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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天地清霜


    同霞坐在木凳上, 一手撑腮,一手拿了木棍在炭盆里乱挑,带着火星的炭灰叫她搅得飞散,脸颊已烘得通红, 却还乐此不疲。周肃进门看见此状, 只上前一把将她的木棍夺了, 道:


    “这也是好玩的?臣只这一间屋子, 你要是燎了, 叫臣往何处安身呢?”


    同霞吐舌一笑, 见周肃另一只手上拿着装糖的雕漆木盒,伸手一抽,开了盖, 仍是她常吃的乳酥糖, 忙塞了两块在嘴里, 鼓着腮就道:“要是真燎没了,我正好接了阿翁去公主府养老。”


    周肃无奈轻哼一声, 将木棍扔出门外, 转过头来却是一副郑重面孔, 看着同霞道:“臻臻,你这两月身体可都好么?臣瞧着清减了些。”


    同霞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下,摇头道:“从春天起我就没有生过病, 我还能动些荤腥了,好得很呢。”


    周肃每隔一段时日才能见她,总是能瞧出些变化,又打量片时,仍觉她是比初秋来时瘦了些,忖度问道:“为你看疗请脉的医官还是那个胡遂么?”


    同霞吮了吮口角溢出的糖浆, 点头道:“是他,但我既没生病,也不大去请他。况且……”神色忽一顿,才继续道:


    “我姐姐的医术也不差,她一直在为我调理旧症。”


    周肃自已知晓她所指是谁,轻轻一叹,在一侧坐下,缓缓道:“臣从前没有多说,如今告诉你也罢——这陆韶的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也都是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授了九品医师,派入药藏局任职。等你出生后传医官看诊,来得正是胡遂,臣才得知他已转迁至太医署。”


    同霞告诉周肃元渡三人的事时,并没听他多延伸,此刻不禁是有些惊讶,问道:“陆铭与胡遂既然熟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娘的事?”


    周肃摇了摇头,说道:“臣第一回 知道这两人,还是显元年间。那日臣去东宫传旨,正逢他们第一日到任。听到两句议论,说他二人都是庶人出身,竟比过了那些家传的医学生,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是些嫉妒之言。”


    同霞略感稀奇,又问:“后来呢?”


    “后来再有所听闻,就是你外祖父将崔夫人许配给陆铭了。医官毕竟不同于其他职事之官,就算是专门侍奉陛下的尚药局最高医官,也不过是五品,而崔氏却是公卿之家,门第身份都不般配。”


    同霞想起元渡说起陆铭婚后的描述,确是因家境贫寒,如赘婿一般住在崔家的。心中不屑,道:“贵胄婚姻只论门第,这是千古的积弊了。”


    周肃点点头,继续道:“此后,臣便不知他们的细情了。但从胡遂并未受到逆案的影响来看,他大约那时就已转迁太医署。毕竟,当时药藏局受到牵连的医官也有五六人,其中药藏郎陈栩因受过陆铭师礼,更是被视作逆党,与崔家同日赐死。”


    同霞原就知道,受逆案牵连的东宫属官甚广,但今天意外听闻其中详情,仍是惊心动魄,呼吸间只觉胸肋闷痛,尚且握着糖盒的手也攥得发颤。


    周肃将她神色收入眼中,怜恤地抚了抚她后背,待她重新抬起眼睛,方道:


    “胡遂为你看疗后,臣留心过,他的医术自然有些功力。但为人么,倒是谨慎自持,颇知明哲保身。所以臣推断,他当时定是避之不及,既无胆量,也无力量去插手逆案。”


    同霞缓缓舒了口气,心中亦沉闷无计,苦笑道:“元渡说,若没他没有遇见我,原是预备穷尽一生与高氏缠斗的,可是……”她将脸转向炭盆,一团火红逼入眼眶,蓄势已久地为她渲染上了一层狠厉——


    “可是他们已经夺走了多少人的一生,我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周肃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心中大惊,问道:“臻臻!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上回来时,言语举动便有些难以捉摸,周肃越发联想,越发不安,又拽过她道:


    “如今徐徐图之,不是很好么?高氏的处境已见窘迫,你万不可急于求成,轻看了高琰啊!”


    同霞却又变回平淡模样,挽了周肃的手臂,依靠他身边,道:“我明白,我正是不敢小瞧他,才很生气嘛。”淡淡一笑,又道:


    “阿翁,我小时候病重之时,你是不是觉得我都养不大?”


    周肃见她可爱娇怜的样子,心中徒然悲切,颤颤一叹,道:“是啊,可多少次凶险,你都挺过来了,还出落得这样好,又选对了驸马。臣便想,这都是崔夫人在九泉之下护佑你啊。”


    同霞微有一愣,问道:“娘生下我不到半个时辰就过世了,她真的喜欢我么?‘臻臻’这个名字,不会是阿翁杜撰的吧?”


    崔氏临终前,榻前唯有周肃一人,最后遗言也只有周肃知晓。同霞十岁时便听周肃告知,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质疑。周肃不由皱眉,量度片时,笃然道:


    “臣绝无虚言!夫人怕臣仅听口述弄错了字,是竭尽力气在臣掌中写下了这个名字!她不希望你再延续她的路,所以才取臻至的意思,愿你一生圆满——那陆韶的‘韶’字不也是相似之意么?”


    同霞从未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处细想过,身躯一震,心中恍然,“……是吗?”


