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饱其肉
就像从未真正细究过, 那个叫做秦非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一样,当一个自称秦非的人站在眼前时,同霞也不欲查究他的真伪。只能无聊地想, 若他是高齐光寻来伪冒之人, 那也算是用了心的。
此人形貌只用高齐光所形容的“端正”来评断, 实在菲薄。他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眉宇间犹带一段蓬勃意气。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以写一个行状来, 让驸马为你向朝廷举荐。”同霞并不问他多年的经历, 更不提他最重要的作用——高黛的婚事,就当他是一个投靠的门客而慷慨接纳。
秦非行礼之后一直未敢抬头直视, 答得却还从容:“回公主的话, 臣多年前已投身云州军中, 现领解射主帅之职。此次进京,原是告假而来, 待与阿黛完婚,仍要返回云州。”
云州……同霞悠闲的神色在此刻戛然,失态地沉默了半晌。直到陪伴在侧高齐光将她扶住,轻声问道:
“公主怎么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 道:“我是在想,婚事不能太急, 要仔细准备。”
齐光一点头, 与秦非对视一眼,道:“其实臣和公主想得一样,不欲叫他们夫妻婚后分离,军中又不好携带家眷,只能想办法让他留任,没有合适的补缺, 哪怕降几级也罢。”
“嗯,就先安排他们的婚事,你斟酌就好。”同霞勉力一笑,目光再次回到秦非,“你一路风尘辛苦,今天就先……”
然而不及她仓促收场,稚柳忽然闯入,身后还紧随了一个乌袍的年轻内臣,走到她与齐光面前就禀道:
“长公主,臣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娘娘差小奴来传话。今日常朝后,侍御史苏干到紫宸殿求见陛下,开口就状告长公主与驸马污亵台院,肆意无度。陛下原本正与高、裴二相,还有几位部首大臣议政,他这一闹,陛下也气得不行。娘娘闻讯遣臣来时,紫宸殿还没散呢。”
此事,夫妻二人已是心照不宣。只是也过去一日了,没想到苏干的动作虽不快,决心倒着实很足。他的品阶职分不能日日朝参,也不将此事写成奏章上陈,竟拣了君臣议政的场合面君直谏。
“此事陛下大可直接发落,或者传见驸马讯问,到现在还没个旨意,却是为何?”同霞明白,高、裴两人才是关键。
内臣道:“陛下大约不愿严惩长公主,但当着众臣又不好偏袒,而且高相为此也与裴相起了争端。裴相说长公主行事荒唐,驸马也不知法度,应该免去官职。高相倒是先请旨找来了那夜值守御史台的禁卫,禁卫却说并没看见长公主,这便成了苏干一人的污蔑。”
裴昂的态度倒是正常,高琰维护高齐光也很合理,只是那禁卫必定不是因她的一句嘱咐才守口如瓶。同霞忽然觉得好笑起来,看向齐光,他的神色也是一样。
“那苏侍御如何了?”齐光与同霞会意,问道。
内臣皱眉道:“苏侍御自然反驳,高相便又说他实则是嫉妒驸马少年登科,而他自己年过半百还身着绿袍,心中定然不平。他又争辩,但见陛下并不发话,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进言,说长公主一向深居简出,贤德守礼,怎会做出此等事?是苏干私心败坏公主清名,居心难问。”
听到此处,高琰之势已不可挡,虽不能断定皇帝一定会赞成高琰,但高琰借机卖了皇帝好一个脸面却是事实。而在殿中的诸臣,也不会有一个人是不清楚的。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娘娘。”同霞向内臣一笑,示意稚柳带他领赏,送他离去。
夫妻目光再次交错,齐光只先替她继续收场,将退避一边,听得满头雾水的秦非也送了出去。
顷刻后归来,同霞已虚席以待,还亲自为他倒好了茶,待他落座,便直直问道:
“你那天问我还会不会再去,要为我换一张榻,其实就是知道,苏干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位置,对吗?”
齐光平静地点头:“高琰早知苏、裴二人的关系,他前不久与我提过一次。我便猜到,他是要从此入手,伐除异己,也试探我对他的忠诚。所以,我便直接将此事告知了他,他才能这样应对。”
同霞先前还不知苏干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但现在看来,他当真是无辜的,裴昂并没有让挚友卷入朝堂之争。
“你这样累及无辜,保全自己,就算达到目的,就真的不会愧疚?”虽是质问的言辞,同霞只以疑惑的语气提出。
齐光一笑道:“臣这么做,其实是向公主效忠——公主不就是想要如此效果么?陛下不会严惩公主,高琰自不会放过良机,连同他的党徒都已明目张胆地跳了出来。这想必也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同霞良久不语。心中有两种相悖的情绪各据一头,却又能和平相安:她实在很想赞叹他的大胆,却又对他们之间从未言传的默契感到惶惧。
“对付高氏就如养虎,当饱其肉。不让他吃饱,他就会忌惮,就会无法掌控。”齐光将她紧握茶碗的手拨开,牵入自己掌心,“就如公主为肃王儿女求爵,难道只是替臣遮掩的馈赠么?”
她如果此时此刻询问他的仇恨,他一定是会和盘托出的。但她没有他的勇气,也没有他的心力,可以无所顾忌。
“高齐光,你若没有遇见我……”
他没让她说完,推开分隔他们的茶案,将她一力揽到了自己腿上,“臣若没有遇见公主,不会有如此进展,公主若没有遇见臣,或许也会少些伤心。只是,公主也不会进展顺遂了。”
同霞以手控制他过近的身躯,“养虎为患,若最后,你只能舍身饲虎,又怎么办呢?”
“公主如何,臣便如何。”他轻易抵住她的掌力,仍向她唇上吻去,“秦非已经来了,臣是不会离开的,请公主不要再有抛弃臣的念头!”
同霞未能防御,惊得脸色一白,手腕却变得绵软,心跳得几乎蹦出来,“你……你是已经想好要如何安排秦非了?也要举荐给高琰么?”
他弯唇一笑,道:“高琰毕竟不会当我是自家人,他重用我,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还不足以独当一面,他要我为他们高家的将来铺路——他会用苏干给高懋换一个实职,秦非是边将,送到高琰面前,他会满意的。”
“让秦非辅佐高懋,一起去云州?”同霞知道不大可能,但一时并无他解。
齐光稍稍侧脸,嘴唇靠近她耳畔:“不,就在繁京,折冲府。”
同霞怔然,尚未恢复的脸色重又雪白,但他并不再问,仍将她紧实地抱好,一手替她拍抚后背:
“公主若是累了,就在臣身上睡一会儿吧,什么都别怕。”
*
同霞也为秦非安排一处雅致院落,但齐光只将他领到荀奉安置的后院,又叫荀奉日日看住他。然而等齐光走后,他堂而皇之便要去寻高黛,荀奉架不住他,也不敢在公主府吵出动静,只好主动将他带到北院,半步不离。
高黛已见过秦非,却与他无话可说,就将他晾在一边。他忍耐了片刻,把案上的一壶茶都吃尽了,终于跳起来道:
“那小子着了魔,你怎么也越来越像他了?我就是想知道,他先前只让我来与你完婚,现在又要叫我留下,那他到底有没有告诉公主实情?”
高黛眼皮不曾一抬,只盯着手里的一卷医书,“叫你怎样就怎样,大事什么时候要你操
过心?”
秦非撇撇嘴,又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弹劾他们,意思是那个小公主半夜闯到御史台去……”脸上一热,又咧嘴笑道:
“不过,这个小公主长得真是可爱,瞧着性情也和善,不像个金枝玉叶,难怪阿渡动心呢。”
听到最后,高黛才猛地抬起脸来,瞪他道:“为什么叫荀奉看着你,你是真的心里没数?!”
秦非这才慌忙掩口,屁/股回到茵席上,又向后挪远了些许,半晌都没再出声。高黛平了平心气,仍觉可疑,转头一看,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不时举到嘴边,对着两手虎口吹气。
“怎么弄的?”她发现他的虎口都是深浅的红肿,还有血口。
秦非一愣,将手背到身后,抿紧了嘴巴只摇头。高黛打量着,起身走去,朝他抬抬下巴:“伸出来。”
秦非羞惭已极,脸色也红了,磨蹭着竖起了双手。高黛定睛细看,只见右手更为严重,捻住他一根手指拽到了面前,叫了引绿去拿药箱,问道:
“你这皮糙肉厚的,怎么弄成这样?”
秦非颜面尽失,苦着脸,只好乖乖道:“高驸马催得急,我日夜兼程,马都累死了两匹,缰绳马鞭再趁手,也要磨出火星子了。”
他又委屈又埋怨,称呼也显得几分促狭,高黛不禁好笑,翻开药箱寻了一个圆身小瓶,不言一字就往他伤口上倾倒药粉,疼得他龇牙咧嘴一哆嗦,把小案都蹬歪了。
但,被高黛握住的手却十分稳。
待将他两手都处理好了,高黛只将药瓶丢给他,嘱咐道:“每天抹一次就行。”
秦非已不能如常抓握,两手配合才将药瓶掬到手心。疼是过去了,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见她重又拿起医书,便找话道:“你的医术已经极好了,还需要看什么书,多拿我试试就行了。”
高黛白了他一眼,缓而却没有拿话堵他,“公主自小是个可怜的孩子,体弱多病,我想帮帮她。”
秦非顿时收了笑,明白了这话的深意。
*
侍御史苏干居心不良,诬告长公主,即日起贬为从八品下随州司户。当稚柳将此消息禀告同霞时,她已不意外,只是对“随州”之地感到一丝惊喜。
随州是人口不满两万户的下州,各级官吏的品阶也比上州中州低,这样的贬官无疑算是严惩。但裴涓曾经提过,苏干的女儿就是嫁到了随州。如此,苏干便也不算孤身宦游了。
而这不幸中的万幸,大约只能是裴昂的关怀。
可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事就会像高齐光所说的那样,高懋要开始为高家出力了。
想到这里,同霞又感到不安。
高懋的羽林郎虽然陪王伴驾,光鲜神气,但除此之外并无实际的兵权。高琰要替嫡子谋一个实职,繁京的折冲府确是不错的位置。既属于禁军,有宿卫京城的职责,平素也要演练军阵骑射,是所有禁军中最骁勇的一支军队。自然,将士的升迁也最便利。
但是,高琰有这样的谋算,一定离不开高齐光的建议,他甚至要将秦非也推到高家去。这正是同霞的不安所在——她在暗中的奇兵,韩因就在折冲府担任副将,而韩因先前正是在云州军中服役。
事情为什么这么巧?
她很难不去想,高齐光是故意向她提起此事。可又很难理解,高齐光难道已经知道了韩因的存在?就算他凑巧见过韩因,听闻过他的军功,又怎能知晓韩因与自己的关系?
她的失察在哪里?她有没有失察?
可不论如何,那可是她的底线!
“公主哪里不舒服么?”稚柳不知她为何陷入沉思,额上都沁出细汗来。
同霞长舒了口气,即使内室中并无第三人,仍揽了她附耳说话,将心中忧切告诉了她,又交代道:
“你去叫李固联络韩因,叫他早做防备。还要叫李固多加小心,不可在军营附近,更不可在阿翁那里相见!”
稚柳早已变了脸色,只有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狗男人,真狗啊,这就想拿捏我?
高齐光:汪汪汪!
秦非:是是是,我是高黛官配
NPC:谁问你了
第42章 晓雾将歇
苏干既然遭贬, 数日后便启程赴任随州。可怜为宦半生,这日竟只有裴昂一人前来送别。
苏干仍郁结朝堂之事,直言天心不明, 高氏为祸, 恐怕还有风波。裴昂自知苏干是受他连累, 愧疚无言,挥别之际甚至洒泪。
站在渡口目送苏干的客船远去不见, 他才在庶仆的催请之下上马返家。谁知才到府门, 心情尚未恢复,阍房门吏便捧来一个木匣, 说是安喜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
他登时一惊, 半晌却想不出理由, 呆立原地。庶仆跟随其后,思量近日事体, 不由揣测道:
“苏公得罪了长公主,家翁又曾得罪过高驸马,如今苏公遭贬,陛下对家翁也没个态度, 这里面不会是……毒药吧?”
小奴荒唐发言,裴昂倒也转过神来, 睨他一眼, 叫他站后,这才掀开了木匣。一见,只是一沓纸,而不必翻阅,他旋即就认出了纸上的字是出自女儿裴涓之手。
他恍然想到,许王府就与公主府相连, 依据许王与公主的关系,女儿应该是能常见到公主的。
“来人可留了什么话?”他向门吏问道。
门吏答道:“来的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说长公主知道家翁只有许王妃一个女儿。王妃出嫁后,家翁定然膝下寂寞,但碍于皇家祖制,家翁与王妃也不便时常见面,就送来王妃的几张习作,慰藉家翁牵挂之情。”
“只是如此?”他仍有些狐疑,因为就如方才庶仆所言,这位长公主应该很不待见自己才是。
门吏摇头:“是,再没有别的了。”
裴昂皱了皱眉,终究伸手,却只是从木匣中拿出了女儿的习作,留下了空匣,说道:“你去将此物送还长公主,就说老臣谢恩。”
*
当稚柳将送去裴府的木匣又空着捧回了同霞面前,她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意料之中一般。
稚柳既不解空匣回归,也不解她的笑意,便问道:“妾只听闻有买椟还珠的故事,这珠玉已收,难道还多个盒子?上头又没有镶嵌珠宝,木材也平常。公主是料到他会这样?”
“不,我也没想到。”同霞却很快摇头,“苏干无辜,我这样做是觉得裴昂此刻需要宽慰,女儿之物自然最佳。”
“可他早已对驸马嗤之以鼻,如今岂不更加连公主也算在一起了?公主向他示好,他就会改变么?”
同霞满不在意道:“他如何想我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会提醒他,许王妃的荣辱系于许王。他应该谨慎行事,不论是苏干,还是那个情况不明的孟殊平,他们所有人都该时刻清醒,不要再无谓地损兵折将。”
稚柳明白她如今周旋于高裴之间,有些事可以明着来,有些事却只能作壁上观,说道:“那他收下了王妃的字,就应该是明白了公主苦心。这空匣就是他的表态?”
同霞合上木匣,屈起食指敲了敲中间,才一点头:“匣子是空心的,他是说,他心无旁骛。”
“你怎么还能心无旁骛?”
不料却有人从身后接过话端,不等她转头查看,萧遮已来到面前,挥袖遣走了稚柳,又熟稔地自己坐下,方又道:“高齐光今天不在吧?”
他断章取义也罢了,这副主人架势,由不得同霞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不知他在不在,要不大王各
处去找找?”
萧遮这才咧嘴干笑了两声,向这风亭四周环顾一圈,夸了两句景致不错。同霞却无耐心,戳穿他道:
“你一个人过来,王妃呢?”
萧遮神情一顿,垂了脑袋:“苏干是她父亲知己之交,她还同你提过,却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好意思来见你。”顿了顿,抬了下眼皮,问道:“小姑姑,你那夜到底去没去御史台?”
