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暗雨来
夫妻同归, 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 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 将她揽到榻边同坐, 这才蹙起眉头, 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 一笑展开手掌, 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 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 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 “头发还这么湿, 不怕着凉?外头虽热, 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 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 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
“陛下就是不明白萧迁的意图,召我前去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也就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是后宅不安的缘故。”
齐光不由一叹,扶她坐好,看向榻旁早已布好的食案,“先吃饭?”见她乖巧点头,便像从前一般,夹菜带饭喂到她嘴边。待她好好吃下几口,方露出舒心一笑:
“高琰亦是到陛下降旨才明白此事,我日前已主动去见了他。他不会怀疑我有策动肃王的本事,只是探问我是否早知。我自然说没有,也不怕他不信。”
同霞想来一笑,心知此事看似容易惹高琰疑虑,其实前前后后却多有多重守备,说道:
“你是我的驸马,他到底还须忌惮几分。萧迁素来与他疏隔,他一时不料,也怪他自己大意。况且裴昂也算找准了时机,此刻推举孟殊平——这个曾经弹劾过徐纵的人,就更显得是陛下在运作全局。高琰甚至可以连萧迁都不用深究。”
“只不过……”她忽然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继续道:“裴昂为宪台举人,虽在他职权之内,但蒋用才是宪台长吏,他为什么没有动作?”抿了抿唇,牵住齐光一手,又道: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蒋用或许也是陛下亲臣,或者也与裴昂暗有过从?他那时在朝会上可说什么了?”
齐光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是前次就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蒋用,这时亦不免存疑,思索道:
“裴相举荐后,陛下便向蒋用问了孟殊平的履历,他说孟殊平资历匹配,才干相当,足可胜任。他既是长吏,这话自然
也能令人信服。但是霞儿,你为何总要关注蒋用?”
同霞微微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只是事关御史台,自然就想到了。”又点头:“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圆滑,裴昂替他操劳台院人事,他也不必得罪高琰了。”
齐光眉心攒起淡淡折痕,再无迹可寻,舀起一勺饭喂去,却又被她按下,“才吃了多少,这就饱了?”
“我不说完腾空了肚子,就没地方放饭了。”她仰起面孔,挑眉一笑。
齐光不防她突然淘气,无奈且无法,只好由她:“那就请你快快腾挪,我这里便好登记入仓的。”
同霞噗哧笑出声来,掩抑半晌方好好说道:“裴昂不是无故提携一个无关的御史,我悄悄打听过,孟殊平其实与你一样,都是裴昂知贡举时登科的进士,曾因文章不俗,颇得裴昂赞誉——所以,我很怀疑,当初的徐纵案正是裴昂守株待兔的结果,他们师生早已有了合谋。”
“他……”齐光眼中变得一片木然,全不像对未知之事的惊讶,“我……”他依旧结舌。
同霞自然很能察觉他的异常,问道:“你也去打听了?”
齐光猛压了压眉心,似强迫自己一般,微显振奋,而又夹带无奈地一叹后,终于说道:“我与他,早就,相识。”
寥寥几字,简简单单,却被他说出了深重之感。这深重之感,又即刻令同霞发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这简单背后会是怎样的错综复杂,即使尚且模糊难辨,大致的轮廓就已足够让她清醒。
“霞儿,我们已经这样无话不说了,你何不就听我告诉你一切呢?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果然也能读懂她迅速苍白的脸色,破釜沉舟般地推翻了先前互不问底的条约。
可她——唯独没有这样勇气。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像安抚一个不敢独寝幼童,将她全全接纳怀中,“别怕,别怕。”
*
秦非与高黛成婚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婚典的诸般安排也不过走了大致的形式。就以高黛居住的北院布置了合欢的青帐,亲迎礼也是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期。
临近吉期的一日,同霞午憩未成,独自游散,脚步不期然,或也是故意,第一次踏入了北院。高黛的两位侍女正与府上婢女一道在廊下悬挂彩绸,面上都带有几分喜气。
成婚么,旁人心情都是不可佐证新人的心思的。
她没有惊动众人,另寻了一道后廊,去到了新人的正寝。房门是开着的,高黛也醒着,骤然见她,慌促起身,将面前摆的大袖连裳的嫁衣翻到了地上。
“我睡不着,就走到这里了,姐姐不要多礼。”
同霞笑着拦住她行礼,一面就替她将嫁衣重新摆好抚平。按照秦非七品官衔匹配的嫁衣,与同霞出降时的华贵礼衣有霄壤之别,他们也不是要做真正的夫妻——
但这身衣裳,同霞仍是叫人镶嵌了金银杂宝的装饰,算是祝福,算是致歉,也算是相酬。
高黛平静下来,思量她神态言语,扶她入座,方柔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做梦了?还是哪里不适?”
同霞倒是想做梦,做一个美梦,但辗转不成,仍回到这一方天地来,看看、寻寻,“都没有,姐姐同我说说话吧?”
高黛依从与她相对而坐,等过半刻,却只见她望着案上放的嫁衣出神,“这是公主赐给小女的,公主还没有看过吗?”
同霞这才抬起眼睛,“姐姐自称‘我’吧。”微笑又道:“驸马说,你们三人以前从未想过婚姻,但因为我,连你也要成婚了——姐姐,我是敬佩你的。”
高黛暗暗一惊,知道齐光至今还未与她坦陈,便显得她这话更加令人心疼,“小女……我,我没有做什么,婚事也是我愿意的,公主没有必要为此事自责。”
同霞看着她渐渐凝神,忽然一笑叹:“我也不算自责,只是觉得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婚姻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般配合意的婚事可以让人得到最珍贵的喜乐,但婚姻一旦成为手段,成为一个人仅能驱遣的手段,此人还配得到人间喜乐么?”
高黛明白她的前半句话,但之后的话却也因太过明白而一时语塞,她指的是她自己。
同霞并不是要她回答,倾身伏案,枕在自己臂弯,目光正好对上窗外一棵垂柳。日光灼灼,熏风微浪,浓密的柳枝也只是敷衍地偶一摆荡。夏日绵长,万物都易懒怠。
“姐姐,”她突然唤道,偏头看来,“你们既然一同长大,就是常言道的青梅竹马了,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驸马呢?或者,驸马为什么没有喜欢上你呢?”
高黛不意她如此作问,愣了一愣,只觉她前头所言有了注解,莞尔回道:“公主既知,婚姻需要般配合意才可得到幸福,那最重要的岂不是成婚之人彼此合意?”
同霞一知半解:“你们日日相伴,一定彼此了解,还不算合意?”
高黛仍是笑笑,道:“是,我了解他,知道他喜食鲜蔬,喜饮清茶,还爱用冷水浴身,我清楚他所有的习惯。他也更了解我,因为我尚在襁褓时,就被母亲托付给他。他那时也才七岁,就已担起了父兄之责。所以,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兄妹。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有情人之间的合意啊,公主。”
同霞静静听完,脸色并不见明朗,缓缓直起身来,问道:“驸马是永贞元年生人,七岁便是永贞七年,对么?”
高黛觉得她神色奇怪,反思自己所言却并无不妥,她为什么独独关注此话题中的年岁?只好暂且点头:“是,我是永贞六年八月生人,那时尚是数月大的婴孩。”
永贞七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若他们的大事也是发端于永贞七年,那她与他们的仇恨——永贞七年,与高氏相关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难怪她始终没有勇气听他坦陈一切,难怪她始终难以决定听他坦陈一切,原来竟是上天给她留了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做一段时日志同道合的夫妻。
她忽然庆幸极了,也忽然清醒极了,她终归做不了敷衍摆荡的柳枝,也注定不能拥有清白恣意的人生。
她以轻巧的一笑掩盖半刻无端的沉默,执起高黛的手,问道:“既然你们不是亲兄妹,那姐姐应该并不姓高,驸马呢?你们原本都叫什么名字?”
高黛有些犹豫,就因为齐光与她尚未坦陈,而他们真实的姓名多少会牵扯旧事,“公主,这些事驸马都会告诉你的。”
“姐姐不愿告诉我吗?”同霞恳切道。
高黛蹙眉轻叹,又迟延片时方一点头,反过同霞手掌,边写边道:“我叫陆韶,驸马叫做,元渡。”
元渡?他鲜少用到,却在新婚之夜就主动提过的表字是叫“玄度”,原来是他依真名谐近的音调所改。
而他们一姓陆,一姓元——倒无一人姓崔?
“那么,秦非也不是秦非了?”她已不得不继续探问下去。
高黛却很快摇头:“他是驸马的先父收养的孤儿,确实就叫秦非。”
“……公主?”
不知何时,秦非就站在了门下。同霞与高黛同时转头看去,见他双目滚圆,面带惊诧,又齐齐一笑。
同霞就此站起身来,向高黛道:“你们定然还有吉日的章程要说,我就不扰姐姐了。”
高黛自也不便留她,看了眼门外,问道:“公主是一个人来的,要不要叫人……”
同霞按住她的手,一笑转身离去。经过秦非面前,也向他一笑致意:“秦非哥哥我走啦。”
秦非骤听这般称呼,惊得脸色一白,片刻回过神来,早已不见同霞身影,长舒了口气,一步跳到高黛面前:
“你都跟小公主说了?!她怎么那样叫我呢?”
他面色还没复原,兴奋的劲头倒是藏不住,高黛哼他一声道:“对,都说了!连你比剑输给元渡,哭得在地上打滚的事也说了,秦非哥哥。”
秦非只觉浑身筋骨一松,瞬间瘫坐在地。
*
明明一日都是晴天朗照,才回到郁金堂,不及坐下,忽然一声天鼓巨响,倾盆大雨掣电而下。同霞惊了一跳,只欲掩耳,便觉整个人都被从后拢住,再不用自己掩耳。
“别怕,我回来了。”齐光也巧踏雷进门。
是到他下职的时辰。
同霞贴靠在他怀中,借此惊情,佯作害怕,良久没有抬头,“我才从北院回来就打雷了。”
齐光以为她真的受惊不浅,别无心思,抱起她径入内室,放她在榻上坐好,方劝慰道:“夏日雷鸣阵雨,总会这样突然,不要怕,我不是回来了么?”
同霞这才缓缓抬眼,心中忽然醒悟,他因骤雨而稍显不平常的一次归家,会在将来的某日,永成一个不平常且再不可及的回忆。
她伸手掸了掸他的肩,“你沾到雨了,元渡。”
这个名字同一道惊雷,一齐迫入了齐光耳内——
作者有话说:元渡:以后彻底不用装了!
同霞:(骂骂咧咧)冤家路窄
秦非:(傻笑)被人叫哥哥了(痴迷)
预告:接下来是二十章都是关键情节,剧情走向前半部分的高潮,希望大家不要跳读,跳读会看不懂。欢迎留评~
第52章 浊源难清
元渡没有想到, 这场突如其来的覆盆大雨,率先洗去的不是天地间的沙尘,而是他苦心孤诣隐瞒了多年的前尘。但他无疑是喜悦的,在那一瞬感叹着, 这真是一场喜雨。
他激动至于眼中涨红, 像呵护雨中的菡萏, 轻柔地捧起她的双手, 微带气喘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同霞微微摇头, 就势握住他的手掌, 将去北院与陆韶的谈话大略说了一遍,方又道:“陆韶姐姐说,驸马会告诉我的, 我也想好了, 请你现在就说给我听吧——永贞七年, 怎么了?”
元渡听到这话端竟然是由她问自己与陆韶为何没有互相喜欢而起,有些哭笑不得, 将她揽靠胸膛, 半晌才心定, 似乎觉得那番前尘,都不如眼前人的喜乐重要。
他终于对着她的耳畔细细道来:“我家祖上是以军功起家的武将,先父元观, 年轻时是北庭节度使麾下一名校尉,后来积劳计功转迁京中,到永贞元年领太子左卫率。”
“你就是那一年出生的。”同霞打断道,“太子那时也才立了一年余,太子率府是太子亲兵,你父亲便是太子近臣了。”
“是, 父亲任职东宫也是先帝亲擢。”元渡点了点头,带出轻轻一叹,“当时高琰之父高范已做了多年的中书令,仗与先帝少年情谊,又兼是皇后之兄,太子妃父,一门豪族,势倾朝野。之后不久,高琰便以门荫入仕,成为太子司议郎。”
高氏的底细,同霞没有不清楚的。只是元家是纵是先帝钦点,也远不会妨碍高氏利益。
她曾听周肃说过,高氏那时虽未出军将,高琰于显元十九年成婚所娶的妻子李莹,其父就是天子亲率的羽林卫大将军。所以,已有这样亲家的高氏怎会觉得区区东宫属臣的元家是威胁?元家又何以能牵扯进永贞七年的大事?
“你父亲得罪了高氏?还是你父亲与高琰在东宫有何过节?”同霞只好这样猜测。
齐光却苦笑,将她稍稍拥紧,道:“永贞十年你才出生,自然不知当时的情形。”
同霞呼吸一顿,随即只道:“当时怎么了?”
“先帝即位初,朝廷北境不安,二十年间与胡寇多有交战。至永贞六年,先帝亲征,临行前将监国之责交给了太子。同时受命辅佐太子的除了高范,还有做过太子开蒙业师的左庶子崔尚……”
崔——尚——即使已知他的大事与永贞七年息息相关,同霞也不曾料想,这个名字会这样突然地从天而降。
“怎么了?”元渡感觉到她浑身猛一瑟缩。
同霞拼尽全力忍下,挤出惨淡一笑:“没事,冰放得太足,下雨了就觉得有点冷。”
元渡看了眼内室中央的冰鉴,其中碎冰倒也将近融化,便拉过毯子替她盖上,看她缓过脸色,方放心继续说下去:
“先帝授崔尚左相,让他凡事与高范商议而行。然而高范半生专擅,岂容分权?但崔相为人刚正,不满高氏已久,常与太子直谏,同高范相争。永贞七年正月,先帝攻克胡寇,胜利班师,正是举国欢庆之时,突然便有一封匿名奏章检举崔尚谋逆。”
听到此地,还是同霞早已知晓的事,却仍不见元家有涉,忖度问道:“你父亲是受到逆案牵连了?这封匿名弹章是高氏所为?”
元渡缓缓点头,声音不觉沉顿:“除了高氏还会有谁?还有谁敢造此罪名?”缓了口气方又道:
“崔相既是太子业师,深受太子敬重,而高琰任职东宫后,反而难与太子亲近。所以高范想要富贵延续,自然早就忌惮崔相。而我父亲入京后,曾多次得到崔公提携,两家便由此相交。”
同霞这才听到了一些并不了解的事,暗在毯下攥紧了拳头,“那你知道,那封弹章是如何写的么?”
元渡道:“奏章直达天听,崔相和父亲下狱后才明白过来,是说他们在先帝出征时,阴谋勾结,欲推太子篡位,还说崔相曾经放言,先帝出战必有损伤,太子代位,理所应当。所以先帝震怒,高范又指使刑官逼供,不到半月就发落了此案。崔家灭族,我家随坐,受到牵连的东宫官员不下数十人,为此殒命的又何止百人!”