    周肃深深颔首:“和你姐姐相比,夫人只会更加怜惜你。因为那一刻她知道,她只能叫你一个人留在那深宫之中了。”


    同霞不忍再听,扑进周肃怀中,痛哭无声。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思念她素昧平生的母亲。


    *


    同霞在申时后方动身离开。韩因一直守在旁边灶房,听见动静便出来牵马。二人齐上马后,周肃仍在檐下殷殷相望。同霞没有说话,没有告别,挥动马鞭之前,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虽然年下官中事忙,或许元渡不会像上回一样提早到来,但记挂韩因快到回营的时辰,同霞仍着意加快了速度。不过一二刻就穿过了密林,到了山居前的岔路。


    “韩因哥哥,莫怪我啰嗦,你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诸事小心。”她笑了笑,向韩因作别,“也多多保重。”


    韩因却似走神,凝视她半晌方拱手道:“臣都已记下,公主放心。”慢慢抬头,又道:“公主……”


    “你行军时必要辨别天气,一定会看天吧?”他稍迟一瞬,已被同霞的话音盖过,“连日都是这样的积云,怎么还不下雪?今夜或者明天会下雪吗?”


    她仰望天际,神情疑惑而又渴望。韩因也随她仰头,浓云暗沉,确是雪前的预兆,“若在云州,九月便能飘雪,大概是繁京不够冷吧。但臣觉得,应该快了,明天或许有场大雪。”


    同霞好奇道:“这还不够冷?”又道:“是,繁京也只不过是繁京,天下之大,我哪里都没去过。”


    韩因亦含笑道:“公主不是才说要去云州的?公主还有长久的岁月可以走遍四海天下。”


    同霞没再迁延下去,泯于一笑,驰马离去。


    韩因目送山道上的身影直至不见,才拉紧了自己的缰绳,“公主,你为什么哭了呢?”


    他终究只能自语。


    *


    元渡果然天黑才到,在廊下听稚柳告知同霞正睡着,放轻手脚才慢慢入内。一见,她果然歪在榻上,不由一笑,便先将氅衣褪去,又净过手,到炭炉旁烘了烘身上冷气,半晌才走到榻沿坐下。


    她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像是可以一觉睡到明早。元渡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唤她,忽见她翻了个身,一下掀开了半张被褥。他自然要替她重新盖好,手伸去一半,却又顿住——


    她身下的裙子上透出一块鲜红的血迹。


    “霞儿,霞儿!”愣了片时,他不得不去将人叫醒了。


    同霞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竟沉酣得毫无知觉,睁眼猛见这人面孔,脑子还不甚灵光,“……什么?”


    元渡轻叹了声将她扶稳,捋了捋她耳边碎发,方道:“霞儿,你是不是癸水来了?”


    同霞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咽了咽,这才低头看去,一见血色倒是很快清醒了,自己牵了被子掩住,低头道:“帮我叫一叫稚柳。”


    虽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迎头遇见此事还是第一回 ,元渡明白她情状尴尬,不言一字,颔首就去了。


    稚柳片刻便至,已备好一应物用,一面服侍同霞更衣,心算她月信的日子,问道:“公主这次是迟了许多吧?”


    同霞从未在此事上用过心,随口道:“反正一向不准,有什么好计较的,从前胡遂也说没有大碍。”端水连饮了几口,又道:“难怪今天回来就觉得累,也没做什么。”


    稚柳拿她无法,收拾好了扶她重回榻上,递上一方糖盒,皱眉笑道:“那就多歇歇吧,不要受凉。”


    同霞点点头,拣了两种不同的糖一起放进嘴里,再抬起眼来,面前人已换回了元渡,“吃么?”她把糖盒举了过去。


    元渡并不拿,细看她脸色,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重味道正在口中融合,她裹了裹嘴,方一摇头:“这是寻常事,我就是忘记了。”


    元渡看她不像伪装,仍替她掖了掖被子的空隙,这才拿了糖,淡笑道:“外头风里好像带了些雪粒,你安心休息一晚,说不定明天起来就能垒雪人了。”


    “真的?”同霞顿时惊喜,忘乎所以便起身想去亲眼看看,但未及下榻,又被按了回去。


    元渡蹙眉,略带肃容,告诫道:“就是真的下了,你也只能看——谁叫你忘记了?”


    这自然不是忘记与否的事,同霞心知无理,悻悻道:“那我回去再玩,郁金堂前也好大一块空地呢。”


    元渡并不与她斗嘴,暗暗抿起一笑。待稚柳送了饭食进来,便从中端出一碗热汤羹去喂她,才道:“就不想多留几天?”


    同霞正瞧着递到唇边的瓷勺,听到这话脸不由一抬,下巴撞在勺边,震得一勺羹汤都洒在了糖盒里。她也不顾,只忙反问:“你不用上职?出什么事了?”


    元渡不料她如此反应,一面清理,一面奇怪道:“无事,怎么了?”轻叹了声,将她双手牵住,又解释道:


    “我只是想你喜欢这里,不愿叫你匆匆来去。今日下职前,我已向蒋大夫多告了两日假,正要告诉你。”


    同霞这才自悔草木皆兵,十分失态,哑口半晌,强作镇定道:“为这种私事告假……蒋用也能答应?不过是看在你是驸马,他又生性圆滑,乐得给你一个人情吧?”


    元渡疑惑未解,这话听着也不算高兴,心中略也有些索然,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嫌我自作主张,还是有事瞒我?”