同霞一时想到的却是他母亲遣内臣传话的事。德妃向来淡薄,这次及时报知,应该就是怕此事会影响她与萧遮的情谊,但若被皇帝知晓,多少也有干政之嫌。
便为她母亲的苦心,同霞也不会在意,笑道:“我去了,但没想到会撞见苏干。他遭贬,也不是我乐见的。”
萧遮心情复杂起来,抿着嘴注目她半晌,却先问道:“是不是不论高齐光是什么样,你都非他不可?不论我怎么说他,你也只是随便听听?”
他问了一个不太好一言蔽之的问题,但并不算出奇,同霞只说道:“连你的王妃都知道,不必追究此事真伪,只是在乎苏干让我为难了,你应该同她学学。”
“你是说我舍本逐末?”萧遮并不理解,“从前就算有人说你骄纵任性,也都是出自嫉妒。现在呢?陛下是有意偏袒,哪怕他们先前根本没听说过苏干,也拿起他的名义为自己喊冤叫屈。甚至还有人提起四姑姑,原是她自己有错才举家遭责,如今也成了冤屈。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说得义愤填膺,同霞却觉得最后一句才是核心,一笑道:“名声若是自己爱惜就可以永葆清白,那世上怎么会有颠倒黑白的事?你说的不都是例子?”
萧遮说不过她,心中堵得慌,摇头叹声:“我们一起长大,我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是自从我们出了宫,我却越来越不懂你了。这也许不是高齐光一个人的原因。”
他语带埋怨,却越发真挚,同霞觉得这必定不是他今天才有的心思,正好也可对他推心置腹:
“对,这不是高齐光的原因,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愿意按照别人的意愿活,我也不在乎他们嘴里的话,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
萧遮面上泛起惊恐的神色,倒吸了几口气,才颤颤问道:“你这是以后都不想同我来往了么?”
同霞一无意外地道:“那你是不是又要把后园的门封起来?”
萧遮却瞬间落下泪来,毫不遮掩,无辜得几分稚气又执拗,“早知道就不费这桩事了!”
他光赌气,屁/股却坐得牢,不动如山,眼泪顺着鼻侧滑到嘴里,想是味道咸涩,这才抿了抿唇。
同霞看到这里,终也忍不住一笑,就提起他的衣袖往他脸上揩去:“你在王妃面前也是这么哭的?”
他却顿时哭得更凶,肩膀也抖动起来,又辩解道:“才没有呢,她还要我哄呢。”哽咽难言,喘了喘继续道:
“我原就是想来问问你,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却说起这些有的没的!”
同霞相信他是此目的,只是好像也并非她先将话说远了,无奈摇头,尚未收回的手顺势就往他额上一弹,“哭什么哭!再哭告诉你娘,再把王妃叫来看看,你要不要这张脸!”
萧遮吃痛捂住头,搓了半晌将额头一片都搓红了,泪也收干了,“你就不能轻点打!你自己的手不疼吗?”
同霞果真去看了看自己指尖,“不疼,还能继续。”
萧遮一下窜了起来,躲到一根廊柱后,探头一看,见同霞却也起身追来,忙又跳开,边跑边道:“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同霞反而来了兴趣,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打闹,而这后园的小径纵横转折,他也跑不快,紧追几步就将他撵住了,揪住他的耳朵说道:“你有本事乱说,如何没本事受罚?”
萧遮虽比她高半头,叫她拿住了耳朵确也动弹不得,只有连声求饶,把夸人的话,相干的不相干的说了一大圈。
同霞这才觉得畅意,终于撂开了手。然而不等再说什么,眼睛一划,竟见不远处廊桥上赫然立着秦非、荀奉两人。那四只眼睛恐怕早已欣赏过她与萧遮的追闹。
一时气氛尴尬。
但既然撞见,秦非两人也不能不过来见礼。同霞只瞧了眼萧遮,硬着头皮与他介绍了句:
“荀奉你见过,这位叫秦非,是驸马的妹婿,近日刚到繁京。”
荀奉礼罢自觉站后,可这秦非倒也不算怯场,又向萧遮稍稍拱手。萧遮原本就是盯着他,打量道:
“乍一看还以为是李固呢,个头都差不多。”
同霞难与他描述更多,一笑推了他走:“你今天先回去,改日带王妃一起再来。”
萧遮只是一时好奇,知道是高齐光的亲戚也就罢了,点点头,径自离去。同霞等他身影不见,方稍作了解释:
“那是许王,以后久了你就知道了,不必拘束。”又问道:“驸马说为你举荐,可有消息了?”
秦非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尚无消息。”
同霞一笑,不再多说,叫他们自便,也转身而去。
*
道旁安静下来,秦非才抬起头,露出疑惑神色,把荀奉揽上前问道:“那个许王就是小公主的大侄子了?”
荀奉今日又是被他硬带出来逛的,现下还是心有余悸,从他臂下绕开,道:“公子不是与你说过么?有什么稀奇?”
秦非啧啧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姑侄要好得就像亲兄妹似的,又是在皇家,难得一见嘛。”
荀奉不想再多口,拽了他往回走,“你嘴紧些吧,可别害我了。”
*
入夏才不久,却连日都是艳阳天气。热起来了且不说,郁金堂前的花树上,花朵迅速落尽,变得一团团茂盛绿叶。屋中虽尚未用冰,几架扇车都已摆好,团扇也相伴登场。
既然风熏昼长,同霞一日午睡深沉,到将申时还没有醒来。稚柳想要叫她,又恐她是夜里伤了神,犹豫间,高齐光倒走了进来。
自从高黛事后,稚柳对他兄妹态度疏淡,不过是听从同霞的吩咐,尽其平常礼节。此时同霞未醒,内室就只她和齐光,心里忖度,不免是要退下,便主动交代道:
“公主已睡了快两个时辰,妾正要叫她。既然驸马回来了,那妾就先下去准备晚膳。”
齐光心中也明白,微微颔首,待她出门,才提步靠近卧榻,慢慢伏低了身子。一看,同霞是侧趴的睡姿,一圈发际的细绒毛已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泛起粉红,略干燥的双唇因这姿势被挤压得微微张开,是全然松弛又可爱至极的模样。
他实在不忍生硬唤她,先去外间拧了一把湿手巾来,在她全脸轻轻揶过,才拿起团扇打起微风。待收干她脸上的汗湿气,清爽的感觉果然让她自己眯开了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人还发懵,嘴却已开始不饶人。
齐光自不与她争,一笑:“公主睡了这么久,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不睡,反正我又不用上朝。”同霞随口一说,想要起身,四肢却还绵软,扭了半天不过翻了个身,趴在了团起的绣被上,睨他一眼,又道:
“前些时候,七郎到我这里哭过了,问我还同不同他们夫妻好。又说我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那你呢?把苏干挤走了,御史台还有人正眼瞧你么?”
齐光却似局外人在听故事般,品评道:“本来就没有的事,不必操心,本来就有的事,也白操心。”
他语占双关,不知说他还是说己,或者是指事还是指名声,同霞无趣起来,就以最接近他的一只脚,蹬了他一下,这次他倒没闪退,她也没被捉住,“你今天睡地上吧!”
她一脚蹬在自己膝头,虽不很痛,却连筋一酸,听到她发落才抬起头来,“臣不想睡地上。”又索性直接爬上榻来,紧挨着她,“臣睡在地上,有些话就不便细说了。”
同霞才要远离,听到这句起了疑心,审问道:
“你又想诓我,地上能有多远?未必我就听不到?”
齐光认真摇头,见她又要坐起,伸手扶了一把,却不再松开,道:“今天陛下已任高懋为折冲都尉,领折冲府兵一千二百人,秦非也任了骑兵校尉,还算是他的本行。”
同霞早已默认此事必然,却还是暗暗一惊,“你取信高琰当不是一蹴而就,可秦非才来,高琰真的信他可用?”
齐光认为这话是她的关心,微微一笑,凑近她耳畔:“高琰是中书令,权倾朝野,叫人去甘州军中查验秦非履历又不难。他肯用人,便说明结果令他满意。也不过是区区下等军职,他又有什么可惧?”
……甘州?不应该是云州么?
同霞确定他刚刚说的就是“甘州”,可秦非自叙时,她难道听错了?
“秦非不是在云州军中么?”她小心问道。
齐光淡然摇头:“就是甘州。”见她目光骤然一缩,又反问道:“谁在云州?”——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玩不过,想离婚
高齐光:我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了分给你。
下更1.2或1.3,看榜单情况~最迟也就1.3
额外的好消息是终于达到V线,应该1.1日能V
明天就是元旦啦!祝我完结时能有一千以上的收藏,也祝大家新年胜旧年,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哟~
第43章 白石似玉
李固联络韩因回来后, 虽然也说韩因并没在云州军中听说过秦非其人,但边州守军数以万计,营戍众多, 两人并不相识, 大有可能。同霞还因此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而, 若秦非本就不是在云州从军,本就不可能与韩因相识, 这件事便是一件让她不得求证, 且已入彀中的诡计。
她已无须去辨别他眼中的期待,却不知该怨恨还是自悔。怨恨他咄咄逼人, 花样百出, 可他却是自己选的;自悔不该过于自信地与之对峙, 可他毕竟是自己选的。
她想起一句话,白石似玉, 奸佞似贤。
这个曾经初见时,春**艳的绿衣学士,是以怎样似玉的形貌、似贤的才德闯入她的抉择,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也明白, 当初并不是以是石是玉,是奸是贤的标准来看待他的。
她就是喜欢他, 甚或是钟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韩因的?”她无奈问道。
齐光准备了足够的耐心, 但只用了一分便达成所愿。他笑了笑,举手摘下了悬在帐钩上的蜻蜓,递到她手中,这才将自己如何在南英山偶见韩因,又如何推断韩因与李固的关系,其后又去骅骝马坊寻访, 再往吏部查询了韩因的官牒,诸般事情都详尽地说了一遍。
难以置信到了极致,就只剩了平静接受,她深吸了口气,只道:“我知道,如果秦非真的是云州军将,你断不会与我开这个玩笑,你想告诉我,你是有分寸的,对吗?”
韩因已是折冲府副将,若秦非也是云州出身,便是接连两个云州军将都调任了折冲府,即使韩因是正常转迁,也必定会引起高琰的注意,妨碍大计。
可齐光听见她这样理解自己,却并不尽意:“这只是小节,哪怕臣与公主并非夫妻,只是盟友,也会这样做。可臣如今不仅仅是公主的驸马——我爱慕你!我不愿意叫你一个人走下去了。”
他掷地有声,除了真挚,没有别的言辞可以形容。他将她拥入怀中,像每一次一样,他又道:“我从小不喜欢吃糖,但你送到我嘴里,我一下子就喜欢了。”
同霞呆呆地贴在他的胸膛,眼眶温热,却不至垂泪,心中暖融,也不至痴迷,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镇定,“那你就陪着我吧,只是别再继续问了。你知道的,已经是我全部的筹码了。”
他将她扶起与自己面对,一笑点头:“我不问,但会继续等你愿意听我讲的那一天,或许那一天,我们已经赢了。”
是,既然他们目的相同,她为什么不能拿出当初选择他的勇气?她与他的心,已没有什么需要澄清。
朗月清风已至,良辰原来可遇。
*
稚柳将晚食端进内室,见同霞倚在榻上,齐光就陪坐榻沿,为她轻捋鬓发,温存的情状倒像是回到了在小宅时。但仍不便多问,将食案放在一侧,又告退离去。
“你吃吧,我现在不饿。”同霞不肯一顾食案,手里抓着蜻蜓,正拨弹它的翅膀。
齐光却已看仔细了,皆是鲜蔬饼餤一类的清淡素食,一叹,索性将各样菜蔬分入饭碗,以饭带菜,一勺喂到她嘴边,“现在吃。”
同霞皱眉看了眼,又看看他,好歹张嘴吃了。然而本就不多的一口在嘴里鼓囊了半天,根本就不咽下去。
齐光见了,终究觉得是她手中玩物分神,一把夺走,道:“公主小时候若就是这么吃饭,难怪时常生病。臣看没有这东西时,公主吃饭一向都好。”
他已经知道蜻蜓是她幼年心爱,说得也确实不错,但同霞不想听他说教,又把蜻蜓抢回来,却见蜻蜓翅膀上几股藤丝都被他拽松了,生气道:“韩因哥哥做一只要一整天,你弄坏了,自己又不会做,拿什么赔我?!”
她急着骂人倒是很快将饭咽下去了,只是话却实在让他难堪,也不痛快,淡着脸道:“李固也比公主年长,公主怎么不叫哥哥?一口一个韩因哥哥,他也承受得起?”
同霞气得好笑,哼声道:“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愿意叫谁谁就得听着,我叫陛下也是哥哥,满朝谁敢?只有我敢!”
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把韩因和天子放在一处类比,他不敢妄议至尊,到底是输了,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饭喂给她,“公主再吃几口。”
“不吃,叫你气饱了。”她白去一眼,翻身向里,平躺枕上,呵护起她的蜻蜓。
齐光呆滞了片时,见她拔了头上一根细簪,用簪尾尖头挑动蜻蜓翅膀上的藤丝,果然修复如初,方松了口气,放了碗勺,轻轻摸索到她身后,“臣知错了,臣以后寻机会向韩因请教,好么?”
他一片阴影投来,挡住了灯烛之光,同霞只嫌他碍事,“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军将,我要是叫他制住你,你别说还手了,才动你的嘴皮子,就死透了。”
“哦?臣就这么——弱不禁风?”齐光本有些沉闷的脸色忽而一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同霞听出他语音颇怪,侧目看他,屈一根手指敲了敲他肩上凸起的骨头,“你听听,听见了吗?”
不太脆,也不太闷的笃笃声,略微的韧感是因为骨头上包裹的一层薄削的皮肉。
“听见了。”他乖顺地依从道。
同霞满意点头:“习武之人肩背宽厚,身强力壮,而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凭你骨头再硬,也……”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的身躯突然压下,他的嘴唇锁住了她的话匣,不予她半分喘息的机会。待她粉汗湿鬓,玉体温软,再也不同他抵抗之时,方稍稍一停,蹭过她脸上红霞,贴耳私语:
“臣身上可有比骨头更硬的东西。”
同霞只觉罗裙被汗洇透,满身却无一丝清凉。这个下车伊始,未敢轻狂的小吏,谁知面皮之下,竟是绝佳的一个狂徒!她奋力撑起脖子,就向他削薄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咬去。
他疼得颤抖,却仍等她尽兴,然后再不轻饶。
月至天心,绡帐熏透,此夜长好。
*
次日才过五鼓,同霞就自己醒来了,一见那人正在架前更衣,雪白的中衣上,右肩处印着一枚血色齿痕,一笑,只道:
“今天不是初一,也过了十五,你一个从六品官是不用上朝的,急着做什么去?”
齐光这才发现她醒了,套上外袍暂不系带,走来抚了抚她的脸,“是我吵到你了?”