原来他亦此灭族之恨!原来他们的仇恨不仅相当,而且相同!同霞无言描述,也难以分辨心中的情绪,良久失神。直到他轻抚她失色的脸庞,柔声关切道:
“霞儿,吓到了吧?”
她这才屏住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陆韶姐姐说秦非是你父亲收养的军中孤儿,那她是你家什么人?她母亲为何将她托付给你?”
元渡只才说完了前事,自然还有后来经历,淡淡一笑道:“我才足周岁时,母亲不幸病故,父亲再未续娶。崔相知道后对我十分怜爱,常让他的妻女照看我。崔娘子后来许配给了东宫药藏局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官陆铭,陆韶便是他们女儿。所以,她的医术也是家学。”
陆韶竟然就是崔氏的后人!
是陆韶,竟然会是她!
当从陆韶口中得知他们正与永贞七年大案相关时,同霞便知晓,他们必定是当年受祸官员的遗孤族人,却又不见他们有一个姓崔。若说单从姓氏也无法判别关系,她确也从未深究过崔家以外的人事。
因为,就因为她——她的母亲也是那位崔娘子。
她从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入宫前就嫁过人,更不知道她在世上还有一位亲姐姐。不是陆韶姐姐,是姐姐。
她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叫错。
可这样对她来说匪夷所思的事,也正如他们三人无法探知,永贞七年的逆案其实远不止是高氏作孽。
愤恨到了极端,震惊到了极致,人是无法以神情来显示情绪的,所以她看上去毫发无伤,连最基本的悲悯也化在了如同懵懂呆滞的目光里。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崔娘子既已出嫁,崔家也非九族皆灭,怎么也会连累到她?你们确定,她那时就死了么?”
元渡点头道:“医官陆铭并非世代为医,他是以庶人之身攻习医术,而后通过朝廷试策才进入药藏局为医官。正是因其天资过人,品德出众,才被崔相看中,不拘他家境寒微,将女儿嫁给了他。他们夫妻婚后仍是居住崔家,外人看来就如同赘婿一般。”
同霞明白过来,也知道她的外祖别无子嗣,仅有这一个掌上明珠,“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元渡道:“禁军抄家那日,我与秦非正在崔家,前一刻还围着崔娘子一起逗弄摇篮里的阿韶,下一时便见侍女跑来报知了噩耗。崔娘子就把阿韶抱给我,将我们三人从后门推了出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他声至哽咽,同霞适时地抱住他,二人交颈,她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想哭就哭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调息许久,却始终不曾放声,只是将她环紧,“霞儿,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与那位孟御史早就认识么?”
“记得。”同霞轻柔应道。
“其实,我与裴相才是早有关联——我们逃出崔家后,不远就遇见了他。那时我才知,裴相显元十九年登科后任太子司经局校书,因在书法上与崔相是同好,常有切磋,有师生之谊。裴相知道崔家是为高氏所害,但他当年位卑职小,也无法抗衡。”
同霞至此已大不觉惊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慨,“裴昂一直到永贞十五年才有些名堂,原来胸中早有丘壑。”
元渡认可道:“裴相将我们藏在家中,直到月余后风声稍见平息,方遣家吏送我们到他江南的祖宅安置。”
“也是那时你和陆韶改了高姓,就为将来好贴近高氏?可怎么是江南,不是清河郡?”同霞问道。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脊背,也将同霞扶起,目色变得雪亮,道:“仅仅改名换姓,对付树大根深的高氏尤显轻率。我们到江南待了三年,裴相安排了先生教授诗书,但秦非不擅长,后来便单习武艺。所想便是将来我们可以在朝中互为依靠。”
他与秦非如今便是一文一武,各尽其用,只是若非她横入他们的复仇计划,他们现在恐怕还分隔两地,未成气候。同霞不禁自嘲一笑,“那后来呢?”
“不能简单更名,裴相便在这三年里遣家吏寻找合适的人家让我寄名。因我与秦非的父亲都曾在北庭经略,尚有旧交,秦非投军更为便利,裴相便多在北方诸州寻觅。终于就在清河郡寻到了一户高氏夫妇,夭折的长子与我同年出生,膝下只有一个天生眼疾的幼女。”
天生眼疾的幼女,应该就是冯贞真正的表妹了。这件她从来不欲印证的事,冯贞倒是真的没有骗她。
“这个幼女就是真正的高黛了?为什么陆韶姐姐也替代了她?”
她这样问,元渡便知她是想起了冯贞,皱眉一笑,解释道:“崔娘子对我有养育之恩,阿韶又是女孩,当时也还年幼,起初确实没有与我同去清河。但几年后一场时疫,清河郡死了许多人,高黛也没有逃过。养母接连失去儿女,悲痛难抑,我这才接了阿韶前来,慰藉她思女之情。后来,冯贞便投亲而来,再之后冯贞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我没有骗你。”
“唯一的疏漏就是你没有料到,冯贞居然知道她表妹眼疾之事。”同霞紧接着笑道。
元渡自也如释重负,一笑点头,“圣人尚有百密一疏,我不是圣人,抓住我疏漏的人又是你,便算是十全十美了。”
同霞含笑与他对视,却许久都无法承接此言,辗转只道:“你说了这么多,现在让我来猜猜,你那二甲名次的由来吧?”
他这名次已被她多次说起,如今就要大白天下,元渡仍然乐于洗耳恭听:“请赐教。”
同霞屈起双膝,将手肘撑在膝上,捧腮道:“裴昂知贡举,自然可以左右你的名次,名次低些自然就只能外任。兖州是高琰的家乡,你虽然花了五年时间等待,却能在高琰回乡之时小出风头,让他记住你。如此低调而循序渐进,既能让高琰对你产生好奇,又不会让他怀疑你的心机,便可顺理成章地走到他身边去。”
元渡对她的聪慧已毫不感新鲜,为她牵了牵滑落的毯子,淡笑道:“我做好了穷尽一生与高氏斗争的准备,原以为再去取信肃王,还要再花五年不止。谁知那些弹劾你的奏章就给了我绝佳的启发——孟兄弹劾徐纵枉法确如你猜测,是我联合他有的放矢。”
“可是,那些弹劾我的奏章,也是我有的放矢。”同霞一挑眉道。
他面上总算掠过一丝惊讶,半晌只有摇头发笑:“好吧,好吧!我本来就不如你。”
他眼中光泽柔和而坚定,她似乎也从没在他脸上望见过灰心气馁,哪怕是她无知中给他造成过一些麻烦。若他的父亲没有被牵累,他会是一个多么意气潇洒,自信快意的人啊;若崔家也还在,陆韶也必能得到父亲的亲传,或可成为一个闻名朝野的女医。
若是那样,她就不用出生,也不用挣扎求生,更不必依附体内污浊的血脉,做一个怎样都无法清白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他会是自己的良人呢?
“霞儿。”他忽然唤她,求教之意浮于面上。
她仍以毫发无伤的面貌应对,主动替他言明:“你还是想知道我的事对么?”
他将她颊上的双手轻轻握下,犹豫片时才点头:“可以吗?”
她没有迟疑:“我其实,知道我生母的来历。”——
作者有话说:元渡:老婆终于要对我说实话了?(狗头仰视)
同霞:你猜猜~(遛狗)
第53章 月照归人
元渡一向所知, 只是同霞生母出身低微,她才会受到种种非议,才导致她谋事艰难。若这些清晰可见的结果,其实远不如起因紧要, 那她所谋之事, 他也不可想象了。
“她是谁?”他沉下心来, 认真问道。
同霞平静说道:“我不是指她的名字, 我是说她的来历——她就是永贞七年逆案, 受到连累的东宫属官的家眷。那些官吏虽未遭灭族刑罚, 身死后,妻女都被没入掖庭为奴,她便是其中一个。”
元渡心中一震, 因为他刚刚还说过, 永贞十年才出生的她, 不会了解七年之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明白他心中的矛盾, 只继续道:“犯官家眷入宫后皆会重新命名, 也没有谁敢再提前尘。但我母亲不知天高地厚, 一心只想伸冤,便寻机会接近了先帝,也得到了宠幸。”
“她怎会……她……”元渡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向喉舌, 却实在择不出该先问哪一个,心中方寸已乱。
窗外已不闻填填雷雨,同霞向他一笑,下榻走到窗前,推窗只见天际混沌,唯有不及散去的黑云, 一无光明的星月。
“我母亲后来的名字叫臻臻,臻至之臻。虽然得到一夕之幸,可先帝或许是不信她,或许是太过宠信高氏,其中曲折已难追寻,她终究是没有成功,还因早产丢了性命,我亦因此被先帝厌恶。”
“霞儿。”元渡随在她身后,除了宽慰地低唤,仍不知所言。
雨后的风夹带浓重的水腥气,扑在脸上令人不适,她皱了皱眉,撑扶窗台,却仍不欲合窗:
“我十岁前一直不知道那些事,直到一天在骅骝马坊,无意中听见了稚柳与李固谈话。我去学马便是李固兄弟侍奉,因韩因年长持重,便常常是韩因教授,李固便会与稚柳站在一旁守护。他们本是同岁,日久生情,稚柳就对李固吐露了心事。”
“稚柳——她也是因为逆案入宫的?!”元渡惊道。
同霞回首看他,点了点头:“永贞七年,她四岁,是与她娘一起入宫的。她母亲虽不敢像我母亲那样拼死,却把我母亲的行事看在眼里,病死前告诉了稚柳。稚柳怀揣目的到我身边,原是想等我长大再禀明,但那天就是那样凑巧。”
“所以后来,你就去为先帝侍疾……”元渡极是不忍,
双拳垂在身侧,攥的骨节脆响。
“什么侍疾!不要说得这么好听。”同霞打断他哼笑道,“就是赌!我必须赢得一个身份才有机会。之后我就让韩因佯死去了北边,虽与你们安排秦非投军的计划不谋而合,但李家倒没有什么军中的关系,只是我想北庭是朝廷重镇,或许机会多些。”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到的?!”
元渡已不能想象这些事实,却也不可控制地记起来,他在骅骝马坊得知李氏兄弟身世时,就曾推测过,在同霞孤弱的幼年一定存在一个为他们苦心谋划之人。
“还会有谁帮我?”同霞只从容一笑,转身面对他,“你不是也知道么?当年卷入逆案的人,只有你们三人活了下来。像裴昂这样的忠志之士,满朝还有谁?便是有,我那时深居内宫,怎样与他交通?”
元渡答不上来,亦寻不出一点破绽,心中如生出千万芒刺,痛得麻木,肩头唇角皆不住颤抖,“好了,好了!”他终于将她揽入怀中,先前为自己咽下的泪水,此刻才得放纵。
她亦抱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笑道:“玄度变成了元渡,所以今夜就没有月亮了,你赔我一个吧。”
“玄度便是元渡,我便是你的。”
她轻抚他的脊背,不再说话。
*
秦非与陆韶的吉期转日便至,因秦非履任未久,相识的同袍甚少,前来恭贺吃酒的人,大多看在他内兄是高驸马的份上。或者直接便是高驸马的同僚,借机奉承而来。
这些人中以高懋为首,携了高琰的一份贺礼,高懋也不过是遵他父亲计议,下了几分颜面。高坐席间,与人推杯换盏,反像个主人东道。便还有肃许二王,虽不至亲临,也都遣人送来了贺礼。
然而这场酒席也有妙处,便是韩因身为秦非上官,名正言顺地来到了公主府。同霞也因此,让李固去了席间照应。
“外头自有驸马安排,公主既不必露面,不若早些盥洗去睡吧?”稚柳遵照同霞嘱咐去酒席看过一圈,回来只见同霞脸色倦怠,便搀扶着轻声劝道。
同霞自妆台前缓缓直起身,望着镜中一笑,“你前日就在帐外守着,都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呢?”
稚柳呼吸一顿,随即皱眉闭目,在她身前伏跪下去,“妾是想问的,那时妾就想冲进去问的——公主不愿表露周翁也罢,为何也不告诉驸马,崔娘子就是公主的母亲呢?!”
她近乎质问,同霞只觉得,她虽比自己年长七岁,却不解“切肤”二字。但又一想,人皆如此,未曾经历的事,想要洞察,想要清明,这样的智慧不是常人能有。她若非身处其境,也是一样。
“我便问你,崔家已遭灭族,我娘究竟是如何入宫的?”同霞仍然笑着发问,短暂停歇,又道:
“十岁那年,忽然出现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的宫婢,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稚柳无一可以回答。这才明白,这本是至今无解,亦无谓去解的谜团,因元渡三人的现身,而成了同霞必须面对,也无可回避的魔障。
老天!何其不公。
稚柳心中揪痛,沉沉一叹,仍痴心地问了句:“那……将来呢?为崔家翻案后,公主如何打算?”
正如先前告诉元渡的那样,同霞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现在确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去吧,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韩因借醉留宿,好好和李固团聚一回。”
同霞说着便将稚柳扶了起来,自己向屋外走去。稚柳追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同霞回首一笑,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就替你做主,让李固娶你为妻。”
*
再次踏入北院,同霞仍沿后廊径去了新房。一路除见花灯彩绸的装饰,几乎不觉是办了一场喜事。廊下亦无小婢守候,临近窗边方听见陆韶主仆在屋内戏语。
同霞驻足略听了一时,多是引绿舒朱两人在赞陆韶妆扮得漂亮。她心中微微一动,不待话音停下便走了进去。三人忽见她自屏后转来,齐齐一惊,她只先挥手将她们行礼阻住,就道:
“他们都在前头吃酒,我无聊就来了,姐姐不要赶我走。”
陆韶见她又是独自过来,单薄一身站在那里,不觉心切,遣走了引绿舒朱,牵起她道:“公主怎么好一个人走夜路呢?若是不慎跌了怎么办?”
“她们是从江南时就跟随姐姐的吧?”同霞却咧嘴一笑,目光才从引绿舒朱退出的方向转回来。
陆韶皱眉一笑,也知元渡已同她明言,将她引到帐下,促膝对坐,方道:“是啊,她们是陪我一起长大的。”
同霞含笑点头,注视她一双剪水的眸子,想起与这双眼睛相关的一切,心中自哂:她们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呢?她们谁像母亲多些?
母亲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三年,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这个以美好命名的女儿,牵挂她幼遭离乱,何以存身,痛惜她家门倾覆,恐无韶华。但还好还好,她未受饥馑,正值青春,有许多人护着她长大。
“公主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怎么了?”陆韶被盯得久了,又瞧不出她神色变化,只能觉得是自己的妆花了,略感羞惭。
同霞见她似欲起身寻镜,将她两肩按下,摇头一笑:“姐姐的脸很美,我在欣赏呢。”眼珠一转,又道:
“姐姐一直穿戴简素,也不大施妆,可明明是这样好的年纪,不说妆金饰玉,画眉点唇也是要的。像今天这样,多好!”
