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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龙傲天后被炮灰师兄攻略了 80-90

80-90

    第81章 双头锁链


    季清寒还真在这屋子里摸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在一个看着就贵的木柜深处,堆着厚厚一沓上好宣纸,旁边笔墨砚俱备。只是纸笔自然没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柜子底板竟然有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哟呵,暗格。


    季清寒眨眨眼,盯着那严丝合缝的木板多看了两秒。然后果断将上面的纸笔抱了出来,至于那个暗格,则是碰都没碰。


    根据他博览群画本子的经验来看,这种藏得严实的暗格,里头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奇心害死猫,他现在柔弱不已,半点灵力都没有,还是保住自己小命要紧。


    怀清一直不来看他,季清寒待得实在无聊,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铺开纸,研好墨,有模有样地开始挥毫泼墨。


    季清寒画得太专注,连那扇门悄悄开了又关,背后多了个黑影都不知道。


    直到一个低哑的声音几乎贴着他后脑勺响起:“你在画什么?”


    季清寒吓得一激灵,险些一个手抖,将墨滴在上头。


    “还好没滴上。”他拍拍胸口,头都没回,“稍等,我马上就好。”


    待整幅画完工,季清寒小心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笑眯眯地将画举到了怀清面前:“我师兄。”


    “怎么样?画的像吧。”


    平心而论,季清寒的画技一向是抽象派。往日他笔下的人物,能看出是个人形就得夸他有进步。


    可奇了怪了,眼下这张画,虽画的是一如既往地难评,但一眼望去,还真有那么几分祁鹤寻的神韵。


    怀清看了两眼,也不只是个什么表情,只是语气中有些嫌弃:“丑。”


    季清寒也不恼,他深知自己画出来的东西鲜少有能见人的,如今得了这么一副,很是满足。


    “又不是给你的。”


    他收回手,怀清的手愣在空中。


    季清寒头都没回,小心翼翼地将画纸抚平,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还用镇纸压好。


    随后才扭头问道:“对了怀清,你来做什么?”


    怀清像是被他这么一问才猛地回神,目光从那张画上艰难移开。


    “给你送饭。”他干巴巴地回答。


    季清寒望了望怀清空空如也的双手,疑惑道:“饭呢?”


    怀清沉默了一下,兜帽似乎往下低了低,声音闷闷的:“抱歉,忘拿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过片刻,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又拎着个食篮回来了。


    喷香的饭菜摆在床边的小几上。


    “这是午饭还是晚饭。”季清寒很给面子的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晚饭。”


    “哦——”季清寒拉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那你忘了给我送午饭。”


    怀清僵在那,半晌,才像只刚学舌鹦鹉般又重复了句“抱歉”。


    “你以为我走了?”季清寒没在意他的道歉,只是逼问他。


    怀清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不解:“你为什么不走呢?”


    “怀清。”季清寒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起来,“我不会走的。”


    “就算是走,我也得带上你。”


    怀清一愣,隔了好几秒,理所当然地回答:“你就算走了,我也能将你捉回来啊。”


    他甚至摇摇头,补充了句:“可惜了,你竟然没有跑。”


    这话里竟然还带着几分惋惜与懊悔。


    季清寒:“……”


    他觉得跟这人说话,迟早有一天不是被气死就是被噎死。他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换了个方向:“行吧。那……要一起吃饭吗?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刚刚还显得游刃有余的怀清,听到这句话,身体瞬间紧绷。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急促道:“不!”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背后有鬼追似的,一阵风般卷到了门边,拉开门就闪了出去。


    “砰。”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季清寒愣在原地,看了看瞬间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饭菜。


    他挠挠头,小声嘀咕:“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朝紧闭的房门方向,提高了音量,带着点笑意喊了一句:“喂!晚上记得回来睡觉——床给你留着半边呢!”


    也不管怀清听到没,季清寒美美地享用完晚餐,将空碗碟拢到一边


    这样的日子确实舒坦,吃了便是睡,醒了还有人定时投喂,屋里该有的都有,除了没自由,简直是米虫生活的终极梦想。


    季清寒摸着吃撑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警醒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行不行,虽然他很喜欢这种躺平当咸鱼的感觉,但外头还有天魔要砍,功德要攒,师兄的心病要治……时间可不等人,没工夫让他在这儿彻底躺废。


    得赶紧想个法子,让师兄那钻进牛角尖的脑子转过来,放弃这“金屋藏师弟”的操作。


    约莫过了三个时辰,那扇门如约被轻轻推开。


    却见季清寒并没有睡下,而是睁着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符文发呆。


    他顿住床边:“怎么还不睡?”


    “天黑了?”在这屋子呆久了,季清寒确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已经夜深了。”怀清低声回答。


    “哦。”季清寒应了一声,然后保持着挺尸般的姿势没动,只是眼珠转向怀清,带着点委屈的语气,慢悠悠地抛出一句:“你不在,我睡不着。”


    说完这句话,季清寒可不管对方的反应,自顾自地闭上眼睛。


    没想到,几息之后,他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缕熟悉而宁神的熏香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郁,丝丝缕缕,不容抗拒地钻入鼻子里。


    “嗯?这香……”季清寒刚觉得这香味好像浓得有点不对劲,脑子里泛起了晕,思绪瞬间糊成了一片。


    “祁鹤寻你……”他最后一个念头都没能完整成型,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房间里安安静静。


    季清寒懵懵地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这助眠香的劲儿也太猛了点儿。


    身边床铺空空,连一丝褶皱都无。


    怀清果然又跑得了。


    季清寒看着那个已经熄灭的香炉,又好气又好笑。


    “行啊师兄。”他对着空气磨了磨牙,“这么躲我是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想要师兄妥协,怕是得用上点硬手段。


    等怀清再次拎着食篮,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季清寒盘腿坐在床边,双手随意搭在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那几条链子,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这会的季清寒倒是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异样。


    怀清脚步微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警觉,但视线落在季清寒的侧脸上,那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他如常走到床边的小几旁,准备放下食篮。


    就在他俯身,指尖刚触及桌面的刹那,原本懒散坐着的季清寒忽然暴起。


    怀清反应极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季清寒这位化神修士。


    “唔!”怀清猝不及防,被季清寒的力带着,重心失衡,“砰”一声闷响,竟被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


    怀清下意识挣扎,却发现刚才还挂在季清寒腕间的细链,不知何时已解开,现在正牢牢锁在了他自己被反剪到身后的手腕上。


    “你!”怀清猛地抬头,兜帽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省省力气吧,怀清。”


    怀清停止了挣扎,将头埋进了兜帽里,方才露出的下颌被遮住,季清寒连细看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做什么?”


    “我想……”季清寒低下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怀清耳畔,语气却异常认真,“告诉你,我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怀清。”


    季清寒本想叫一声“师兄”,却发现怀清因为挣扎而露出的一小截手腕和手臂上,满是疤痕,甚至连无意露出的那一截下颌,都隐约可见几道暗红的抓痕。


    季清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蓦地一软。


    到嘴边的那声“师兄”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既然不愿承认,不愿以真面目相对,那自己便暂且装作不知道吧。


    有些伤口,需要当事人自己愿意,才能揭开。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原本带着些许压迫感的气势悄然收敛了几分。


    “怀清,囚禁没意思。真的。”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掏出了一幅画,那是他画的祁鹤寻。


    画上有水渍的痕迹,虽然干了,但墨色晕开了一点,看着,像泪痕。


    “你看这画上。”


    怀清仍没有抬头,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你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季清寒承认,没有移开目光,“怎么画了这么多我的画像?”


    早上他醒来时,便发现桌上的画失踪了。找遍了整个屋子,唯一剩下的,便是那个暗格。


    他终究是打开了那个暗格。暗格里有禁制,只可惜,在绝对的修为面前,所有的限制都形同虚设。


    暗格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厚厚一沓、堆叠整齐的画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每一张都是他。


    可每一张,又都不是他。


    那是祁鹤寻,在他们错过的漫长光阴里,凭记忆与臆想,一笔一画,描摹出的一个安宁幸福的“季清寒”。


    怀清没有说话,季清寒也没有强逼他。只是俯身,手指摸索到了链子上的金色锁扣。


    “咔”地一声,锁链应声弹开。


    束缚解除,怀清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


    季清寒蹲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些无奈。


    “行吧,”他自言自语般嘀咕,“喜欢链子是吧?那换一个。”


    说着,他摸出另一副锁链。


    那是个双头链。季清寒拿起一端,扣在了自己的手上。然后,他拉起怀清一只手,将链子的另一端,同样“咔哒”一声,扣在了怀清的手腕上。


    一条细细的金链,就这样连在了两人之间,长度恰好容许正常的活动,却又无法彻底分开。


    接着,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小的钥匙。他捏着钥匙,拉起怀清那只被扣着链子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钥匙硬塞进他冰凉的掌心,还用自己的手将他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


    “喏,”季清寒拍拍怀清的手背,“钥匙归你。”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金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低头看着有了反应的怀清,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外面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换个方式绑住我吧。”


    “想分开,还是想连着,随你便。”


    作者有话说:


    师兄:你为什么不跑,跑了我就可以把你抓回来这样那样了


    关于师兄阴沟翻船,不是师兄蠢,而是师弟这一下子太开挂了,谁都没想到()


    第82章 同床共枕


    今天天气不错,推开门的一瞬间,明晃晃的太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季清寒被刺得眯起眼。


    阳光洒在两人手腕之间那根细细的金链子上,链子被照得金光灿灿。随着两人的动作一闪一闪,甚是显眼。


    季清寒忽地有些后悔,这链子实在是太招摇了。


    怀清走在前头,链子被轻轻拉扯,提醒着季清寒该跟上。


    “季子凛呢?”季清寒一边走一边问,目光四下打量。季子凛到底不是真的孩童,他担心会闹出岔子。


    “这边。”怀清带着他走过一小段爬满青藤的小径。


    他们正站在山谷缓坡上,阳光透过枝叶,在苔藓上洒下晃动的碎金。四下草木野蛮生长,漂亮极了。


    只是奇怪,这地方看着偏僻,可不是师兄会喜欢的地方。


    再往前走,几栋小筑错落在溪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内里却与外头的自然野趣大相径庭,房子布置得极为舒适整洁,书架、软榻、暖炉一应俱全。


    季子凛正坐在窗边的桌前,捧着一卷书看得入神。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就被两人手腕之间那道在室内依然闪闪发亮的金链子,给结结实实地晃瞎了眼!


    “你、你们——!”季子凛“啪”地合上书,猛地站起身,伸出颤抖的手指,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比划,眼睛瞪得溜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这成何体统!”


    跟在季清寒身边这么久,季子凛当然知道怀清的真实身份,更知道这两位之间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他甚至还不小心见过一些不那么“兄友弟恭”的画面。


    但知道归知道,时隔百年,再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季子凛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承受不住。他痛心疾首:“你们怎么还是……还是这么……!”


    “哎哎哎,别激动,别激动。”季清寒熟练地伸手,揉了揉季子凛炸毛的脑袋,“你看清楚点,我现在可是犯人,怀清道友在恪尽职守,贴身监管。小孩子别瞎想。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别整天装些乱七八糟的。”


    “犯人?”季子凛眉头一皱,抬头看他,“你又没犯错。”


    季清寒心道,这事儿跟你这直男可说不清。他果断转移话题:“看来怀清没亏待你嘛,这儿住得挺舒服?”