同霞
摇头,将头枕去他腿上,“我昨天下午睡多了。”抬手点了点他肩上伤处,又道:“你怎么不换一件干净的中衣?”
齐光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握住,连人一起送回了枕上,方俯身过来,贴近道:“我换过了,是你太用力,伤我太深。”
已经是白日天光,同霞不由脸色一红,转了个身,“你走吧,确实很吵。”
明明是她先挑衅,此时又怪别人,齐光只觉好笑,想起昨夜良宵,又生出无限怜爱,揉揉她的肩,轻声道:“我要带秦非去见肃王,还有些事与秦非交代,所以早起。”
既是正事,同霞也便回了头:“他还不知道秦非么?”
齐光摇头:“知道和认识,是两回事。”
国朝皇子或者遥领重镇军职,或者恩赐某一卫将军头衔,也有祖宗创业之时,授予皇子将兵出征的权力,却从不许他们在私下暗结军将。尤其是今上,即位前后太平无事,便也没有让任何皇子涉及军务。
所以,他就这么平常地说出这危险的举动,一时只叫同霞惊心,“那你小心些。”
齐光欣然应诺,向她唇上轻缀一吻,“既然醒了,就先吃些东西。半夜你肚子直叫,我醒了几次,还以为是外头蝉鸣,但如今时节不对,才想起你昨晚就吃了一口。今晚我要在东阁值夜,不得回来,你再要玩那蜻蜓,也须得把饭吃了。”
同霞被他逗笑,“你去做运粮官也罢了,满口吃饭的。”但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齐光遂了心,不再多留,就站在榻前利落地系上银带,转身离去。走到堂外,却又顿步,偏头看向自己右肩。他没说错,她确实下了力气,以至于步子略大些就震得伤口刺痛。
他竟又自己按了按伤处,疼得颇是提神。
*
齐光来到肃王府,萧迁照例是在内堂小阁接见了他。因时辰尚早,便赐他同进早食,却见他吃得不多,随口道:
“看来王府膳食不如姑姑府上,听闻陛下还曾赐过御食,驸马自然是难以下咽了。”笑了笑又道:
“那驸马究竟要什么样的束脩,才能为孤解惑呢?”
齐光淡淡一笑,“高懋领了折冲都尉,虽说手下人数不过千人,却多有各地选调,上过战场的军士。反是他自己既无战功,又是荫官,大王觉得,他可以胜任么?”
他答非所问,萧迁皱起眉来,“他人是呆了些,身手还是有的,还算有些豪爽气,手下人少不得是要巴结的。”
齐光觉得此评价中肯,又道:“那大王是希望他们巴结的是高家,还是大王?”
话意蹊跷,萧迁不由变色,沉声道:“世人皆知,高家与孤密不可分,但高懋领职是陛下天恩,驸马何出此言?”
他面露惧色,齐光心中了然,不过是为皇子不涉军事的禁忌,笑道:“其实大王明白,想要摆脱高氏,单靠臣一人不够,加上长公主,也不过是求得陛下怜爱,保一时恩宠。而如今朝中,亲大王者不外乎是高氏党徒,若没有高氏,他们也没有底气为大王下注。”
萧迁自小便身处这样的环境,自然比他清楚,仍耐心听完,终于稍放了戒备:“那你说,孤如何能不动声色让那些人为自己效力?”
齐光道:“从前大王势单力薄,也没想过绕开高家,暗结力量,是因为大王绕不开高家。如今臣与长公主,也都与高氏牵扯。那么,想要不动声色,就只能用高琰可以掌握的人。”
他条分缕析不厌其烦,萧迁已是见惯,明白关键落在最后一句,心中一动,不再虚言:“秦非,对么?”
齐光立时拱手揖礼:“大王意下如何?”
萧迁骂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却又一笑,“你当日不肯将妹妹嫁给孤,现在倒敢让他做孤的亲臣,孤就这么好欺负?”
齐光畅然地舒了口气:“他与小妹婚事早定,臣若背弃先人之约,大王就真的能安心了?果真如此,王妃是高琰唯一的女儿,大王又为何异心?恐怕不全然是厌恶高氏,而是大王从心底就不愿意被婚姻掣肘。”
萧遮听罢,似漫不经心地叹了声,“你倒是想得远!孤自然不会容你以后成为高琰第二,也不会容你妹妹成为第二个皇后。”
齐光却道:“臣是想得全。”
他投靠自己,心思缜密确实是很紧要的优点。每每推心置腹,也算很有诚意。更重要的是,他也并非无欲无求。萧迁有时私下想来,都想为此人击节赞叹。
“所以,那个字到底何解?”此刻,他们之间就差他的“欲求”。
齐光低头看向食案,曾经蘸水写字的区域正放着一盘蜜糖金乳酥,终究道:
“臣不叫高齐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观,永贞初年领太子左卫率。”
萧迁心胸一震,面色瞬时褪成一片惨青——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建议高齐光在御史台开一个食堂,就知道吃吃吃
高齐光:吃吃吃,连你一起
韩因:人在军中坐,Play的一环接一环
萧迁:狗东西,吓死我了!
高齐光:终于掉马了,不装了!
下更1.4日!
第44章 弓劲箭远
稚柳难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看同霞早起进食,竟比平素多吃了一倍不止,倒觉是好事。便照常服侍在侧, 询问她一日要做什么, 是否又与许王一处消遣等话。
然而, 同霞皆一一否认,自去换了身翻领袍服, 就要出门, 嘱咐道:“我有些事要去问问阿翁,你们谁都不用跟着。驸马虽说今夜不会回来, 但你千万要替我守住了郁金堂, 还要叫李固盯好了荀奉。”
稚柳听得满心慌促, 余事皆能理解,只想驸马是和秦非一起出门的, 确实没像平时一样叫荀奉随侍,便问道:“公主是觉得驸马在让荀奉留意公主行踪?”
同霞未及向周肃请教,一时也不便与她说清,只摇头道:“我快马来去一日足够。若有万一, 也自会留宿山下,你们不可来寻我。”
*
齐光并没因萧迁的过度震惊而稍作停歇, 只是提壶斟茶, 双手奉上,继续平和阐述:
“永贞七年,高琰为太子司议郎,其父高范为中书令,他们父子合谋,构陷太子左庶子崔尚谋逆。先父与崔公素相投契, 出言作证,也被高范视作共谋。崔家族灭,臣家随坐,只有臣带着小妹从后门逃出生天。臣从此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就为一日手刃奸贼。”
萧迁手心脊背皆已冷汗如雨,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轻巧写下的一个“仇”字,竟会是一场弥天大祸。
他与齐光年纪相仿,永贞七年已有七八岁,早已明理。他很记得那场大祸,他的父亲,当今天子险些就做了废太子。只是他并不解其中详情,因为一场屠杀后,此事就很快过去了。
“你还同谁说起过?小姑姑知道么?”萧迁低哑道。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想到公主会看上臣,但事情也因此顺利许多。公主毕竟女流,不宜现在告知。”
萧迁咽了咽口中涎液:“秦非又是什么出身?”
“他确叫秦非,是先父收养的军中孤儿,祖籍清河郡。永贞七年后,臣与小妹就随他远赴清河,蛰伏待机。”
萧迁额头冷汗淌下,洇得眼睛酸痛,不及揩去,又闻齐光道:
“他就在王府的后门等候,大王要见见么?”
萧迁猛一抬头,目露冷光,“孤自然要见!”
*
同霞不久前才从山居返回城中,周肃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她。而又见她独自前来,不必问就猜到事情有变。果然听她道出一串惊情,周肃只觉心头发颤。
同霞深知他的感受,也不敢直视,低着头将他扶坐,缓缓才又道:“他几次三番要与我交代实言,我既有些不信,也怕知道之后,乱了方寸。反正高氏权倾两朝,手中冤魂何止一家?他的仇恨不过就是这样,我没有必要分心,不是么?”
听到周肃长长一叹,似乎缓解,这才抬起脸来,“只是事情就有这样凑巧,韩因才万幸生还,便被他看见,我就有些拿不准了。阿翁,你帮我解一解?”
周肃心中波澜稍平,她话落半晌才一点头:“臣是觉得,你已经分心了。你的为难实则是好奇,但你多年隐忍,又早成习惯。臣看,这个高齐光不仅是胆量超群,心计也在你之上。”
同霞细细体悟,却解嘲一笑:“他自是胆大泼天,竟对我说,他没有我,不会进展顺利,我没有他也是一样。”
同霞虽为公主,却是难以干政,只可蛰伏待机,而身为驸马,则可广有作为,还能受到公主恩宠的庇护。周肃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
“凡有一场猛雨,定要先积厚云,想要箭飞得远,自然就要下足了力气挽弓。若他所言不虚,如今的举动便是在积云挽弓。所以,你何不就听听他的缘故呢?这又不等同于你也要说出实情。”
同霞轻叹一声,其实从周肃前句便听出了此意,失落道:“我都拒绝了,不知道怎么再问。”走到窗前远眺山色,辗转又道:
“他今日又不避讳地告诉我,他要带那个秦非去见萧迁。虽然他是为高琰之托亲近萧迁,可此举实在蹊跷。我来时一路都在想,他不怕吗?萧迁又敢吗?若有半点差池,高琰未必受他连累,他自己定要全军覆没。”
周肃更是明白引荐军将给皇子的忌讳。细想来,先前不知高齐光居心时,他就觉得此人深有城府,那便断不至于不知此理。而高懋才到军中,正是要打根基的时候,这也绝不会是高琰主张。
“臻臻!你就没有想过——”周肃不由皱眉,将同霞拉到身边,方沉声道:
“高琰若与萧迁两和,不必他去协调。可二者总归缺少血缘,面上论亲,实则疏远,则才有他可用之地。然而他既要报仇,又怎么想不到,借调和之名,行离间之实呢?”
寥寥数言,醍醐灌顶,同霞惊起了一身鸡皮。
她到如今还保留着高齐光为高家奔走出力,平息风波的印象,竟尚未想过他也会和自己一样,想要让高氏祸起萧墙。只不过,她所利用的是肃王府的后宅之争,高齐光只能与萧迁周旋。
如此一来,他便是在高琰的掩护下,早与萧迁另起了炉灶,再引秦非助力,可算是顺水推舟了。
周翁说得没错,他的心计远在自己之上。
她感叹道:“萧迁在诸皇子中确实资质尚可,有许多地方都像陛下。陛下为太子时,他也是第一个被先帝封为郡王的皇孙。他若是能有自己的势力,除去高氏,仍有很大的胜算。但高家就不同了,皇后已过生育年纪,不会再有嫡子,而高琰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牵系其他皇子。就算高慈能够生下一子,也没有越过父亲,先扶持皇孙的道理。”
周肃认可地点点头:“所以,这位高驸马实在难以一言蔽之,臣还是那句话,不可放松警惕。哪怕你心仪他,也要留意三分,若及时发现他可疑之处,也可悬崖勒马,不至绝地。”
那人算是一言难尽,说到她却不留情面,同霞瞬间脸面一红,跺脚道:“阿翁,说正事呢,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见周肃竟又朗声大笑,更是急得想要钻地——
“可疑……”忽有念头一闪,令她想起了什么,浑身定住,“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确实奇怪。”
“说来。”周肃向她点头道。
同霞想到的就是去御史台那夜,偶然看见齐光在匦架间四处翻找文书的事,将当时情形描述一遍,又道:
“分明是近日的文书,他却说怕被小奴随手乱塞。当时不及深思,现在我想,小奴再怎么随意,只有同一排之间插放的,断没有把前头的塞到后头去的道理,岂不反而多事?”
周肃服侍先帝多年,对这些官务深有了解,一听便知不对:“御史职责,推事断讼,凡有奏事必有存档,所以匦阁占地最大,存放的文书,上溯二十年恐怕也是能找到的。”
同霞一时恍然:“那么,他要找的就不是近日文书,而是早年的!应该就与他的仇有关。”
周肃联系前后,也只想到这个解释,忖度道:“他既然是要诚心坦荡,单为此事隐瞒,也不合理。或者,是因为时机不对。”
时机倒是个合适的理由,毕竟那时才发生苏干之事,又毕竟是在御史台内,她想来摇头一笑,道:“凭他一身是胆,左右不顾,原来也是这般如履薄冰。”
周肃不语,也是一笑,歇息片刻,另关切道:“裴昂可有什么动作?”
同霞思绪未收,顿了顿方道:“他应该明白,此时只需静待。只是那个监察御史孟殊平倒还没有动静。”
周肃沉思一时,忽然道:“如今主事御史台的可还是蒋用?”
同霞点头:“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他,虽然位同半相,又是执法官吏,倒是个圆融滑头,诸事不沾的。”
周肃却并不同意,郑重道:“你从前尚小,臣没有提过,事到如今,御史台干系重大,也该告诉你了——臻臻,蒋用永贞七年任侍御史,正是他向先帝呈上了检举逆案的奏章。”
同霞浑身一冷,齿颤道:“奏章不是匿名的么?”
“但呈送先帝的阅览的,是蒋用。”
*
同霞一日来回,全程顺遂。稚柳待她回来,也禀报了府中一切如常。只是这独自度过的一夜,却是辗转难眠,她既困惑于扑朔迷离的朝局,也对那个正在积云挽弓之人深感愧疚。
她要是早些发觉他在离间高氏与肃王,就不会玩弄封爵的那一招,让他置于火上。想象那时他面对高琰,周旋肃王,一定更比御史台那夜还要如履薄冰。
积云挽弓之人在次日晚间循时归来,她倚在外室坐榻上稍许补眠,并没察觉,待身子忽被抱起,才恍然一惊:
“你回来了。”
齐光一笑,仍将她抱回帐中,细看她眼下却有淡青,问道:“昨夜没有睡好?”
她也只是看着他,心中有些乱,许久才想到合适的开场:“我在想,你去肃王府顺不顺利。”
这是他临走交代的事,齐光明白她能参透其中奥义,道:“公主不是不愿意听臣多说么?臣告诉公主,就是想让公主知道臣在做什么,不必公主多思多虑。”
没有人会不好奇一件怪事的缘故,可他又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不能让怪事变成他们的合谋,确实无奈也委屈。同霞不禁垂低了眼睛,屈膝抱住双腿,缓解尴尬,半晌才道:
“那天你要问我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话,齐光不解:“哪一天?”
同霞为难地暗咬嘴唇,耳后已觉发热,“就是我离开昭行坊的那天——我没有听你说完。”
齐光心中一惊,那日他为肃王忽然求娶高黛而难堪,他们正是因此决裂。可她现在忽然要听他的解释,只能是愿意相信他的心了。他眼中流露惊喜,倒吸了几口气,才能平和开口:
“臣绝没有怀疑公主会与徐孺人串通,想用卑鄙手段除去高黛!但臣也想到那时情形必会令公主误会,是以开口艰难。其实臣本就是想问,徐孺人来时都与公主说了什么,想从中摸索些办法。”
同霞为他的激动而感到更加汗颜,仍低着眼睛,滞涩问道:“那么,高黛到底是不是你妹妹?冯贞为什么说她不是?”