她说得头头是道,若再长些,就像念经一般。她又提到别人的年纪,不想自己才多大,又显得几分故作精明的老气。陆韶便不禁好笑起来,道:“那公主呢?我时常见公主也是不施妆的啊。”
“我……”同霞扁了扁嘴巴,却忽起身向妆台走去,“我是懒,姐姐与我不同。”说着返回来,手里捻了一杆描眉的细笔,“我替姐姐再补一补眉吧?”
陆韶只觉她是要为自己圆场,展现一番手艺,乐意由她,一点头,稍仰起面孔,闭起了眼睛。
她本已画得一双远山眉黛,因其闭目,眼帘微动,眉心浅折,真就如春水渌波,远山横卧,明媚生动得让人不敢亵渎。
“还是算了,我其实也不会。”同霞笑笑,将细笔放回了台上。
陆韶疑惑睁眼,轻问道:“怎么了?公主想画便画就是了,即使不好,也不要紧。”
同霞还是摇头,并不再坐回她身边,“我这就回去了。你们虽不是真的成婚,等秦非哥哥回来,我也不便。”
她的话虽不错,为秦非准备的睡榻已在外间摆好,但陆韶仍打量了片刻,方上前道:“我让引绿送送公主。”
“她们陪姐姐长大,今夜良宵,又岂能不守着你呢?”同霞微微一笑,话音未完,已转出帘外。
*
夜果然是深得很了,但一路的花灯尚见光明。她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影,随着光影的大小,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双脚并踏。从她投在墙上的身影看,就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
但她是不会跳舞的,就像也不善书法,不懂画眉,一切精巧典雅的技艺,应该是一个公主具备的才能,她都没有天赋。
所以,她很快就无法驾驭这奇怪的舞步,两脚互绊,身体倾倒——“当心!”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酒气,“你怎么来了?”
元渡肃容看她,双手穿过她两臂下,几乎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因为你不好好走路。”
他虽然不像酒醉,但一开口,酒气就更重了,同霞不禁捂住口鼻,将他推开,“臭!”
元渡这才稍稍低头,偏过脸,“那你跟我回去。”
同霞努嘴轻哼一声,已绕开他到前头,“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元渡不由一笑,索性就跟在她身后,“我才了事,见你不在,稚柳说你又去了北院,我就知道你连灯也不会带一柄,但还好,今晚有月亮……”
他嘴碎,同霞打断道:“你还没老呢,这么啰嗦!”这才抬头看向天上因花灯而被忽略的一弯弦月,只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行路,“不好看,等入了秋,我们去南英山,晚上在山脚下看月亮。”
元渡随她行行停停,听到这话,心中大喜,“你愿意带我去了!”
同霞回头睨他一眼,“不带你去,你不也去过了?”正走到一处台阶,一跃而下,又道:“我本来是要算计你的,现在都被你诓完了,我还有什么本钱?只好巴结你了。”
元渡看她又乱跳,微微皱眉,却也不忍打搅她的兴致,一笑附和道:“你那算计确实不高明,先把自己算进去了,我是要带你出来的。”
他这话颇有几分自负,同霞不由好笑道:“你吃多了酒,就来说醉话,或者就仗着酒,把平时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你平时就是在骗我。”
她这样说,还似带有隐隐愤恨,元渡认真起来,一步上前将她手臂牵住,“生气了?”
他不明真意,已是愧悔的模样,两颧泛起的酡红被皎月之色匀得几乎不显,反添了直率。同霞抿唇一笑,靠入他怀中,“我没有,我骗你的。”
他大舒了口气,将她紧紧环住:“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她似不闻,自顾道:“山脚望月,月亮就顶在峰尖上,似能被峰尖戳破。过片刻,月亮又滚到下一个峰尖上去了。可见,它不会被戳破。等滚完所有的峰尖,天就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同霞:(叽里咕噜一大堆)
元渡:老婆爱我,我爱她
秦非:也不知道今天谁结婚洞房
陆韶:工具人要什么体面?
第54章 千峰云起
韩因遵照同霞的安排, 在公主府与弟弟相聚了一夜,次日便仍要回折冲府军营。谁知脚步才到门楼,耳后便传来一阵阵令他不适的呼声:
“韩都尉!你等等我嘛!韩都尉!”
不必放眼过去,他倒也明白是谁, 等那身影冲来之前, 适时地退后了一步, “秦校尉有何贵干?”
既然元渡和同霞已经说开, 他们之间也早已互相明白, 只是韩因素性冷静, 秦非却是活泼,两人相识不久,韩因还不惯与他亲近。
秦非果然满脸堆笑, 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可是你的下僚啊, 你直接叫名字便是!”拢了拢肩上背的一个鼓囊的包袱,又神秘道:“这里面都是糕点饼餤, 我分一半给你!”
韩因就直直看他:“所以, 你有何事?”
秦非感受到他的冷淡, 咂了咂嘴,想要搭他的肩膀,又被躲开, 叹气道:“没事啊,就是想和你作伴走。”
“你不是刚刚成婚么?”韩因终于显露一丝惊讶情绪。
秦非脸色一僵,想起昨晚他回到北院时,陆韶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虽然是假成婚,心里却酸酸的。但还是要为自己遮掩:“是, 但是我以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懂?”
他忽然正色,韩因微微皱眉,“我——走了。”
秦非一口气堵在嗓子,再无计可施,悻悻跟了上去。
军营就在城外三十里,二人各乘快马,大半时辰已至出城官道。秦非总不见韩因缓速,感叹八百里加急也没有他急,却不想落后太多,一面扬鞭,一面又声声唤他。
韩因只觉耳畔乱风都没有他吵闹,他也果有些马上的工夫,紧跟不辍,终于也烦了,待到军营前三五里地,忽然勒马:
“你既知大事,那你不是应该和我疏远些么?”
秦非不防他忽然停下,急拽缰绳,人险些甩下马背,抬起头来,还是咧嘴笑:“这不是还没到么?进去了自然和你演起来!”
韩因摇了摇头,“我不能有负公主,你也不想驸马怪罪吧?你我还是谨慎为好。”
秦非自问也没出过差错,正欲发言,道上却又来了几个人。两人循声转看,竟是高懋带着随从也来了。昨夜高懋尽兴,最后还是蓬莱公主遣人架走的,不想他也这样勤谨。
二人于是眼神交错会意,韩因仍加鞭驰去,秦非则再三堆笑,调转马首向高懋迎去:
“高驸马!小人拜见高驸马!”
高懋远远也辨出是他二人,见秦非利索下马,亲自为他牵马,一面受用,一面哼笑声道:“你与那个韩因有何可说?”
秦非当即叹气摇头:“若不是内兄说要周全些,他又是副将,昨天我才懒得请他。好巧才又碰见他,我好歹要去见礼,还不及说什么,他看见驸马来了,竟自走了,真是个不知礼的田舍汉!”
高懋自从领职折冲府,也知此处与别的禁军不同,多是各地选调,以军功转迁的军士。他们甚少依附于他,他指教起来也颇不顺手。其中便以韩因为最,哪怕矮他一级,一向也不拿正眼瞧他。
倒是这个秦非,他原以为是高齐光一样的人物,又臭又硬,只听命于他父亲,不肯做他的爪牙。谁知却机灵得很,会看他眼色,酒量又豪爽,这些时日还为他笼络了不少人心。
“我看他只怕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是看在高齐光的份上才去吃你的喜酒,想要借机会直接攀附我父亲吧!他也不想想,我父亲还能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秦非听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这样,还是高驸马心思缜密!”嘻嘻一笑,又道:“我那内兄毕竟是读书人,脑子有时不打弯,但他对许国公必定是真心的。回头我就提醒他,别让韩因诓了他去!”
高懋心满意足,也肯给他几分恩泽,道:“我明白,高齐光再怎么自有我父亲看待他。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业,还同他计较什么?”畅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内兄毕竟不是亲兄,你只要好好跟着我,还怕没有自立门户的一天?何苦只要寄人篱下呢?等将来肃王做了太子,本驸马就是东宫卫率,少说也给你个五品官做做,让你穿上朱袍!”
秦非既惊且喜,当即向高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连连谢恩。高懋自然愈加志得意满,就由他继续牵马往营中去了。
*
一年四季,唯有夏转秋时,容易让人失察。不过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尽,一日之内便已换了人间。尤其置身山林,纵然看得满目葱翠,晴空朗日之下的竹坞,也笼罩着一层霜气。
“这糖都潮了,阿翁。”同霞盘腿坐在院中的竹牙床上,手里捧的一方半旧的雕漆木盒,里面装的糖块粘成了一坨,她费劲拨开一块,扯出了细长的一根丝。
周肃瞥她一眼,没停下正在浇花的动作,道:“那是夜里放在窗边洇了露水,臣忘了已经入秋了。”叹气又道:“臣年近古稀,实在老迈,恐怕下次就不记得备糖了。”
同霞正仰面张嘴,往半空中接那根飘荡的糖丝,闻言噗哧一笑,道:“阿翁骗人,你连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周肃这才一顿,撂了手中事务,走来道:“臣知道又如何,现在你知道的比臣多了。”
同霞此来,自然已说明元渡之事,而周肃的反应却平常,虽然前事早有些铺垫,同霞仍觉得他是有意避忌什么,索性就直白道:
“元渡所知,不过是裴昂在其位所能探知的,而我所知,亦不过是阿翁告知的。可如今加在一起,却还不是全貌——阿翁,你真的不知道我娘当初是怎样入宫的?那个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宫婢就真的无迹可寻了?”
周肃缓缓转过脸,极目远山,不知是不愿面对旧事,还是难以面对这旧事的遗孤,良晌沉声道:
“崔夫人到先帝身边侍奉,已是永贞九年了。臣确实不料崔家还有后人存世,只当她是寻常宫人。那日先帝更衣之际,她突然拜倒陈情,先帝震惊,亲问她缘故,她说是大理寺狱中有一个忠义的狱吏另以死囚代替她,将她混进了罚入掖庭的官眷中。”
同霞初闻此情,心中急切,问道:“那这狱吏呢?难道也找不见了?”
周肃道:“崔夫人说他已经自尽,事情过去两年,大理寺当年接触此案的官吏也都……都换了一遍。”
同霞不由泄气,想来那人纵然活着,母亲也不会供出帮助自己的恩人,忖度又问:“那她在掖庭为奴,管教她的女官总该知晓她的底细,怎会派她去侍奉先帝呢?”
周肃摇头道:“宫人入
宫如同新生,除了大理寺与掖庭交接的官吏,一个管教女官是不会知晓各人底细的,这其中倒是有余地的。况且崔夫人容貌出挑,言行有度,臣起初也觉得她颇为适合御前侍应。”
同霞苦笑一声,一颗糖还捻在指间,糖丝早已沾在了衣袍上,便将糖放进嘴里,起身到浇花的水桶里涤了涤手,“岂是新生,不过是再死一次。”又冷笑道:
“萧济既临幸了我娘,又再度压下此案不理,就让她一个人在冷宫待产,这样禽兽不如的行径——他是天下之主,在位四十二载,内修文德,外征胡寇,开创了太平盛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在高氏手里,竟能纵容至此!!”
她直呼先帝名讳,语出肆意,虽在深山无人处,也惊得周肃脸色雪白,忙环顾左右,上前将她拉回,喊道:“臻臻!休要作此意气之论!”心中焦灼,到底一叹:
“你也该知道,逆案牵连的人,其中也包含太子啊!”
同霞无言至于发笑,长吐了口气,转脸看周肃:“我是知道,高氏急欲逼死崔元两人,就是为了帮萧平撇清关系。”眼中一时泛红,皱眉强忍泪水,道:
“我外祖父是萧平的老师!从他五岁失母,惶惶不安地做了高太后的养子,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开蒙业师!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储位,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比萧济还要卑鄙无耻!”
周肃惊恐至极,圆睁着眼睛,一颗心沉沉下坠,连带身躯亦跪倒下去。同霞这才一慌,扑跪搀住周肃:“我不说了!阿翁别急!”
周肃举起一双含泪浊目,悲悯地看着这个孩子,想起当年最大的庆幸,她不是个男孩。可是,终究也无用。
“事到如今,老臣还是辜负了崔夫人的嘱托,没有照看好你。她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哪怕是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年长成人,总归也能出嫁离宫,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同霞不是第一次听说母亲的遗言,那个神秘的宫婢告诉她真相时,她去问周肃,周肃就是这样自责。摇头道:
“阿翁是大内官,时时要在先帝驾前侍应,偶然照看不到我,不是阿翁的错。”歇了歇,又道:
“那婢女说自己也是受逆案牵连的官眷,我现在觉得倒是实话,毕竟这宫里还有谁恨高氏呢?她虽比不得我娘的作为,能冒险告诉我,也算有些孤勇。我只是感激她点醒了我。”
周肃再不知所言,同霞将他扶到竹牙床上坐好,蹲在他膝前,仰视一笑:“阿翁,我身上有萧氏的血,生来就不是清白的了。”
周肃被她一句话激出一身冷汗,喉咙发干,张口齿颤:“臻臻!你……要干什么?!”
同霞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我要报仇啊,阿翁。”
*
同霞离开竹坞时,天色尚早。通往南英山别居的密林小径,四周草木隆盛,远处可见山峰连绵,缭绕其间的云雾亦呈现苍翠之色。铺天盖地的绿意充斥双目,却令人不堪。
她暂放缰绳,用手捂住了眼睛,忽然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又远离村庄,她还从未碰到过别人。一时不好分辨,正欲掩藏,竟见来者倏然已至:
“公主!”
看清那人的面目,同霞松了口气,止住他下马的动作,驱马靠近,笑道:“韩因哥哥,怎么是你?”
韩因却仍跃下马背,方禀道:“公主恩典,为弟弟和稚柳成婚,臣是想来为他们谢恩的。”低了低头,又道:“但臣待在那里也帮不上忙,知道公主独自过来,就索性来迎一迎。”
同霞此来虽必要见周肃,但为李固和稚柳在山居办一场婚事也是早定的行程。她可以从公主府独自往返,密林这点距离更不在话下,便也没想到韩因能来,点点头道:
“明日才是他们的大礼,哥哥今晚住下就是。”
韩因微微一笑,却道:“臣不能长久离营,恐叫高懋生疑,他今日不在,臣才能稍走一时。左右臣就在京中,方才已嘱咐过弟弟,今后也能常见的。”
他要如何行事,都是遵照大事计较,同霞不免愧疚,道:“我是算到驸马休沐,等他一起,还以为你能……对不起,韩因哥哥。”
韩因摇了摇头,道:“公主如此说就折煞臣了,臣一家能有今日都是公主的恩德。臣还是送公主回去吧。”
同霞也只得点头,待他重新上马,想起什么,笑问道:“李固都成婚了,哥哥在云州六载,可遇到心仪的女孩子?”