    季子凛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瞥见那刺眼的金锁链,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沉重地、长长地“唉……”了一声。


    世风日下啊。


    “别唉声叹气了。”季清寒笑着,伸手就要去拎季子凛的后领。


    手指刚碰到衣服,腕间一沉,那根链子骤然绷得笔直,将他往后一扯。


    季清寒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方才还好好的怀清,此时周身气息无端冷了下来。


    “咳,”季清寒立刻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还顺势在季子凛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好了,我们该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怀清身旁挪,手腕上那根链子随着距离的贴近,逐渐松了下来。


    直到贴着怀清站,季清寒才终于感觉到身边那股凉飕飕的冷气开始缓缓褪去。


    他悄悄松了口气,用指尖勾了勾链子,小声嘀咕:“反应这么大,我就拎一下而已。”


    *


    依旧是熟悉的鹤舆,季清寒和怀清排排坐,对面,季子凛则正襟危坐,紧紧闭着双眼,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不想看到他们。


    对此,季清寒倒是很想和季子凛解释,奈何怀清和自己形影不离,他实在是找不到机会。


    车厢里安静得有点过分,只听得见云车破风的细微声响。季清寒很不适应这种沉默,清了清嗓子,打破沉寂。


    “那个……咱们先去把山阳城那个魔门封印了吧。”他提议道。以他现在的修为,布下的封印,除了天魔亲至,寻常魔物根本别想撼动分毫。这事儿不算太麻烦,若是宣扬出去,又能攒些功德。


    这地方离青云宗隔了十万八千里,找到了师兄,他也不急着回宗门了,谢霜月总归是会将自己的信息带回去。


    鹤舆的速度不快,待封印完山阳城的魔门,天已经黑了。


    怀清不愿意连夜赶路,三人便在城里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决定歇上一晚。


    “掌柜的,三间上房!”季清寒走到柜台前,很是豪气。


    掌柜的看了眼他们三人,目光尤其在季清寒和怀清之间那根若隐若现的链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容:“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上房只剩两间了。您看……”


    季清寒:“……”


    “两间便好。”怀清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满脸堆笑,正要递过钥匙,却见那黑袍客微微侧身,几乎贴到同伴耳边。


    兜帽阴影下,怀清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不是说,我不在,你睡不着吗?”


    季清寒:“……” 他耳朵尖莫名有点热。昨天随口撩拨的话,这人怎么还记上小本本了?他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对掌柜道:“咳,那就两间吧。”


    也好。季清寒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趁此机会,说不定能看看师兄黑袍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些伤痕……


    他一边跟着怀清往楼上走,一边默不作声地运转起体内灵力。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再被那熏香给放倒了。


    店小二引他们来到房间门口。怀清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走了进去,金链子将季清寒也轻轻“牵”了进去。


    季清寒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却见怀清走到桌旁,放下了一个食盒,他居然连晚饭都备好了。


    “先吃饭。”怀清的声音依旧平淡。


    季清寒依言坐下,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怀清身上瞟。烛火下,那身黑袍似乎更显孤寂。


    饭毕,怀清默默收拾好碗碟。然后,他走到床边,竟是背对着季清寒,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季清寒心头一跳,灵力运转都快了半拍,眼睛一眨不眨。


    黑袍被轻轻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里面,是一身料子普通的深色中衣,包裹着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季清寒的目光,瞬间凝固在了怀清裸露出的后颈和一小片肩背肌肤上——


    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甚至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上头交错纵横的是陈旧疤痕。


    怀清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迅速拉好了中衣的衣领。


    “看够了?”怀清声音有些沙哑,他始终背对着季清寒,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熟悉的香炉。


    季清寒猛地回过神,全身戒备:“等等!怀清,我们聊聊,别点那香……”


    怀清毫不理会,指尖轻弹,点燃了香炉中的香饼。


    熟悉的宁神香气再次弥漫开来。


    季清寒屏住呼吸,灵力在体内奔腾,准备抵抗睡意的侵袭。


    一息,两息,三息。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依旧清醒。


    怀清似乎并不意外,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季清寒,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睡吧。只是安神香。”


    季清寒仍然没有见到师兄的脸。


    他慢慢走到床边,看着怀清紧绷的脊背,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另一侧的被子,躺了下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金链松垮地搭在床褥上。


    夜色渐深,只有香炉一点微红,和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季清寒睁着眼,看着帐顶,有些睡不着觉。


    “怀清?”


    季清寒侧躺着,对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用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在寂静中被放大,让人安心。


    睡着了?


    季清寒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借着窗外漏进的朦胧月光,望着怀清的背影。


    他睡得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浓密的黑发散落在枕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瘦削的下颌轮廓,和一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


    这实在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再凑近一些,轻轻拨开那些碍事的发丝,或许就能看清阔别百年后,师兄真实的模样。


    季清寒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许久,最终,他却只是伸出手,将黑稠带系在自己眼前。


    然后倾身过去,仔细地将怀清身侧的被角掖了掖。


    一个吻轻轻落在怀清的发间。


    他重新躺下,与怀清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段克制的距离。


    “师兄……”他对着虚空,用气音呢喃,那声音低柔得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盖过,“我真的,好想你。”


    他没有看到,在他重新躺下、呼吸渐稳之后,那个原本“熟睡”的背影紧绷了一瞬。


    搭在身侧的手指悄悄勾了过来,微凉的指尖在床单上迟疑地摸索,一点,一点,向后挪移。


    最终,轻轻勾住了他温热的小指。


    第二日醒来时,季清寒还陷在一片暖洋洋的迷糊里。


    昨夜似乎做了个极好的梦,梦里仿佛枕着暖融融的云絮,周身被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松快又惬意。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下意识地往身边蹭了蹭,却只蹭到一片空落落的微凉。


    嗯?人呢?


    季清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身侧早已无人,只有被褥上留下的浅浅压痕。


    师兄呢?溜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腕上便传来清晰的拉扯感。


    手上的链子忽地绷直,不容置疑地将他往床沿方向拽了拽,力道倒是不重。


    季清寒被这力道带着,懵懵地坐起身,顺着链子延伸的方向,迷迷糊糊地抬起了头。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洒落在窗前桌边那个静坐的身影上。


    黑袍依旧,兜帽却已摘下,随意搭在一旁。


    于是,季清寒便毫无准备地,猝不及防地,直直对上了一张未加遮掩的脸。


    作者有话说:


    好纯爱的xql,好急,好想更进一步


    第83章 亲吻


    该怎么去形容那样一张脸呢?


    眉目清隽,轮廓分明,是记忆中熟悉的样子。晨光柔和地勾勒着他的侧脸,本该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只是脸上,却布满了纵横狰狞的暗红痕迹,那痕迹太深,太多,太乱。新旧交叠,将原本的容颜切割得支离破碎。


    季清寒彻底醒了。


    他张着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心脏先是漏了一跳,随即开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震得他心脏发疼。


    他宛如自虐一般,用眼睛描摹着每一道痕迹的走向,试图在那些狰狞的暗红之下,拼凑出记忆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


    “看清了吗?”


    怀清扯动嘴角,疤痕随之游走,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冷笑。他利落地解开腕间金环,“啪”地将链子甩进季清寒怀里。


    “你师兄……可没有这么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金链落在棉被上,悄无声息。


    季清寒抽不出视线多看一眼,他只顾着盯着师兄,看着那人努力挺直了脊背,维持着一点骄傲,实则整个人都在颤抖。


    所有的情绪似乎成了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蓦地从床上起身,几步跨到怀清面前,伸出手臂,用尽全力抱住了他。


    用力到仿佛要将怀中这具冰凉而僵硬的身体,重新按回自己的骨血里。


    “师兄。”


    一滴泪落在怀清的发间。


    那泪,真烫啊。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湿意,似乎要将这经年累月孤寂与寒冷,都生生烫出一个窟窿来。


    祁鹤寻仿佛被那滴泪的温度灼伤。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微微颤抖着。片刻后,他抬起手,抵在季清寒的肩头,用了些力道,将他推开。


    “松手。”他的声音近乎疲惫,“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师兄。”


    季清寒被他推得后退了小半步。他一言不发,抬起头,眼眶泛红,目光执拗。


    下一秒,他再次向前,比刚才更用力地重新抱了上去,仿佛要钻进面前这人的胸膛里,力道之大,几乎让祁鹤寻喘不上气。


    他将脸埋在祁鹤寻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你是。”


    “你就是。”


    “不管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出你。”


    祁鹤寻僵在了那个滚烫的怀抱里,紧接着,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温热湿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洇在他的颈侧与肩头。


    悬在身侧的,原本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几次抬起又放下。


    最终,那只手落在了季清寒正颤抖着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笨拙地拍抚。


    动作生疏而僵硬,仿佛隔了百年时光,才重新回忆起该如何给予旁人一丝笨拙的慰藉。


    季清寒痛痛快快地哭上了一场,将钻心的痛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全蹭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好不容易,抽噎声渐止,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他吸了吸鼻子,觉得有点丢人,正想闷声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形象。


    头顶却传来祁鹤寻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哭完了?”


    季清寒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祁鹤寻垂着眼,没看他,只淡淡道:“哭完了,就到此别过吧。”他顿了顿,字字都像小刀子,剜的季清寒心痛,“你是青云宗前途无量的天才,我不过一介苟活于世的凡夫俗子,本就不是一路人。”


    眼泪险些又掉了下来。


    季清寒气得后槽牙都开始咯吱作响。


    “你之前可是亲口答应了我,会带我去青云宗!你想赖账?!”


    祁鹤寻轻描淡写:“我反悔了。”


    季清寒:“……”


    他感觉一口血堵在了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怀清道友,你既自称行商之人,便更应当信守承诺。”


    “此前将我囚禁一事我还未追究,若是此事暴露,这商人,你可是做不成了。”


    祁鹤寻油盐不进:“倘若外人知晓我曾困住过青云宗的季清寒,他们只会佩服我的本事。”


    季清寒被这软硬不吃的态度气得眼前发黑。讲理讲不通,威胁不管用,打又暂时舍不得真打。


    他盯着祁鹤寻空荡荡的手腕,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链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行!你厉害!”季清寒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然后一把攥住祁鹤寻的手腕,动作快得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金环再次扣回了祁鹤寻腕上。不仅如此,他还附加了一层更牢固的灵力封印,没他的允许,祁鹤寻必不可能解开。


    “想反悔?想分道扬镳?”季清寒扣紧链子,将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抬起下巴,虽然眼睛还有点红,但气势已经回来了,“门都没有!”