    同霞应料到他不好糊弄,临阵却也乱了方寸,呆看他片时,低头埋进了他怀中:“都不是,就是想起来……去岁也大约是这时候,你突然不做许王师了,就怕今年情状不同,高琰又会有什么花样。”


    元渡微微一怔,将她脸颊轻轻捧去,神色已变得几分歉疚:“你放心,真的无事。御史台是紧要之地,高琰既费心送我去,自然不会轻易挪动。况且,应是年下官务冗杂,他近来并无暇理会我。”


    他的疑心算是消除了,可最后那一句话又无心插柳地正中了同霞的忧切,“高琰不是叫你留心孟殊平么?也没有叫你去问问?”


    元渡仍摇头:“没有,孟兄弹劾高懋无果,又被陛下亲自训教,高琰一时不便做什么。既然相安无事,他也不必问我。”


    看来高琰是要同元渡彻底切割之意,只是仅仅不见面,算不得什么结果,还是要等高惑的回信。


    “嗯,那就好。”她淡淡一笑,掩藏起心中一切波澜。


    见她展颜,元渡也跟着点头一笑,仍将她扶靠枕上,以手触摸食案上的碗盘,都不再温热,便自去端到厨下,请稚柳重新加热了一回。片刻后返回室内,倒见她屈膝团缩,脸上发怔。


    “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却并未离神,抬头倚向伸来的双臂,只道:“我就是在想,山中大雪是什么样子,和宫殿楼阁被雪覆盖是不一样的吧?”


    元渡自然见过山雪,想了想道:“不一样,琼楼玉宇毕竟在有人处,而千峰万岭覆盖深雪,日照月临皆不显光色,只有无垠雪白。”


    同霞怀想生叹,向他一笑:“有人处,自然是不如无人处洁净的。”


    不知为何,元渡忽觉心中一闷,爱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却不知怎样接上她的话,又听她道:


    “元郎,多谢你来陪我,我很高兴。”


    元渡仍无言答对,唯有将她拥紧,沉沉切切地应了一声。


    *


    然而,夫妻在山居度过三日,都没有等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那依旧阴沉欲坠的积云,呼啸山林的长风,只是为天地之间卖力地布上了一层坚实的清霜。


    同霞心想,应该就是韩因所说的那样,天气还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时候心情很低落~


    第62章 萧索空宇


    因为没有下雪, 元渡便承诺同霞下次旬休再同去南英山,或者每次都去,直到下了雪,完成他们约定了一年的大计。同霞却并无十分执着, 只是一笑随他点头。


    次日清晨, 同霞醒来正见元渡在屏前盥洗, 想起什么事, 趴在枕上随口问道:“你那匦阁里设了几个炭炉, 那么大的地方该有五个吧?那张一动就响的小榻, 你后来换了没有?”


    元渡正拧手巾擦脸,听见声音转头一笑,“就靠书案放了一个, 阁中文书多, 不宜多设炭火, 我坐着不冷,起来行动也不会冷。”从速整理了仪容, 提了官服套上, 走到榻边方又道:


    “没有换, 你不去了,换给谁睡去?”


    同霞轻笑一声,坐起身为他系结衣带, “那你赶紧换,我明天就去。”


    元渡将她正到腰间的手握住,提到颊上捂了捂,笑道:“你不怕陛下再叫你回宫重学女训?”


    同霞撇撇嘴,抽回手抱在胸前,倨傲道:“上次陛下口谕叫你抄书, 都几个月了,你可动笔了?陛下还叫你抄完了送去给他瞧,你打算拿白纸去交差么?”


    元渡果然不曾放在心上,皱了皱眉,反将她抱紧,哀求道:“一个字还没动,白纸是不敢交的。若陛下真问起来,求公主救臣一命——否则,就没有人陪公主去垒雪人了。”


    同霞被他哄得好笑,又觉他实在可恶,握拳啐道:“你快走吧!已告了两日私假,旁人不敢说你仗势,传到陛下耳中,难道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元渡一脸受用不尽的神情,又与她赖了片时方不舍松手,嘱咐道:“我去了,你再歇歇。”缓缓贴近她耳畔,又低声道:“你身上还没好,今天就不要下来了。”


    同霞只觉耳边心上同时一热,瞥了他一眼,到底点了点头。见他终于起身去拿腰带,心念一动,还是下榻跟到他身后,按住了他系带的双手,“我来


    吧。”


    元渡一时便想抱她回去,感觉到她双臂环入自己腰间,身躯又微微一颤,转过身轻叹道:“才说了就不听话?”


    同霞含笑不语,从容为他攀好银带扣才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两年,没有一丝变化。”


    元渡明白她是指他们相识以来,便也朝铜镜中看了看自己,“是,我还是一个六品小吏。”又将目光移向她,“你倒是长高了些。”


    同霞一笑,推着他向外去,“我还有得长呢!你长不长得,却还难说——你再不走,一味荒疏职事,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小吏!”


    元渡被她逗笑,由她推到门下,方顶住她一双手,将她又送回了几步,“你不仅长高了,还变得更好看了。”


    他竟然还有戏言,同霞再要回击,却已见他溜出门外,只好倚在隔屏前摇了摇头。待要转回内室,不及迈脚,忽见稚柳匆匆进来,看见她就说道:


    “公主,高二公子求见。妾已就近将他引到后园重阁上,没有人瞧见。”


    *


    同霞才从南英山回来,高惑便来了,足可想见他这几日都在等候。于是,同霞前去相见的心情变得几分复杂,一路寒风迎面,登上重阁,反而发了一身汗。


    高惑一直立在坐榻前,见她进来,随即撩袍下跪,“臣见过长公主。”


    他举动态度与上回大相径庭,同霞不觉吸气一顿,抬手拂去额上细汗,方唤他起来,问道:“如何?”