韩因一愣,霎时脸热,“臣……臣没有。”
同霞看出他窘迫,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
自得知同霞要带他去南英山赏月,元渡是数着日子熬到了入秋。也知同霞是为李固和稚柳成婚,连陆韶也提前一道去了,他却还要等到休沐,便又足添了几倍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此日,他只是飞奔出城,比前次愤郁之下的疾驰又快了许多。然而,他万没想到的是,抵达山居前所见的第一幅景象,竟也比上回有过之无不及——
同霞与韩因驰马并行,有说有笑。而同霞一身碧青袍服,身跨白马,举动娴熟,英姿潇洒,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公主的马骑得这样好啊!”相随其后的荀奉不自禁地发出感叹,毫不觉他主人已脸色铁青,又道:
“听闻公主的马术就是韩都尉教的,果然一般风度!”
话音未随风去,只见元渡顿然回首:“谁告诉这些话的!你从哪里听来的!给我——闭嘴!”——
作者有话说:荀奉:我真会说话!古往今来随从top1,没人有意见吧?
元渡:(黑脸)(拿出大刀)
秦非:《韩都尉为何那样》
韩因: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第55章 良辰可待
同霞随韩因在山居院外下马, 忽想起一事未及交代,说道:“折冲军营就在城外,哥哥若有暇,也可多去阿翁那里支应。他年纪大了, 还是一切自理, 我有些不放心。”
韩因兄弟幼年便受恩于周肃, 他从回京, 也已自行探望过几回, 自然无不遵从, 颔首道:“是,臣会去照应的。其实周翁最牵挂公主,公主安好, 他才可安养天年。”
同霞笑笑点头, 正欲与他一道进门, 余光晃见一道身影,转头看去, 竟是元渡驰马而至。到了近前, 两手将绳鞭同时一丢, 跃身下马,昂首阔步走来,就道:
“公主与韩都尉做什么去了?臣到得巧了。”
同霞知道他今天会来, 但时辰早了许多,而那一套动作十分做作不说,这语气也透着古怪。看了眼韩因,一时倒明白过来,便将韩因挡在身后,负起手道:
“不巧, 我们不是在等你。”
元渡半真半假的笑容一顿,很快又找补回来,偏开一步,对韩因拱手揖礼道:“元某向韩都尉贺喜了。只是弟弟已经成家,韩都尉身为兄长,倒也该有些打算了。”
韩因原还不觉元渡有何奇怪之处,远远已向他行过一礼。可这话之前才听同霞问过,便与同霞相视一眼,各自尴尬,回道 :“臣尚无此心,多谢驸马关怀。时辰不早,臣也该回营了。”
虽知韩因不会留宿,也还想叫他与李固再多叙叙话,却被元渡一通搅和。同霞不由瞪了此人一眼,一把将韩因拽住,隔着院门就喊李固。李固正在院中布置,虽不见外头情形,听到呼唤,顷刻就奔了出来。同霞也不便解释,难堪道:
“替我送送你哥哥。”
李固向也不是多事问底的人,韩因至此也大略回过味来,兄弟俩齐齐拜过一礼,很快离远了。
元渡知道坏事,僵在原地,抓了抓身侧袍摆,先瞥了眼荀奉,看他从速撤入一旁系马的草棚,方又斗胆进言: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哪儿了——我去把他追回来?”
同霞气得好笑,一眼看见他的马鞭还遗落地上,走去拾起,举向他道:“元渡,你是一个小人。”
元渡瞧了眼她手中鞭子,却想起她刚刚在马上的姿态,不由道:“我看见了,你的马骑得不错,但是,我不比韩因差的。”
他无非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同霞只当没听见,用鞭子沿着他衣襟一路上移,直至在他脸侧高高扬起:“我知道,你这副厚脸皮是韩因哥哥比不上的,我试试?”
说着,握鞭的手猛地下坠,却在将要碰到他脸颊的分寸间,急转甩开,“你真的不躲?!”她只是想吓吓他。
元渡这才如常眨了眨眼,回道:“给你试试。”
同霞本以为他会装出求饶的样子,谁知又中了他的诡计,大觉没意思,将鞭子摔在他鞋靴上,骂道:“不必了!从此地到城里,八十里都是你的脸皮,真是好大一张脸!”
她说罢转身就走,却又被这人一步拦住,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再挣扎叫骂间,已被送至马背。而他也随即跨上马来,一手锁住她身躯,一手执缰,驱马奔远。
“去哪儿?!你要怎么样?!”
同霞仍强扭着身子追问,元渡却一字不语,像是极熟悉周边地形般,沿着院外流经的溪水一路上行,直至一块开阔平谷方停下。自己率先下马,伸手接应,笑道:
“来,下来再骂。”
同霞总算摆脱禁锢,心中烦躁,哼他一声,从另侧跃下马去。元渡无奈一叹,自又绕去,牵住她道:
“好,是我的错!请长公主饶了我这个狂徒吧?此狂徒只是爱慕长公主,看不得别的男人靠近她!”
他可不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狂徒么?又不第一次了。虽如此说,却又不知还有什么陷阱,还待留心。
“你不是说要去追韩因哥哥?又在这里表什么忠心?”她斜看一旁,轻蔑一笑,“光说不该说的,却不做该做的,你就是个小人!”
元渡只觉她笑了就是好的,注目她半晌不言,忽然俯身凑近,封住了她的悬河之口,才道:“这是我该做的!”
虽然周遭只有山水,也是青天白日,同霞再三不防,脸色急剧转红,一拳捶在他胸口,咬牙道:“疯子!”
她嬉笑怒骂,急恼娇嗔,元渡只望见她一对笑涡时隐时现,如两粒小小散珠,上下跃动,可爱至极,明媚至极。再不忍同她取笑对峙,将她拦腰环住,柔声哄道:
“我不问了,好不好?只是你们在马上迎风说笑,万一晚上你再肚子疼,吃不下饭怎么办?”
同霞一听便知这是他上回偷听来的,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着,一时也泄了气,翻他一眼,道:“今天的风又不冷。”撇了撇嘴,懒懒又道:
“我虽帮稚柳准备了妆奁,但那些梳妆理衣的事,我又不在行,所以是陆韶姐姐带着引绿舒朱在帮她打理呢。我坐着无聊,就想出来逛逛,采些鲜花回去给她添妆也好,可是也没瞧见。韩因是怕我一个人迷路才跟来的。”
虽不至于成为执念,听到她解释,元渡终究欢喜,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道:“你尚未出过远门,此地山峦还不算险的,但韩因确是考虑周全,你要记住,不能一个人乱跑。”
是啊,她有生以来,此地就是去过的最远处了。
国朝至先帝永贞七年平定北患,天下增至三百余州,上千郡县,不知有多少她没见过的地貌,没听过风俗。古村水港的江南,长河落日的北塞,崎岖峥嵘的蜀道,山岛竦峙的沧海,无论多少名篇,她也想过,不做他人纸墨上的赵括。
见她无端出神,元渡唤道:“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恍然舒了口气,道:“想吃东西,我饿了。”
元渡欣然一笑,“看来是玩累了,那就回家。”
*
稚柳从未想过现在就能与李固结为夫妻。
她想要说自己并不急切,但那日看见同霞的神情,听过那些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应该是可以让公主稍感安心的事,即使她还揣摩不透这样的安排。
她不由轻叹了声,忽然抬眼,见陆韶正看见她,一笑对她言道:“我听公主说过,你与李固年少相知,已有十年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你应该开心啊。”
稚柳想起从前因为误会,对陆韶多有指责,如今却得她不计前嫌,殷勤照应,一时只是惭愧,欠身行礼道:
“多谢娘子关怀,妾正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能服侍公主,是妾的福分,娘子宽容体恤,亦是妾的福分。”
陆韶明白她的心意,将她扶住,摇头道:“往者不谏,你不过是忠心公主之事。”握住她的手,又道:“况且你我同为高氏所害,身不由己,更该姐妹相待,彼此扶持才是。”
她说到高氏,又提到姐妹,稚柳不禁心中刺痛,正不知再说什么,引绿和舒朱说笑着踏进门来:
“方才李公子去送韩都尉,正巧驸马到了,带了荀奉过来。等李公子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将院子里都摆设好了。”
稚柳一听,忙先关切道:“那公主呢?还没有回来么?”
引绿回道:“稚柳姐姐放心,公主也回来了。只是又和驸马出去逛了一遭,才玩累了已经回房了。”
舒朱亦填补道:“公主还叫我们告诉姐姐,此时起便不用管她,就安心成婚,逍遥几日。姐姐若硬要去,她就把门锁起来,也不吃饭了。”
这话听得陆韶也忍俊不禁,扶着稚柳道:“看,你白操心了。”
稚柳脸色泛红,也禁不得,只好点了点头。
*
夫妻回到房中,一起吃过饭。元渡看同霞果然比往常吃得多些,对其中一道葱醋鸡也肯下箸,心中不甚欢喜。待将残局收了,又亲自端水,替她擦手净面。
前后忙过一二时辰,才抽暇自去更衣盥洗。再回到内室,却见她闭目伏在窗台,微微皱眉,走去将人抱起。可她并没睡,霎时睁眼,牵住他手臂,偏头一笑。
元渡瞧了眼打开的窗扇,只觉凉风迎面,取了件衣裳为她披上,方道:“到底是秋天了,若是着了凉,看你怎么办?”
同霞不以为意,仍笑笑,抬手抚了抚他尚且潮湿的鬓角,“你洗的这么快,用的是冷水吧?”略显倨傲地轻哼一声,又道:“阿韶姐姐都告诉我了,你有这个坏习惯!”
元渡不能否认,也不想认输,回敬道:“热水都给你用完了,我懒得去烧。我是第一次留宿,还不熟悉怎么摆弄,以后来得多了就知道了。”
添柴烧水有什么难,他无非是诡辩,又无非是故意,同霞没好气道:
“你既打定了主意要在此落户,上回就不该只在这处听墙角。合该四处逛逛,夜游神与灶神,虽各司其职,到底也是同殿为臣,你求他告诉你,有什么难?”
她一向牙尖嘴利,元渡理论不过,长舒了口气,变作乖巧状,笼络她道:“夜游神不好做,臣以后专职侍奉公主。比如提茶端汤,比如画眉簪花,又比如牵马坠蹬,臣都可以胜任。”
话若止于簪花,勉强也罢了,偏要带上后一句,看来他贼心未死。同霞索性不理,断了他的下文,仍依附到窗台,抬头望天。
今夜月明,元渡早已看见。便也不再乱谈,从后揽住她,与她一道细赏,“和你说得一样,月亮就在山顶上。”
同霞微微一笑,伸出一手比在眼前,望之正可挡住山形,“你看,月亮现在在我手里了。”
元渡点头一笑,也伸出手与她相接,“我也在你手里。”
这话多少有些破坏当下优雅的意境,却又让人疑心,他是借机促狭。因为她说过,他的命在她手里。同霞只当他是有意,直白笑问道:
“你那时就当真不怕我禀告陛下,再将你灭族一次?”
元渡略一顿,答道:“我是俗人,我会怕。”又道:“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因为无论如何,你说要保护我,每一次都真的做到了。”
同霞方觉此时旧事重提颇无趣,再回望山顶,月亮却已悄然移入了薄云间,“元郎,”
她以崭新的称呼柔声唤他,“我爱的人是高齐光,你会不会生气?”
元渡摇头,接她入怀:“元渡会嫉妒韩因,会嫉妒高惑,却不会嫉妒高齐光。”
同霞抿唇一笑:“可高齐光答应我,等再到冬天下雪时,就带我去垒雪人。”
“那元渡也许你,今岁初雪时,就带你来这里垒雪人。”
*
次日的婚礼,除了一对新人外,只有六位宾客。然而却毫不短一寸礼节,毫不见一丝冷清。
陆韶主仆三人自晨起便将新妇从头至脚打扮了齐整。元渡荀奉便充作新郎傧相,方过午时便推着新郎在院中催妆,便又有同霞拦在路前替新妇下婿,先文后武,闹了十数个回合。
至将申时,新妇出堂,虽不必车马接亲,仍有六位嘉宾列成仪仗,横跨庭院,郑重地将新人护送进了新房。各人至此相视才觉,一整日笑容未辍,脸都僵了。
此时明月初升,合欢帐外声息已静,早已相知的夫妻却还隔着一柄团扇,不曾说上一句话。似是绝佳的默契,又不免是各怀迟疑。
忽然,李固凝视的目光一惊,发现他新妇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未有犹豫,伸手攀下,却赫然看见两道泪痕凌驾于她靓妆的面孔。
“阿柳,你哭什么?你在怪我?”他心中一痛,已预知答案。
稚柳看得懂他,皱眉闭目,缓缓才道:“我没有,我永远不会怪你,除非……你的心变了。”
她言语迟缓,却绝不是犹豫。
从十年前初见,便是她先对他盈盈一笑,问他的名字。而他却因不自知的欢喜,避到了一匹马身后。不见她追问,又拨开一线马尾偷偷探查,谁知她却早已绕到他身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于是再次慌乱,撞在马身上,又被马儿让开,狼狈地跌坐在草垛上,沾得一身草灰。她吃了一惊,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扶他。被她握住手的一瞬,他浑身筋骨一缩,那酸涩又兴奋,酥麻又惬意的感觉,他至今都还记得。
“我不会变!我就喜欢你,就想娶你做妻子!”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懵懂少年,可以足够坚定地表达心中的情意。然而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明白,需要矢志不移追寻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爱人。
“阿柳,我只是没想过,现在就能娶你。我很想去问一问公主,但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就像陆娘子和秦都尉,他们是为了大计成婚,那我们呢?”
他自顾低头遣怀,却不见她脸上早已浮出笑容,眼中仍有余泪,在红烛的映照下,流转着无限温柔,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在我心里,从前就是已经是了。”
他终于发现她脉脉含情的眼睛,心情忽而跃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承接了她眼中的光明,“嗯!”
她放下团扇,抽出鬓边一支花钗,自松动处拨下了一缕青丝,用剪子剪下。他明白她的举动,也拆去自己头上的冠缨簪导,打散头顶的发髻,接过她手中剪刀,剪下了一段头发。
掌心相合,青丝相结,就是他们的礼成。
月至天心,良辰已至,他们和衣相拥,共枕而眠——
作者有话说:同霞:皮还是你的厚
元渡:(笑靥如花)
第56章 兰麝无香
高慈自中夏起病, 至将秋末都未彻底痊愈,虽然也无十分病沉的时候,却一直郁郁寡欢,难离药汤。起初稍安时, 尚且管理王府内政, 过了半月便不再问, 索性就指名交给徐氏管辖, 也免了所有妾妃侍疾问安。
她的阁中自此冷落且寂静, 除开家人偶来探望, 不过就是医官看诊时,萧迁会适时地在场——因为医官自宫中来,代表着帝后的天恩, 关联着高氏的颜面。
此日医官到来, 诊察的结果仍同前次。萧迁惯例留了几句好生调养的话便起身要走, 却恰逢侍女端药进来,撩开了遮蔽的帘帐, 夫妻久违地照了一面。
高慈虽非闭月羞花的美貌, 从前也算端正秀雅, 可如今却是面色萎黄,瘦得两颊削尖。萧迁心中一惊,脚步亦定住, 但高慈只是平静地对他一笑,叫侍女将帘子放好。
“王妃没有好好用药么?”萧迁再未走,挥手遣走了阁中下人,声音沉顿地问了句。
待动静了了,高慈方淡淡道:“妾吓到大王了,这是妾的不是。但大王不用担心, 好坏都是妾自己的因果——医官会如实回禀陛下与皇后,妾的父母兄弟也都会知道的。”
萧迁似乎并非为这因果发问,思量又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事操心?府里的事不也交给别人了么?”