    “从现在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他晃了晃重新连接起来的金链,“师兄,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甩掉我。”


    说罢,他怕再听到任何拒绝的言辞,索性心一横,眼一闭,他的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急促的呼吸,笨拙地、轻轻地碰在了祁鹤寻的唇角。


    季清寒所有叫嚣的勇气和强撑的气势都荡然无存,脑子里只剩下唇边那一点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触感。


    他不想听到师兄再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就那么僵在那里,紧紧贴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闭着眼,长睫不安地抖动。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边,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祁鹤寻在他亲上之时便已彻底僵住,他垂着眼,能看见季清寒近在咫尺的、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那混乱不堪的灼热呼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清寒心底拔凉,凉得季清寒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寒冬腊月,还被泼了一盆冰水。


    最终,祁鹤寻只说出一句:“我不是你师兄。”


    见祁鹤寻没有抗拒,季清寒心里回了暖,只是着实有些懊恼,但他又怕将师兄逼急了,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好的,怀清。”


    等出门时,怀清又穿上了黑袍,戴上兜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和季子凛碰头后,这假小孩目光如炬,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季清寒那对泛红的眼睛。


    季子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看得季清寒后颈发凉,头皮发麻,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抓包。


    直到三人重新坐上那架慢悠悠的鹤舆,季子凛给他传音道:“在外收敛一些。”


    季子凛到底有前世的经验在身,短短几天,已经自行引气入体,正式成为了修士,传音入密这等基础法术自然不在话下。


    季清寒终于后知后觉地读懂了那眼神,这小子绝对脑补了一出年度大戏!他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又羞又恼,只想给这小子一个爆栗。


    但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季清寒那已经抬起的手,只能万分憋屈地收了回去。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别瞎想!”他先用传音咬牙切齿地澄清,随即切入正题,问道,“自爆金丹会有什么后果?”


    对面这人言简意赅:“死。”


    “说清楚点!”


    “据典籍记载,古往今来,凡自爆金丹者,无一存活。金丹乃道基与神魂核心,自爆即自毁,绝无生理。”季子凛解释道。


    季清寒心头一紧:“我和师兄不都活下来了吗?”


    季子凛在对面悄悄翻了个白眼:“你为什么能活下来,自己应当清楚。至于大师兄……”他顿了顿,“那是因为,你替他死了。那什么枯荣丹到底是发挥了作用,为他争得了一线生机,但金丹,终究是碎了。”


    见从季子凛这问不出什么,季清寒很是失望。


    他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闭目仿佛入定的怀清。如今的师兄,身上丁点灵力波动也无,连他们在一旁传音,他都毫无察觉。一股酸涩的疼惜再次漫上季清寒的心口。


    过了片刻,或许是见季清寒神色太过黯淡,季子凛又慢悠悠地抛出一句:“不过……我倒是曾在一本野得不能再野的江湖逸闻录里,看到过一则记载。”


    季清寒耳朵立刻竖起。


    “说古时候有位大能,于绝境中自爆金丹后,竟侥幸未死。”


    季清寒眼睛微亮。


    “但是,”季子凛话锋一转,“他修为尽废,沦为凡人。为求恢复,他走了邪路,修习了禁术。”


    “据说,那禁术令他容貌尽毁,形销骨立,状若鬼魅,心性也日益乖戾。最终,他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了断了残生。”


    季子凛每说一个字,季清寒心就往下沉一寸,他总觉得,这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家师兄。


    他忍不住又看向怀清,想起那布满暗红疤痕的脸,心口揪痛。


    季子凛慢悠悠补充道:“不过嘛……那野史末尾还提了一嘴,说若机缘巧合,能与已成就神位、且神魂本源相通者灵肉双修,借其至纯神力,或可重塑破碎金丹,重续断裂道基。”


    灵……肉……双修?!


    “噗——咳咳咳咳!!!”


    季清寒猝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惊天动地,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飙出来。


    “怎么了?”


    怀清轻轻拍着季清寒的背。


    “没、没事。”季清寒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胸口,一边眼神乱飞,完全不敢去看身边的怀清。更不敢迎接对面季子凛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过了片刻,他面红耳赤,没忍住问道:“双修真的有用吗?”


    “野史逸闻,真假难辨。有没有用,你亲自试试,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有用的,双修包有用的,所以赶紧去拯救世界救回师兄吧!


    一写起感情就发了狠忘了请,安详.jpg


    第84章 清鸾仙君降魔记


    双修……


    和师兄……双修……


    这念头在季清寒脑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心神荡漾,脸上温度直蹭蹭往上涨。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偷偷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那可能的……


    咳咳……


    季清寒赶紧闭上眼,捂住脸,试图挡住自己那奇怪的表情。


    但季子凛是谁?那可是真正的龙傲天,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季清寒那点春心萌动的小心思,被他看的清清楚楚。


    一声叹息。


    “醒醒。”季子凛又一声叹息,“你离成神,还差不少功德。”


    “哦哦,对!”季清寒被一盆冷水泼了个满头,瞬间从旖旎的幻想中跌回现实,脸上热度稍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熊熊斗志。


    他头一回觉得,成神这条路,竟如此充满干劲!


    “出了封印魔门,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积攒功德?”


    他眼睛发亮,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


    “积攒功德,归根结底便是行善。”


    “救死扶伤、惩恶扬善、平息灾祸、超度亡灵……但凡利众生、顺天道之举,皆可得功德。只是有大有小,见效快慢不同罢了。”


    “倘若你能得万众真心敬仰爱戴,被亿万人信仰、依赖、追随,汇聚无边念力……那本质上,便已是行走于人间的‘神’了。”


    季清寒听罢,若有所思。他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身边沉默不语的怀清,心头微动,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倘若一个人暂时没有修为在身,但他若是勤勉不懈地积攒了巨大的功德,这份功德,对他自身会有用么?”


    对面的人似乎看穿了他未尽之言,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祁鹤寻的方向:“自是有效。天道酬勤,亦酬德。功德所至,天地亦会予其一线转机。”


    季清寒的眼睛更亮了些,双修自是一个好法子,但多寻几个法子,多添上几分把握,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


    鹤舆不疾不徐地穿行于山河云霭之间,慢有慢的好处,反而给了季清寒大展拳脚的机会。


    沿途中所有的魔门缝隙与魔物,统统被他扫荡了一番。一时间,季清寒所过之处,百姓们额手称庆,直呼“仙人降世”。


    仅仅封印魔门,惩恶扬善,这速度还是太慢。季清寒感知身边的淡淡金光,有些发愁。


    某次休憩时,季子凛给他支了一招。


    “你想啊,同样救人,悄无声息做完,和做完后天花乱坠、霞光万道,哪个更容易让人记住、口口相传?”


    季清寒深以为然,于是埋头苦研,日夜不辍,连带着怀清都没能再睡过一个整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后,在一处山村外的乱葬岗,新出现了一道魔门。


    面对季清寒的到来,村民们都惊恐地远远围观。


    季清寒这次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先凌空踏出几步,衣袂无风自动。他一手牵着怀清,一手结印。


    “乾坤正气,听吾敕令!邪秽伏藏,天门永固!”他清喝一声,声震四野。一圈流转着淡金、月白、浅碧等色的瑰丽光纹出现在身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光纹刺向魔门。七彩霞光自裂缝中迸发,幻化成鸾鸟翔空的虚影,甚至伴随着若有似无的仙音清鸣。霞光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散去,原地只余一片带着草木清香的土地。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纷纷跪倒叩拜:“仙君显灵!祥瑞降世啊!”


    季清寒广袖一挥,带着怀清与季子凛,从容登上鹤舆,在一片百姓感激崇拜的目光中飘然远去。


    甫一坐定,他便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与矜持。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灼灼,只等剩下两人的夸赞。


    可惜。


    左手边,怀清早已闭目靠坐,眉头微蹙,周身散发着无声低压。他本就不爱出现在人多的场合,奈何解不开那链子,只能每天被拉出去一同封印魔门。


    至于对面的季子凛,抱臂倚靠,闭着眼调息,除非有要紧事,否则很少能惊动他。


    昂首挺胸了一盏茶的功夫,愣是没有等来一句认可。季清寒脸上的兴奋未减分毫,反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咳,”他终于忍不住,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怀清,“方才那霞光幻影,效果不错吧,我看他们眼睛都直了。”


    怀清终于睁开眼,费解道:“你前些日子,就一直在钻研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哼哼。”季清寒腰板挺得更直了,眼里满是得意与炫耀,“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仙家风范?”


    怀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忖。


    “确实引人注目。只是,你耗费心力琢磨这些,是想做什么?”


    “呃……”季清寒被问得一噎。他能怎么说?难道直接说“为了给你攒功德铺路顺便为日后双修大业添砖加瓦”吗?


    绝对不能!


    “这个嘛……”他拖长了调子,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山人自有妙用。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下次封印便不必带上我了。”怀清重新闭上眼,平静中带着些无奈,“这太招摇了。”


    在季子凛的推波助澜下,季清寒的大名越传越广,越说越神,百姓口耳相传间,甚至衍生出了不同版本的民间话本。


    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册,名为《清鸾仙君降魔记》。


    那书里写,有两位风姿卓绝的仙君联袂现世,一位主降魔,名季清寒,是天上的仙君;一位少言,名祁鹤寻,为鸾鸟降世。二人身边,还总跟着一位冰雪聪明的仙童。


    传闻越来越离谱,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便是:“话说那清鸾仙君与神鸟青鸾,带着座下仙童,自九天而降,专诛邪魔,救苦救难……”


    季清寒没想到,这名声能传得如此邪乎。


    第一次在茶楼听到完整说书时,他差点被茶水呛死,脚趾尴尬地不停抓地。


    若是让三师姐和二师兄听到这传言,多会嘲笑自己了。


    季清寒有过那么一秒,想掐灭这离谱的传闻。可一偏头,看到怀清身旁的功德金光越来越亮,又有些舍不得。


    算了,脸皮哪有师兄的功德重要。他默默扭头,选择了装死。反正丢人还有师兄陪着。


    至于怀清本人,如今他被季清寒防得极其严实,即便是想处理这故事,也有心无力。


    这传闻传的太远,自然也是传上了青云宗。


    “你是说,最近人间出现了神秘高人,四处封印魔门?”


    楚芸熙正如往常一般告知陆枕禾山下动向。


    青云宗身为离魔界最近的地方,魔门频现。陆枕禾与宁思温作为宗门现存的最强的二人,自是寸步不得离山,牢牢镇守宗门。陆枕禾心系苍生,便常请同门带回外界消息。


    “正是。”楚芸熙点头,神色却有些微妙,“我们数次根据线索追踪,却总扑空,那位高人仿佛能预知一般,每每先我们一步离去。”


    语毕,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还有此物,陆师姐或可一观。”


    陆枕禾接过,低头一看,书封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清鸾仙君降魔记》。


    “话本子?”她眉梢微挑,不以为然道,“民间编撰的传奇故事,有何可看?难道与此事相关?”


    楚芸熙却神秘地弯了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师姐还是看看吧,看完……或许便明白了。”


    待楚芸熙告退后,陆枕禾将信将疑地拿起那本印制粗糙的话本,随手翻开,只当消遣。


    目光刚扫过开头两行,她骤然僵住。


    书中白纸黑字,赫然写着那“清鸾仙君”的大名——季清寒。紧随其后的描述,便是那“青鸾祥瑞化身,清冷寂寥,常伴仙君身侧”的祁鹤寻。


    “大师兄……还有,小师弟?!”


    陆枕禾一个激灵,直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险些碰翻了手边的茶盏。她捏着话本的手指很是用力,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纸页看穿。


    这……这离谱的民间传说里,怎么会写着那两个早已沉寂百年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刚处理完宗门事务的宁思温,正巧遇见了从山外归来的谢霜月。


    谢霜月一见到宁思温,眼睛唰地亮了。匆匆行了个礼,连寒暄都省了大半,她便迫不及待道:“宁师兄!我遇到季师兄了!”


    宁思温脚步一顿,眼皮子莫名跳了两下:“哪个季师兄?”