齐光见不得她这般情怯的样子,心中酸痛,拨开她抱腿的双臂,将她带入怀中,斩钉截铁道:“高黛不是臣的妹妹,冯贞也不是臣的表妹——公主还想知道什么?”
同霞浑身瑟缩成一团,想起周肃劝自己应该听他坦陈的话,却愈觉胆怯:她可以替他向高琰复仇,将他驱离繁京,永远也不知道他的秘密,却实在恐惧自己在无知中做过多少伤害他的事。
齐光久不见她回应,只觉她身躯发颤,垂目一看,才发觉她表情痛苦,“怎么了?!”
“疼!别动!好疼!”
她一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襟,一手摁着小腿。齐光也只好不动,但再细辨她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一摸她小腿,果然是肌肉僵硬,抽动不止。
“忍着些!”
他强行拨开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掌替她包裹住小腿,自上而下揉捏,直到将她腿上搓热,皮肉复软,才缓缓松了下来。
同霞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只有腿上是温热的,一双眸子含泪抬起,只有羞愧:“对不起。”
肢体无端逆冷痉挛,必定与她情绪相关,竟不知她这一天想了多少无益的事,急切道:“已经过去的事,公主何必积想在心?!”
同霞摇头,微微一笑便有泪水断如散珠,“我若是早些积想在心,也不会到现在才发觉,这世上竟能有背道而驰的两者,做出了如出一辙的事。”
叹了口气,又道:“高郎,我以后还是会保护你的。”——
作者有话说:萧迁:有一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感觉
齐光:那不至于,我跟你一起数
同霞:自己找的狗自己拴着吧,没招了
齐光: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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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不记得》
北江城名利圈人人都说,时家那位小千金时笙爱陆淮予爱得痴迷,痴迷到甘愿做一个替身。
北江陆家二少陆淮予——年少有为,疏离冷峻。作为圈内公认的最具潜力的青年才俊,唯有的缺憾,便是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白月光。
据说那位白月光姚小姐是他年少时的恩人,多年前曾几近舍命救过他一命。陆淮予对她倾心相注多年,即便她最终与别人订婚也甘之如饴。
时笙陪在陆淮予身边那些年,一直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她献出了自己所有的热血与爱情,最终也没能捂热陆淮予的一颗心。
决定离开那天,陆淮予曾问她,“你今后打算去哪儿?”
时笙说:“我去把你忘了。”
男人良久沉默,最终漠着脸离去,冷淡如昔,“这样最好,如你所愿。”
……
时笙走后,陆淮予才知道时笙患有神经性逆行遗忘症。
她这病若非刻意回忆,便会渐渐忘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忘却先前的记忆。
她忘了七岁时家中养过的鹦鹉的颜色;
忘了十岁那年陪伴过她的小狗的名字;
更忘了,十二岁那年,她曾几近舍命救过一个男孩子,叫陆淮予。
……
陆淮予得知真相当天,孤身来到时家门前。
那一天,阳光灿烂,风也暖,女孩站在微风里对着他笑,宛如昔年初见。
“你是谁呀?”-
*当初救男主的就是女主,只不过因为女主的病她忘记了,所以女主也以为救过男主的人是女配。
*男主爱的就是女主,不用纠结男主爱的是女主还是“救他的人”这一点,文案可展示的信息有限,一切到时候看文就知道啦~
第45章 与子同仇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他了。他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虽然云未散雾未消,也忽觉如清风朗月,光华万丈。
“不要哭。”他为她拭泪, 自己眼中却也光泽闪动, 硬忍下去, 对她一笑:“我告诉你,去肃王府很顺利。”
同霞已能猜到他办得很好, 否则方才进门不会是明朗的面色, 倒是她将他的心情打断了,便点点头, 道:
“萧迁虽然有些心胸, 但依附高氏长大, 向来谨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取信他的?”
齐光扶她倚靠枕上, 抬起她刚刚抽痛的左腿继续按揉,问道:“还疼吗?”见她摇头才如常回答:
“就是徐纵案起,我们一起初次登门之时。肃王早有离心之志,我才能投其所好。昨日我便将自己的隐秘告诉了他, 他传见了秦非,事情就算是定了。”
说到这里, 忽然停下, 看着她安慰一笑:“你放心,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动作,秦非,还有韩因,都只须照常上职,不会有什么危险。”
接下来自然是要给足高氏收买军心的时间, 让高懋崭露头角。同霞再明白不过,只是另从他的笑意中领会出许多含义,并不止是对根本没有暴露人前的韩因的关照。
“你在等等我,等我想好了就听你说。”他那句“放心”,还有对她的纵容。
齐光会意点头,柔声道:“好。”
同霞将他的手从腿上牵开,凑近捧起他的脸,如从未见过般仔细端详起来,直到两人同声一笑。
齐光问道:“我记得我脸上不脏,才过廊桥的时候,我照过水的。”
同霞道:“是不脏,我就是看看,你到底是哪里出奇,又不比人多只眼睛,怎么想骗谁都是一个准?”
齐光一瞬收笑,反将她拦腰一拢,正对准了双唇,用力吻过,才道:“咱们棋逢对手,你也不差!”
同霞忙抿紧嘴,皱起脸哼了声,却又掩不住内心愉悦,低头靠到了他肩上。齐光侧目看她,心中爱怜,无声一笑,想起她毕竟没有睡好,拍抚她道:
“先睡睡吧?一个时辰我叫你,我们再一起用饭。”
同霞歪着脑袋,伸手正可碰到铜钩上悬挂的蜻蜓,无聊地点了几下,并不合眼,“既然外头无事,御史台恐怕不会太安静,苏干走后,补缺的是谁?”
她既然操心,强要她睡觉必不可能,齐光只好回道:“尚未有人补缺,有了我告诉你。”
同霞又问:“侍御史总共四个,职事又繁重,那御史大夫蒋用也该早些请旨才是。”不待他接话,又道:
“蒋用性情圆滑,先帝时就主事御史台,凭高琰如何,他倒是很会抽身。大约也是在想,怎么选人既不得罪高琰,也不得罪裴昂吧。”
齐光任职以来,也听说过一些蒋用的作风,但除开日常职事,也并不大与他交涉。听同霞提起,忽然也有启发:
“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是徐纵案时高琰说起。那时许多匿名奏章弹劾你,他压不住此事,只好如实禀告陛下。高琰因在场,还被陛下暗指是幕后操纵之人。但对他,陛下倒反而没有指责。”
同霞记得他曾说过此事,“那你说,蒋用会不会也像裴昂一样,其实是陛下的亲臣,毕竟御史台职权特殊,高琰把你送进去,是为掌握朝中言论,陛下又何尝不会用此手段?”
齐光不觉皱眉,这才停了拍抚她的手,扶起她道:“你怎么忽然提起蒋用?”
同霞自是为周肃的提醒而也想提醒他,但事情并不明确,她也无法直言,想了想道:
“裴涓说过,苏干的女儿嫁到了随州,苏干就贬去了随州。我便想这肯定是裴昂的关照,但蒋用是宪台长吏,定然也知道此事。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是有联系的。”
见齐光舒展了神情,她才一笑道:“如今御史台正热闹,我就是想要你事事小心。就算这是多虑,总比失策的好。”
齐光淡淡一笑,目光却泛起深切的动容,“好,我记住了。”
同霞一时倾尽了心中事,含笑看他,忽然想起上古诗歌中一句“与子同仇”,用来描述现下的情形倒是贴切。
然而,他们的仇恨肯定是不同的罢。
*
高齐光带着秦非到访,已过去多日,但萧迁仍是心有余悸。
他不能否认此人带来的利益是比任何人都可靠的,他也相信此人交代的身世是真切的。因为此人的年岁,若非亲身经历,断不可能知晓一桩二十年前的骇人逆案。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力有不逮。他没有办法细查当年的详情,只能依据高氏专好擅权而猜测,那个被灭族的左庶子崔尚,以及那人的父亲元观,一定与高氏势同水火。
既然这样,此案所谓的谋逆,应该就是高氏蓄意罗织的罪名。可用这样庞大的罪名排除异己,
竟至于险些撼动了当时太子的地位,却又很不符合高氏的利益。
难道高氏反而是受害一方,被崔元二人联手构陷,只不过是力挽狂澜的惨胜?可高范是朝臣之首的中书令,辅政先帝数十载,树大根深,岂能容得两个东宫属臣做到这个地步?
而当时乾纲独断的先帝,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了结了此案,必定也有些玄机。先帝与高范是少年时的情谊,高太后与先帝更是所谓伉俪情深,高氏正是在先帝的纵容下成为了一门鼎族。
高氏若有遗憾,便是从未有过亲生的皇子。但先帝毫不介意,将长子交给高太后抚养后,果然就立为了储君。这样看来,此案的结果便是先帝在保护高氏和太子。那么,崔元二人的意图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陈年旧案干系重大,他觉得高齐光也未必能拨云见日。若他们只能携手并进,他希望高齐光在除去高氏之后,不要再有非分之想。毕竟,这不仅仅是朝堂之争,更关乎先帝与今上的圣明。
从错综复杂的思绪里抽身,萧迁只觉疲惫至极,稍稍揉了揉眉心,正欲唤内臣侍奉沐浴,却先见其匆匆进门,手中还提了一只食盒,站下就禀告道:
“大王,这是高驸马差人送来的,只说请大王亲自打开,臣便没有看其中是何物。”
此人难道是一副水晶心肝?就算知道他连日心中不宁,也不必来得这么巧吧?萧迁皱了皱眉,命他放了食盒退下,仔细将食盒看过,确实不见稀奇,才慢慢打开了盒盖。
一见,盒中是一只空碗和一条束袍的腰带。萧迁大为不解,又望了半晌,将腰带提了出来,大略分辨便知,原是一条九銙鍮石腰带,是本朝八品以下微末小吏所用。
萧迁想起来,高齐光起仕就是八品的经学博士,这革带必是他自己的东西,又同碗放在食盒里,是什么用意呢?八品腰带,空碗,盛放吃食的食盒……
没过多久,萧迁忽然轻声一笑,眼中流露赞叹的惊喜,“好个刁钻之人,竟这样向孤乞食!”
萧迁觉得,此人还真就有一副水晶心肠,竟先给出了自己的结局——他只求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度余生。
片刻后,萧迁又叫来方才的内臣,叫他将那只空碗装上府内特制的蜜糖金乳酥,重新送回了公主府。
*
此日因逢孺人徐氏之女萧琬五岁生辰,几位王府内眷一早便陆续来到了徐妃阁中恭贺。只不过,这并非徐妃有意作兴,众妃不请自来,不过是因她的儿女新封了爵位。
徐妃明白这道理,想来素日姐妹相处也算融洽,更不好回避,只忙叫下人摆宴设席,亲自招待起来。众人围坐,连带袁妃所生的次子萧照,三个孩子都聚在膝下,欢声笑语,气氛好不热闹。
一时说笑稍歇,孩子们已玩得满身出汗,徐妃便让保母先带了孩子下去更衣。这间隙,忽闻媵人梁氏疑惑道:
“嗳,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见王妃过来?姐姐难道没有去请一请?”
不及徐妃回答,梁氏身侧的唐氏便笑道:“徐姐姐怎么会忘了王妃呢?都是咱们来早了,王妃应该在梳妆呢。”
徐氏一笑,起身亲自为她们端上茶点,说道:“阿琬不过五岁,我原是不敢叫她折福的,我们就当平常消遣也罢了。王妃主理内宅,事务繁重,又是阿琬嫡母,其实是我该带阿琬去拜见才是。”
这意思便是她并没有去请王妃,但语意谦卑,听得众人又不得不认同,于是或笑着点头,或随声附和,都不再多提。
其中袁氏因与徐妃品阶相同,更为亲近,儿子萧照又沾了她一双儿女的光,一同封爵,此刻便少不得要替她再圆上几句:
“其实咱们姐妹性情都很投契,不为什么缘故,也该多多相聚。如此更相和洽,叫大王看了舒心,王妃也少些烦忧,岂不也有益于我们自己?”
袁氏出身儒官之家,美貌逊于徐氏,但才情谈吐向来不俗,这也是她得肃王之心的缘故。众妃听罢,自是赞同点头,徐妃更解她心意,与她相视一笑。
“你说得很好!”
花厅内一片祥和,忽从廊下传来一声褒奖。众目这才被引去,只见是肃王到了,纷纷起身下拜。
就因高齐光之事,萧迁连日都是独宿,如今心中安定,听内臣提到众妃正在此地相聚,也想起是长女生辰,便才过来。
他含笑免去众人礼节,径直而入,一手带扶袁氏,便去将徐妃揽到身边,问道:“你怎么也不遣人去叫孤?是不是孤几日不来找你,你就赌气了?”
他当着众人不避讳宠爱,徐氏难为情起来,脸色一红,暗拽了拽他衣袖,低声道:“妾没有,大王别说了。”
众妃却没有不明理的,只是心中羡慕,各自站在座前,含笑低头。
萧迁这才环视一圈,笑了笑,吩咐她们坐下,也牵了徐氏并坐,又道:“阿琬呢?今日是她生辰,她难道还没起么?”
徐妃便解释了一遍,见侍女奉茶过来,又起身亲自服侍。谁知,茶盏还没放到案上,廊下又移来一个身影:
“妾来迟了。”高慈一身轻薄紫罗裙,虽不算隆重,也能看出存心妆扮的痕迹。见众妃向她下拜,淡笑抬手免去,缓缓走到萧迁面前,自行施礼,又道:
“妾才从大王寝阁过来,原是想和大王一起来的,倒是慢了一步。”
萧迁却看透她百般虚伪,饮了一口徐妃端来的茶,才理她一句:“王妃如此做,是觉得孤连唯一一个女儿的生辰都记不得,还劳你来提醒?你既如此贤德,怎么不早两日就安排阿琬的生辰宴?”
徐袁二妃儿女获封,高慈原本就是苦水难吐,连日生吞硬忍,才劝得自己踏足此地。不曾想一开口就遭一顿数落,顿时面容一僵,即便众妃未敢作声,也知她们心中早将她王妃之尊视同蒲草。
徐氏正站得最近,又是东道,见状斗胆劝道:“天热了,王妃走了远路,不如先坐下歇歇,妾这就叫人将阿琬带来,让她……”
“不必了!”高慈横去一眼,甩开她来相扶的手,冷笑道:“大王说得对,我连阿琬的生辰宴都没有安排,又怎么受得起你的招待?”
说完,不顾萧迁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气氛尴尬已极,众妃深知萧迁脾性,也不敢面对,一时都起身告退,依序离去。唯有袁氏稍有停留,向徐氏颔首以示宽慰。
“都是妾的错,求大王看在女儿份上,多少息怒吧。”待人都去远,徐氏下跪道。
萧迁舒了口气,将她拉到身下,只是不忍:“你啊,就是好欺负。孤今天就不走了,陪陪你。”
“大王不生气了就好。”徐妃靠在萧迁怀中,嘴角缓缓衔起一丝惬意的笑容。
她确实没有去请高慈,但向萧迁报信的内臣,收她贿赂,特意也向高慈的院子里吹了吹风——
作者有话说:萧迁:CPU快干烧了,当年到底咋回事?感觉被狗东西做局了!