帘帐是薄绡的材质,并非完全望不见彼此身影,只是将最要紧的面貌模糊了。高慈便见他站得笔直,竟和他的话一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息,低叹道:“是啊,都交给别人了,妾总算清静了。”
萧迁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仅仅是此刻帘后的病容,忽觉胸口闷滞,捏捏手掌,道:“孤……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好?医官也未曾说是大病。”
前后语境大不相同,高慈疑心自己听错,再要回答,已不觉哽咽,佯作咳嗽了几声,方稍稍压下泪意:
“妾不知,但这些时日,妾也有所悟——妾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大王,所有人都在妾耳边这样说。到了将笄之年,姑母提起议婚,但大王推说妾尚小,妾心中疑惑,旁人也议论,妾便这样等了三年。如今妾与大王成婚已有六载,却一无所出,连姑母都会与蓬莱公主在私下指点。妾若不生这一场病,又到哪里去求解脱?”
萧迁不知所言,只是随着她的讲述,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幕场景。
高慈到底气力不足,靠在枕上喘息了片时,又强自支起身躯,向帘外人缓缓躬身施礼:
“记得小时候,大王与妾也是常能说笑的,妾会永远记着那一段真情,今后再无所求——妾的王妃位是先帝所赐,大王一时不便移动,但等大王完成志愿,也总有遂心之日。”
或许是她病中泄气,可萧迁竟缓自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瞬上前想要拨开帘幕,却怎么也没抬起手来,“你成日思想这些,不也是操心么?于你的身体无益。”
高慈不想辨别他的举动是胆怯,还是嫌恶,更无意反问,她不想从前,还有何可想?缓缓点头道:
“是,妾不过是想着,大王交代过妾,大王的前程便是妾的前程,妾纵然不够聪慧,不够顺从,也从没有在父亲面前多舌。妾就想告诉大王,妾听凭大王安排。”
这是他与她撕破面皮时说过的话,萧迁沉沉一叹,再次无言,终究转过身去,“那么,你好好吃药吧。”
忽有侍女声音在外禀报:“大王、王妃,二公子来了。”
这是高惑任职后第一次踏足肃王府,萧迁立时转为正色,再不多留,大步离去。
*
与上回父亲的派遣不同,高惑今日是自己主动前来。廊下立待不久,竟见肃王出来,立马参拜道:“臣高惑拜见肃王。”
萧迁点点头,微带笑意,一指院外道:“二郎,你姐姐才吃了药稍歇,你就先陪孤走走吧。”
高惑其实少见萧迁,并不大了解他的为人,却也不好违抗,拱手道:“臣遵大王言。”
萧迁随意引他前行,一面笑道:“算来你与你姐姐是隔母,不意却是你来得殷勤。蓬莱几次过来,你大哥也不过是叫她带了些话——你大哥就这么
忙?”
因嫡母李氏待他们三人一向公平,高惑一直并无疏隔之感。只不过高懋性情喜好皆与他大不相同,兄弟间又差着三四岁,才不显亲近。便如实道:
“长兄如今是折冲府的长吏,职责紧要,他又年轻,父亲便常叫他用心钻研军务。长兄还是想着姐姐的,前日回家看见臣,还让臣劝姐姐多吃些东西。”
萧迁看他一眼,点头道:“也是,折冲府虽不过一千二百人,折冲都尉也是四品武官,他这个年纪,骤蹑高位,自然是要先服人。不过,他要有什么难处,你也大可给他出出主意么。”
这话让高惑想起哥哥初领职时,连带他也备受礼遇,心中略感忐忑,低头道:“虽然兄长待臣友爱,也并不会与臣商议职事。况且臣不善兵事,也不能有何见解。”
萧迁看出他谨慎,想象他一向的言行,倒也不似伪装矫饰,想了想,说道:“你们兄弟是各有所长,不与京中贵胄纨绔相同,许国公真是好福气。你到我七弟府上任职也有一二月了,都还好吧?”
肃王语态平和,高惑这才松缓下来,答道:“臣能够任职,仰赖大王举荐,臣心中感激。文学一职,校对典籍,侍从文章,并非繁杂事务,又幸得许王亲近,臣一切都好,多谢大王关怀。”
萧迁岂是不解他的职责,又岂不知他因何任职,见他一味老实诚恳,不禁一笑,道:
“这是自然,你与七弟从小要好,他见孤时有礼有节,稍还拘束,见了你却哥哥叫不停,只怕到现在也不会称你官职吧?”
虽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此刻被肃王提及,高惑心中又起伏不定起来,“臣……许王……”结舌半晌,脑中竟成一空,只好撩袍跪倒。
萧迁顿步下看,微微皱眉,片刻才叫他起来,“孤只是想和你叙叙家常,你来看你姐姐,孤就想问问自己弟弟,你这是做什么?”
高惑不敢不起,又不敢迁延,艰难站起,也只退后躬身,暗吐了口气,道:“臣失礼。”
萧迁缓缓摇头,一时心情全无,“你去看你姐姐吧,孤就不多留你了。”话语未落,也不等高惑反应,已径自离去。
高惑这才直起身躯,但看着萧迁背影,心中越发惴惴——肃王不像是叙家常,倒像是探问许王府的情形,这难道就是将他送去许王府为官的目的?
可这明明是安喜长公主的安排,公主与肃王向来是不亲近的,其中连线之人必是高齐光。但此人一向听命于自己父亲,竟没有让父亲知晓此事,这又有什么玄机?
*
萧迁回到自己书房,思忖高惑一番态度,忽然招来内臣杜赞吩咐道:“你去长公主府上问问,高驸马是否得闲,若他在家,请他过府一叙。”
杜赞常在其中联络,领命即去,不多时便返回,却禀道:“高驸马昨夜循序值夜,臣到时正碰见他回府,他对臣说此刻不便过来。”
萧迁才听到这里,心生不悦,插话道:“他有什么不便?自己说来就来,哪次同孤商量过?未必是要孤等他睡一觉?他……”
“大王莫急!臣还没有说完。”杜赞自然劝阻,又带出一笑,“是有件奇事。侍御史孟殊平参劾折冲都尉高懋在职醉酒,却被陛下叫到御前,说他连此微末小事都要写上来,既然亲眼看见,何不就当场警醒。又告诫他,言官的权力不是如此滥用的。”
萧迁果然大觉稀奇,想起高懋并非初次因酒遭劾,上回就是叫高齐光帮他出气未成,便对高齐光撒了一通气。可这样的事,说来是很小,但哪怕只是高齐光去插手,事情便会被放大。
又何况,此次既非高齐光,更不是高琰,直接便是天子主动息事宁人,其中缘故颇是耐人寻味。
萧迁摇头一笑:“这个孟殊平是裴昂举荐,刚刚擢升的,陛下可不是为敲打他——高齐光是等着高琰找他吧?”
杜赞附和道:“正是如此。”
*
高惑进到高慈阁中时,见室内安静,正欲询问侍女姐姐的情形,便听屏障深处声音传来:“二郎回来了?快过来。”
高惑自然快步入内,却看姐姐已自行牵开绡帐,忙去搀扶,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姐姐睡眠。”望见她病态依旧,叹气又道:“这都多久了,医官也没有办法么?”
高慈淡淡一笑,只想这幼弟虽非同母,天生就比母弟温和体贴。她未出嫁时,若有什么事要说,高懋或会耐不住性子,他年纪虽小,却能定心听人说话,谨记在心。
“你没有扰我,你来了,我高兴,已经好多了。”她说着,不由去看高惑一身官服穿戴,果然精神俊朗,但缓而又略收了笑意,问道:“才刚大王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问你上职的事?”
高惑点点头,将与肃王的谈话大略简述,又道:“姐姐,大王是看在姐姐的份上举荐我的么?他知道我与许王自小交好,但我也知道,他与许王……”
“二郎。”高慈忽然打断,眉心微皱,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官务姐姐不知,大王也不会同我提。姐姐只能告诉你,我此生应该不可能做得了姑母那样的人。我们高家将来如何,凭父亲,也看大郎,你若是实在不懂,索性便不要多事。既然许王待你有情,你也已担任此职,就尽心所事便好。”
这还是姐姐第一次与他说起这样深切的话,再联想方才肃王的态度,还有他们夫妻一直以来的情状,他心中忽觉刺痛:“姐姐,你过得不好是么!”忍住涌起的泪意,又道:“就因为姐姐没有孩子?”
高慈神情一顿,随即背过身去,“你要是真为姐姐好,这些话不许再说!”半晌方吐了口气,缓缓回过身来,抚了抚高惑的脸颊,“你已成人,趁早还是定一门婚事,千万不要再想着以前了。”
高惑能明白姐姐的言下之意,双肩忍不住微颤,摇了摇头:“姐姐是怕我如今与安喜长公主靠得近,会做什么傻事么?”紧紧咬唇,到底说道:
“我可以告诉姐姐,我就是喜欢她!即使婚事做不了主,心却是我自己的。但正因为我是那么地喜欢她,才绝对不会去亵渎她。姐姐放心就是!”
高慈一时不知所言,亦感到十分地震惊,终究闭目一叹:“她与你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正如我和大王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们不会在乎你的心!”一哂笑又道:
“就算做了夫妻又如何?你一旦将自己的苦乐系于他人,他们今日可说兰麝无香,明日便会觉金翠无色,好时不过尔尔,坏时更待如敝履。二郎啊,姐姐总是过来之人,你一定要听啊!”
高惑无言以对,既不想再让姐姐添忧,也不能说出与安喜长公主的密事,只有心中愁肠百结。
但他终归明白了一点,自己领职许王府,无关姐姐,也无关任何人的人情。它只是父亲与肃王之间,包括与高齐光和安喜长公主之间,一场不可言传又难以琢磨的对峙。
“姐姐,我听你的话,尽心所事,绝不多管。但你也要听我的话,好好保养,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作者有话说:元渡找萧迁:说来就来
萧迁找元渡:排队取号
萧迁:天崩开局,高家大儿子蠢,小儿子傻
萧遮:(突然出现)(小声说)你看到后面就会知道,其实萧家也是这样
萧迁:我被骂了??
萧遮:我连我自己都骂
第57章 乱云低幕
自从高惑到许王府任职, 萧遮有了正经伴学的人,裴涓便常是一人来往公主府。同霞亦不拘与她做什么,只叫稚柳在内院布置下一处暖阁,随时预备裴涓到来。
二人此日先写过几篇字, 同霞发觉仍无长进, 不过一笑, 放在一边, 随口笑道:“从高惑上任, 七郎看似好学了起来, 我看也不过是有人陪他胡闹了。是不是连你也难见他的面了?”
裴涓嫁到王府已有半载,听萧遮谈笑往事,除了同霞, 确实就是与高惑相关, 便道:“大王性情纯良, 甚少忧怀,妾想来多是因为年幼时承蒙姑姑和那位高公子相伴相护。”略一低眉, 又道:
“当着姑姑, 妾也敢说句不该说的话, 这位高公子大约与外面所传的高家不太一样。妾为大王有这样的朋友感到庆幸。”
同霞不觉微怔,心想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亦是永贞七年之后出生, 一向养在深闺。裴昂的种种所为,她应该既无亲历,也不知晓。就算是她能成为许王妃,也必定是件意外的变故。却不料,她的心思倒是十分清明灵透,并非寻常闺阁弱质。
“他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才堪庆幸。”同霞欣赏地看着她, 虽不能与她深谈,想来又道:“你父亲近来可好?你就一次也没有回去看过他?”
裴涓摇了摇头,却皱起眉来,道:“原本中秋宫宴那夜,全城解禁,大王就说那时陪妾回门并无人关注,妾也略有心动。但宫宴才罢,我们未及离宫,承香殿宫人就来禀报母亲病了。”
“什么?”未及她说完,同霞先是一惊。她也去了宫宴,见到了德妃,但席上不曾瞧出什么不妥,只是熬到宴罢实在困倦,便没注意到他们夫妇,“医官怎么说?可严重么?”
裴涓叹了声,道:“我们去了才知,母亲已病了半月,一直不曾延医,那日是实在撑不住了,但她还是不让去传医官。大王急起来逼问殿中女官才知,上月起依皇后令,后宫嫔妃都要在中秋之前抄写各样经文送到报德寺,为成明太后忌辰追福所用。母亲自然不敢轻视,日夜不停,第一个将经文呈了上去。可皇后虽称赞母亲有心,竟又说一位王才人正身怀有孕,为免损伤皇嗣,叫母亲再替王才人抄写一遍。母亲自觉委屈,却恐要担上不孝的罪名,后患无穷,便当真又抄了一遍。”
“娘娘是众妃之首,也生有皇子,难道还比不上区区才人?!”同霞只觉匪夷所思,联想皇后上回羞辱德妃之事,也觉皇后是吃一堑难长一智,“后来请医官了么?陛下知道了?”
裴涓虽不敢如她一样放声,也难掩无奈,道:“母亲起初只是风寒,后来便发高热,数日不退。等到那夜医官看诊,已至痰热壅滞,肺气闭阻,颇是危重。不过母亲始终不肯宣扬,陛下不知,也不许告诉姑姑,但妾今日……”
“好了!你正该告诉我才是。”同霞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心中忖度,忽然唤了稚柳入内,问道:
“驸马昨夜当班,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稚柳回道:“驸马原是回来了,知道王妃在这里,便去了书阁。但没多久来了什么人,像是驸马的同僚,将驸马又请走了。”
她一向缜密,从不会不明不白地禀事,同霞便知她另有隐意,转对裴涓一笑道:“今日之事,你回去也不用知会七郎,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是,妾知道了,多谢姑姑。”裴涓自无所虑,也看出不便多留,与同霞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待恭送裴涓去远,不必同霞再问,稚柳果然吐露道:“先是肃王府来请,不知何事,驸马没去,随后又是高家来人。驸马走时留了话,说是为侍御史孟殊平参高懋当职饮酒,反被陛下说他滥用职权的事。”
同霞眼睛一圆,旋即明白了其中奥妙,缓而只嘱咐道:“左右驸马一时难回,你去备车,我们进宫一趟。”
*
皇后跪于甘露殿便殿所设的佛龛前,口中虽诵念有声,身侧却站着内臣罗兴,同时听其禀事:
“医官今日又去了肃王府为王妃看诊,只是王妃的病仍无太大起色。好在肃王一直陪着王妃,倒也甚为关切。”
皇后听来微微皱眉,摆下了手中玛瑙念珠,又作一叹,“慈儿自幼体健,还是第一次病得这样,长久不愈,难道是为贪恋肃王关切?如此下去,还怎么为肃王诞育子嗣?”