    “季清寒!”


    片刻后,萧澜与谢语柔的传讯玉简几乎同时亮起,内容惊人地一致:


    “速回云峰山,有要事。”


    山下,季清寒正为功德与名声奔波,一个接一个地封印魔门,忙得脚不沾地,浑然不知自己与同门完美错过。


    如今离青云宗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季清寒后知后觉地发现,怀清近来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仅茶饭不思,饭还没吃上两口便开始神游天外,夜里也时常辗转反侧,那根连接两人的金链子被带动得窸窣轻响。


    季清寒见他这副蔫蔫的样子,又想起他如今是实打实的凡胎□□,担心这般连轴转的奔波,会把怀清给累垮了。特意在山脚下寻了处清静客栈,硬是拉着人休整了一整天。


    他本想趁此机会表现一二,晚饭时特意下厨,为怀清熬了碗甜粥,殷勤地凑到怀清面前。


    不想,勺子刚递过去,怀清却侧身,避开了半步。


    “你既然已经知道回宗的路。”他声音微哑,带着点忍无可忍的闷气,眼里是藏不住的焦躁,“不如放我自行离去。也省得在此,扰了你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很有点小装()


    下次我尽量在十二点之前更新,请原谅忙碌的打工人www


    为什么pc端作话现在不能放表情了!!!!


    第85章 故人重逢


    季清寒自知理亏。未经师兄同意,便将他卷入了这沸沸扬扬的传闻中,甚至还给他安了个青鸾现世的名头。祁鹤寻这名字在世间已沉寂百年,忽地如此高调,惹了不愿承认身份的师兄不快,实属正常。


    只是,只是想要积功德,必须要有名做媒介。打着为他人好的名义做他人不喜欢的事情,本不是季清寒的作风,但他不是圣人,亦有私心。他想让师兄脱下那身黑袍,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之下。


    季清寒耷拉着脑袋,挡住眼里的算计与心疼,只闷头道歉:“对不起。”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怀清强压下情绪,只是手无意间握成了拳,“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你生气了。”季清寒得寸进尺地往前蹭了一小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怀清一片袖角,轻轻晃了晃,带着点百年前撒娇耍赖的影子。


    怀清一下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找回了声音,干巴巴地重复:“同你没有关系。”


    片刻后,他侧过头,目光飘向窗外的远方,那是青云宗的方向。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离青云宗不远了。”


    季清寒脑中灵光一闪,试探问道:“怀清,你……是不想去青云宗吗?”


    话音刚落,怀清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那片被轻拽的衣角,从季清寒指尖滑落。


    他别开脸,不肯与季清寒对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方才勉强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反扑,衣摆无风自动,晃个不停,怎么也静不下来。


    最终,他只从牙缝里挤出硬邦邦两个字:“没有。”


    季清寒明了。师兄这反应,哪里像“没有”,明明就是很有。


    他立马晃了晃手腕上的那圈链子,链子叮当作响,他声音诚恳:“到青云宗附近,我便将它解开,若是怀清那时有要事,自是可随时离开。”


    师兄不回宗门可以,但若是师兄走了,他就不能给师兄这么快的攒功德了。


    见那不停晃动的衣摆似乎有渐缓的趋势,季清寒立刻打蛇随棍上,拖长了调子,示弱道:“不过在那之前,还得麻烦怀清你陪着我。没有你在旁边镇着,我一个人心里没底,怕是封印不好那些魔门呢。”


    这话假的不行。


    怀清终于扭过头,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我怎么没发现,传说中威风凛凛的清鸾仙君,如今竟也学会了油嘴滑舌了?”


    见怀清现在还有心思开他的玩笑,季清寒松了口气。还好,这些天形影不离总算是没白费。如今师兄可比之前好哄多了。


    虽说过了百年,但师兄骨子里,果然还是当年那个挑嘴又讲究的少爷。一路上,吃穿用度稍有不妥,即便他不说,那皱起的眉头季清寒也能看到。


    奈何季清寒自爆金丹之时,身上的好东西全跟着一起化为灰烬,如今从秘境出来,身上更是一穷二白,要不是谢霜月细心,给他塞了些银两与灵石,险些连客栈都住不起。


    因此这一路,吃的用的全是怀清一人出钱,甚至还又寻了各种理由给他塞了不少好东西。


    也不知这百年,师兄到底怎么过的。季清寒一想到怀清废掉的修为,忍不住心酸。


    那碗甜粥最终还是被怀清吃得见了底。


    自打被那金链子拴在一块儿,两人便一直同榻而眠。只是怀清始终坚持在床铺中间划下一条界限,每晚都紧贴着床沿睡下,与季清寒之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塞下一个成人。


    季清寒照旧在床榻外侧躺下,看着身侧刻意留出的那段距离,心中已毫无波澜,习以为常地闭上眼,准备入睡。


    然而奇怪的是,今夜他竟罕见地失了眠。


    他忽地想起了陆枕禾和宁思温。


    此前遇着了谢霜月,以她那稳妥的性子,想必早就把自己的消息传回了宗门。若是迟迟不归,依那几位同门的做派,指不定会亲自下山来寻。


    可眼下,师兄分明是半点也不想被昔日的同门撞见。


    季清寒正琢磨着,另一侧,忽然有了动静。


    金链发出了窸窸窣窣的细微轻响,紧接着,一个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温暖身躯,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


    季清寒稳住呼吸,纹丝不动,有些好奇怀清想做什么。


    怀清的动作极轻极缓,似是害怕吵醒了他。季清寒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然后稳稳枕在了对方的肩膀上。紧接着,一条手臂犹犹豫豫地环过来,最终将他以一种保护又亲昵的姿势,妥帖地揽进了怀里。


    待到调整到似乎满意了,拥着他的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难怪此前有好几次醒来,发现两人距离极近,季清寒还当是自己往人家怀里钻了。


    被这温暖又熟悉的气息彻底包裹,季清寒原本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空了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漫上。


    在意识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罢了,既然师兄不想见,那这一路,便仔细些,避着故人走就是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季清寒特意放慢了封印魔门的节奏,一来是担心怀清这凡人之躯扛不住连轴转的奔波,二来也是存了躲避故人的心思。反正被镇压的魔门已经不少,即便他暂缓脚步,也自有其他宗门弟子赶来支援。


    他好几次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熟悉的灵力波动,虽说一时辨不清究竟是谁,但在人眼皮子底下溜走还是轻而易举。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天,季清寒到底还是栽了个跟头。


    不巧的是,那处魔门的情况颇为棘手,城外还有个修为不低的魔修暗中骚扰凡人。那魔修滑溜得像条泥鳅,狡兔三窟,季清寒既要对付魔修,又得顾忌城中,足足花了两天功夫,才总算把这祸害给揪了出来。


    坏就坏在,他忘了还留着青鸾现世的幻象,本是暗中追查,这青鸾一出,大家都发现了他的身份。


    刚把那魔修捆成粽子,季清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旁传来了“啪、啪、啪”的鼓掌声。


    掌声他听得多了,但这几下不紧不慢,带着些戏谑的味道。


    季清寒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秒,一道熟悉到令他头皮发麻的嗓音,慢悠悠地从旁边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我们神通广大、威名远播的清鸾仙君吗?”


    只顾着防同门了,忘了还有花清和这货。


    这位不是同门,却勉强算他过去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当年他自爆金丹时,花清和就在现场,如今再见,季清寒心里莫名就有些发虚,像欠了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


    他硬着头皮转过身,努力扯出一个标准微笑:“好久不见啊,花道友。”


    说着,他就眼睁睁看着对面那位向来吊儿郎当的友人,眼眶竟然泛了红。


    花清和盯着他,扯了扯嘴角,很是阴阳怪气:“原来清鸾仙君还记得我啊?”


    “我还以为仙君救世济民、日理万机,早就把我们这些不值一提的旧相识,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


    季清寒头皮一麻,赶紧赔笑:“怎么会呢……”


    “怎么会?”花清和打断他,上前一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只差直接上手确认了,“百年不见,一出现就闹得天下皆知,名号响当当,排场更是大得很呐!怎么,是嫌我们这些老朋友修为低微、配不上仙君如今的排面了?”


    季清寒被他说得耳根发热,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笑着。


    花清和见他这样,忽然收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来:“……没死也不知道捎个信。你知道我……算了。”


    他没说完,只是别过脸,再转回来时,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他摆摆手,“去城里,请我喝一杯?”


    季清寒没有立刻答应,先是扭头看向怀清。


    怀清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转回头应下:“这酒自然是要请的。”


    酒楼雅间。


    花清和毫不客气地点上了几坛最贵的酒,拎起其中一坛,砰一声墩在季清寒面前,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喏,你师兄以前总拿你年纪小当借口,护着不让你沾。怎么,如今百年过去,总该能喝了吧。”


    季清寒赶紧摆手,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不、不了不了,我实在不善饮酒。”


    “怕什么!”花清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你师兄又不在跟前看着,喝两口怎么了?”


    季清寒心中叫苦不迭,他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端坐如松的黑袍人影,心里哀嚎:师兄他不是不在……他是就在这儿坐着呢!而且他不仅看着,他还听着呢!


    这酒,他是真不敢喝啊!


    只可惜,今天的花清和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灌趴下,劝酒的词儿一套接一套,愣是没给季清寒留半点推拒的余地。


    季清寒被逼得节节败退,正想着该如何赖掉这酒时,腕间连接的金链,忽然动了一下。


    他立刻心领神会,在花清和又一次举杯相邀时,他伸手接过了那杯酒:“……只此一杯。”


    见季清寒喝了酒,花清和干起了正事,他目光在季清寒身旁两人身上一转,尤其在遮得严实的怀清身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脸上笑容不变,问道:“季公子,这两位是……?”


    季清寒放下酒杯,先指了指怀清:“这位是怀清,我的……至交好友。”


    随即又指向季子凛,介绍得更随意了些,“这位是季子凛,路上机缘巧合捡到的弟弟。”


    “至交好友?” 花清和闻言,特意打量了怀清几眼,忽地笑了,“可我怎么听闻,咱们威名远播的清鸾仙君身旁形影不离的那位,应是青鸾化身祁鹤寻才对?我还当是你找到了祁道友。”


    季清寒笑笑:“山下传闻多有夸大,自然不能尽信。这位确是我的好友怀清,一路与我同行。”


    “想必是众人太过想念师兄导致的吧。”


    花清和挑了挑眉,不再多言,举杯笑道:“原来如此,我确实挂念祁道友,如今说错了话,冒犯了怀清道友,我自罚一杯。”


    把酒言欢间,季清寒简略地向花清和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以及近期封印魔门的诸事。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便将手中那杯酒喝了下去。


    前一句话刚说到一半,话音未落,只听 “duang”的一声闷响,季清寒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桌子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作者有话说:


    有个酒量很差的人在现场,我不说是谁


    第86章 醉酒


    “醒醒……醒醒……”


    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棉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季清寒脑子里像是一团浆糊,完全搅不动。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具体说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眼皮重得像是被黏住了,他实在没有力气掀开哪怕一条缝。只是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嘈杂得很,好像有好多人在他脑袋里开集市。他无意识地蹙了蹙眉,想把那些恼人的声音赶走。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忽然一轻,似乎被什么稳稳地托了起来。周身开始有了凉意,风一吹,让他忍不住朝唯一的热源靠了靠。


    但这冷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周围的温度又变得舒适起来。


    方才小睡了一会,现在人似乎清醒了一些。季清寒蓦地睁开了眼,然后直挺挺地坐着。


    “清寒?”