齐光:是的,我是那个狗东西
萧迁:我这王府是当铺?拿裤带子来换吃的?
齐光: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
都和你一样喜欢甜的肉饼啊?我们北方人只喜欢酱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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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朝朝暮暮
肃王府送回的一碗蜜糖金乳酥, 齐光只让同霞稍看了几眼,便端到了远处。同霞知他用意,一笑说道:
“萧迁既想用你, 又不愿你成为高琰第二。幸亏你是我的驸马, 否则将来也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且, 你只求一个小吏安身,他却赐你特制糕点, 也就是许你富贵, 或者以后升你的爵位,叫你回清河做个公侯也未可知。”
她虽然取笑, 说得却是透彻详尽。齐光笑着走回她身边, 抬手先抹了一把她的鼻梁, 说道:
“那时不知会遇上你,我想的是成事之后, 马放南山,天下云游。但是现在有了你,势必是要有个官爵系身,才能将你带走。”
同霞不屑他这话, 或者过于自信,或者也是取笑。
她深知, 萧迁为人极类皇帝, 就是一位自小身负寄望的皇室子孙,他的血脉,他的环境,令他天然地喜好钻营驭人弄权的心术,也天然地就拥有一颗多疑的心。
就算齐光没有隐秘,只是一个寻常自荐的谋士, 萧迁大约也会有相似的心意。若再略有不测,便成一场死局。这也是她先前反问齐光,若有舍身饲虎的一日该当如何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想过以后的。”将并不散乱的心绪收拢,她只是平和说道。
齐光微微一顿,想起他们尚未交心之时,他就曾说过要带她去看看四海天下,还说过要让她余生无忧。即使那时所虑不全,所知甚少,现在看来,也不觉是他胡乱夸口。
“你是怕我们不会赢?”他试问道。
同霞两手捧腮撑在案上,看着他道:“我们不是在说赢了以后的事么?”
齐光这才觉得失口,却也不知怎么想偏了,惭愧一笑,“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也可。总之,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快死了。”
她面色神情如常,突然转口,齐光不由一怔,皱了皱眉,不曾打断,继续听了下去:
“当时还是太子良娣的德妃来看我,与胡医官站在帘子外头说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了,胡医官说我这样的身体实在艰难,能活到长大成婚的年纪,也只怕不过二三十的寿数。”
齐光从未听她说过,曾见胡医官时也没有听说,一时心中犹如箭穿,急促道:“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那是病的时候最差的估量罢了!”
同霞摇头:“我没有说谎,小时候很多人都不想我好,只有胡医官的评判最公正。若我能活到三十岁,那就还有十几年——十几年,足够我们赢了吧?”
似未见他眼中已涨得通红,又一笑道:“等我死了,你也不用官爵系身了,还是可以马放南山,天下云游。虽然那时你也年纪不小了,但还不至于垂垂老矣,可以趁着风度犹存,再娶一个美貌的妻子,生儿育女,逍遥终老。”
齐光放任她说完,又有许久没有说话,眼中红丝却慢慢褪去,凝视着她,忽然说道:
“胡医官对我说过,你先天的症候多在气血不和,脾阳不振,但他想必并不知道,你饮食艰难,几不肉食,是后天所致吧?”
同霞不知他为何变得这副神色,话里也透着古怪,“我就是生来不足才一向多病,你说这么多,还不是一样?”
齐光压紧眉心摇了摇头,将她两手握下,让她正对自己,才道:“许王成婚那日,我们分开后,始宁公主寻了过来,原是要谢你为她讨爵,后来就与我说起,你与她身世相似,才对她感同身受。但又说你比她更加艰难,因为她曾听一个侍奉先帝的内臣说过——你是到十岁那年,为先帝侍疾,才得到先帝认可。”
他说得好似无一字与她的身体相关,却已足够同霞惊心动魄。因为这本已一语掩过的前尘,正是她蓄力复仇的开端。他对她的仇恨还一无所知,她竟已是原形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反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萧婵所说的宫闱秘辛是真的,那她的体弱就不至于是先天注定,无法转圜。
他怜惜地向她一笑,细细安抚道:“我不问你,先帝为何待你如此刻薄。我知道在那样绝境里,你只有忍辱含垢,才有出头之日。否则,我们连面都见不上。你很勇敢,我不及你万一。”
他果然不用问,就与她心有灵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轻松的感觉,但始终没有不堪落泪,很快就平静下来,“嗯,就是十岁那次,先帝认下我之后,我大病了一场,从此几不肉食。”
“那就再不要说那些寿数长短的话!”他抚着她的脸,兴奋得目光闪亮,“只要治好了饮食的障碍,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从前我不敢多提,如今你愿不愿意叫阿黛试一试?她自小于医道颇有天赋。”
明明是一片赤诚为她好,他却说得犹如卑微地请求。眼中的光泽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暗室里的明灯,暗夜中的明星,都不足以比拟。
“那……我之前骂过她,她不会怕我,或者生气吗?”同霞这才觉得鼻头一酸,红了眼睛。
齐光静心等了半晌,却听是这话,顿时朗声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你一见她就叫她姐姐,叫了那么久,还抵不过凶了她一次?别怕,她没有计较。”
同霞吸了吸鼻子,闷闷又道:“好像不止一次。”
“那也抵得过。”
*
齐光本日原是休沐,有整日的空闲,就与同霞说定,待午睡过后,便请高黛过来为她诊察。然而,午后才等同霞睡稳,他便抽身出来,亲往北院领了高黛前来。
尚在小宅时,高黛虽只能旁观,也算知道些同霞的情形,再听齐光一路描述,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
进到内室,同霞却正侧睡,两手都压身下,她总要先牵出一手才能摸脉。还不及说,便见齐光率先俯身,轻拍着同霞后背,慢慢引其平躺,才把人交给她。
高黛看他细心之状,便知他们夫妻情好更胜从前,暗暗一笑,开始看诊。依次将同霞两手脉象诊过,又细观她面色,触及四肢,一二刻后才将齐光带出内室交代:
“公主确是血气不和,脾阳受损。莫看她现在并没生病,我刚刚探她肢体,却是一片寒凉,这是肢厥之症。如今已入夏,但室内有扇车通风,并不热,她却睡得满头出汗,连衣裳都透了,这也是气虚的表现。总之,她这个年纪,又不曾生育,不该如此。”
齐光上回便见同霞睡中大汗,却只当寻常,此刻便只有自愧,急问道:“那这些病症,是不是改善饮食就能好转?胡医官所说会影响她的寿数,是不是真的?”
高黛毕竟是医者,据实而言,却不能下什么断论,宽慰道:“我不知胡医官为何会那样说,兴许公主当年真的一度危急。但你说的饮食,倒算是一项源头。”
齐光定了定心,又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动一动荤腥?你们医家不是有五谷五畜,补精益气的说法么?”
高黛被他的言辞逗笑,忍住道:“我就是来想办法的,你急得要上天,有什么用?”见他悻悻闭口,这才继续:
“内服药一时不必,我记得公主很爱用冰,去岁就用得极多,如今你就要劝她适度。稍等回去我写一个方子,让公主或者沐浴时浸泡,或者每夜浴足,等过一月再看改善。”
齐光吐了口气,仍不算放松:“那这一个月的饮食也不改?”
“她的症状不好,饮食怎么能改?治病哪有本末倒置的?”高黛只觉白说了两车话,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如此愚钝,不愿再耽误时辰,正要转身自去,忽然脚步一顿——
“公主……”
齐光背对着,这才转头看去,一见,同霞不知何时醒了,躲在围屏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两眼睁得溜圆。
原本说好等她醒了再请高黛,却趁她睡着就先诊完了,还把她吵醒。齐光只觉办了坏事,忙来解释,却见她先摇了头,推他道:
“你先去书阁等一等。”
齐光略感意外,倒看不出她是生气,又琢磨片时,终究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同霞这才磨着步子走出屏后,高黛虽不像从前见她时慌促,还是敛声低头要向她下拜,她及时伸手搀住,也垂目道:
“驸马的声音太大了,姐姐刚刚说的,我听得不真切,姐姐愿意为我解惑么?”
她谦卑至此,高黛只觉心中一软,不管种种前情,就觉得她可怜可爱,令人疼惜,“小女愿意,公主只问便是。”
同霞淡淡一笑,牵着她回到内室,让她坐在杌凳上,与她促膝说话:“姐姐说我不曾生育,是什么意思?与我的症候有关吗?”
高黛一笑解释道:“那只是说,女子生育最易伤及气血,但公主尚在青春之龄,又不曾生育,如此气血不和,有些少见。”
同霞抹了把额上挂下的汗滴,点点头,缓缓又道:“那……我还是能够生育的吧?”
高黛稍稍一愣,这才明白她的用心,试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公主为何这样想?难道宫中医官说过什么?”
同霞暗暗咬唇,道:“常年照看我的胡医官只说过我活不长,没说别的,但我也听说,体弱的人难以生育,就想问问。”
高黛心中忽然五味杂陈,想到齐光也已几次提到这位胡医官的言论,终究摇头道:
“公主是早产,婴孩时更弱,都活了下来,如今不是更好了?小女虽不敢与医官比肩,但斗胆而言,当真觉得他不该如此决断。没人能未卜先知,医者更不该危言耸听。”
她言出肺腑,字字恳切,同霞恍然觉得不像是第一次与她这样亲近,“嗯,我知道了,也记住了。”
高黛见她神色果然比先前松弛了许多,也放了心,便起身辞去,想为她及早配药。同霞不再多留,送她走到外间,临别忽道:
“姐姐,我们说的话,你能不能不告诉驸马?”
高黛皱眉一笑:“这自然无从说起。”
同霞点点头,这才放开她的手,低声又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高黛正要转身,疑心听错,抬眼见她神色,当即眼中一酸,“……公主无辜,从来无错。”
*
高黛才一离去,齐光便匆匆赶了回来。同霞见他面露尴尬,就笑道:“你不用道歉,下次也不用这样了。”
齐光自然是要解释,是怕她与高黛见面难堪才出此下策,听了这话也还紧张,小心问道:“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同霞坐回榻上,朝他勾了勾手指,待他站到身畔,又叫他凑耳过来,才道:“我问她能不能让我多活几年,她说能。”
齐光明白被她戏弄,见她挑眉一笑,也生不起气来,顺势抱住她道:“那你就乖乖听她的,好不好?”
“我不是已经听了?”同霞散漫地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道:“阿黛既不是你妹妹,那她和秦非的婚约是真的么?若是假的,也要为掩人耳目真去成婚么?”
这是齐光已经打算好的事,便直言道:“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心中都只有一个报仇的志愿,其实从未想过婚姻之事。”深深一叹,又道:
“但你来了之后,事情就接连变故。我原也以为这不会是好事,我们不会做一世夫妻,但现在,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他不是答非所问,同霞已了然于胸,“婚事是办给外人看的,他们婚后就住在府里,外人怎知他们是不是真夫妻?”
齐光点头一笑,将她拥紧,颇显几分稚气地道:“反正,我们是真的就好。”从她耳垂轻轻蹭过,柔声又道:
“我要我们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同霞:果然还得是女性帮助女性,男人不行
齐光:???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下更1.9日
第47章 嘉树成蹊
萧婵竟会从一个内臣口中得知那桩前尘, 又竟会口无遮拦地向初次照面的高齐光说起。
当高齐光向同霞点破此事,她彻骨的震惊,其实有一半都来源于萧婵。这个先帝驾崩后才从东宫移居后宫的小公主,怎会与侍奉先帝的内臣有所交集?她怯懦避人的性情, 怎会才一获封就突然转变?
“今天是公主生辰, 就不能好好消遣一日?”
稚柳在镜前为同霞理妆, 见她只对着那支翠玉凤簪出神, 也已知晓近日的奇事, 却不愿她不分时候地多虑。同霞望着镜面一笑, 仍将凤簪自行插入发髻,忽闻门外小婢报道:
“长公主,肃王府差人送来贺礼, 恭祝长公主芳辰。”
同霞去岁五月初一出降, 到今日还是离宫后的第一个生辰, 既原本就甚少外交,也无意张罗所谓宴席, 便不料还有主动道贺的。但转念一想是肃王府, 也就不奇了。
她将小婢叫进来, 看过一张礼单,正欲嘱咐回话的事,又听她道:“王府来人中有个侍女, 说是徐孺人身边侍奉的,想要求见长公主。”
有了上次徐妃亲自登门,同霞并不奇怪她又求亲近,忖度片刻,应下此事,传了那侍女到堂左小厅接见。
此女神情态度倒是寻常, 见了同霞只是规矩下拜,禀道:“孺人让奴婢向长公主致歉,她原该亲自登门拜贺,但王妃近日病了,她不得不去侍疾,还望长公主不要怪她失礼。”
“病了?”同霞一下就听明白了此话的重心,“什么缘故?”
侍女答道:“前几日正逢宛丘县主五岁生辰,各位夫人都来为县主道贺,王妃来迟了些,与大王起了些口角。谁知回去后就病了,连日都不曾起身。”
原来是郁结成疾。
同霞这才有些意外,她虽乐见肃王府后宅相争,但徐氏儿女封爵才不久,很该韬光养晦,仔细经营。却闹出这些事,又刻意传与她知晓,竟不是得意过了头?
“那这件事许国公府知道了么?你家大王怎么也不看着些皇后的面子?”同霞以略带戏笑的口气问道。
侍女察觉她的态度,不敢抬头,如实道:“许国公府知道的,只是王妃并不是什么重病,倒也没有兴师动众,就只高二公子来看了王妃。”
这话说得不知轻重,但婢子没有这个胆量,必是徐妃教她避重就轻。这样看来,徐妃便不是为此得意,倒像是求教之意。同霞便换了态度反问道:
“那你家大王有没有去安慰王妃?高惑去了又是如何说的?”
侍女道:“大王自然是去了,只是也不见好。二公子去时,孺人自要回避,并不知他们怎么说的。”
同霞确定这就是求教,与稚柳对视一眼,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替我多谢肃王的贺礼,等过几日驸马休沐,就去王府拜会肃王。”
侍女微一皱眉,不敢停留,就此告退。
等到人去远,稚柳忖度同霞最后的安排,也有不解,问道:“这是徐氏自己不知收敛闯的祸,肃王都不大上心,公主怎么好叫驸马去管后宅的事呢?”