罗兴近来常听皇后忧切此事,搀扶了皇后起身,劝道:“医官只说王妃是时气所感,不是什么大事。”转念一想,又道:“娘娘就看安喜长公主,天生不足,哪一次不病上几个月?王妃可比她有福气多了。”
皇后睨他一眼,轻笑道:“你也不拿好人去比。况且她这年来反而安稳,难道你要说,这是她把慈儿的福气抢走了?”
见皇后露笑,罗兴亦不觉是怪责,低首另道:“娘娘,方才蓬莱公主到了,正在前头等候。”
皇后一听,又霎时收笑,“我知道她要来——陛下不是没有怪罪她的驸马么?她呀,有事只会找娘,一点也不知去陛下面前撒撒娇!”想起罗兴才提到的安喜,只又摇头:“她就是在此事上不如十五那丫头!”
罗兴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不好置喙,紧随皇后步伐径去了前殿。母女相见,不及萧姣起身,皇后便直白道:
“我也叫你劝过大郎多次,竟不知是你纵着,还是他不知悔改,带着酒气巡街被御史撞见,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萧姣并不算焦灼,慢慢靠到母亲身侧,道:“女儿如何不骂他?上回就有五六天没让他进门。可这样的事多了,未免不是旁人等着他的错处有意为之。母亲又不是不知道那孟殊平是何人。”
见皇后神情松动,萧姣又适时地牵了牵她的衣袖,轻柔道:“其实驸马待女儿不错,除了性情鲁莽些,什么都听女儿的。女儿是想,此事会不会是赵德妃指使裴昂做的?”
“你怎会如此想?”皇后只觉诧异,又不免生疑,“你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你舅舅说的?”
萧姣摇头道:“舅舅只是将驸马叫回去数落了一通。只不过……母亲不是才让赵德妃替王才人抄经么?她最会装模作样了,如今有势可仗,难道就不会背后使坏?”
她如此猜测,皇后倒觉合理,想来道:“王氏虽是陛下新封,不过良家子出身,娘本无意费心。但那日德妃过来,正逢王氏也来拜见,我还没说什么,她倒长短关切起来。我看她厌烦,索性就叫她多施恩也罢,谁知她竟也能答应。她要是有擅自交通外臣的胆量,何不直接告诉陛下呢?”
萧姣叹了口气,却也觉得母亲说得在理,道:“陛下近来待舅舅也算礼重,这些事倒罢了。只是母亲想也知道表姐的病,女儿去看她几次,见她性情也变了,府中内政竟任由那个徐氏管辖。说起二郎,也是随他在许王府,不管不顾。”
母女俩今日的心结竟都结在了一处,皇后不禁瞧了眼罗兴,遣了他出去,走到殿上坐下,将女儿揽到了身边,方道:
“娘早年嫁给陛下时,与你表姐一样处境,陛下有宠于肃王生母,后来便是赵氏。只是那时先帝尚在,待成明太后情深,不似娘如今……就是你舅舅,也不如你外祖那时神气。但娘好歹有你这个亲生女儿,你不知道娘怀上你时,你外祖多么高兴。哪怕你是个公主,娘那时也有望再度怀娠,实在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所以,娘有时狠心一想,若慈儿终究不济,是否另寻个人来?”
萧姣哪里不明白母亲的难处,便是旁人议论高慈无子时,也没少连带她。但这个分宠的法子,既实在伤害病中人,也未必能寻到一个妥帖的。便思虑道:
“高家的族亲中,还有什么适龄女子?便是舅母李家,她父亲在世时,整个羽林卫都在掌中,如今几个兄弟却都在外任,谁知道家中女孩的底细?若顶用些,连驸马都不必辛辛苦苦去折冲府领职了。既不能知根知底,将来异心,反添祸患。”
几句话说得皇后哑口无言,到底庆幸女儿体贴,能提点她的不足,皱眉一笑,片刻又道:
“那么,不若就给二郎寻门好亲事吧?多少也能帮衬些。从他去许王府任职,娘心里就不舒服——他素与安喜、许王走得近,真不知肃王何故举荐他去!”
萧姣也正要说起高惑,
稍作安抚,说道:“这话我也问过表姐,可大哥并不与她交心,说起来便是为安抚表姐之意,可将二郎推给那家,岂是安抚?驸马也曾问过舅舅,舅舅想也告诫过二郎,因是陛下首肯,一时也不好怎样。”
皇后更则忧从中来,扶额叹气。萧姣见状,不忍再言,仍将话端转了回去:“二郎的婚事,母亲可有人选?”
皇后缓缓才抬头,正欲张口,忽见罗兴又匆匆进门,躬身禀道:“娘娘,方才小奴来报,说看见安喜长公主入宫了,还随后带了医官胡遂,一道去了承香殿。”
皇后未知详情,脸色却忽然一暗。
*
元渡自高府返家,已是日近黄昏,心想许王妃早已离去,一问侍女才知,同霞不知为何入宫去了。便联想这一日的事端,猜测不定,正想到皇城门下去等,方出内院,已见同霞迎面唤他。
夫妻相见同舒了口气,一面回房一面就互相说起缘故。元渡那头,不过就是他们有意为之,若皇帝惩罚高懋,自是情理之中,但皇帝轻轻放过,亦表明其饲虎放纵之意。
“孟兄去岁弹劾徐纵,高琰就已查过他的履历,但因裴相尚未拜相,他便也没有深究。今日叫我也是为问孟兄其人,我想他必已二次细查过,便是试探我会不会说实话,我自然就如实说了。他便叫我多加留意孟兄动作,及时报知他。”
同霞早已明白,点点头道:“看来高琰近日不安得很,对你也越发留心。但这也说明,陛下此举,裴相此计,都起了作用。不过,这些还远远不够。”
元渡一笑颔首,道:“所以,你难道也是为此入宫的?”
同霞想了想,却不能说完全无关,先将裴涓所述前情述说了一遍,方道:
“德妃有心瞒病,自然陛下和皇后都尚不察。我便领着胡遂在宫里故意张扬了一路,果然不久就见陈仲代陛下到承香殿问询。我便说,原是为丢了件要紧东西,是驸马所赠,十分珍贵,便想起是不是上回丢在了肃庸堂。可谁知听闻德妃病了,就赶紧来了承香殿。此刻陈仲必然早将实情告诉了陛下,不管陛下要怎样处分,总归是火上浇油。”
元渡听来好笑,屈指一刮她鼻梁,道:“你拿我做幌子,倒是顺手得很。只是陛下若问你丢了什么,你如何应对?”
同霞丝毫不为难,抬手一指卧榻帐中,就道:“那只圆滚滚的蜻蜓,不是现成的?”
元渡立时唇齿一僵,险些咬了舌头,“公主开恩,臣要面子。”
*
高琰闭目坐在书案前,已将掌灯之际,却无一人敢进来添灯。地上书册纸笔摔得一片狼藉,亦无一人敢进来归整。阖府皆知,他今日为长公子吃酒之事发了盛怒,连夫人回护也挨了痛斥。
四下正无边寂静,忽然却有声音隔门响起:“家翁,府外有一女子求见。”
他语出荒诞,高琰未及平静的内心又生波澜,吼道:“趁早快滚!”
门外人本是声息颤抖,竟又冒死道:“那女子说她有要事禀告,夫人已将她接了进来。”
高琰一惊,人已站了起来,走到门外未及下看,双目骤然定住:天际的云霞早已落幕,唯有一片片烟云散乱欲坠,在院子上空笼罩下一层淡青的暮霭——
作者有话说:元渡:手工达人转型不成功
同霞:但是是嘴强王者
第58章 朔风劲哀
同霞离宫后, 医官胡遂仍奉旨留守承香殿,戌时方过,忽有宫人前来传唤,忙整衣入内, 跪于帷幕前, 道:
“臣拜见德妃娘娘。娘娘是否又觉不适?”
德妃的病较中秋时已有好转, 白天又在同霞监督之下服了药, 睡过一觉, 此刻醒来, 只觉浑身都清爽了许多,一笑道:
“有劳胡医官,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我本不愿张扬, 现在却连陛下都惊动了。我便想问问医官, 今日安喜长公主怎么忽然来了?”
胡遂自然知道详情, 禀道:“臣是午后见长公主身边侍女过来传话,才知娘娘遇疾。后来臣听长公主与陈内官说话, 长公主是上回入宫时丢了样要紧物件, 进宫找寻便想顺道来看望娘娘, 这才听闻。”
德妃听罢,传出一叹,似带有几分无奈, “这孩子……”忽又转口问道:“她走时可留什么话没?”
胡遂道:“长公主待娘娘一片关切,叮嘱臣一定要照看好娘娘病体,直至娘娘痊愈。”
德妃于帘后缓缓点头,道:“其实前几日许王过来,已请过医官。长公主又叫了你,不过就是因你这数十年来照看她十分尽心。不过, 她去岁大病了一场,近来身体可好?”
胡遂深感惭愧,垂首道:“娘娘过誉,臣尽心本职而已。长公主自开春以来倒一直康健,臣也许久没有为长公主看诊了。”
德妃却还不放心,又道:“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出了宫怕是会报喜不报忧,你也该常去侍奉请脉才是。”
胡遂微有一怔,想起一事,说道:“臣去岁为长公主医治时,见高驸马的妹妹通晓医术,她与派去的女医一同为臣辅助,臣留心看过,她的医术恐远超女医。所以长公主没有传过臣,大约都是有她看顾。”
德妃初闻此事,稀奇一笑:“近水楼台,更好了。”
*
此日旬休,元渡仍在固定时辰醒来,不急起身,侧脸看向枕边人,却见她额上又发了许多汗。便不觉皱眉,心想如今时气已经冷了,她又一直听话调养,难道旧症重起?
一时不好判定,他只好依据陆韶看诊的办法,先从被中触了触她两手,倒不觉寒凉,又去触摸她脚下,也还温热。他举动本轻慢,不料未及回身,只听耳后幽幽问道:
“你一天天的就这么多精神?”
元渡的手还握着她脚心,回头看了眼才抽手坐正,将缘故道明,含愧一笑:“我习惯了,这是我的不是。”
同霞不以为然,打了个哈欠,道:“我只是有些热。”
元渡见她并没生气,心中松了松,引袖替她拭汗,柔声道:“那继续睡吧,我陪你。”
同霞朝他怀里钻了钻,片刻却又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看向帘外,已能见到天光透进来,“睡不着了,饿了。”
这自然也是好事,元渡点头一笑,随即下榻穿衣,往外间传了话,顷刻便见稚柳带领两个侍女,端来了用水、早食。
同霞自己坐起来,接了漱口的铜盏饮了口水,眼睛只盯着食案。稚柳正替她净手揩面,见她嘴里咕噜了半晌也不吐,好笑道:
“公主若实在饿得紧,就不要淘气了,把嘴空出来岂不好?”
同霞这才吐了水,却说道:“每天都是这些菜粥,何不换换花样?我想吃小天酥,还想吃炙羊肉。”
这话顿叫稚柳一大惊。元渡正在屏后自行更衣盥洗,衣带不及拢好,急忙跑出来问道:
“那两样都是荤腥,这是清早,你当真要吃?”
稚柳随后也道:“小天酥是鹿肉、鸡肉拌了熟米做的,炙羊肉也没有早上就吃的道理,公主是怎么了?”
同霞来回看这二人,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但心里就想起那两样东西的味道,抿了抿唇道:“中秋宫宴时我就尝过,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不能吃么?”
此言仍不能解二人诧异,元渡想来,先请了稚柳去准备,走去同霞跟前,皱眉一笑道:“不是不能吃,只是你一下变化太大了些,先吃些清粥垫一垫可好?”
同霞乖巧点头,随他提勺喂来,吃了两口,又道:“大概是陆韶姐姐的药方起效了,她比胡遂还厉害。”
元渡只想刚刚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倒真是多虑,“那稍待就让阿韶再来诊一次脉,若她说好,我便放心。”
同霞无可推拒,应了一声,却不再吃粥,将碗勺都推到他嘴边,道:“你自己吃吧!我要留肚子呢。”
元渡拿她无法,将剩余的粥吃尽,忽笑问道:“小天酥和炙羊肉给不给我吃?”
同霞噗哧一笑,朝他皱了皱脸,道:“不给!”
元渡缓缓点头,心中忖度降服她的良策,片刻后正欲张口,竟见稚柳小跑而来,情状焦急,站下就道:
“公主、驸马,冯娘子回来了!”
*
冯贞是去岁末离开繁京的,至今不足一年。清河郡虽无万里之遥,她独身回来也非易事。况且那时同霞为她备足了财货穿用,此时再见,她竟是一身褴褛,乱头垢面,鞋上破得可见脚背。
冯贞自被带到这处内阁便瘫跪在地,抽泣不止,元渡几度问她情由,她也说不清爽。同霞觉得僵持无益,也明白元渡心中作何想,叫他忍耐靠后,自己试问道:
“我既许你进门,便是给你机会,你既能寻来,难道别无所求?若再不说话,我只能叫你走了。”
许因冯贞还惦念同霞从前恩惠,果然就比面对元渡时缓解了几分,颤颤抬头,终于说道:
“我在路上就已想明,今后改过自新,安守家门。但回到清河,好景不长,或许是叫人看见我搬了几箱东西进门,一日夜里竟翻墙进来几个贼人,将所有银钱洗劫一空。”
“这是实话?”她才说一半,元渡又不忿上前,“我早便交代过荀奉,要他为你寻几个踏实的仆从护院,左邻右舍也都是熟识你的,怎会放任贼人至此?”
同霞又将他拦住,对他摇了摇头,一叹再问冯贞道:“这是怎么回事?”
冯贞畏缩地低了低头:“荀奉是找了人,但他们收了钱也不把我当回事,每天晚上只要吃酒瞌睡。邻居张娘子确实收留了我几日,又陪我到官中报案,却也一时没有拿到贼人。”
同霞分辨她说得不像假话,与元渡对视一眼,由他问道:“那你何不回河阳母家投靠?你兄嫂再薄情,何至于见死不救?河阳又近,何须迢迢赴京?”
冯氏咬唇垂目,又嘤嘤啜泣起来:“驸马既不是我家的人,怎会知道我哥哥嫂子有多狠心?我那时浑身就剩一支银簪子,折抵了几十钱,他们怎么看得起?我就想寻一条活路呀。”
她这样直白,同霞倒替元渡捏了把汗,见他亦被一堵,终究还是挡在他身前说道:“先不要哭,且说说你是如何上京的?”