    高惑缓缓抬起头,却是反问:“公主为高齐光苦心周旋,他自己知道么?”


    同霞微微皱眉,不解道:“他知不知道并非要紧,你父亲已多日没有叫他相见,长久下去,他也会起疑的。”


    “那他便是一无所知了。”高惑无奈一笑,“臣还是多此一问了。”


    同霞略不耐烦,催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或者是你父亲到底还想做什么?”


    高惑直直看她,回道:“臣的父亲既不愿就此相安,也不敢与公主鱼死网破——他告诉臣,高氏其实早已今非昔比,禁不得大风波。他对高齐光失察已久,宁可错杀,也必欲除去此人。”


    这话似乎前后矛盾,但同霞却很平静,微带笑意道:“你父亲原来也有这样的觉悟,只不过,他没叫你这样传话吧?”


    高惑面色沉下,眼中变得一片肃穆:“父亲给了臣毒药,让臣接近高齐光,伺机投毒。一待成事,父亲便会去陛下面前告发他,说他是冒用进士身份,已畏罪自杀。如此公主便无机会反制,父亲的罪责也止于识人不清。或者还会牵连裴相公,毕竟当年是他知贡举,让高齐光登科。更重要的是,此事关乎皇家体面,陛下为了公主的名节,也不会张扬深究。”


    既能消除隐患,又能自保,还可以给朝堂对峙的敌人一记重击,如此谋划,同霞听来竟有些想拊掌称赞,叹道:


    “你父亲意思是叫你要以家族前途为重,可他怎么想不到,他对你这个亲儿子才是真正的失察?”向他出伸手,又道:


    “这次是什么毒?给我见识见识。”


    高惑摇头:“就是蟾酥粉,臣没有带来。此物每日少量使用,可令人梦中猝死,但一瓶之量化入茶水汤羹,便可叫人速死。”


    同霞尚不知这等用法,心间一抖,深深咬唇,半晌方道:“他要你今天就成事么?”


    高惑无力一笑:“此事重大,父亲也许了臣几日思量。但正如公主所说,此间不可长久拖延,高齐光会起疑,父亲也会起疑——所以臣想到了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


    “什么?!”同霞又觉浑身激出了一层冷汗,身躯晃动,暗暗将手撑在了一旁案上。


    “让高齐光消失。”


    *


    稚柳护送高惑由后院联门离去,回到重阁,见同霞站立窗前,面色如同天色一样灰白,心中忧惧,上前搀扶道:


    “事到如今,公主何不就与驸马说明了呢?不论答不答应二公子,时间一长,本就瞒不住驸马啊。”


    同霞却并不在思考此事,伸出一手悬在半空划了划,笑道:“如果今天能下雪就好了。”缓缓看向稚柳,又问道:“高惑上职去了?”


    稚柳一叹道:“是,二公子自是去了王府,他还叮嘱妾,要请公主及早决断。”


    同霞似采纳般点了点头,再度极目远处,正可见许王府的楼台轩馆,半晌忽然道:“算来许王妃的孩子诞生之日是在暮春,与我的生辰差不多。你说我要送什么贺礼给她呢?”


    稚柳不解她为何突然转移话端,但想来也是件喜事,与她分分心也好,便道:“还有半年多呢,公主可以慢慢想。现在无事,公主要不要去看看王妃?”


    同霞一笑摇头,“空手去做什么?”又道:“我也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又与她说些什么呢?这种时候,自然是夫妻相伴最好。”


    稚柳听出她失落的语意,皱眉看她,却不知从何劝解,忽又听她道:“叫李固备车,我们去个地方。”


    *


    许国公夫人李莹坐在铜镜前,仔细地端量着自己的容颜。


    从显元十九年算起,她嫁到高家已经二十八年了。羽林卫大将军的掌珠,京中高门闺秀的翘楚,二十八年后,也不过是一个迟暮而悲凉的怨妇。母家的煊赫已随父亲的逝去而落幕,兄弟的远离已让她近乎记不起团聚的喜乐。


    而她的丈夫,她的儿女——


    门外忽有侍女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浸,报道:“夫人,安喜长公主来了,说是来看望夫人。”


    李莹身躯一震,跌伏在妆台上,“你……说,是谁来了?”


    侍女惶然去扶,又说了一遍:“夫人,是安喜长公主!”


    李莹只是在宫宴上与同霞交过面,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更谈不上什么私交情分。她忽然到来,其中缘故并不难猜。


    “家翁回来了么?”沉默良晌,她强撑精神问起侍女。


    侍女摇头道:“夫人忘了?今天有朝会,家翁交代了要晚些回来的。”


    李莹缓缓闭目,片刻才又点了一下头。


    *


    同霞是第一次踏入高家的府邸,与公主府相比,此地着实算不上豪奢,门楼间的立柱多有风霜侵蚀的斑驳痕迹,亭台池榭也颇有些古朴的意味。


    这也让同霞想起来,高氏在高范之前的数代先祖,最高也不过做到了五品的官职,勉强够上一个达宦。可这里是繁京,五品的官宦多如牛毛,若不是高范偶然与先帝在猎场上结下一段少年友谊,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被篡改。


    飘忽的思绪被李莹到来的叩拜行礼而阻断,同霞低头看向这位端庄的贵妇,一笑亲自扶起,目光刻意划过她右腕的紫癜,便以此开场:“从前便见夫人手上这块紫癜,我还问过高惑,能不能用药根治了。”


    李莹心中虽有预备,一时却不知她为何关注此事,恭敬答道:“让长公主见笑了,这块颜色是妾从娘胎里落下的,既不是伤痕,也没有变化,妾便没有理会过。”


    同霞点点头,依从她相请入座,看她亲自奉茶侍立,也不与她客套,说道:“自从高惑到许王府任职,我倒是常见他。夫人也知,我们毕竟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我听他说起一些家事,颇为忧心,今日空闲,便想来看看夫人。”


    李莹脸色僵了僵,摸不准话音,只好赔笑道:“公主宽善,二郎还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家中能有什么事叫他操心呢?”