    有人在叫他。


    他呆滞着转过头,觉得旁边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这晃动打扰了他艰难运转的大脑,让他有点心烦。他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晃悠的手,将这个干扰他思考的罪魁祸首牢牢按在自己膝盖上。然后,他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


    季子凛早已识趣地提前回了客栈歇息,此刻宽敞的鹤舆内,便只剩下了他和面前这人。


    怀清看着面前这人吃醉的模样,有些好笑。


    他试着抽了抽手腕,没抽动。只好任由对方抓着,出声问道:“醒了?”


    季清寒听到声音,反应了好半天,过了好一会,才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神却依旧涣散着。


    “把这个喝了好不好。”


    怀清拿上一杯蜂蜜水,柔声问道。


    季清寒僵硬地抬起胳膊,手心朝上张开,想接过杯子。杯子却被直接凑到了他唇边。怀清一只手握住杯子,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后颈。


    “慢一点喝,会舒服点。”


    季清寒顺从地微微仰头,就着这个姿势,小口小口吞咽。他喝得很慢,睫毛垂着,偶尔有水珠沾在唇上。直到一杯见底,他才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好乖。” 怀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他在季清寒身侧坐下,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小师弟,你喜欢我吗?”


    季清寒有些困了,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我是谁?”


    他确实醉的不轻,没有半点思考。


    “你是季清寒,我的小师弟。”怀清答道。


    “那你是谁?”季清寒嘟哝着。


    “我是祁鹤寻。”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季清寒立马睁开眼,重重点点头:“喜欢!”


    怀清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他稳住声音,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喜欢他呢。”


    季清寒呆住了。他眨眨眼,费力地蹙起眉,嘴唇抿起,严肃地思考着。


    半晌,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眼睛忽地一亮,大声宣布:“因为他很厉害!”


    “只是因为他厉害吗?” 怀清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以及紧张。


    季清寒有些听不懂,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般,补充道:“他漂亮!”


    说完,他像是终于完成了今晚最艰巨的任务,心满意足地倚进怀清怀里,眼皮又开始打架,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厉害……嗯……好看……”


    怀清低头看着怀里再次睡去的醉鬼,心头一片柔软。


    突然,他浑身猛地一僵,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股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沿着脊椎疯狂窜升。


    “呃……” 一声极压抑的闷哼从齿缝间挤出。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而那剧痛还在加剧,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正一根根,插进他的血肉里,骨头里。


    怀里的人对此毫无所觉,依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脸颊依赖地贴在上面,呼吸匀长,睡得正沉,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


    “唔……”


    一股甜腥味猛然涌上喉头。怀清猛地偏过头,一缕刺目的鲜血从他紧抿的嘴角无声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深色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用尽此刻所有的控制力,他极其缓慢地将怀中熟睡的季清寒轻轻平放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做完这一切,才抬手,用指腹粗鲁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更骇人的变化随之而来。


    他脸颊乃至颈侧皮肤下,那些原本只是颜色稍深的暗纹,此刻竟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它们像是一群被囚禁在皮囊下的黑色细蛇,时而凸起,时而平复。光影交错间,那张脸上,此刻竟显出几分近乎妖异的恐怖。


    怀清支撑不住,顺着座椅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他背靠着座椅,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头里肆虐的疼痛,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贴在身上一片黏腻。


    就在他疼得眼前发黑,意识即将陷入黑暗之时,一缕缕柔和的金色光尘,不知从何处悄然浮现,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


    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怀清瘫坐在地上,呆呆望着那些渗入自己体内的金色光点,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成颤抖的吸气。脸上那些蠕动的暗纹重新蛰伏回皮肤之下。


    鹤舆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季清寒安稳的呼吸声。


    怀清维持着蜷坐于地的姿势,良久,忽然抬起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先是一线湿意,随即,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决堤般汹涌而出。沿着他苍白的手背,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声声,敲打在他的耳朵。


    那光……


    是功德。


    他的小师弟,这些天,一点一滴,拼尽全力,去积攒这些“功德”。是为了谁?


    答案灼痛得他不敢细想。


    喉咙里堵着血沫,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泣音。


    “可是……”


    他低头,泪水砸在手背上的疤痕上。


    “我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啊。”


    小师弟啊……


    若是你知道,你费劲心思来拯救的人,已经变成了怪物。


    你……会害怕吗?


    你还会……爱他吗?


    *


    季清寒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鹤舆里,宿醉后的脑袋昏昏沉沉,钝痛不已。


    他慢吞吞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那杯要命的酒上。


    环视四周,鹤舆里只剩下自己和怀清两人。


    “嗯?”他喉咙干涩,有些不适,清了清嗓子问道,“季子凛呢?”


    一杯温度适宜的水被递到了他手边。怀清答道:“他在客栈歇息,有花清和在。”


    季清寒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感觉干涸的喉咙稍微活过来一点。他抹了抹嘴,随口“哦”了一声。


    “不过,清寒,”怀清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才刚睁眼,第一句话便是询问那孩子的下落……”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轻缓,却让季清寒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季清寒:“……?”


    他捧着水杯的动作顿住,眨了眨还带着点睡意的眼睛,看向怀清。师兄这语气倒是平静,但这话里的味道,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听着,还幽怨起来了?


    是他酒还没醒透,出现幻听了吗?


    季清寒谨慎地又喝了一小口水,答非所问:“他救过我的命。”


    只见怀清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样啊。”


    杯子在手,季清寒没忍住又喝了一小口,再抬头,大惊失色。师兄身边的金光怎么暗了不少?


    季清寒猛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怀清身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越看,心越凉。


    “怀清!”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季清寒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怀清比划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样看不全面,索性直接指挥道:“你!转个圈!”


    怀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季清寒眼睛都不敢眨,死死盯着。


    看看师兄身上那层暗淡的金光,又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身边这层浓郁的金光。


    天塌了,自己辛辛苦苦给师兄攒的功德,不见了。


    难得见季清寒如此悲愤,怀清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心虚感油然而生。


    他从芥子囊中掏出了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


    “给。”他将那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季清寒正痛心疾首,情绪忽地被打断,他狐疑地瞥了一眼,还是接了过来。


    “这什么?” 注意力被暂时转移,他拆开包裹,这是件圆盘状的法器,“好浓郁的灵力!”


    怀清见他表情稍缓,心里松了口气解释道:“挡雷劫的法器,据说连飞升的雷劫也能挡上几下。”


    怀清自然不清楚季清寒积攒功德的用处,但功德深厚利于修行,最终多半还是指向那飞升大道。送个渡劫法器,总归是投其所好,聊作补偿吧?


    季清寒捧着那圆盘,哭笑不得:“我用不着这个。”


    “还是你收着吧。”怀清将法器塞回季清寒手中。


    这话是真话,待他功德再攒攒,便可以飞升成神,雷劫对他来说不成问题。待后面师兄重新修炼,自然能用得上这法器。


    刚碰到怀清的手,季清寒敏锐发现了不对。这手上怎么新添了几道疤痕,疤痕的颜色还很新,刚刚结了血痂。


    方才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握住了怀清的手,指尖按在新鲜的疤痕上,低声问道:“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有人喝醉了便什么都不记得这件事。


    师兄现在属于凡人,但是一个凡人是没办法活到一百年的,他没办法修炼增寿,活下去自然要付出代价。至于代价和他对师弟说的情绪问题,后面会解释,嗯,也会叫他老老实实去追妻


    第87章 我善妒啊


    怀清作疑惑模样,抬起手上,凑到眼前多看了两眼:“这个啊,估计是在哪儿不小心划到了。”


    “不小心划的?”季清寒看了看周围,鹤舆里,连个能磕碰的尖角都寻不见,可没地方能划出这样的伤。


    怀清半点不慌,甚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那总不能是我自己闲着没事,硬生生挠出来的吧?”他晃了晃手背,交错的疤痕在光线下一览无余,“你瞧,这像是挠痕吗?”


    就怕是你自己弄出来的啊。


    季清寒只觉得一阵糟心,莫名其妙消失的功德,又莫名其妙出现了伤,怎么看怎么都有关系。


    但师兄摆明了不想多说,他也就按下追问的念头。手上从怀清的芥子囊中翻出一盒伤药。


    “来。”他剜出一小块,用灵力微微加热,药膏在指腹融化,黏嗒嗒的,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怀清坐在他面前,伸出满是疤痕的手。沾着药膏的指尖落在他手背上,一点点将药膏推开,涂抹均匀。手背很快也变得亮晶晶的。


    “还有这只。”季清寒涂完一只,放下药盒,直接牵过怀清的另一只手,“也得检查。”


    顺着他牵拉的力道,怀清微微使了点劲,主动将手递进他掌心。


    见师兄这般配合,季清寒心里堵着的那口闷气,总算稍微顺下去那么一丝丝。


    然而,当他低头看清这另一只手时,那刚顺下去的气,“噌”地一下又顶回了嗓子眼。果不其然,这只手上也横着新鲜的伤痕。


    他的指尖沿着一道较长的疤痕向上轻抚,探进了宽大的袖口。疤痕蜿蜒没入小臂,他便来来回回地,用指腹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痕迹。


    “身上的印记,都是这么来的吗?”他声音很轻。


    “倒也不是全部。”怀清沉默片刻后,难得诚实了一回,“有些是我醒来的时候,身上便带着的。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


    “是代价。”


    至于是什么代价,怀清没有细说。季清寒亦未多问,只是指腹蘸着温热的药膏,缓缓地在疤痕上打圈。


    他心里门儿清,待自己积满功德,飞升成神,便是这一切纠缠解开之时,如今天下大乱,那些一时没办法解决的破事只能暂且搁缓。


    普通的灵药对这伤其实无效,但季清寒偏要每天为怀清上药,直至伤痕愈合,长成一道丑陋的痕迹。


    花清和因有要事缠身,未能久留,临别时与他约好,待季清寒返回青云宗后,自会前来探望。


    至于季子凛,短短几天已经临近筑基,快得连季清寒都忍不住暗自感叹。


    季清寒清理魔门的速度放慢了些,然而“清鸾仙君”的名号早已不胫而走,如今更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他周身凝聚的功德金光,已磅礴明亮到无需刻意积攒,便足以光耀一方。


    只是说来奇怪,自花清和那日离去后,同门的气息也随之悄然淡去,直至再无踪迹。


    一路走走停停,被封印的魔门数量可观,天下亦是太平了不少。


    名声响了,麻烦自然也多了起来。


    各路仙门世家,或是真心仰慕,或是别有盘算,邀约拜帖如雪片般飞来。附赠的心意更是五花八门,千年份的玄果用玉匣装着,万年温玉雕成摆件,神兵利器更是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大概深谙“英雄难过美人关”,直接将精心培养的仙子美人,连着贺礼,一并打包送到了季清寒临时的落脚处。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统一口径都是“仰慕仙君风姿,愿侍奉左右”。


    季清寒对着满庭春色,只觉脑袋疼。


    他连解释都懒得费太多口舌,直接雇了个修士,客客气气地将美人和贺礼完璧归赵。


    送美人的仙门碰了一鼻子灰,却并未死心。其中一些心思更“活络”的,暗自琢磨:清鸾仙君这是……不喜欢女子?