冯贞半晌才收住了,道:“张娘子好心,也舍了我些散钱。我一路走过来,有顺路车马就搭一程,钱半路就使完了,只好沿路乞讨。前两日才到京城,可昭行坊没见到人,就又问路到了这里。”
如此经历确也不算匪夷所思,同霞点了点头,先叫稚柳扶了她起来,退到门外廊下。
“霞儿,你是想留她?!”不待同霞计议,元渡只是急切。
同霞早看他全程近乎跳脚,此时脸色也难看,一想取笑道:“她是可恶,也颇有些传奇,大难不死又寻上你——是吃定了你并非高家人呢!”
元渡其实心中愧疚,此言一激,直是连连倒气,眼睛看她不是,偏左偏右都不是,竟至凝噎,咳了几声,“……罢了,我的报应。”
同霞头回见他难堪至此,终归不忍,牵住他,好好说道:“事已至此,你再送她回去也恐引人注目,就是留下荀奉守着她,两地相隔,音讯不及,也徒然多事。府里最不缺地方,你叫荀奉在府里看着她,岂不万全?”
元渡岂是不知道理,镇定了几分,只好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霞儿,对不起。我……”
同霞不必他诸多解释,伸手拦在他唇上,仰面朝他一笑:“小天酥和炙羊肉应该做好了,我分给你一半就是了。”
元渡微微发怔,眼中不觉酸涩。
*
同霞自然将冯贞交由元渡安排,携稚柳返回了郁金堂。陆韶亦早听闻赶来,见冯贞候在廊下,便先将人带去了北院。元渡随后而至,与陆韶大略说明,却一时再提不起心力。
陆韶望他轻轻一叹,心中了然,说道:“我将她安置在后廊的厢房了,还叫引绿舒朱看着她,你就不必多管了。若有什么事,我再告诉你就是。”
元渡眉头未展,负手立在门下,良晌忽然说道:“她最初为了自己的活路,能够对公主说出我们身份存疑,实在颇有些勇气。便也可见,她并非只是一个无知的小户之女——她竟然懂得审时度势,破釜沉舟的道理,你觉得她此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陆韶沉心想了想,联系起她与人私通有孕之事,不过也是为了寻个好前程,后来生女夭折,似乎也不算伤怀。那她无奈被遣回清河,确实也有可能仍然别怀心思。
不等陆韶回应,元渡又唤来院中守候的荀奉,问道:“你再回想一遍,当日送她回清河,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忘了说?”
荀奉惊闻冯贞回来,已万分自愧没有办好此事,此刻早已将当时情形捋过几遍,说道:
“一路安稳,当真无事发生。到了清河家宅,我便亲自挑选了几个老实的门仆,内院也买了一个小婢侍奉。我还查问了这几人的底细,果然清白才放心。若说我走后,他们懒怠失职,我也不好判定了。”
荀奉是裴昂当年选给他的侍从,数十年来一向妥当,元渡亦不信是他行动有失,沉思半晌,指点他道:
“你现在即刻启程,再去清河一探。一来先去郡衙问问案情,如此重大的盗案,就算未破,也必有记录。再者就去走访邻舍,尤其是那位张娘子,多带些钱去,就说是替冯贞来谢她的。”
荀奉一一铭记在心,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陆韶至此方走上前来,问道:“你这样做,是已经有猜测了?若这些事果然是真,又当如何?”
元渡侧脸看她,摇了摇头:“我正是猜不到什么。”顿了顿,又道:“若是真的,便只能暂时留着她了——只是我,终究愧对公主。”
*
元渡回到郁金堂时,同霞却又靠在榻上睡着了,一旁食案上果然留着那两道菜肴,只是份量不止一半。他不禁一笑,凝望她的睡颜,呼吸安稳,颊上粉红,是一副恬静无忧的样子。
因她枕得太高,他终究觉得这姿态不舒服,一臂将她轻轻揽起,一手抽开枕垫,送她平躺了下去。谁知她两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身躯,惊得他不敢动,又听她口中如梦呓般喃喃问道:
“你回来了,她好些了?”
元渡一瞬心中刺痛,抱紧她道:“嗯,我回来了。”
*
秋末虽已冷得紧了,但数日后一到立冬,冷雨朔风交替侵袭,才真正让人领略透骨的阴寒。此夜元渡值夜不归,同霞独处翻了几章书,见稚柳进来,忽问她道:
“你近来听到什么话没有?”
稚柳手持炭夹,正往一只金丝嵌边的炭盆里添炭,闻言一顿,片刻才抬头道:“公主听到什么了?”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同霞放书一笑,“府上多了一件谈资——驸马的弃妾寻上门来,公主既不生气还把她养起来,若说贤德也太过了,听说她之前怀了孩子,如今却不见,会不会与公主有关?”
稚柳脸色已经雪白,下跪道:“是妾失察,那领头放肆的婢子叫鸣珂,是开府时派在后园侍弄花草的。因公主一向恩厚少事,她们都清闲得很。妾已经教训过了,鸣珂也已赶到后院去做粗活了。”
同霞并无意怪罪,扶了她起来,摇头道:“府上热闹,皆因人多了——烦姐姐走一趟,带冯贞来见我。”
稚柳诧异道:“为何见她?驸马将她交给陆娘子看管,就是怕她扰了公主的心情啊!”
同霞一笑,取来厚氅为她系好:“我的心情不错,所以想和她叙叙旧。你对陆韶姐姐也这么说便是。”
稚柳明白无法劝阻,一叹,颔首而去。
来往北院总要一二刻工夫,同霞安然等过,果见稚柳将人带到了跟前。休养过数日,冯贞已是上下一新,也全不似那时畏缩。
然而,并不待同霞先发问,她跪地行礼后竟突然扑到了同霞脚下,将她双腿紧紧抱住,就喊道:
“公主终于愿意见我了!”
同霞自一大惊,稚柳也忙上来解救,可冯贞却不是发疯纠缠,很快松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瓷小瓶,举至头顶:
“求公主救我一条命吧!”
第59章 燎原之忧
同霞一夜未眠。
冬夜虽短, 榻前一盏落地的灯檠上,第三遍添加的灯烛也已快要燃尽。烛蜡融化,在铜盘上肆流成狼藉的形状,却借着最后半分灯芯上微弱的火苗, 孤注一掷地迸发出几点火星。
到底是气力不足, 多数皆坠地湮灭, 只有一星不死, 纵身一跃, 落在了一侧的罗帐上。待同霞惊觉烟气侵入鼻内, 忙以茶水泼去,几层纱帐已被燎穿,每层皆是拳头大的破洞。
这诚然不是劫后余生。
同霞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手将茶碗撂在地上, 亦就地而坐, 呆呆凝视残局,直至门外脚步声传来——
“如何?是什么?”
稚柳低头小跑而来, 已听到她催问, 抬眼见状, 惊疑道:“这是怎么了?!”看了眼残局,伏去将人扶起,仔细扫视, 又问道:“公主可伤着了?”
“查清楚没有?”同霞只是直直盯着她。
稚柳喘息未平,又惊出了一身冷汗,缓缓才将掌心摊开:“李固去远处坊间找了一家寻常医馆,已分辨出来了——是蟾酥粉,取自蟾蜍眉间白浆,晾干后磨成细粉。只一星半点便是剧毒, 但此毒特别之处在于并不致人速死,而是专入心脉,长久令人心悸,梦中死于无形。”
同霞深深皱眉,呼吸一顿,切齿咬唇从她手中拿起了这只白瓷小瓶——一星半点,其势虽微,却有燎原之力。
她像是无动于衷,又转头端详起罗帐残貌。
良晌。
“把帐子换了,我要去许王府。驸马回来,就说我与许王妃有约,让他先歇着便是。”
稚柳不解,惕然问道:“公主此时去许王府做什么?”
同霞将瓷瓶收入袖中,神情似乎平复:“没有别的办法了。”
*
高惑上任以来,虽不必参与朝会,每日仍会在辰时前抵达许王府。萧遮为方便二人交往,单独为他安排了一间小阁做职房。但萧遮来得并无定时,他也只能扫榻以待。
此日来到阁中,他照例先将预备笔墨,添置炭火的杂务做了,却还不及坐下,门外便移来一个身影。他以余光看见,心中一奇,忙转身启门相迎道:
“臣拜见大王,大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令他登时目瞪口呆的来者微微一笑:“你家大王还在梦里呢。”
高惑半张的嘴唇缓而才有知觉,低头下拜道:“臣拜见安喜长公主。”
同霞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自顾入内,环视一圈,道:“七郎待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好,这间屋子不错——你还不起来?”
高惑又迟滞片时方站起,却只是转了个身,仍站在门下:“公主屈尊到此,有何吩咐?”
同霞明白他举动避嫌,自去坐在他书案前,搓了搓手,道:“把门掩了才好说话,太冷了。”见他慌促抬头,又即刻不容反驳道:
“高惑!你要知道好歹!”
高惑已觉她来得蹊跷,望见她面上冷冽之意,心中一震,终究闭门,再度跪在她身前:“请公主明示。”
同霞深深吸了口气,垂放案上的手却不觉微微发颤,道:“你大哥之事我已听闻,你父亲想必气恼,家中可怎么样了?”
高惑自然地想起上回在王府后院与同霞相见的情形,也是由他家事说起。再忖度近日诸事,心中也有了些底,回道:
“父亲让哥哥自己上表请罪,母亲求情,也被父亲指责——但高驸马那日也被父亲请去了,难道他回去没有告诉公主么?”
他这样反问,虽有质疑之嫌,同霞却可喜他思虑清明,不似从前懵懂,淡笑道:“他告诉我了,他从来没有瞒过我任何事,他待我一直是真心的。”
这似乎有些离题,高惑皱眉抬头,又问道:“那公主为何又来问臣?”低缓一叹,索性直白道:“公主举臣任职许王府,后来却是由肃王向陛下开口,臣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同霞笑意未泯,却暂不答,拿起案上一支鸡距之笔,用指尖拨了拨笔头的短毛,道:
“这种鸡距笔的柱心用的是鹿毫,外披则是兔毫,是因为鹿毫硬挺,而兔毫柔软,软硬相辅,方成《笔经》中所谓的‘妙笔’。”
她并非是为闲谈,高惑也知她从小并不钻研笔墨,如此铺陈,定有隐喻,忖度道:“公主是说,公主为柱心,而肃王为外披——肃王是听命于公主,才让臣忝成妙笔的?”
他猜得太过迅速,太过张扬,却也猜得不算错。
同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道:“你近日……”却不知从何问起,忽将毛笔投入案头笔洗,淡淡墨迹在水中晕开,色如苍烟,形如浮云,辗转就融成了一片混沌。
她终于直截了当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即将失势,你们高家即将不存,你信不信?”
高惑如行走于深林间,忽被一支无端的羽箭猝然射穿心胸,咽喉肺腑一瞬便被血腥淹没,“公主……”
同霞没有怜恤他的惨烈,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白瓷小瓶置于案上,见他目光迟重地抬起,继续道:
“你比我早知,高齐光原有一妾冯氏,但她去岁生女夭折,便被送回了清河家乡。可她前几日忽然又孤身回来了,但不是先寻上我公主府,而是你们高府——你的父亲给了她这样东西,让她寻机会放到高齐光的饮食中。”
高惑面色如雪,嘴唇亦褪成枯槁的暗紫:“这是……何物?”
“是一种叫做蟾酥粉的毒药,可令人心脉受损,死于无迹。”
*
元渡从台院归来,走进郁金堂正寝时,见到稚柳和两个婢女各捧着几沓像是帷帐的布匹,略一辨别便知是卧榻旁的罗帐,但内室倒不见同霞,便问道:
“公主呢?这个时辰就出去了?是北院,还是入宫了?”
稚柳才遵同霞之言更换了罗帐,破损的几层都被她折了进去,心想元渡不至于为此动问,便只从容回道:
“公主因与许王妃有约,今天醒得早些,吃过东西就去了。公主说请驸马回来自去休息,不必记挂。”
元渡知道同霞与裴涓常相往来,点头一笑,另想起一事,先遣开了后头二婢,方道:“稚柳,你这几天在府内行走,可听到一些与冯氏相关的闲言?”
元渡一向诸事自理,自己也有仆从,并不大叫稚柳做事,稚柳原还疑惑,一听这话倒算踏实了,颔首道:
“驸马放心,妾已经处分过府内传谣的奴婢,皆因公主恩宽,她们才不知分寸。此事公主也已交代过不必理会。”
同霞却没有在元渡面前提过,他心中不觉一沉,让稚柳自便而去,自己驻足片时,到底郁结,抬脚往北院去了。
到时,正见秦非与陆韶在堂厅说话,不拘寒暄,直向陆韶问道:“阿韶,冯氏这几天出来过么?”
陆韶与秦非相视一眼,面上亦是了然神色,道:“引绿和舒朱寸步未离,她倒是没有闹过。只是昨夜公主忽然传她,前后有一个时辰。我问她公主所为何事,她也如常说了,就是问她遭遇之事。”
元渡愈觉惴惴,深思道:“都是我从前思虑不周,让众人皆知我有一妾,还有了孩子。她不在便罢,忽然这样出现,少不得为人口谈,让公主再度受屈。”
陆韶很明白如今处境,忧切
问道:“公主怎么样了?她同你是怎么说的?”
元渡无奈摇头道:“她自然也已听闻,但什么也没说。”
一旁秦非听到此处,虽没有更好的主意,也上前劝道:“你们先别自乱阵脚,等荀奉探明情况回来,至多二十日,那时再计较吧。”
元渡瞧他一眼,未置可否,问道:“折冲营中一切可好?”
秦非随即点头道:“高懋起初还嚷着要教训孟殊平,但也不过是气话。高琰训了他一顿,又叫他自己上表请罪,他也算醒过神来。这几日他也不叫我吃酒了,晨鼓点卯之后演练军阵,或者巡视京郊外城,其间还会看看兵书,倒是挑不出一点错。”
元渡亦知高懋上表之事,只是仍被皇帝略过,没有处罚。心中有了些底,又问道:“那些依附他的卫士有变化么?”
秦非抱起双臂,颇自豪道:“皇帝都不管的事,他们自然也不当回事。营中一千二百人,以三百人为一团,我的骑兵团自然是他的亲兵。余下两个步兵团校尉也与我混熟了,还求我引荐,想巴结小公主呢。所以,就剩三百人还听韩因的话,他这个副官就是言行顶撞,从不和高懋强争——演得既硬气又窝囊,真是恰到好处。”
元渡不禁哼声一笑,“那还是你演得更好,本色而已。”
陆韶早也忍笑不已,见秦非头还昂得老高,抬脚从后踢了他小腿一下,道:“瞧,这真是本色了,倒要好好夸夸你!”
秦非知觉回头看她,翻眼吐舌做了个鬼脸,道:“你从小也就这些把戏,反正也不疼!”