    同霞将她神色细细览过,只作平常道:“高惑是心细些,夫人虽不是他的生母,正是从小待他好,他才有为父母分忧的孝心。”低头抿过一口茶,又道:


    “他就是说到了肃王妃久病,又提起长兄被父亲责备。夫人身为母亲,想必也是为此忧愁的。”


    儿女事自是李莹的关切所在,只是她一味像是闲叙,竟丝毫看不出别怀心意,越发叫人难以揣测,顿了顿道:


    “王妃幸得陛下与皇后关怀,肃王也甚为爱护,她的病已经好些了。至于犬子,都是妾平时疏于管教,实在是辜负了天恩。”


    同霞微微一笑,牵起李氏的手,道:“高懋的事,连陛下都没有理会,夫人何必过于自责呢?倒是肃王妃,夫人不便常去探望,不若我明天就去看看王妃,夫人有什么话,或要带什么东西,尽可交代我。”


    李莹感觉她手掌温热,自己的手心却是冰凉,心虚地抽回手,以下拜掩饰,道:“公主如此说,妾就更无地自容了。”


    同霞心中清明了然,双手交握,抹去方才触及薄湿,示意一旁跟随的稚柳将人扶了起来:


    “我好歹也受过皇后抚养的恩惠,就连驸马也是许国公的举荐,夫人该当我是亲戚相处,这么客气反倒不宜。”


    她似乎终于将话端引向正题,却又点到即止,李莹暗暗倒吸了口气,只有勉力保持镇静,道:“是,妾只是感激公主体恤之情。”


    同霞却并不再说,又将茶碗端起细品了几口,“这茶不错,是江南的阳羡茶吧?”


    李氏心气未平,垂首回道:“是。”


    *


    天气阴沉得难辨时辰,虽才午后,犹如将晚。返回公主府的车驾中,同霞未发一语。稚柳本不解她此行目的,又听她与李氏说话并不显露丝毫真情,待回到郁金堂,终于说道:


    “妾管不了公主筹谋,可公主想要怎么做,总得告诉妾知道啊!”


    同霞只觉浑身沉重,拖着脚步走到案前坐下,方道:“徐妃送我的那件御赐的婴儿裹衣你收在哪里了?去找出来。”


    稚柳自也不解她此时要那样东西做什么,伏近问道:“公主又要做什么?妾实在愚钝,求公主明言吧!”


    同霞望着她,缓缓却一笑:“姐姐别急,我就是刚刚在路上突然想到,那件裹衣正可赠给许王妃。不论如何,孩子总是纯粹的,若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够友睦,也算是弥合了肃王与许王的兄弟之情。”


    稚柳心中这才稍稍松缓,依从点头,将裹衣从内室箱奁中取了出来,“公主要今天送去,还是何时?”


    同霞抚了抚安放裹衣的方盒,轻轻一推,道:“你现在就替我送去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一睡。”舒了口气,又道:


    “姐姐,你了事后也去歇歇吧,晚饭前再过来。”


    稚柳略觉诧异,但很快想起她早上说的话,她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去了怕是不知说些什么。又看她确实劳神了半日,颇显倦态,终究颔首应承:“妾知道了,公主放心。”


    同霞含笑目送她离去,忽又在她转出隔屏前唤了一声,道:“姐姐也快和李固生一个孩子吧!到时候我叫人用最好的布料给他做一件裹衣,绝不比御赐的差。”


    稚柳脸上倏然飘红,羞惭无地,还是出去了。


    *


    终于就剩她一个人。她像是初到此地般,仔仔细细地环顾这间偌大的屋舍。因为没有别人,它的开阔便成了空虚,因为只有她一人,它的华贵便显得萧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案上的文房。那是她同裴涓习字后才特意摆起的,其实从没私下动过。


    她定神看了片时,忽然动手磨墨。饶是简单绕圈的动作,她也甚不熟练,未有几下便先溅得手背几点墨点。她还是磨得专心,直至砚台中浓墨均匀延展,方铺纸提笔。


    她想,她的字写得不好,但他看见时,肯定不会介怀——


    作者有话说:本章开始进入上半部分的剧情高潮,如有不懂,敬请留言,我会一一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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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河清不俟


    高琰回到光禄坊府中已将申时, 朝事一时无恙,他只想起心中紧要大事,正欲唤人询问幼子是否在家,便见李氏忽然不声响地闯入书房, 替他屏退左右, 就道:


    “安喜长公主今天来过了。”


    高琰本觉她举动诡异, 一听此言面上顿时褪成一片雪白:“她……来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李氏缓缓摇头, 便将并不深奥的详情述说了一遍。


    高琰莫名气短, 胸口如有巨石镇压。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亲自驾临,也完全无一丝头绪能想象她轻巧来去的目的——这位深藏不露的长公主绝不会是一无所知。


    李氏走近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躯,体察地告诉他道:“二郎还没有回来, 再等一等吧。”