    于是,没过几日,季清寒暂居的小院前,便又迎来了新客。这次来的,是几位气质各异却同样水灵俊秀的少年郎,或如青竹挺拔,或似暖玉温润,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


    季清寒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阵仗,叹也不是,笑也不是。是该想个法子一劳永逸了。


    灵光一闪,他直接将身旁的怀清拥在怀里,怀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怀清要比他稍稍高一些,这场面看着,略显滑稽。


    但没人敢笑。季清寒换上副诚恳的表情道:“诸位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实在抱歉。”


    他侧过脸,柔情似水地看着遮得严严实实的怀清。


    “家妻性情颇为刚烈,且最是善妒。”他顿了顿,眼神中满是宠溺。


    “莫说收下诸位送来的佳人,便是我平日里多瞧旁人一眼,回去怕是都得……咳,跪算盘都是轻的。为了在下耳根清净,也免生误会,还请诸位,将此等厚爱,收回吧。”


    说完,他还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怀清的手臂。


    怀清:“……”


    忽然成了妒妇,他有些不适应。


    那群少年仍站在原地,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怀清沉默片刻,既然君不仁,那便别怪他不义。


    随即,他将头埋进了季清寒的怀里,夹起嗓子,幽幽开口。


    “仙君~~~”


    这一声唤得季清寒脊背一麻。


    怀清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用那矫揉造作到令人牙酸的声音道:“你若是……真将这群水灵灵的小郎君给收下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似嗔似怨地扫过那群少年,虽看不清脸,但仍有几个少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随即,他看向季清寒。


    “……那我……我便当真是不活了~~!”


    百转千回,余音袅袅,决绝又哀怨。


    听得季清寒心中那点借人挡箭的小得意瞬间灰飞烟灭,只想去茅山请道士了。


    那群少年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场面一度十分寂静。


    腰间被怀清戳了一下,季清寒绷住一张脸,将毕生的演技用在此处:“所以,诸位请回吧。”


    然后少年们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面红耳赤地行礼告退,脚步凌乱得仿佛后面有狗在追。


    待院中重归清净,季清寒才缓缓转头,一句话还没说,便毫无防备地被怀清拉进了屋子。


    “怀清。”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做什么?”


    虽隔着衣物,但季清寒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那具身体,温度似乎悄然升高了一些。


    “我善妒啊。”怀清无辜道。


    季清寒无奈:“我那是权宜之计……”


    “啊~这样啊~” 怀清轻轻应了一声,脑袋微微歪向季清寒的方向。


    “可是……” 怀清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真的,很善妒啊。”


    季清寒:“……?”


    没等他反应,怀清继续说着,依旧贴着很近的距离,内容却开始朝着某种危险的方向而去。


    “我好想把你带回我的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好想……把你带回我的屋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声音里满是幸福,“只有我们两个人。一直,一直,就我们两个。”


    那声音越说越低,语调却越来越兴奋。


    季清寒听着,皱了皱眉头,随即艰难地叹了口气。


    这么久的相处,他已是发现,不知是否和那疤痕有关,怀清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当情绪波动稍稍大一些时,理智就像脱了缰。


    但好在,这种状态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的邪风,刮过一阵,便会自己慢慢平息下去。


    果然,过了一会,怀清靠在他身上的力道松了些,体温也渐渐开始回落。


    季清寒等了等,感觉差不多了,才侧过头,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该去用膳了。”


    怀清低低“嗯”了一声,神色有些疲惫:“我刚刚,吓到你了吗?”


    季清寒没答,只是反手覆上他轻颤的手:“还好,反正没有上次说要挖坑把自己埋了,然后种上只开给我看的花吓人。”


    怀清僵着身子:“对不起。”


    “这有什么道歉的,人之常情。”季清寒握紧他的手,将他带到桌前,“不如先吃饭?”


    睡前,怀清在桌边窸窸窣窣地忙碌着什么。


    为了方便,季清寒早已将两人间的链子放长了些,足够在一室之内活动。此刻他正倚在床头翻看话本,怀清端了杯热气袅袅的茶过来。


    “安神茶,多加了枣,甜的。”


    季清寒接过,温度与甜度都恰到好处。


    这一路,怀清早已自觉担起了贴身侍从的职责,且执行得细致入微。


    每日衣物饭食,皆由他安排。季清寒贪凉,水必是温的;想偷懒穿旧衣,那衣服总会恰好不见,换上整洁的新袍。饭食则依他灵力消耗与脸色调整,从灵粥到药膳,乃至精致点心,无一不用心。


    每次封印魔门归来,无论季清寒如何声称无碍,怀清总会第一时间奉上调理丹药。


    季清寒从推拒到习惯,如今甚至生出些依赖,若是只有自己一人回了青云宗,那该如何是好啊。


    “多谢怀清。”他喝完茶,将空杯搁在一旁:“怀清也早些歇息吧。”


    “嗯。”怀清低应一声,收拾好桌案,才在另一侧榻上躺下。


    夜色渐深,季清寒昏昏欲睡,正与周公执手相看泪眼,朦胧间,忽然听到了怀清的声音。


    “清寒。”


    “嗯?” 季清寒含糊应道,意识还在梦乡边缘徘徊。


    “你有法子……能让我进青云宗,” 怀清极其平静,“但是,不让他人知晓我的存在吗?”


    季清寒的睡意 “唰”地飞走了一半。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眨了眨。


    师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青云宗可是有陆枕禾和宁思温两个老狐狸坐镇。想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把怀清这么个身份敏感的人带进去还不被知晓……


    “有。”季清寒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怀清,“这法子有点不太正道,不知道怀清师兄愿不愿意屈就?”


    “什么法子?”


    “将我的灵力灌入你的体内。”


    这法子确实不正道。在修真界,不同个体间的灵力直接灌注,除非是至亲师徒或道侣双修时用于疗伤或引导,否则极易引起排斥,风险极高。


    季清寒等着他的反应。


    黑暗中,怀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


    季清寒一怔,坐起身:“师兄,你听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了吗?是灵力灌注,非同小可。”


    “听清了。”怀清亦坐起,“现在要做吗?”


    季清寒一时哑然,只是灌注灵力,怎么师兄说的如此暧昧。


    他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哭笑不得:“不是,你就这么信我?不怕出现什么意外?”


    怀清在黑暗里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我反正已经没了任何修为,若是出现意外,你总归不会不要我。”


    季清寒被噎得没话说。


    他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天花板,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这法子虽然不靠谱,但理论上确实可行。自己的灵力隐去了怀清的气息,再将他隐去身形,骗过宗门大阵和一般弟子的感知,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至于师兄师姐那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这事急不得,得准备准备。” 季清寒最终妥协道。


    “我知道。”怀清应道,声音有些落寞,“我只是想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季清寒翻了个身,背对他,嘟囔道:“睡觉睡觉,明天再想。怀清你真是,净给我出难题。”


    身后传来怀清重新躺下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句很轻的:“谢谢。”


    作者有话说:


    所以,做吗(bushi)


    我不会写车车,好痛苦,好急好急好急


    第88章 成神


    等到季清寒行至青云宗附近时,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他周身功德金光璀璨夺目,飞升应当不是问题。唯独美中不足的是怀清身上的功德,不论怎么攒都攒不满。季清寒有心想再攒上一些,但季子凛说光靠封印魔门亦是攒不了多少,不如先回青云宗准备飞升。


    是的,季清寒回宗,除了实在想念师兄师姐与各位同门、准备衣锦还乡外,还肩负着飞升的重务。


    据季子凛所说,青云宗与其他地方不同,有气运庇佑,在宗内渡劫飞升,比其他地方都要稳妥一些。


    虽说如今修为功德皆足够,但此等人生大事,自然是能稳妥一分是一分。


    收拾完行李,季清寒掏出张隐匿符来,这隐匿符是他的灵力制成,修为不到化神,便无法察觉其存在。


    “怀清,来,贴好。”他转身,将符箓拍在怀清心口。


    符光流转,怀清的身形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渐渐淡去,最终只余一个唯有季清寒能感知的淡淡轮廓。


    此刻的怀清身上全是季清寒的气息,旁人绝难察觉到周围多了个人。


    “看起来还不错。”季清寒满意点头,“跟紧我,若是走远被发现了,我可没办法帮你隐瞒。”


    空气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嗯”。


    季清寒整整衣袍,朝那云雾缭绕的山门走去。身后,一道无形的影子悄然相随。


    也不知是哪个环节走了风声。


    季清寒刚下了鹤舆,正打算找个小弟子,低调地传个话递个信。一抬眼,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巍峨肃穆的青云宗山门前,整整齐齐杵着一排人。


    陆枕禾、宁思温、林芷、楚芸熙……甚至还有宗外的花清和,揣着手,笑眯眯地站在最边上。


    跟他关系还过得去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季清寒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滋味,他下意识地想侧头看一眼隐形的怀清,又硬生生忍住。


    山风拂过宗门前的石阶,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家”的安宁感。死而复生,离宗百年,心底最深处,似乎总有一角悬着,不曾真正落地。


    如今见到这副场景,他莫名提不起步子,近乡情怯,大约便是如此。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众人脸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些神情里,只有明晃晃的期待。


    紧绷的心弦,忽地便松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脚步坚定地向前迈去。站定时,脸上已扬起真切的笑容,声音清亮。


    “诸位——”


    他看过每一张面容,笑意盈然。


    “我回来了。”


    打头的陆枕禾一身利落劲装,几步上前,抬手拍在季清寒肩头:“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真以为你……”


    话音未落,声音哽住。她眼眶迅速泛红,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压抑的哽咽里。


    季清寒心头一酸,视线也跟着模糊了。“三师姐……”他声音发颤,反手握住陆枕禾微抖的手,“我回来了。”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一旁的宁思温已收起折扇,眼里满是欣喜。


    林芷悄悄拭了拭眼角,上前轻揽陆枕禾肩头,柔声劝慰。楚芸熙静立一旁,嘴角含笑。连花清和也敛了嬉色,低声道:“可别再伤害自己了。”


    几人将季清寒围在中间,低声说着话,声音杂乱却满是暖意。


    季清寒站在中央,感受着肩头未散的温度,看着那一张张熟悉面孔上毫不掩饰的牵挂,离家多年的心防悄然崩塌。他眨了眨湿润的眼,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一个混合泪意的笑容。


    回家,真好。


    寒暄了几句,季清寒心头那点暖意尚未散去,目光习惯性地往身侧一落,却蓦地顿住。


    方才还紧紧挨着他的某个小身影,此刻竟不在身畔。他下意识偏头寻找,才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被挤到了人群外围,正孤零零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季清寒心里一软,立刻拨开身前还在低声交谈的师兄师姐,几步走了过去。


    “那也是你的师兄师姐,要去打个招呼吗?”他蹲下身,低声问道。


    季子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必了,现在是你的同门。”


    季清寒笑了笑,没再多言,直接伸出手,一把将他拎了起来。随后他抱着季子凛,转身回到人群中央。


    “师兄,师姐,”他掂了掂怀里还有些僵硬的季子凛,“这是季子凛,我弟弟。往后,他便随我一同住在云峰山了。”


    陆枕禾与宁思温顺着望去。季子凛似乎有些害羞,脸埋进了季清寒怀里,季清寒明显感受到,胸前似乎濡湿了一小块。


    陆枕禾挑了挑眉,看了看季子凛,又看了看季清寒,忽然伸手,揉了揉季子凛的头顶:“你弟弟?天赋倒是极好。”


    季子凛被她揉得身子一抖,却没敢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好了,陆师姐。” 一旁的林芷适时上前,轻轻按住了陆枕禾还想继续揉弄的手,“孩子还小,认生呢。先回山吧,总站在山门口像什么样子。”


    季清寒顺势点头:“林师兄说的是,杵在这总归不好看。”


    他轻轻拍了拍季子凛的背,抱着他,率先朝山门内走去。


    虽说外面的魔门已经封印了不少,但天魔在世,魔修仍蠢蠢欲动,青云宗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季清寒因此侥幸躲过了接风宴,饶是他如今已是化神期大圆满的清鸾仙君,但与不熟人群进行长时间面对面尬聊及被迫商业互吹,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已经想逃出青云宗了。


    当然,躲得了宴席,躲不过师兄师姐们的关怀。光是起死回生这事,就足足能说上好几个时辰。


    直到天黑,季清寒才从众人手中逃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婆娑。


    季子凛被带去了另一个房间歇息,季清寒走到屋内,对着空无一人的室内唤道:“师兄,出来吧,安全了。”


    空气微漾,怀清的身形浮现。


    季清寒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这才笑道:“幸好免了那劳什子接风宴。不然,对着满桌子的人精,还要分神注意你们两个……”


    他指了指季子凛,又指了指怀清,“我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


    “要出去看看吗?”