同霞不以为然地摇头:“萧迁或许懒得多管,徐氏却得为自己弥补,说不定又能以此邀功。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也有限。那我就满足她,也借她一用。”
稚柳仍只半懂:“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同霞缓缓一叹,与她交代了几句话。
*
从哥哥高懋转任折冲都尉,高惑只觉自家威势更上层楼,连他一个至今白身的庶子,偶然路上遇见一些官僚,也会受到让他惶恐的礼遇。他觉得这不是好事,但无从置喙。
寻常返家的时辰,才一出弘文馆的门,横道上便跑来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恍然以为又是父亲的下僚,囫囵就想先还礼,却又被扶住,耳内听道:
“二公子怎么了?我是董静啊!”
高惑这才一惊抬头,大舒了口气,“是许王有事吩咐臣 ?”
董静难知他情状,微一皱眉,就道:“大王请公子过府一叙。”
高惑与萧遮是自小交情,平常虽然少见,情分一直照旧。前不久萧遮大婚,他也去了。便看天时尚早,别无他事,就应下了,问董静道:
“大王怎么突然想起臣了?所为何事?”
董静嘻嘻一笑:“大王怎么能忘了公子呢?公子去了便知。”
高惑也不十分好奇,没再追问,相随而去。
许王府就在宫门外不远,须臾便到。过王府门首,高惑却放慢了步子,眼睛望到相邻的安喜长公主府,直待董静发觉他落后,回来唤他,方将一切心思掩下。
他跟随董静直入王府后园,一处水榭早已设席,却左右不见主人。正要询问,却见董静已悄然走远,紧接着廊庑下便转来一个令他不知所措的身影:
“高惑,是我!”
安喜长公主一袭霜罗窄袖碧色长裙,于池畔凌波而来。但高惑甚至不如门首驻足得久,突起惊惧,连连退步,撩袍跪地:
“臣高惑见过长公主。”
同霞却并没要靠近,他退回之时早已停下,只含笑道:“我有要紧事同你说,你要怎样听,趴着、跪着、站着、坐着,都随你。”
高惑已觉背后汗下,半晌才艰难地抬起眼睛:“是,臣静听。”
同霞自然就为徐妃之事,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姐姐病了,你去看过怎么样?怎么就你一个人去了?”
高惑愣了愣,答道:“姐姐是胃疾,不思茶饭,臣去时也好些了。原是要和母亲一起去的,但父亲说不宜人多,长辈也不好,叫臣一个人去。大哥在城外军营想是不知,蓬莱公主后来也去了。”
这缘故倒还合理,但若非是高惑一人独往,同霞一时还想不到关键,又问道:“那你姐姐和你说了什么?”
高惑听她说是要紧事,不曾想只是围着他姐姐,心中不解,斗胆反问道:“公主不是有正事要说么?”
同霞轻声一叹,明白他根本不解高慈的处境,无奈道:“我记得上次酒肆相见,你说你并不想做一世闲人,但你父亲还不许你入仕。如今你怎么想?”
高惑自然忘不了那次见面,目光不觉低垂:“父亲还是没有想起臣来,臣没有办法。”
“我问的是你,不是你父亲!”同霞知道他性情仁弱,可此情此景,很难不恼他不明事理,只自顾沉浸,“你只说你自己!”
高惑立时瞪大了眼睛:“臣……臣心未改。”
同霞看着他舒了口气,其实也心有不忍,“那么,我帮你,让你做七郎的王府的属官。你愿不愿意?”
“公主为何帮臣?”高惑这才似觉出一点要紧的意味,心神渐定,“是公主需要臣相助么?”
他总算不是一窍不通,即使同霞并不是要同他和盘托出,也须他清醒起来,“是七郎需要你。”微微一笑,又道:
“你不要总认为你父亲就是一切法则,你既然总有自立的一天,何不及早自立?你大哥是出身好,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帮他。可当你自己成为一棵嘉树,便自会有人为你踩出路来。”
高惑眼眶渐红,脊背却越发挺直,“臣在公主眼中,是可以成为嘉树的人么?”
同霞想起高齐光尚未出现时,她只能围绕高惑谋算自己的计划。尽管她精心制造了许多假象,当明白高惑却是一片真心时,她也不能否认,她对他心中有愧。
“是。”她笃定道。
高惑到底没有忍住,闭目泪落,额面触地,向同霞拜了一礼:“臣愿意听从公主安排!”
同霞欣然一笑,等他缓过一时,直起身来,最后嘱咐道:“你不必担心你父亲会阻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见了你,只需安心静候。朝中形势你也该看出几分,你是高家子,却做了许王属官,一定会有人议论,但你只要尽心职分,就是对的。”
高惑字字入心,未及收干的泪痕反出两道亮光,清俊的面孔便多了几分坚刚,“臣谨记在心。”
*
同霞了事后便自后园联门返回郁金堂,心中仍有些思量,眼睛时低时高,不大看路。谁知才一穿过门下,道旁突然横出一人,惊得她脚下一跳,尖叫一声。
不及她魂定,倒也看清了是谁,一面捂住心口,就骂道:“几岁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趁早解了冠带,梳两个总角,再买两只泥狗栓在腰上,还能互相厮杀,岂不痛快?”
早已不是玩此把戏年纪的高齐光冷着脸,双手抱臂,却不以为然:“见过斗鸡的,没有斗狗的,何况是假狗。”
他不知悔改,一副冥顽不灵的态度,同霞懒得再给颜色,绕过他径自离去,丢下话道:“就等你去开创这番事业呢。”
齐光憋着一口气,两步追去,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我的事业够多了,现下不理事业,先齐家!”
同霞挣扎了两下自觉无用,只好任他占一时上风。他虽负重一人,步伐仍带风,顷刻间到了郁金堂,将她放在榻上,却又控住她两只手腕,不留一隙的余地,只道:
“说吧,你为何独自去见别的男子?”
同霞去之前已留了稚柳与他说明,倒真没多想他是因此闹得一出。这时虽还不得动弹,只是嗤笑:
“你既然知道,又不敢寻来,就会背后撒气——我就去见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齐光看着她点点头,果然松开了手,却向自己袖中缓缓摸出了一物:“今天是公主生辰,臣虽技艺不精,也想讨公主欢心。公主看看,可还能入目?”
他拿出的是一只藤编蜻蜓,与现在帐钩上挂的那只相比,还是粗糙一些。同霞却早已收住了笑,手不觉伸去想要接下,竟见他手掌一松,由那只蜻蜓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同霞急忙弯腰去捡,却一下撞入他的怀中,才忽然发觉,这竟是他的阴谋,“你!”
他却不让她发怒,抢道:“我都听到了,他是嘉树,那我是什么?”
*
董静仍将高惑引出府门,见他与来时面貌迥异,虽不敢多问,只关切他要不要更衣净面再出门,却反听他问道:
“公主去岁秋天大病一场,已经痊愈了么?”
他才见过本人,董静不解道:“公子见了,公主不是很好么?”
高惑一笑,自语般低声道:“大王大婚那日,我也看见她了,但是不好去问。”顿了顿,又道:“今天是公主十六岁生辰。”
董静点点头道:“正是呢,大王还准备了好些花样,想为公主庆贺。但公主说驸马会等她,大王只能罢了,索性就和王妃进宫看娘娘去了。”
高惑微微一怔,没再多说。
*
原来他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把她与高惑的谈话一字不差地听了去。事已至此,同霞倒能理解他的作为了,抿了抿嘴,道:
“我不喜欢高惑,但我有愧于他。即使他是高家的人,我也愿意留他一条退路。”
新婚之夜,齐光就问过她,是不是无法选择高惑才以他替代。他那时或许携带了几分对她的怀疑,但也有莫名的嫉妒。如今回头看,虽不必她再诸多解释,心中却仍有这桩常情过不去。
“那你说,我是什么?”他抱着她,无赖道。
同霞被他过于贴近的气息打得脸颊发痒,皱了皱脸,见他盯得实在紧,无奈至极,笑了出来,“你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是和她的笑涡一起侵入他的心的。他满意至极,就像总角儿童得了两只泥狗,再无杂念。这才分出一手将地上的蜻蜓捞了起来,重新送到她面前:“这是你喜欢的人送你的信物。”
同霞不必再细看,扑进他怀中,“我收下了。”
齐光心头一动,眼中几乎弹泪——
作者有话说:同霞:来人给我买两只泥狗来
齐光:泥狗在此
高惑:似乎不太开心,但有班上了
下更明天!1.10
第48章 如此良人
同霞去见高惑的安排, 其实是一件很大的事。虽然仍不影响齐光先解决自己的心结,但于此事,他却是听稚柳说起就立刻明白的。
肃王府后宅相争,源于萧迁偏爱妾妃, 而疏远高氏。但如今, 齐光已与萧迁暗成一党, 他们都很明白, 对待高氏要表面顺从, 也须帮助高氏得利。
此次肃王妃受挫, 虽是一件小事引起,高琰也没有深究,但既然被徐妃传递出来, 就正是一个让萧迁表现的好机会——向皇帝举荐高惑为许王府属官。
萧迁或为爱惜羽翼, 或为举动受限, 一向并不插手朝事。所以上回儿女获封,也想不到惠及旁人, 反因此被同霞弄计, 指点许王为萧婵讨爵, 得到了赞赏。
但这回萧迁自能领会要义。由他出面为弟弟举荐人才,虽是高家子,却有举贤不避亲的意味。况且, 许王本就与高惑情谊深厚,又已得同霞的点拨,必定愿意接纳。
最要紧的是,萧迁明白皇帝如今有饲虎之意,一定不会认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主张,便会给高琰暗添一笔弄权罪过。所以, 皇帝必会答应他的举荐。
至于高琰,才赢了裴昂一局,换得长子转迁,此时定是有所警醒,不会有得寸进尺的轻率举动。但若是萧迁所推举高惑的官职是许王府属官,那就不同了。
高琰虽不大在意萧迁夫妻是否恩爱,只求他们相安无事。但萧迁若能为示好高慈,费这样的心思,肯定不是一件坏事。而高琰更加会看重的是,高氏在许王府多了一双可以时时窥探的眼睛。
不过这双眼睛,是高惑,不是别人,便也有了不可言说的妙处。
这样的计策,齐光觉得简直是神来之笔,一连几天,但凡手上无事,细细推想起来,心里都是叹服。
“你笑什么?”同霞一觉醒来,知道已是早上,睁眼却只看见齐光对着她出神,嘴角像被线吊住一般。
齐光这才提了口气,并不掩饰,俯身向她额上轻轻一吻,扶她坐起身来,“我在想,我稍待去肃王府,怎样把你的妙计说得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毕竟,肃王可不知臣的妻子是一位女诸葛。”
同霞忍不住一笑,看他果已换好外出的衣衫,抬手替他展平了肩上的一道褶皱。却想起他先前说过,他们之间是遇到彼此才让各自计划相得益彰,便又想到,他们总有彼此开城坦白的一日……
她仍感到不安,却也有些迷惑,需不需不安。
“霞儿?”齐光看她渐渐不笑,面色也沉了几分,抚着她的脸,却觉一层薄湿,“怎么又出汗?哪里不舒服么?”
同霞自然并非不适,无从说起,想了想,另也有件小事:“我们这样谋算,你说裴昂会不会插手?”
裴昂是萧遮岳丈,在他看来,只能认为高琰把亲儿子派到萧遮身边是件阴谋。苏干之事他已吃亏,同霞劝他静待一时,也怕他忍不下此事。
但齐光却很平静,似乎根本没想到,也不担心,就道:“他无法阻止,之后如何,现在多思无益。”
同霞看他神闲气定,也只能点头:“那你去吧。”
齐光微微一笑,端水喂她饮了几口,叮嘱道:“不许叫稚柳多添冰,也不许光脚在地上乱跑,等我回来陪你用药。”
近来按照高黛的方子熬煮药汤沐身浴足,同霞已觉睡眠都踏实了些。只要这人不必值夜,每每都是亲自和药调水,她也已习惯。
“好。”
*
齐光去过肃王府的次日,萧迁便亲自入宫了一趟。所做所言,无非是计划中的那样,但皇帝既未当场首肯,过了旬日也未下旨。
同霞忖度其中缘故,不外乎一是皇帝心存疑虑,但也未对萧迁执以微词,更没有召询萧遮;或是高琰没有上钩,却也不闻他有何举动,而高惑也日日如常往来弘文馆。
就在同霞以为此计受挫,或至失败之时,皇帝却忽然降旨要传她入宫。她能够想象皇帝可能正为此事,却也只从传旨内臣口中探出,皇帝是因挂念才叫她相见。
她并不害怕,也只能遵旨,叫内臣在中堂稍候,返回内院更衣。这才嘱咐稚柳道:“若我今日晚归,你要看住驸马,叫他不许着急。我肯定不会怎样,只是陛下的心思难猜,就当去探探虚实也罢。”
稚柳一面侍奉她理妆,心中也紧张起来,“没有宣召,驸马总不能闯宫,但公主还是要多留心啊。”
同霞没有更多可说,点点头,自行挽了挽肩上披纱,就要出门,忽又止步,指了指榻上,道:“找个盒子把韩因哥哥的这只蜻蜓收起来。”
圣旨降临前,她正将挂在帐钩上的蜻蜓换成齐光相赠的那只。两只蜻蜓共处了多日,即使她是将那人的蜻蜓放在枕畔的,却也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数不尽的小心思。
“妾知道了。”稚柳自然照办。
*
同霞进了宫,以为皇帝仍会在紫宸殿接见,不意却被内臣引到了后宫含凉殿。此地是天子正寝,与朝臣可以出入的紫宸殿有着内外之别。同霞觉得,这不是坏事。
虽然心中稍安,见到皇帝,同霞还是郑重地行了参拜大礼,口中称道:“妾拜见陛下。”
皇帝是闲居之态,手握书册,这才抬起眼,哼笑道:“嗯,这不是很知规矩么。”又道:“看来朕并没有冤枉那个侍御史苏干。”
皇帝明白苏干之事的缘故,同霞也不必作假,果见皇帝能看懂她是故意,低头一笑,小声道:“他现在是随州司户了,陛下怎么还称他侍御史?”
皇帝听见她嘟囔,喊她道:“你过来。”
同霞依从上前,又在皇帝膝下乖巧跪好,仰面含笑道:“陛下今日召见,有什么要紧事啊?”
皇帝垂目看了看她,却举起书册敲了下她的脑门:“这不是要紧事?下次还要去闹不成?”
同霞吃痛捂住头,欲辩又止,终究悻悻点头:“不去了,再也不敢了!”见皇帝放了书要去端茶,忙殷勤援手,率先握住茶盏,呈了上去,待皇帝接纳,缓缓又道:
“那天多亏许国公替我遮掩,我到现在还不知怎么谢他呢。不然稍待就去皇后那里侍奉她几日吧?正好肃王妃近日不安,蓬莱常去王府探望,倒少在皇后身边尽孝。”
皇帝饮茶至一半,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事?”