    *


    整整七页纸。同霞从来没有一次写过这么多字。待纸张上的墨迹阴干, 她将它们整齐放在案头, 拿来挂在帐下的那只并不形象的蜻蜓压在其上,满意地笑了笑。


    她走到窗前, 从缝隙钻进的冷风已足够令人打颤。她仍推窗看了看, 天色只是稍暗, 终究不曾下雪。她遗憾地叹了一声,身心疲倦已极,扶着墙壁慢慢移到了妆台前。


    他早上说她这两年变得好看了, 她这才有暇去验证。铜镜中照出她青春的面庞,以及微微一动就会显现的笑涡,突然想来,陆韶的脸上是没有的——不知她们的母亲有没有。


    她相信自己的容貌不差,可以与他相当。


    镜下堆放的大小盒奁,盛装着首饰和妆粉。她将盒奁一一拿开, 从最深处的小屉中拿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加上那七页纸,便凑成了她今生最后的注解。


    *


    荀奉受命前往清河郡探查,半月有余终于返回。行至公主府前,正见元渡下职归来。元渡自然警觉,与他同往北院,进了院门方叫他细细讲述。


    然而,荀奉依他之言详尽调查,冯贞的遭遇竟无一不真,所有人事都对得上。这不能说是坏事,但忖度前后的情势,元渡心中却既不能平常,也再寻不出任何可疑。


    “公子不如暂且宽心,反正冯贞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再狡猾也是有限的。”


    荀奉的劝解也是实在的道理,元渡无奈点头,拍了拍他道:“辛苦了这些时日,先去歇歇……”


    话不及说完,院中骤然跌进一个小婢身影。元渡皱眉一见,想起这张面孔曾随稚柳在郁金堂换过帷帐,虽不知她因何而来,心下陡然一沉,问道:“何事?”


    小婢慌张四顾方瞧见廊下的人,当即瘫跪在地:“驸马快去看看公主吧!她不知怎么,身上流了好多血!稚柳姐姐让奴婢来叫高娘子赶紧去救人!”


    元渡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面色霎时褪成一片雪白。


    *


    稚柳从许王府回来后依从同霞没有去打搅,到了将晚,还是想起要去问问她晚食的口味。谁知才一踏入内室,赫然只见地上罽茵染得大片血红,人就蜷缩地倒在其间,半身都被鲜血浸透。


    她扑过去将人抱起,发疯般呼喊,从微弱几无的声息中,只能分辨出:“疼……”


    同霞诚然已无清晰的知觉,呼吸一顿一促,视线成了一片混沌,只觉耳畔异常吵闹,心中却越来越沉寂,直到听到一个特殊的声线——他来了,他们今生还能见上一面。


    可她看不清了,只是奋尽余力张动嘴唇:“好疼,好疼……帮帮我元渡……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猩红的血色映照,让他的脸庞似乎恢复了常人的血气,但他却不懂她的意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就竭力地呼号:“霞儿!!霞儿!”


    她的哀告同他的苦求交织成苍白的混乱。当随后赶到的陆韶望见这一室的绝境,震惊之余,也不堪地跌倒在地。


    *


    今冬的初雪狡黠地到来了,似要恶补连日的欺骗,来势汹汹,不见碎玉,已成鹅毛,不过一二刻的工夫就覆盖了堂前的枯草。想来天地一白,亦不必到明朝。


    其实地转天旋,也不过短短的工夫。


    元渡伏在榻边,手中攥着她留给他的两样遗物,尚不知是否会失去她。知觉陆韶的目光转来,先问道:


    “她有孕多久了?”


    如此汹涌的出血,陆韶第一眼见便想到是小产所致,此时早已探明真情,沉声一叹,压下泪意,道:


    “稚柳说公主前几日便有出血,但因公主一向月信无常,又没有说腹痛,便只以为是月信的缘故。所以前后算来,应该有三月了。”


    元渡心中一震,半晌举起一手所握的白瓷小瓶,又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碰这个东西?”


    陆韶知道这药瓶是从同霞身旁找见的,其时瓶塞已经不见,药粉也撒了大半,并不能确定原先有多少,如实道:


    “蟾酥粉有令人心律不整的效用,公主不像这个脉象。只是她忽然小产,失血过多,与服用蟾酥后,血脉通行的症状有重叠之处,我一时还不能分辨。”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仿若无事般平静的目光转向榻上看了一眼,她睡得很好,手里握着他做给她的蜻蜓,再没有喊疼,也不再求他杀了她。他终于站起来,向陆韶托付道:


    “阿韶,替我守一会儿吧。若她醒了找我,就先拿糖给她,她最喜欢的是乳酥糖。”


    陆韶垂目点了点头。


    *


    李固扶持稚柳站立廊下,一见元渡出来,齐齐下跪问道:“驸马,公主如何了?!”


    元渡却是无端点头,躬身去扶李固手臂,示意两人起身,却先看向稚柳道:“你去许王府将高惑带到书阁,就说公主已经想好了,请他过来商议行事。”


    稚柳惶然尚未回神,顿顿地望了片时,脸色起伏间,拔脚奔向了后园。李固心中揣测,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握拳,但元渡一时并没吩咐他,目光转向院中的荀奉,道:


    “府上的护卫交给你,等稚柳回来,与她管好所有人口,公主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也包含许王府。”


    “公子放心!”


    荀奉随即离去,李固看着如此安排,到底忍不住问道:“驸马要做什么?臣……”


    元渡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得冷冽可怖,声音低哑道:“李固,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做一件要杀头的事?”