    早在回宗前,季清寒便按照约定将金链子解开。


    “你先休息吧。”怀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等明天,你陪我一起看,可以吗?”


    就算没了链子,怀清依旧和季清寒睡在一块。甚至连两人之间的缝隙都没能剩下。


    季清寒确实有些疲惫了,这段时间来,他的消耗不算小,在外还未察觉,如今回到熟悉的地方,只觉得浑身疲惫。他几乎是沾枕即眠,一夜无梦。


    翌日醒来时,季清寒发现云峰山上安静得出奇。


    早在昨天听说季清寒要飞升,那几人不仅连夜备齐了季清寒所需的东西,甚至没一个人敢来打扰他,生怕影响到他的状态。


    这一回,即便季清寒自己还想再拖上几日、多准备准备,他云峰山外头那几位眼巴巴守着的师兄师姐,怕是也要先坐不住了。


    修真界,已有足足千年之久,没有人飞升了。整个修真界,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的焦灼与期待。更何况,如今天魔在世,就连元虚真人也只能将其困住,无法杀死,再往上,便只有成神才可去除这一祸害。


    如今,青云宗内出了季清寒这样一个根骨奇绝的苗子,陆枕禾、宁思温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同门眼里都燃起了光。


    陆枕禾每日巡查结界格外频繁,宁思温每天观察着他的状态,林芷与楚芸熙整理的飞升典籍已摞成小丘……


    就连花清和这个药王谷的谷主,连家也不回,整日只顾着准备灵药妙丹。


    终于在一个月后,一道天雷降在了云峰山。


    云峰山上方,聚起了一片厚重如墨的铅云,云层低垂,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紫白色的电光如蛟龙般游走。


    一道炽烈的亮紫色雷霆,撕裂苍穹,笔直地朝着云峰山顶劈落。


    那光芒之盛,瞬间照亮了整个青云宗山脉,甚至远在百里之外的凡人城镇,都能看到天际那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


    现存于世的人,绝大多数,都从未亲眼见过这般景象。


    青云宗内,所有弟子无论身在何处,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之事,仰头望向云峰山方向,脸上全是敬畏。


    陆枕禾与宁思温立于云峰山脚,将散落的雷电拦在云峰山上。


    林芷与楚芸熙则是飞速记录着雷劫的每一丝波动与特征。


    花清和也不再嬉笑,仰头望着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雷霆,喃喃道:“季清寒,你可要撑住啊。”


    唯独季子凛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廊下,捧着书看得入神,对远处的雷劫毫无反应。


    而此刻,云峰山巅,雷劫的正中心。


    季清寒脸上却露出一丝茫然。他眼睁睁看着那骇人的天雷劈落,先被浑厚的功德金光无声消融大半,余威又被脚下大阵层层化解,最终触及他衣角时,已无任何威胁。


    他事先备好的护身法宝、怀清给的法器……连掏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可惜季子凛不在这儿,否则他真想问问:这雷劫,当真如此草率?


    整整八十一道雷劫,当最后一道雷光隐入体内,天际翻涌的雷云终于缓缓消散。灵雨沛然而降,洗涤焦土,滋养新生。


    云开雾散,一道金色光柱,自九天之外落下,笼罩在季清寒身上。


    他沐浴在接引金光中,气息升华,额心浮现淡金印记。


    山门内外,万众屏息。


    成了。


    千年沉寂,仙路重续。


    作者有话说:


    成神就可以双修了,嗯,大家有空可以看看我的专栏,邀请了我的好基友为我写点同人,应该不会拖很久,有兴趣的过几天可以看看


    第89章 解开心结


    “站住!”


    一声清喝,刚渡完劫、气息都还没完全平复的季清寒一声厉喝。他连接引金光都没理会。直接冲着季子凛而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伸手一捞,拎起来季子凛身旁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光线似乎扭曲了一下,这处的灵气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陆枕禾和宁思温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季清寒牵着那团“空气”,转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些歉意。


    “抱歉,诸位。”他语速飞快,“飞升刚成,灵力激荡,我……我需立刻闭关,处理一些紧要的‘私事’,稳固境界。”


    陆枕禾眉头微皱,与宁思温交换了一个眼神。宁思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颔首。


    “去吧。”陆枕禾开口,“刚渡完劫,是该立刻闭关巩固。别耽搁。”


    宁思温也摇开折扇,恢补充道:“放心去便是。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明日的庆祝,你可务必得出关露个面。毕竟,千年盛事,总不能主角缺席。”


    见季清寒立马变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楚芸熙“扑哧”一笑:“放心,没有旁人,就咱们几个熟识的师兄师姐,外加,那位。”


    她不着痕迹的看了眼那团空气。


    季清寒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多谢多谢,我会准时到的。”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在云峰山上下了禁制。


    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陆枕禾推着身边人:“走啦,愣在这干嘛?”


    推推搡搡间,众人这才转身往回走,唯独季子凛,皱着眉头站在原地。


    宁思温扭头便将季子凛抱在怀里,安慰道:“放心,就算你兄长不要你了,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也不会饿着你的。”


    季清寒回到屋子后,反手便是数道灵光打出,将限制又加厚了三层,确保连只神识化成的蚊子都飞不进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冲方才显出身形的怀清气势汹汹道:“你想跑?!”


    怀清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弄得怔了一下,他薄唇微动,低声解释道:“我总不能一直这样生活在这里。”


    “这里?”季清寒上前一步,几乎要逼到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两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祁、鹤、寻。”


    “这是你家。”季清寒盯着他陡然收缩的瞳孔,语气很是强硬,“你不在这,你还想去哪?继续去当一道游荡的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的影子?”


    祁鹤寻面色刷得一下变得苍白,下意识侧开了视线,嘴唇翕动,似乎想否认。


    “——别说什么你不是。”


    季清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祁鹤寻,脱去了自己的外衣,“我又不是眼瞎。”


    祁鹤寻依旧沉默着。


    季清寒叹了口气:“自欺欺人可没意思,师兄。”


    屋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灵雨滴答。


    祁鹤寻站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关于“怀清”这个身份的否认与托词,都在这一句“自欺欺人”面前,溃不成军。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一声解脱般的叹息,轻轻响起:


    “……是。”


    季清寒恍若未闻,利落地褪去外衣,然后大喇喇地往床榻内侧一滚,占据了惯常的位置。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朝依旧僵立在原地的祁鹤寻招了招手:“师兄,上来吧。”


    祁鹤寻在原地僵住。


    季清寒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眉梢一挑,慢悠悠地开口:“怎么?都同床共枕这么些时日了,现在反倒害羞起来了?”


    “陪我躺一会儿吧。”季清寒没再继续逗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向后仰躺下去,目光望着头顶熟悉的木质横梁,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疲惫。


    身侧的床褥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随即塌了一小块。一道清冷的气息靠近,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规规矩矩地躺了下来。


    季清寒没扭头,依旧望着上方。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渐歇的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我们上次……像这样只是单纯地躺着,说话,”季清寒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悠远,“还是在……天魔未出世之前吧。”


    他说的很轻,轻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但亦是很重,重到推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祁鹤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是啊。这段时间,季清寒与“怀清”虽近在咫尺,夜夜同榻,却是同床异梦,各怀鬼胎。


    一个每日殚精竭虑,既要提防天魔异动、积攒飞升功德,又要为师兄忧心忡忡。


    另一个则始终披着“怀清”的壳子,心怀死意,将所有关于“祁鹤寻”的过往与情绪死死锁在心底最深处,不敢泄露分毫,日日强撑着身子,生怕自己倒在了师弟的面前。


    他们离得那么近,呼吸可闻,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深渊。


    季清寒与祁鹤寻确实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像此刻这般,仅仅是作为师兄弟,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单纯地躺在一起,说说话了。


    久到,几乎让人以为那段时光只是梦境。


    祁鹤寻没有动。


    在季清寒那句话落下之后,他甚至停止了呼吸,他怕惊动了什么,怕这仍旧是一场梦。


    “你说过……”祁鹤寻艰难地开口,“你不会死,让我信你。”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心脏要跳出困住它的胸膛。


    “我信了。”他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所以我才让自己活下来。”


    季清寒侧身,抓住那双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手心。


    “很痛吧。用那种法子……强留魂魄。”


    祁鹤寻的手指在他掌心狠狠一颤,却没有抽离。他垂下眼,沉默半晌,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没了修为,这残躯留不住生机。就算用丹药吊着,也只是延缓腐朽。”


    他抬眼看向季清寒,眼里全是苦涩。


    “我会一天天衰竭,一天天苍老……像深秋的叶子,一寸寸干枯,最终化为尘土。”


    他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想露出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小师弟……我等不到你的。”


    不是因为不信季清寒能回来。


    而是他清晰地知道,在季清寒跨越千山万水,终于走到他面前之前,他这具躯壳,早已耗尽了所有“时间”。


    他活得太久,久到已没有下一个百年可以等待。


    所以,他抓住了那根名为“邪术”的稻草。不在乎它灼烧魂魄,腐蚀心智,不在乎它将“修仙”二字从自己的命格里彻底剜去,更不在乎从此往后,脚下所踏的每一步都是虚无。


    他只是在赌。用这副残破躯壳与魂魄,去赌一个近乎荒谬的微末可能,赌天道终究留有一线,赌那个承诺终会兑现,赌自己……能撑到再见他一面。


    好在,他赌赢了。


    再次见到季清寒的那一刻,祁鹤寻几乎以为,是自己沉沦太久,终于生出了痴妄的幻觉。


    隔着人群与尘埃,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人。挺拔如松,风姿卓然,眉宇间是他曾无比熟悉的意气风发。阳光似乎格外偏爱那人,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晃得祁鹤寻心脏深处那早已死寂的某个角落,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他看见了那孩子。


    小小的,依偎在季清寒身侧,仰着脸说着什么,眉眼轮廓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影子。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紧了他的心脏:或许,小师弟早已忘了他。漫长的时光足以冲刷一切,或许那人早已觅得良伴,生儿育女,将名为“祁鹤寻”的过往彻底封存在了泛黄的纸堆里。


    而他呢?