同霞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必有一个正题。她先以苏干之事开场,皇帝便依她往下说,足能说明这就是正题。而一个“又”字,又足可反证,皇帝之意本在“肃王”。
她便如实道:“说来是小事,但也是旧事了。陛下这里没有旁人,我才好说些——就是肃王宠爱徐妃,王妃一向气不过,夫妻不时有些口角,积攒多了就闷出病来了。”
徐氏是皇帝指给肃王的妃子,皇帝岂不知道,又岂不希望,她能够制衡高氏王妃?所以同霞一无意外地看到了皇帝脸上敷衍的不悦,又顺势道:
“我虽不如蓬莱和肃王妃亲近,但从前也算一起受过皇后的教导,将心比心想来,她也可怜。我还想着,哪日也去看看她呢。”
皇帝却嗤笑一声,瞥她一眼道:“你不是才说要去看望皇后的?怎么转头又一个主意?”
同霞笑道:“自然是先去看皇后,皇后肯定也有话要交代肃王妃,我带话过去,也能宽她的心了。”
皇帝抚须轻舒了口气,却没再往下说,伸手一牵同霞手臂,终于免了她这大礼,让她站好,方道:“朕看,你还是先别给自己揽事做,就留在宫里,跟着宫教博士再学学规矩。”
皇帝本意既在“肃王”,同霞便已明白,他迟迟没有同意萧迁的举荐,正是在疑心萧迁真正的意图。现在虽已知道是由内宅事起,同霞若真去肃王府走一遭,口无遮拦起来,必会令他们无端揣测。
同霞看得明白,自然乐意奉陪,佯装惊讶道:“啊?那不就见不到驸马了?”
皇帝斜她一眼,哼声道:“他又不会丢!”又无奈摇头:“朕让人把你出嫁时的青宫理出来,还算委屈了你?”
同霞抿抿嘴,垂头道:“我不委屈,既是来学规矩的,也不敢兴师动众,就还住肃庸堂吧。”
皇帝半信半疑:“是吗?”
同霞连连点头,又乖顺一笑。
皇帝不是与她较真,索性罢了,由她自便,唤了陈仲下去安排。
同霞自然谢恩,离开时,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下——大约不必等她出宫,高惑的任命就会传下了。
*
肃庸堂只是鹤羽宫中的一座内院,远不及青宫宽敞堂皇,但同霞既不在乎所谓恩荣,也只是想,鹤羽宫中近水楼台,另有可为。
这座昔日闺阁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少了稚柳在侧,一众宫婢都是陌生面孔,同霞与她们也无话可说。等到掌灯之际,随意用了些饭,她便记挂起可为之事,想要出去一趟。
然而她脚步才出内室,正见一宫人进来禀告:“长公主,始宁公主在外求见。”
萧婵自己来了,倒是省了她的刻意——她原就是想去探一探萧婵何以知道那桩隐秘。
“请她进来吧。”
同霞向宫人微一点头,顷刻间已见萧婵一袭鹅黄长裙,翩然而入,含笑向她施礼,“婵儿拜见姑母。”
其实这是同霞初次与她面对说话,她言辞举动却轻车熟路,但想来她能对齐光说出那番话,倒也算一致了。便也笑着让她上前,端详她上下装扮,说道:
“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正配你如今含苞待放的年纪。你是听说我回宫了才来的?”
萧婵却早已望见同霞发间簪戴着她当初相赠的翠玉簪,缓缓一叹,说道:“姑姑知道的,陛下册封后我才过得好些,有了几件像样的东西。这也是姑姑的恩德,我不能不来谢恩。”
为她出面讨封的是萧遮,她能猜到是同霞背后指点,虽然并非极难的事,却让同霞隐隐觉得不适,想了想,索性就由此破题:
“上回七郎大婚,驸马遇到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都过去了,不必牵挂。”
稍作一顿,牵了她转入内室,方又说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为先帝侍疾之事的?”
这件事,萧婵想起与高齐光说起时,他十分激动,又叮嘱自己不要告诉旁人,此刻被姑母问起,不由紧张起来:“姑姑是不是怪我多嘴了?但我真的没有告诉过外人。”
同霞自然不是想吓她,只是原本以为,先帝崩后,世上只有周肃和身边亲信知晓,便怕其中有何曲折,摇头道:
“我不怪你,但你既然明白我的处境,此事又关乎先帝隐秘。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后宫,凡事还该谨慎些的好。”
萧婵咬着嘴巴点了点头,慢慢才道:“我才搬来公主院时,姑姑也才得陛下册封,我很羡慕,就带着一个侍女跑出来偷看。那时鹤羽宫一个看后门的老奴,窝在墙根下头,听到我们说话。他许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就莫名接了我的话,说姑姑太可怜,又说先帝狠心,竟然由姑姑用嘴……我也好奇,还追问了几句,直到乳母找出来才罢。我事后打听,原来他叫韦力,曾在先帝殿里侍奉过。”
同霞居然真对这个叫韦力的有些印象,正是那次事后,周肃将先帝殿里的宫人都换了一遍。
“嗯,我知道此人。”同霞掩下心绪,仍对萧婵一笑,“你也大了,更比那时明理,再过一二年,陛下定会为你指婚的,出了宫就能少些拘束了。”
萧婵见她果然和气,不再惶恐,顺从地点点头,忽然问道:“我也能像姑姑一样,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吗?”
同霞略略一怔:“但愿你的驸马,正是你的良人。”——
作者有话说:年尾三次元比较事多,等我忙完就实现日更哈~(其实也在修改已经写完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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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星河浮霁
到了夜阑人静时, 同霞才发现,她已经不能习惯肃庸堂的睡榻了。
身下铺展的角簟,听闻是江南吴地的贡品,磨光的白藤紧密编织, 暗夜下也泛着清辉, 如晴光照水, 腾起浩浩烟波;眼前悬垂的绫绡帐, 随着淡淡香风忽高忽低, 时舒时皱, 就像月落清流,波光荡漾。
她置身此间,便恍若独舟中的羁旅之人, 随风东西, 随水南北, 难寻彼岸,也不知归途。
她已沦为一个彻底的客居者。
似见这位客居者在随波逐流中难以自保, 岸上倒有善心人伸出援手:“长公主可是难以入眠?妾有东西呈给长公主。”
她瞬间清醒过来, 撩开这一幕幻境, 望见榻下跪着一个年轻宫人,面貌不大熟悉,“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宫人答道:“妾是承香殿侍女。宫门落锁前, 高驸马托许王传了一封书信进来,德妃娘娘便命妾悄悄送了来。”
只听她如此说,同霞便鼻内一酸,强忍着接下书信,展开一看,只两句诗:弃捐勿复道, 努力加餐饭。不觉破涕一笑:“我又不是坐牢,这倒像是徇私一般。他还有别的话么?”
宫人想想道:“许王府来人对娘娘说,驸马是觉得长公主不惯独寝,看了这封信就会好些。”
同霞脸上不觉发热,半是难堪,半也欣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有劳了。”
*
秦非抱臂倚在一方假山石上,眼睛盯着园中玉立风亭,望月凝思的那人,已有小半时辰。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去,抬手想要拍他一把,落掌却扑了空,自己反一踉跄,险些跌下阶去,站稳便骂道:
“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是来点化你的!”
齐光拂了拂并没让他碰到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轻哼一笑,“我不跟你吃酒。”
秦非也随他哼了一声,道:“我自从被你弄了来放在折冲府,白天要忙正事,晚上还得伺候那个高懋——但跟这个高驸马吃酒还算痛快,他那个人……”
忽觉说偏了,忙吸口气又改正道:“我是说,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撞上你这事,我心里还是想着你的,你不能对我好点?”
他说话颠三倒四又不伦不类,齐光不欲理会,换了个方向,仍负起手抬头望天,“你既好不容易回来,不如早去睡觉。”
秦非嘴巴一扁,陪他呆看了片刻,只觉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就像他上回给自己吃的肃王府特制金乳酥。越看越饿,只好低头,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道:
“小公主回一趟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齐光下职归来甫知此事,即使明白同霞并不会涉险,心也被吊了起来,“她是进宫,不是回家。”他略觉揪心地说道。
秦非见他正色,也收了剩余不多的玩心,想了想,又问道:“当初是小公主非要你做驸马,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了?她毕竟是皇家的公主,不姓高,也是姓萧,与我们真的能够同道?”
齐光侧脸望他一眼,带出平和又极淡的一笑:“若不是同道,你来繁京就不是去折冲府了。”
“那去哪儿?”秦非一点没听懂。
“去给我和阿黛收尸——如果我们还有全尸的话。”
秦非一愣,鼓起腮帮子朝他发狠,不见他理睬,悻悻又道:“当初你非要让阿黛跟你走,阿黛也乐意同你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呢。我要是小公主,肯定也误会。”
他话意前后矛盾,齐光不由皱眉道:“你自己乱误会,不要带上公主,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瞥他一眼,一笑又道:
“你和阿黛马上就要成婚了,这话你不去问问她?”
秦非和高黛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秦非到繁京后也不是没和高黛当面议论过,但彼此都是平常。却不知为何,此刻忽被齐光提起,秦非当即心里一抖,呼吸都短促起来:
“我问?我有什么——说你的事,扯我们干什么?”相对窘迫,宁愿再昂起头看天上的金乳酥,又不服道:”
我们原本的筹划都推翻了,还不是因为半路杀出一个小公主?我和阿黛是不得已成婚,哪里能像这个小公主那么任性?听说就见了你两次,便说喜欢你……”
“闭嘴。”齐光不料他就此信口放纵起来,横他一眼,沉声道:“她更是不得已,你以为她只是喜欢我,就能嫁给我吗?”
秦非本意是来开解他,却已越说越远,此刻看他面露冷色,心中狐疑,皱眉忖度半晌,发问道:
“她才十六岁,这样小的年纪,行事如此不可思议,你又并不知道她的秘密,是怎么才能理解?又怎会如此肯定?”
他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光重又抬首,一张天幕清静如水,一带星河闪烁似练,都是肉眼可见,也都遥不可及。他心中愤郁,背负身后的手暗暗捏紧,说道:
“她嫁给我,我攀附高氏,其实是一样的。陛下看似宠爱她,依从她,实则是觉得我与她成了夫妻,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可以用来斡旋朝事,牵制高氏。”
秦非大为惊讶,这才明白他先前为何说同霞“不是回家”,反问道:“所以,皇帝是拿小公主当刀使了?那她自己清楚么?”
齐光身躯微微一颤,皎月如霜雪,也觉犹如晴光刺目,不堪地闭上了双眼,“她就是太清楚。”
*
凡是已经出降的公主,还没有重回内宫学习规范的例子。既无一定的章法可依,同霞便开创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论那些女师每日来得有多准时,她都日上三竿才起身,也不梳洗,便往书案前一坐。这些宫教女官,有些从前就侍奉过她,知道她的脾性,更明白她的盛宠,思量当下的情形,便也不敢严训,草草捱过一个时辰便下课了事。
然而除此外,同霞也并不张扬,一连数日,最远就在肃庸堂前的小园逛逛,一步也没有离开鹤羽宫。有时皇帝会让陈仲过来询问她的起居,皇后便接着就会遣人送些东西。应付这些唱和的事,也算她的乐趣。
这日晌午,皇后身边的罗兴又送来几样精致膳食,恰逢萧婵也来消遣,同霞便请她同享,却见她尤为喜爱其中一道甜雪羹,好奇问道:
“你也喜欢甜的?”
萧婵知道姑姑嗜好,这才暂放手中小勺,一笑道:“甜食令人开心,谁会不喜欢?记得上次去甘露殿请安,殿里冰鉴上就镇着几碗甜雪羹,我就想这是什么滋味呢?但皇后却没有赏我,应该是等三姐入宫备下的。”
她的年纪尚属稚气未脱,自小的处境又窘迫,如今能够出来见人,皇后面前也是一文不值的。同霞心中怜悯,抬手为她揩去嘴角溢出的汤汁,淡笑道:
“甜雪羹不是什么罕物,你喜欢就可叫尚食局送来。你现在是陛下的始宁公主,若连寻常该有的气度都拿不出来,那些宵小之辈仍会当你软弱可欺。”
萧婵听来却一无开怀,垂目道:“姑姑,我和你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我循礼去向皇后问安,还是能见到她的,但陛下……上一次见,还是册封那日。”
同霞一时语塞,联想自身,也不过是从先帝口中争得了遗命,又恰能奉迎今上厌恶高氏之心,却不好与萧婵多解释,更不至于将她也牵扯进这些复杂之事中,半晌只好说道:
“陛下繁忙,也理论不到后宫琐事。鹤羽宫的宫令王伦还算惧我几分,我稍待就和他交代,让他务必周全照应你这处。但总之,你自己不可看轻自己。”
萧婵不住点头,终又露笑。同霞便将剩余的半碗甜雪羹端回她手里,,正这时,忽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承香殿来人。同霞心中明白,却不便当着萧婵传见,犹豫片刻,倒见萧婵自己起身告辞道:
“我扰了姑姑半日,也该回去了。”
同霞略感歉疚,也只能由她,瞧了眼食案,除了甜雪羹,其余皆未动过,索性让人拿来食盒悉数装好,跟随萧婵送回她院中。
待萧婵再三谢过离去,同霞方传了承香殿来者进门,一见还是那夜送信的侍女,以为又有传信,便问道:
“我一切都好,驸马又急什么?他不该总惊动娘娘。”
侍女却道:“不是驸马,是娘娘让妾告诉长公主,陛下才已任了高家的二公子做许王府文学。但今日朝上,裴相又举荐了一位叫孟殊平的监察御史补前任侍御史苏干的缺,陛下也已同意。娘娘不懂朝事,听闻事关高家,心中有些害怕,裴相虽是许王岳家,娘娘也不敢交通外臣。万难才想央求长公主,能不能去向驸马打听这些缘故。”
孟殊平。
同霞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惊讶——此人果然没有游离于整件事之外,而裴昂如此动作,是根本就不避讳与他的关系,便是在向高琰明示,自徐纵案起,他们对峙的局面就已经开始了。
同霞又适时地想起,她才提醒过裴昂,让他谨记苏干的教训,不要轻举妄动。然而,孟殊平虽一下成了出头鸟,却与苏干处境不同,有皇帝的支持,高琰想要做什么,倒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算,裴昂居然是借高惑任官,反将了高琰一军。那么高琰大约更不会放过高惑在许王府任职的便利,这就正合了同霞暗举高惑为官的计策。
捋清了其中曲折,同霞只忖度着回道:“高惑素与七郎交好,与他的父亲不同,这一点娘娘也该知晓。至于那位孟御史,受裴昂提拔,应该不会为别人出力。若朝中实在有事,驸马必不会瞒我,你只叫娘娘安心便是。”
侍女便将话记下,一无多言,告退离去。
同霞又独坐了半晌,将一应事情,无论巨细,重新思量了一遍,却也并无新意。时到午间,便有宫人前来问膳,同霞只随意点头,忽却想起什么,又将人叫住,道:
“就要一碗糖粥,我没有胃口,不想吃别的。”
*
萧婵回到自己院中,只叫近身的侍女晴云将食盒中剩余的半碗甜雪羹端了出来,却又不再吃,看了半晌,自去放到了冰鉴中。晴云见她举止怪异,不禁问道:
“公主这是做什么?冰得太凉,怕是要吃坏肚子。”
萧婵偏头瞧她一眼,却不屑一笑:“既然冰得太凉,我还吃什么?我又不是姑姑那样爱好甜食的人。”
晴云自小跟随萧婵,也知她并无特别的偏好,便点头道:“公主这几日常去与长公主作伴,长公主自然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款待,公主如今也算有个依靠了。”
萧婵抿了抿唇,走去妆台前坐下,对镜试起了几支新得的簪钗,缓缓方道:“我也以为她是依靠,可并不是。我说皇后看不上我,陛下也见不着,她却只劝我自强,一点也没有带我去见陛下的意思。”
她这副怨怼口气,晴云大为疑惑,问道:“这是为何?长公主不就是看公主与她同病相怜,才帮公主讨封的?”