    *


    因许王妃近日怀娠,萧遮并不常去高惑的职房,他枯坐一日,心中只是芜杂。不知几时,余光里划过细碎的飞影,推窗一见方知是落雪了。雪花大者堪比掌心,应是才下不久,院中的路径却已被埋没。


    忽然有人踏雪而来,飞雪如帘有碍视线,待那人走近,他才一惊:“你怎么来了?”


    稚柳站在窗下道:“公主已经想好了,请公子过去商议行事——公子放心,这个天气,妾从小路过来,没有遇见旁人。”


    高惑心间一紧,很快点了点头,随她而去。行过后院联门,却见并不是去早上的重阁,而像是往深处去,这才疑心问道:


    “这个时辰,驸马快回来了吧?”


    稚柳顿步回道:“驸马今夜循序值夜,不会回来,公主才觉时机正好。况且雪路难行,公主已在内院预备了暖阁。”


    高惑知道御史此项职责,不再多疑,加紧了脚步。


    不到半刻的脚程,浅绿的袍服已被白雪遮盖了颜色。站在暖阁门前,稚柳不再前引,指点他道:“二公子进去便是。”


    高惑掸了掸身上积雪,颔首踏了进去。然而,这间阁中虽早早点起了两座灯檠,却并无一丝暖气,也安静得不像有人。


    “公主?臣已经到——”


    他试探呼唤的话不及说完,眼前忽然转出一个身影,犹如鬼魅叫他浑身一震,“高齐光?!”


    元渡面貌平和,只是在他的震惊中步步逼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地顶在了墙壁上。


    高惑一副文弱之躯,霎时撞得胸肋震荡,一阵猛咳,口中血腥弥散,“你,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只想元渡既已这般,便当是知晓了一切,急喘几声,又道:


    “公主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假死逃脱,不是来帮我父亲杀你的?!”


    元渡冷笑,蓄足力量的手悄然上移,握住了他的咽喉,“可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该谢你,和你的父亲么?!”


    “你说,什么?”高惑分明听到那几个字,也清楚地明白它们的含义,可脑中只是木然。


    元渡缓缓长舒了口气,似又变回平静,也有无限耐心,忽作一哂:“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二十年前,你的父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今天又杀了我的孩子。”


    高惑愕然至神情扭曲,半晌方喑哑道:“高齐光,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渡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高齐光,便不该再叫我高齐光,我叫——元——渡。”


    *


    已是宵禁之时,夜色却因白雪反照,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澄明。


    元渡了事回到郁金堂,脚步忽然停在廊下,先仰起头颅,慢慢又随落雪望向地面。天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地上除了雪,也什么都望不见。但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项事业,良晌之后才转身入室。


    看来,她没有找过他。还是睡得那样乖巧。


    “公主尚好,只是太过虚弱,还没有醒。”陆韶见他走近,将无须说明的情形粉饰地刻画了一遍。


    元渡仍也配合地一点头,在陆韶刚刚让开的榻边坐下,不避讳地俯首亲吻了一下睡梦中人的额头,问道:“她还会疼吗?是睡着不知觉,还是已经不疼了?”


    陆韶只觉鼻内发酸,偏过头道:“血已经止住了,她会好起来的。”缓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公主的药。”


    元渡没有追根究底,但转念又唤住她,道:“她想必吃不进苦药,烦你将药汁混入饴糖做成药糖吧。”


    陆韶答应道:“我已经想着了,你放心。”


    元渡这才由陆韶离去,缓缓俯身,将同霞轻柔地抱到了怀中,以额相触,耳鬓相贴:


    “霞儿,外面下雪了。我方才看了很久,发现上回我说错了——城中下雪和山中落雪其实并无不同。雪都自天上来,也都落在人眼中,有人处才知雪,无人处皆为空。”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回应,清楚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心中却忽然掀起难以自制的恸怛,有铺天盖地之势,有拔山倒川之力,他像蝼蚁般不堪一击。


    那个双鬟绿裙的少女,扬起一对明媚的笑涡告诉他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她一见到他,就奉上了她最珍爱的东西,他也许那时就该猜到,她有一天会将人人都最珍爱的性命拱手相送。


    霞儿啊霞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总说你会保护我?可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们彼此说出心中隐秘的那一天,我有多么悲戚便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们是有同样仇恨的天作之合,普天下没有人可以比我们还要心意相通,普天下也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旗鼓相当。


    我的放诞纵容着我的无知,我竟自始至终不能分辨你是不是在骗我……可是我的妻啊!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仇恨,任何的情爱,任何的人,值得你为他们生殉。


    若河清终不可俟,这是我的命,绝不是你的。


    因为我后悔的是,对你说出心中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那天,心情被完全代入,把自己虐到了,如果也能感同身受,就请留评吧,我们在评论区抱头痛哭(bushi


    第64章 夜深雪重


    陆韶在郁金堂正寝一侧的耳房为同霞看药, 两侍女从旁协助,正往刚刚筛出的汤药里倒入化开的糖浆。忽然门外一阵匆忙脚步,陆韶抬头便见是稚柳跑了进来,忙站起道:


    “怎么了?”


    稚柳面上急难皆有, 将她携到门边, 方道:“妾与


    荀奉才在府里巡察一遍, 就见引绿过来说是!说——冯氏死了!”


    陆韶惊得浑身一颤, 失声半晌, 才道:“怎么……回事?”