他们自顾笑闹起来,元渡斜去一眼,也不多管,独自沉吟半晌,眉间渐渐舒展,口中低声自语道:“九百人,足矣。”
*
高惑并非不知高家自先帝朝起就已势倾朝野,也很明白父亲如今的大计所在。可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父亲除了朝堂上的汲汲营营,背人处竟还有此等谋害人命的阴鸷手段——
哪怕只是无凭无据地知晓,高齐光的身份存疑。
他已不知心中是何情感,即使一旁炭炉的热气罩身,也只觉通体冰凉。“公主所言是真的么?”良久的默然后,他像是毫不绝望地说道。
同霞自然是要解说,道:“冯贞进城后一路询问公主府所在,但没想到中途经过了你家。她随高齐光在兖州时,见过替你父亲送信的马洪,此人正是你家门吏,站在门下被她认出,她自然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求助——若你父亲并无他念,或发善心替她指路,或是不予理睬也可,何必许她入府?”
见高惑身躯一晃,同霞停了停,方继续道:“冯贞其人,不能说她险恶至极,大约你我这样的人,都没有经历过她为求存求生所历的苦楚。所以面对你父亲,她既不敢,也只能说出一切实情。对她来说,在公主府为名分上的妾婢和留在你家,还是后者处境宽余些。高齐光本对她无情,这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她投诚的献礼。”
“纵然冯贞毫无操守,公主信她并非至恶,为何就不信我父亲?”高惑终于等到了一丝可疑,便急切反问,却也很快就垂下了眼帘。
同霞不欲与他深究更多往事。
不过,这也是极易回答的:“那你告诉我,她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毒药?”一笑又道:“她说,她是从你嫡母手里接过此物的——你嫡母右腕处有一块天生的紫癜,不是么?”
嫡母手腕的紫癜是生来就有,常年以金银玉镯遮掩,若非近处相看,是不大显眼的。此事家人皆知,同霞亦因由皇后抚育的缘故,与嫡母有所接触,还曾随口问起过高惑。
他无言反驳。
但虽早已直不起脊背,双臂强撑地上,悻悻又道:“公主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自可直接向陛下告发父亲,何苦还要来见臣?”
同霞不信他至此还不明,却也乐意继续点化:“因为我深爱驸马,不论他是高齐光,还是别人——我早就知道他不是高齐光了,他对我没有秘密。”
她站起来,走到高惑身前,继续道:“你父亲既放心指使冯贞过来,就是不怕她临阵背叛,但若能成事,更只有益。而冯贞既只想活命,杀人的事她也无胆去做,况我从前待她有恩,见到我,她自然也知,长公主更可靠些。”
她忽然伸出手,似想要扶起他,缓缓却只是蹲了下去,平视他道:“冯贞与你父亲本无直接关联,毒药也非是你高府特制,就算是你嫡母手上的紫癜,也不是什么隐秘。所以高惑,我没有足够告发你父亲的证据,但你父亲也同样不能挟制于我——”
“因为驸马是你父亲一手提携,也是你父亲和皇后一心促成我嫁给他的。他若有事,你父亲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而我也不愿驸马出事。他的身份,是我与你父亲互相的把柄。”
高惑失笑以至落泪,终于哀怨地问道:“那高齐光究竟是何人?”
同霞摇了摇头:“你无需知道。”
“公主是怕我回去告诉父亲么?”
同霞再度否认,道:“你若还记得我们上回相见说过的话,就不要追根究底。与你无关的事,连你父亲都不会告诉你。”
上一回,她叫他尽心职分,不必在意任何人事。
他沉沉一叹,忽又想起姐姐与他交代的话,与公主何其相似。
“那公主今日也只是告诫臣么?”他稍稍端正身躯,眼睛看向案上的白瓷小瓶。
同霞心满意足地一笑,随他目光同看,却将小瓶收了回去,“不,我是想请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要么彼此相安,要么,鱼死网破——这蟾酥粉,就算是我与他结盟的信物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宝宝开始以命相搏了
第60章 松何郁连
同霞离开萧遮职房时, 时辰也不到晌午。总要见裴涓一面方算周全,便欲寻人问问内院情形,迎面遇见董静,便叫他问道:
“你主子到现在还没起来?我今天来得早些, 园子都逛了两遍, 又不好直接去扰他们夫妻。”
董静见同霞独自过来, 也没听有人报与他知晓, 立马请罪道:“长公主恕罪!府里的人想也是太过懒散, 见长公主仁慈, 就……”
“好了,我没生气。”同霞自然没去园子,先前也是刻意避人, 便点到即止, 另道:“他们要是真的不便, 就算我来得不巧了,你就替我知会王妃一声也罢。”
董静也知同霞与他主子从来要好, 暗松了口气, 眼睛转了转, 忽却用手半掩嘴巴,神秘道:
“长公主,其实是因为我家王妃已经怀娠, 身上正有些不适,大王这两日亲自照料,院门都没出过。”
“什么?”同霞一惊,即而转为欣喜,“有多久了?怎么连我都瞒着!”
董静嘻嘻一笑,道:“王妃前几日入宫看望德妃娘娘, 谁知忽然发晕,娘娘便赶紧叫胡医官为王妃看诊,这才知晓王妃已有娠月余。娘娘自然高兴,忙传了大王也入宫。只是临别时也叮嘱了,先不必张扬,要王妃安静保养过三个月才罢。”
同霞倒也听过有孕过三月方算稳固的说法,又想起德妃近来的处境,便也理解,笑道:“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是大喜,想必陛下知晓也会赏赐的。”
既然当真不便搅扰,同霞亦另有心事,嘱咐道:“那你就代我恭贺王妃吧,叫她善保千金之躯,不必记挂我来了。等她身体好些,我定备上厚礼亲自送到她跟前。”
董静殷勤点头,“其实长公主现在过去也无事,大王与长公主哪里分彼此呢?”
同霞仍摇了摇头,含笑转身离去。
她脸上的笑意直至走到两府联门前方散去。站在门下,她又迟迟不曾迈步,心中怅然而决然地想:就在数月前,她也想过能与元渡有个孩子。但现在,她开始庆幸,她没有这
样的烦恼。
“霞儿,愣着做什么?”
她想得正深,元渡忽然出现也没有叫她吓着,“我只是在想要送什么礼好呢?”
元渡不解,先上前将她牵住,只觉她双手冰凉,皱眉揽住她,道:“什么礼要在这风口上想?想到了也被风吹走了。”
同霞笑笑,随他走去,便将裴涓有孕之事说了,又道:“按这情形,想必裴昂还不知,你传信给他就是。七郎敦厚,德妃宽善,裴涓嫁给七郎,虽是你们意料之外,倒也不算太坏。”
元渡默默听完,轻叹了声方一点头:“裴公起初确有担心,后来我也几次私下告诉他你们相处的情形,他是放心的。若再知晓此事,定然也会高兴的。”
同霞看他神色略显消沉,又不像是值夜后的疲倦,细心忖度,想到了什么。待回到郁金堂,夫妻围炉取暖,才问起他道:“你是不是去过北院了?”
元渡稍稍一顿,仍托着她的手在炉前烘热,道:“霞儿,你何必再见她呢?府上婢仆闲言,你也不和我提。”
同霞果然猜中,手动不了,用肩拱了拱他,笑道:“你叫荀奉去查探她有没有说谎,我就想再单独问问她,你们都不在跟前,她也放松些。可是她还是那副说辞,就罢了。”
凑到他耳边,轻声又道:“可你难道心虚了?怕她再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你在兖州也曾有过一段良缘?”
元渡已觉她想要取笑,迟疑片时果然就被她得逞,气得哼声一笑,展臂穿过她腰间,将人提到了面前,鼻尖相抵,道:“那你呢?一早跑到许王府,难道也顺便看了看高惑?”
他是借她上回在王府后园约见高惑的旧事回敬,同霞并不怕他起疑,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地歪在他肩上,“我累了,等我睡了,你自己去问问高惑就是了。”
元渡自然不是较真,看她真的合了眼,一时再也无心其他,将人抱送到榻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柔声劝道:“已经是十月了,天这样冷,你不必为难自己,起得过早,容易伤神,也易受寒。”
同霞一直闭着眼,伸手摸到他后背,道:“你熬了一夜不累么?上来同我一起睡。”
元渡本就不会离开,见状只觉心中绵软,随即起身褪下外袍,拉下帘帐,躺到了她身侧,“这下可好?睡吧。”
不及他几个字说完,同霞已钻进了他怀里,呵呵笑道:“已经是十月了,应该就快下雪了吧?”
元渡立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拢住她道:“快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去南英山垒雪人了。”
同霞软软地“嗯”了声,终于安心睡去。
*
高惑从小便看不懂父亲的神情,哪怕穷尽心思参悟,也不过能略知父亲当时一刻的喜怒。但当父亲目光转向他时,无论喜怒,却都会在那一瞬变得淡漠。
此时此刻,父亲正用这一贯淡漠的神情望着他,许因时间长了,这份淡漠竟也浑浊起来,变得阴郁,变得轻蔑。而他自始至终都以为,父亲听他揭破自己的阴谋,至少会有一丝惶恐。
但再一想,这才是父亲的样子。
他就跪在父亲脚下,是父亲触手可及的距离,或许又会有一掌劈下,他也做足了准备。“所以公主之言都是真的,对吗?父亲。”他觉得问过公主的话,也须例行再问父亲一遍。
高琰神色未改,忽而抬手,却只是抚了抚幼子修整的鬓发,一叹道:“你一向是不会说谎的,果然是公主在暗中举荐你,所以她才会让你当这个信使。”
高惑无意再讳言,坦然道:“但儿若非信使,换成别人,或直接就是公主自己,父亲就真的不会心慌么?”
高琰淡淡一笑,竟是将他扶起,道:“为父一直认为,公主是陛下用来与我对弈的棋子,但现在才明白过来,公主也是与为父背后博弈的高手。”
又道:“她就为一心隐瞒驸马的身份,做到这个地步,为父似乎也该心慌。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就如她所言,她还不足以赢过我,而高齐光的身份,恐怕也更是难见其深。”
高惑深深皱起眉头,心中震惊又绝望:“高齐光不能死!父亲已动不了他了!”情急又呼道:
“父亲何不先遣人去清河郡一探,到底查明他的身份再议?!不管公主如何,他一向也没做过不利父亲之事,不是吗?!”
高琰只是轻轻摇头:“公主既然早知,难道不会替他抹平一切?高齐光什么都没做,不也到如今地步了?为父最大的疏失,便是迟了这许多时候。”
沉沉一叹,又万般真挚地说道:“傻孩子,你是晚出生了几年,你祖父风光盖世时,你尚不明事,祖父的面孔,恐怕你也没有记住吧?”
高惑不知这算不算是推心置腹,搜尽枯肠也没想起来父亲有与他如此叙旧的时候,于是只有不解,小心问道:“父亲为何说这些?祖父的音容,儿还是记得一些的,他抱过儿一次。”
高琰笑了笑,竟无奈至极:“可你祖父已去了——我们高家也已今非昔比了。”
高惑像是听到了一句极其晦涩的话,失神半晌,忽然想起安喜长公主说的那句“你的父亲即将失势,你们高家即将不存”,心口便猛一阵惊悸,毛织厚料的衣袍竟至片刻间汗透。
他仍无言答对,却又听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若说你祖父在世时有何遗憾,便是虽有妻妾几人,却唯有为父一子,独木难支啊!可为父不同,有你与你大哥——尤其是你,并不是无益之子。”
无益之子是他对自己有生以来的总结,父亲似是默认的,可为什么……高惑颤抖地喘了几口气,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父亲是这样看儿的?!”
高琰看得懂他的惊诧,又补充道:“只要你记得,有高家在一日,才有你的路。”
高惑猛一泄气,跌跪在地,心中迷迷蒙蒙间似可见底,终究又无力冲破,“父亲……”
高琰不再扶他,亦不再看他,最后言道:“安喜长公主正值青春妙龄,若是丧夫,陛下必不会让她独守空闺的。”
*
一连三日,天气都是阴沉的,檐下枝头也挂起了冰凌。风又冷了许多,人禁不住窗前稍站,便觉寒入肌骨。应该是快要下雪了。
同霞便与元渡约定,于他旬休前日先去了山居待雪。抵达不久,新燃炭火还未散开热气,韩因便飞马而至。听到稚柳的禀报,她只是系紧了尚未褪去的氅衣,也乘上了一匹马,与韩因双双往密林驰去。
但看望周肃并不是此日的急事。
行至密林深处,她忽然勒马,韩因稍有不及,冲前几步方才回转,问道:“公主可是冷得紧?不如臣陪公主下来步行吧?”
同霞摇头笑笑,搓了搓手,捂住迎风吹僵的两颊,道:“我叫李固约你相见,其实也有话要嘱咐你。”
韩因与李固都是口紧的性子,凡事依从同霞而行,从不问因由。只是听到这话,倒很不解她为何不等到了竹坞再说,或者方才在院中就先交代了。迟疑片刻,只颔首道:
“公主说吧,臣必谨记在心。”
同霞驱马靠近了他一些,问道:“折冲营中可还平稳?高懋自上表请罪之后,还有什么动静么?”
韩因道:“按照公主与驸马的安排,臣在暗,秦非在明,一向平稳。如今营中六七成的卫士都向着高氏,余者有看不惯的,不过背后发发牢骚,也有与臣一样出头顶撞的,但臣会控制着,没有大事。至于高懋,这段时日倒是收敛许多,没有什么失当之处。”
营中平稳,高懋亦转了性子,这似乎都是合理的,但同霞不得不心存疑影。她向高琰派去的信使目
下还没有回音,即使高琰并不敢有大动作,也难保他会警醒高懋与秦非疏远,或至也演起戏来。
毕竟,相安无事便无迹可寻,也便掀不起风浪。
“公主在担心什么?是臣哪里出了差错?”久见同霞沉思,韩因几乎自省起来。
同霞却没走神,抬头一笑,道:“没有,我只是从没听你说过,都是驸马告诉我的。”顿了顿,又道:
“其实我毕竟有许多不便周全之处,军中的事你要多听驸马的——你要把他的话当成我的话一样遵从,他今后若叫你做什么,你断断不能迟疑。”
见韩因面露怔色,了然又道:“韩因哥哥,等以后报了仇,你还是回云州去,你参与过这样的事,总要避一避锋芒。我会让李固和稚柳也随你去。李固一身武艺,也不该做一辈子马奴。等你们在云州安了家……我就和驸马去看你们。”
韩因怅然若失,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似有微微的克制,不解道:“臣没有想过再离开公主,弟弟和阿柳也更不可能愿意离开。如今大事未见分晓,公主为何先作此论呢?”
同霞深吸了口气,放眼四顾,冬日的山林虽然萧索,却有松柏郁郁相连。汩汩长风自峰顶冲击而来,激起阵阵松涛回荡不歇,声浪清越,令人无限清明。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你们既然叫我一声主子,我自然也要为你们长远打算。”——
作者有话说:同霞:开始蓄力憋个大招
元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韩因:看不懂看不懂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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