    祁鹤寻垂下眼,全身的疤痕隐在黑袍之下,修为尽废,灵脉枯朽。曾经惊才绝艳的云峰山大弟子,如今不过是见不得光的废人。


    云泥之别。


    他早已不配站在那人身边,甚至不配被认出来。


    看一眼就好。他对自己说。混在人群之外,远远的,确认那人安好。然后,他便可以转身,走向自己早已预见的结局。


    可就在那一刹那——


    人群中的季清寒,仿佛心有所感,蓦然回头。


    目光穿透喧嚣与距离,直直撞进了祁鹤寻仓惶躲闪的眼底。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


    祁鹤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更不是看“早已遗忘的故人”的眼神。


    完了。


    祁鹤寻近乎绝望地想。自己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决绝,所有的认命,在目光相接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曾以为,死亡才是终点。


    可当那道目光为他停留,当那人拨开人群,一步步坚定地走来,当温热的指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颤抖的手。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说:“好。”


    “所以——”季清寒捏着祁鹤寻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冷不丁送到唇边,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唔!”祁鹤寻被咬得一个机灵,轻轻嘶了一声。


    “这就是你总想跑的原因?”季清寒松开牙,却没放开手,指尖摩挲着那圈浅浅的牙印。


    祁鹤寻眼睫低垂:“我怕死在你面前。”


    季清寒盯着他,忽然嗤笑。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师兄!”他双手捧住祁鹤寻的脸,迫他抬头,望着自己的眼睛。


    祁鹤寻笑了笑:“没有小看你,我知道,我的小师弟最厉害了。”


    闹了一会,季清寒冷不丁地开口:“师兄,你想恢复修为吗?”


    刚说开了心结,此时祁鹤寻难得放松,听到这问题,也只是眼睫微动,平静地应道:“想啊。”


    季清寒点了点头,仿佛早就等这句话,接着便轻快又理所当然地扔下一句:“那我们双修吧!”


    “什么?”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dbq卡在这,我还没进修回来,嗯,我努力试试


    第90章 双修


    雨声淅沥,潮湿水汽透过半开的窗柩,与昏暗的光一并,攀上沾满热意的床榻。


    “别看。”祁鹤寻猛地伸手,拽住那只向下抚摸的手,“这里,这里太丑了……”


    听这话,季清寒整个人都懵了:“啊?”


    “我……”祁鹤寻哑着嗓音,“我下面……也有疤。”


    “你看了,会恶心。”


    都这种时候了,要是还被拒绝,季清寒都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


    “师兄。”季清寒耐着性子,疑惑问道,“你是不是不行啊。”


    ……


    事实证明,某些关于“行不行”的激将法,效果拔群。


    祁鹤寻用实际行动,充分证明了自己很行,甚至可能……有点太行了。


    季清寒此刻汗涔涔地趴在床褥间,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太对劲。腰又酸又软,腿有些钝痛,还有些麻麻的。他试着伸腿,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脚踝。


    “别乱动。”祁鹤寻哑着声音,掌心覆上他后腰,力道适中地揉按,“容易拉伤。”


    季清寒舒服得眯眼,嘴上却不服:“我才不会……嘶!”


    对方恰好按到一个酸胀点。


    季清寒觉得腿上有些痒,没忍住躲了躲。“我不会受伤。”


    “还逞强?”祁鹤寻低笑,手往下移,揉捏他紧绷的大腿内侧,“小心抽筋。”


    腿上又痒又酸,季清寒闷在枕头里问:“师兄,你是不是偷偷学过?”不然怎么后面那么熟练。


    身后动作一顿。


    “没有。”祁鹤寻悄悄红了耳根,“只是不想……让你觉得不行”。


    季清寒低低笑出声。果然,这方面没有男人会接受说自己不行。


    酸软劲已经过去了大半,他偏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月光皎皎,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戳了戳祁鹤寻的手臂:“出去走走?”


    祁鹤寻低头,眼底满是未散的餍足和温柔:“还有力气?”


    “那当然!”季清寒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生龙活虎,只差给师兄打一套拳看看,“我这可是仙君之躯,区区……”


    话音未落,对上祁鹤寻带着某种危险意味的眼神:“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


    腰间被指尖轻轻划过,季清寒一个激灵,脑子里瞬间回忆起方才某些“努力”的动静,立马改口:“不了不了!非常够!特别够!”


    笑也笑了,闹也闹了,祁鹤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再逗他,起身拿起一旁的外袍,准备给他穿上。


    季清寒却伸手一挡:“我不穿这个。”


    “那便换一件。”祁鹤寻好脾气地转身,准备去取别的。


    “我要蛟纱的那件。”季清寒坐在床边,晃了晃腿。


    “蛟纱?”祁鹤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那些早就被我收在我屋里的柜中了。”


    “那你去拿呀。”季清寒抬了抬下巴,带着点久违的小任性。


    祁鹤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却还是劝道:“那衣裳已搁置了上百年,尘封已久,不如先穿这件,我日后便去寻新的蛟纱……”


    “我不!”季清寒犟种上身,“我就要那件。”


    “……”祁鹤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颇有些无奈。


    “我就要穿蛟纱!”季清寒理直气壮,“大不了我用灵力清洗一遍。”


    祁鹤寻沉默片刻。他如今实没有新的蛟纱衣衫可以立刻拿出来。


    “好。”他披上外衣。


    走到门口,季清寒忽然叫住他:“师兄。”


    祁鹤寻回头。


    季清寒支着下巴,狡黠地笑:“下次轻点。”


    祁鹤寻耳根瞬间泛红,含糊“嗯”了一声,几乎是快步走了出去。


    季清寒埋脸回枕头,笑出了声。


    不大一会,祁鹤寻便带着那东海蛟纱制成的剑袍推门而入。


    不愧是半匹就要十万上品灵石的蛟纱,即使过了千年,依旧色泽如新。


    “这么快?”季清寒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要多找一会。”


    祁鹤寻将衣袍展开抖了抖,走到窗前:“怕你等急了。”


    季清寒嘴里嘟哝了句什么,声音含混,祁鹤寻没听清,也不追问,只仔细为他拢好衣襟,系好衣带。


    穿好衣裳,季清寒习惯性地弯身想去拿靴子,脚踝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我来。”祁鹤寻不知何时已单膝半蹲在他身前,微微低着头,几缕乌发从肩头滑落。


    季清寒垂眸,看着师兄乌黑的发顶,心头一动。


    他动了动被握住的脚,轻轻蹭了蹭祁鹤寻的掌心。


    祁鹤寻动作一顿,抬起眼看他:“别恼。”


    “没闹。”季清寒嘴硬,眼底却漾开笑意。


    祁鹤寻继续为他穿好另一只鞋,这才站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番。


    月光下,银纱如水流淌,衬得眼前人越发清逸出尘,眉目如画。


    “很好看。”祁鹤寻轻声说,目光柔和。


    季清寒牵起祁鹤寻的手:“走吧,师兄。”


    *


    云峰山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百年过去,山道依旧是那些石板,只是缝隙里钻出的青苔厚了些;松柏依旧苍翠,只是枝桠伸得更远了些;落叶层层堆积,踩上去是更绵软的沙沙声。一切熟悉得令人恍惚,仿佛那漫长的离别,都只是山间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雨,雨过天晴,草木依旧。


    只是这山,终究清冷了。


    季清寒与祁鹤寻并肩,沉默地沿着熟悉的山道走了一圈。他偷偷侧目,看向身旁的人。月光勾勒出师兄清瘦却挺直的侧影,那张毁伤的脸,现在看起来好上了不少。


    看来双修确实有用。


    师兄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沿途的景致,但季清寒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是汹涌的思念。


    绕完最后一圈,他们停在了祁鹤寻旧居的庭院前。竹影摇曳,石阶清冷,屋檐下那盏旧灯早已不在。


    季清寒站在熟悉的木门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仰头望着檐角那弯清冷的月,然后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将百年漂泊的尘埃,终于抖落在了故乡的风里。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向几步外的祁鹤寻,眼底映着月色,亮极了。


    拍了拍身侧的门板,季清寒露出个大大的笑:


    “喂,师兄——”


    “我回来了”


    “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也回来了。”


    *


    翌日,季清寒是被透过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困得眼睛发酸,仿佛还能再睡上三天三夜。昨夜拉着师兄把云峰山逛了个遍,待到睡觉时,天色已朦胧有了亮意,师兄又拉着他瞎闹了一个时辰,算起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


    偏过头,只见祁鹤寻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为他挡住刺眼的阳光。


    祁鹤寻手里正拿着一面铜镜,垂着头端详着镜中的景象。


    镜面光洁,清晰地映出他的面容,那些曾经毁去他整张脸的数道疤痕,如今只剩下极淡的浅粉色痕迹,若不细看,几乎与周围肌肤无异。


    季清寒刚睡醒的脑子还有点钝,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祁鹤寻在看什么。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祁鹤寻转过身,将铜镜稍稍移开些许,低声问道:“是你做的吗?”


    光靠身影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季清寒看见,师兄握着铜镜的手,已经用力到有些发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


    慢吞吞坐起身,锦被滑落腰间,露出漂亮的胸膛和肩膀,上面散布着点点红痕,漂亮极了。


    祁鹤寻空着的那只手被握住。掌心相贴,季清寒闭眼凝神,感受着师兄体内那极其微弱的灵力。


    他睁开眼,捏了捏祁鹤寻微凉的指尖,对上师兄询问的目光,露出个得意的笑。


    “不全是。”季清寒诚实回答,“我只是用神力,稍微催化了一下你身体本身的自愈能力。”


    他眨眨眼,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其实吧,我之前在哪个上古残卷里瞄到一眼,说跟神祇双修……咳,能包治百病!我就想着,反正试试也不亏……”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耳根却悄悄红了,最后干咳一声,强行总结:“看、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祁鹤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铜镜,然后,伸出双臂,将他的小师弟,轻轻地、却无比珍重地,拥入了怀中。


    他将脸埋在季清寒的颈窝,嗅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暖意的气息,许久,才开口道:“谢谢你。”


    季清寒被他抱了个满怀,先是一愣,随即闷闷地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嵌在师兄怀里,甚至得寸进尺地伸手回抱住祁鹤寻清瘦的腰身。


    “现在知道我的好了吧?”他把下巴搁在祁鹤寻肩头,声音里全是得瑟。


    祁鹤寻收紧了手臂,更用力地抱了抱他:“我一直都知道。”


    阳光透过窗纸,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过了一会儿,季清寒忽然动了动鼻子:“师兄,我好像闻到了什么香味。”


    祁鹤寻这才松开他:“怕你醒了饿,熬了点粥。”


    “你做的?”季清寒眼睛一亮,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吃!”


    “慢点。”祁鹤寻伸手抓住他赤脚下地的脚踝,“穿鞋。”


    季清寒胡乱趿拉上鞋,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冲,带起一阵风。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向仍坐在床边的祁鹤寻,朝他伸出手,眉眼弯弯:


    “一起啊,师兄。”


    作者有话说:


    找亲友约了个香香的饭,思考应该怎么才能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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