萧婵轻嗤一声,道:“大约是怕我分去她的宠爱,毕竟我是陛下亲女,她不过是陛下庶妹,陛下待她好,是为先帝尽孝。可陛下既然愿意封我,一定也是心里有我,她惯用的那些撒娇卖乖的伎俩,我又哪里不会?”
晴云自是与她一样心肠,又为她忧虑道:“那公主总要寻个机会亲近陛下,长公主不行,后宫便只有德妃娘娘了,公主的封号好歹也是许王出面请旨的。”
一听提起德妃母子,萧婵自然想起方才正因承香殿来人才提前离开,便说了一遍,又摇头道:
“我又不是没去拜见过德妃,虽是七哥替我请旨,她表面却淡淡的,除了送了些贺礼,说的都是客套
话。依我看,他们母子凡有事都还仰赖姑姑,自己并没主见。”
晴云仍觉得她说得都在理,只是思来想去,又回到源头:“那长公主为公主讨封,又不与公主真心,图的什么呢?”
萧婵正往发间插戴一支步摇,闻言手中一顿,一缕发丝与步摇的流苏缠绕,扯得她头皮一痛。晴云便忙上前援手,动作轻细地为她摘下,忽听她道:
“她一定是怪我把她给先帝**的事告诉了她的驸马,所以才改了主意。但又怕我告诉更多的人,便也不得不表面敷衍于我。”说着却掩唇发笑,半晌又道:
“这样令人作呕的事,又极不光彩,她失了体面,只怕也妨碍了他们夫妻之情——真是难为了那个风姿出众的高驸马。”——
作者有话说:秦非: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像极了金乳酥
萧迁:合着我赐给你的好吃的你都给他了?
齐光:怎么着?说了不喜欢吃甜的肉饼
同霞: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下更1.14
第50章 无益之子
又熬完了一日的授课, 同霞撑开胳膊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便有左右侍女执镜端水,前来为她梳妆。她也不再动弹,仰着面闭起眼,由她们上下侍弄。
却不知为何, 似觉头上发髻刚刚挽好, 周边就静了下去, 也不觉有人再动她, 抬眼一看, 竟见皇帝赫然站在堂中, 正以皱眉端详的态度看着她——
“陛下怎么不作声就到了!”她惊喜难定,忙趋附上前,敛裙下拜, 又按捺不住, 昂起脸忍笑道:
“哥哥是想我了吗?”
皇帝到底没有忍住, 轻哼一笑,拉了她起来, 道:“朕才都看见了, 你就是这样应付女师的?”
同霞不信皇帝要亲见才知, 双手一垂,不服道:“她们讲得那些我都能背了,能坐得住就不错了。哥哥拘了我这些天, 我也没有去求哥哥开恩,怎么还算应付?”
皇帝自然不为查问她的课业而来,见她虽是强辩,说的却是实情,神色一半委屈一半稚气,也实在令人堪怜, 终究心软道:“好,好,你不是应付,朕不也亲自来瞧你了么?”
同霞瞬时转为笑脸,重新挽住皇帝手臂,扶去坐榻,又亲自奉茶,从旁打扇,道:“已经是中夏了,哥哥这个时辰必定是从前朝过来,如此远的路,只怕要晒到了。”
皇帝可喜她关怀入微,环顾室内,见一应消暑器物都还齐备,方问道:“正是天热起来了,朕听陈仲说,你这几天饮食不好,可是害了暑?怎么没有传医官呐?”
同霞看了眼站在堂侧的陈仲,微微点头致意,眼睛才落回皇帝面上,说道:“或许有些吧,但还不至于请医官,他们来开了方子,汤药比饭难吃多了,我何必自讨苦吃?”
皇帝察觉她话中有话,无奈一笑,牵了她依偎身畔,“那么,倒是朕让你吃苦了?”
同霞直直看着皇帝,忽然一点头:“嗯——我思来想去,我与驸马夫妻一体,应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凭什么单我在这里重习规范,他却还能逍遥法外?”
起先叫她留在宫中,她便一口表达不舍驸马之心,皇帝便以为她忍耐了多时,必是相思情急,谁知却是这样“大义灭亲”,不禁一愣,朗声大笑起来。
同霞仍不尽意,摇着皇帝手臂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哥哥若不罚一罚驸马,我就真的生气了!”
皇帝被她闹得无法,渐渐止住笑,揽住她道:“那朕依你,是罢了他的官,还是拂了他的爵?怎样才能叫你解气?”
同霞作皱眉苦思状,半晌指了指案上几卷书册,道:“他的官够小了,爵也小得可怜,都没意思——不如就让我把这些女德女训的书带回去,叫他抄几遍,传扬出去,满朝肯定都笑话他,这才解气!”
原来她饶舌至此,不过是虚张声势,还是掩饰这副心肠,皇帝险又笑出声来,强忍罢了,果然就叫陈仲把书捧好,道:“好,朕就下旨让他抄,抄完了还得送给朕瞧,必定让他扬扬名。”
同霞见皇帝说着便站起来,似乎要走,忙赶去拦在路前,却已理不直气不壮:“哥哥让我去传旨吧?”
皇帝抿笑不语,看向陈仲。陈仲这才上前一步,躬身向同霞告诉道:“陛下今日就是来接长公主回去的——高驸马此刻已经在宫门等候了。”
同霞眼睛一圆,顿时面红耳赤,不知说些什么。
皇帝见状,一笑舒了口气,仍将她揽到身边,和声道:“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不怕你那驸马被太阳晒化了?晒化了可不好抄书了。”
同霞一瞬只觉眼中酸胀,忽然在想,皇帝由来待她的盛宠,难道也是包含了一丝真情的?
这是无解的。她随即含笑点头,伴驾离去。
陈仲仍捧着那几卷书,滞后一时,嘱咐堂中侍女整理同霞随身物用。待出门至廊下,忽听一人唤他:“陈内官!”
他定眼一看,却是始宁公主萧婵,便行礼道:“臣见过公主。”
萧婵知他是天子近臣,只笑道:“我才听闻陛下来了,我可以进去拜见吗?”
陈仲解释道:“陛下是来接长公主的,方才已经走了。”
皇帝车辇侍从都停在鹤羽宫外等候,独携了陈仲入内,不曾各处惊动。萧婵闻知消息已晚,抱着一丝希望追来,还是错过,大为失望,喃喃道:“陛下待姑姑真好。”
陈仲大略明白萧婵心思,不便置喙,“公主若无事,臣先告退。”
萧婵只好点头,看陈仲去远,目光渐渐冷却。
*
同霞到紫宸殿前拜别皇帝,陈仲仍相随送她至宫门。听说那人从散朝就被叫在此处等候,想必比她还惊还喜,心中焦灼之情,恐怕不输当下的烈日。
然而,甫出宫门一看,除去两侧监门卫士,根本不见一点人影,正欲回头问陈仲,却不防腰间一紧,眼前突然晃出张脸来:
“公主是在找臣么?”
同霞硬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此情此地,大觉尴尬,忙扯开了他的手,低斥道:“你不长眼睛,我可是来传旨的!”
齐光散朝时已收获了百官公卿各色人物的各样眼神,他伸手抱住她时,也已见陈仲站在后头,便更把两侧卫士当做与宫墙一体,只是无所顾忌:“所以臣就‘接’旨了呀。”
同霞不欲同他玩文字的把戏,白了他一眼,转身从陈仲手中接过了书册。陈仲方才也被齐光举动一惊,低头侧目,回避一旁,这才抬头,向公主驸马行了一礼:
“臣恭送长公主,高驸马。”
同霞却还有些难堪,滞涩一笑,点了点头。
齐光随后拱手还礼,待陈仲转入宫门不见,扶过同霞,脸上倒是转为了正色,问道:“真有旨意?”
同霞微微一叹,却绕开他,径自上了道旁车驾。他追上来与她挤着一处坐下,又求问道:“是什么事?”
同霞睨他一眼,将怀中书册一下全扔给了他。他自是不料,书册东倒西散,两手同忙,也捞不过来。同霞见他狼狈,才觉报了方才之仇,便将缘故得意地解说了一回。
齐光明白上当,再翻看书册内容,随即沉了脸色,缓缓点头,突然迫近,将她锁入怀内。
同霞难敌他偷袭,却仍觉好笑,一面躲避,一面辩白道:“难道这不是圣旨?你敢不抄?”
齐光也不让她,一手环住她腰身,一手便托住她脸颊,势必要叫她面对,“抄不抄是一回事,要罚的是谁却是另一回事。”
同霞毕竟争不过,闹得一身汗,泄了口气,索性由他摆弄。齐光哪里是要较真,见她垂目不语,额发汗湿,心意牵动,歉疚之情,惦念之意,一时糅杂。
“对不起。”他柔声说道,引袖为她拭汗,“我就是想你了。”
同霞岂不为他思念,蹙眉一笑,“那我们快回家吧。”
“嗯,回家。”
*
当皇帝在朝会上亲口宣布高惑的任职,高琰才恍然觉察,原来数日前肃王入宫是为此事。这样的后知后觉,令他在裴昂随后举荐孟殊平为侍御史时,都处于一阵怔忪之中。
而过后数日,高琰也似乎没有任何主张,直至高惑接到了吏部的任官制书,回到家中,鲜少地主动求见父亲。
一时礼罢,父子相对,也是高惑先开了口:“儿明日就要到许王府上任了,特来告知父亲,请父亲教诲。”
这个幼子如今已经加冠成人,比之上回近看,似乎连个头都略高了一些,恍然却又觉是自己日渐衰老。他暗暗心惊,倒吸了口气,终于说道:
“你到现在才来告知为父,为父又能有什么教诲?总不能叫你抗旨,或者拂了肃王美意。”
父亲语出责怪,高惑并无意外,只端正下跪道:“肃王举荐之前,儿也并不知晓。但儿想来,肃王也知儿与许王从小要好,便是看在姐姐的份上,随手赠儿一官半职罢了。”
高琰自能想到,事情的源头正是先前让他去王府看望长姐,却仍觉得他并未吐真,忖度又道:“你近日见过什么人没有?”
高惑抬眼看了看父亲,摇头道:“儿就是去过几回肃王府,见了肃王与姐姐。”
高琰皱起眉头,端详他一副清明洁白的面孔,眼神略无半点闪避,不知怎么,心中忽一恍然,扶住身侧凭几,缓过许久方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说实话,除开王府,你还见过什么人没有?”
“儿确实再未见过旁人。”高惑紧接着父亲的话音就回道。
高琰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强撑起身,却猝然挥起一掌劈在高惑脸颊:“你不肯说,就以为能瞒天过海?!”切齿点头,冷冷笑道:
“你心里一直怨恨为父,当初与你姑母一道促成安喜长公主下嫁高齐光——你与许王要好?难道竟不是忘不了公主吗?!”
高惑虽不防父亲动手,半边头颅都失了知觉,而身躯摇晃,却始终不曾倾倒,含着一口腥甜血液,露出染红的牙齿,似惊惶却无比镇定地接连反问:
“父亲是觉得……儿的官职是向长公主求来的?可父亲前日不是见过高齐光了么?这就是肃王自己的意思,他难道敢对父亲作假?他如今把自己的妹夫也交到了大哥麾下,一家骨肉至亲的荣辱都在父亲手中,父亲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何须担心——儿一个区区七品许王府文学官,会败坏了父亲的大计?”
高惑素来默默无闻,即使每日来往宫禁,听过那些朝事议论,高琰也从不认为他能有所见解,可这连番诘问,竟没有一字是失于偏颇,没有一字失于周全,更无一字不义无反顾。
他忽然胆寒心悸,身侧却再无凭几可以扶持,将倒之时,一双冰冷却强劲的手将他托住。他眯眼俯视仍跪在他身前的幼子,青春正隆,鬓发丰茂,是多么好的年纪。
他距离这样好的年纪,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春华秋草,不过一晌。
高惑跪挪双膝,将父亲缓缓扶坐,又稍退后,额面触地,拜了一个大礼,说道:
“父亲,儿从小便知,儿与大哥不同,儿于高家,不过是无益之子。虽曾有过奢望,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于今早已不再执着。那么,事既至此,就请父亲勿要多思,容儿去许王府做一个无益之臣吧。”
高琰静静待他说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似乎在他幼年时都未做过的事,果然生疏到手掌颤抖,“你,是长大了。”
高惑直起身来,尚且肿痛的脸颊碰到父亲掌心的温度,略觉潮暖,定了定神,方发觉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闭了闭双眼,重又鼓起勇气发问:“父亲是应允了?”
高琰将手收了回来,脸上亦又变回正色:“无益之子,也是高氏之子,没有高家,也就没有你的路了——你懂么?”
高惑仰视父亲半晌,再三下拜,口中只道:“儿多谢父亲教诲。”
他没再多留,端庄体面地起身离去。
高琰平和地看着幼子离去,心中却终究不能再平静。可以说,自那日的朝会上,他便再无平静可言。
自小依附高氏长大的肃王,为何要避开他去为高惑求官?求的还是这样一个官。这与裴昂随后的举荐,皇帝当廷的恩准连起来,像极了一整套精妙的圈套。
而他早已落入了这样的圈套——若说皇帝想要压制高氏已久,不算稀奇,但肃王难道也有异心?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氏与他的利益早已无法分离,他又能别靠谁家?
高齐光么?一个身家性命都攥在高氏手中的小吏,就算投机,也无巧可取——还是那位万千盛宠的长公主?
皇帝这段时日留她宫中小住,说起来也不过是思念,是荣宠,却又在今日朝会,当众留下了高齐光接归其妻。这不是故意做给朝臣看,又是什么?这不是故意让他看,又是什么?
高琰明白了,当初虽是他促成了高齐光成为驸马,皇帝也在那时,就把这位幼妹当成了与他较量的筹码。
夏季午后的烈日,一如凛冬深夜的寒风,身处精庐幽室,也无法避其炎凉。高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划过书案上那一方白玉辟雍砚,忽然苦笑。
他得到这方砚台时,是显元十九年,正是高惑如今的年纪——
作者有话说:高惑:老登,迟早拔了你的氧气管
高琰:???
辟雍砚:全程录像
下更1.16,之后就开始日更哈,总篇幅会陪伴大家度过春节,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到时候留评我给大家发压岁钱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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