    稚柳咬唇摇头, 只有如实讲述:“妾想冯氏干系重大,除引绿舒朱外,又遣了几人去北院看守。晚饭时, 仍是引绿舒朱将她的饭食送到房里, 谁知再去收拾, 人已经倒在案上没了气息。妾不便此刻惊动驸马,只好来求娘子主张。”


    陆韶喘息着点头, 好歹缓过几分神, 嘱咐了看药侍女一句, 便随稚柳往北院而去。到时,荀奉正在冯氏房外询问看守人等,见她过来, 又将事情详述了一遍。


    陆韶入内一见,冯氏已被平放地上,气绝未久,身体仍有余温,面色惨青,五官扭曲, 可见死前极其痛苦。直待靠近她口鼻细查,竟闻见一丝微微的腥甘之气。


    “引绿,她的饭食除了你们经手,还有谁动过?”陆韶看向案上残羹,以筷微微搅动,也有同样的甘麻气味。


    引绿惊慌未定,与舒朱相视,颤颤道:“再没有了,她也没有出来过,我们一向都看得很紧。”


    陆韶皱眉长叹了口气,转向荀奉和稚柳:“她是中毒致死,就是蟾酥之毒。”


    “那她是畏罪自杀?!”荀奉难以置信,即刻又叫引绿舒朱搜查冯氏屋内物品,又猜测道:


    “她身上一定还藏着毒,果然另有心思,大约就是高琰将她从清河找来的,所以我去清河才会一无所获。只是她肯定不料公主出事,这才自觉难逃死罪。”


    不待他话音落,舒朱便从离案不远的帷帐下头摸出一个小瓶,高举喊道:“娘子看这个!”


    陆韶接到掌中看时,果见是与同霞身边发现的白瓷瓶一模一样,而其中残存无几的粉末,正是蟾酥粉。


    *


    高惑于最后一通宵禁鼓声落下之前回到光禄坊家宅。他面无表情,看见门吏马洪迎上来,随即抬起了眉眼:


    “父亲回来了吧?”


    马洪正为高琰已经久等,点头道:“家翁正在书房等二公子。”


    高惑轻舒了口气,指令他道:“天晚了,去将所有门户都守好,所有下人都不许随意走动。”


    看家护院的平常事,本不是高惑素日关心的,马洪愈加稀奇,又莫名忐忑:“公子,这是怎么说?”


    高惑淡淡摇头:“你没看见,好大的雪么?”


    *


    陆韶备好药糖再次进到郁金堂正寝,元渡正静静抱着同霞,他的脸色也平和,只是鼻侧两道泪痕尚未收干。


    “我才听见有些动静,是什么事?”他仍不失警觉,为怀中人牵了牵被子,缓缓抬起头。


    陆韶不忍一叹,也不得不将实情说了,眼见他怒过于惊,脸色在一瞬涨红,忙替他扶住同霞,切切劝道:“冷静些,不要伤到公主!”等他稍稳,方继续道:


    “荀奉推想,冯贞根本就不是自己偶遇高家,而是高琰有意将她从清河寻来。我觉得有理,只是还想问问你,高琰因何会突然起疑?又怎会关注冯贞的行踪?”


    元渡尚在调息,听到此言复是一怔。他想起来,就是那时同霞为肃王儿女讨封,皇帝也顺手封了他一个清河县子,高琰便为此试探他是否折节异心,也同时怀疑了同霞的作用。


    高琰佯作随意问起公主与冯氏能否相安,而他为维护同霞,就说了已将冯氏送还清河之事。他实在轻率,没有想到,高琰彼时本是对他忠诚的多疑,竟会牵引出今日的大祸。


    “是我……是我自己亲口告诉他的。”


    陆韶面色一顿,再难发言,缓缓只将一盘药糖递进了他无力的手掌,“公主该吃药了。”


    *


    天降大雪,地处郊野的折冲军营,除去半数兵团出外巡视京郊,剩余人等早已各回毡帐,围炉取暖。独有秦非一人,既不当职,也不去高卧,就佯作巡营,围着中军帐打转。


    中军帐自是长吏高懋安置处,他此刻正在其中,或伏案书写,或研读文章。秦非刻意靠近探看了多次,竟毫不见他分心起身。而他连日都是如此,虽说是吃了教训才浪子回头,可时间一长,总透出些无法描摹的诡异。


    秦非这里正无端琢磨,忽听有人唤他,回头一见,认出正是今夜值守营门的一个卫士,问道:“什么事?”


    卫士道:“秦校尉,外头有个自称李固的找你,说是从安喜长公主府来的,好像是你夫人生了急病,叫你快回去呢!”


    秦非听来大惊,方要回应,只见身后军帐帘门掀起,高懋走了出来,看过他二人,指教那卫士道:“既是长公主的人,叫他过来。”


    卫士领命即去,秦非却暗又添了一惊,与高懋相视间,蹙眉拱手道:“内子素有旧症,今夜天寒,想是又犯病了,还请高都尉开恩,容末将回家一探!”


    高懋未置可否,微微迷眼,抬起他的手臂,问道:“你原先是有事找我?怎么在这处呢?”


    秦非一愣,旋即赔笑道:“哎呀,天气实在太冷,”凑近一步又低声道:“末将想起自己榻下还藏了一坛好酒,这个天气,叫都尉吃些酒暖暖身岂不好?”


    高懋轻哼一笑,不待再说,卫士已将人带到。他倒也见过李固几次,知晓此人是安喜长公主的马奴,点了点头。李固自然向他跪拜行礼,又将事情说了一回,再三道:


    “长公主说,请高驸马看在她的份上,放秦校尉回去一趟。夫人骤然病倒,长公主连太医署的医官都叫来了。”


    高懋沉思片时,忽颔首拍了拍秦非的肩膀,“那你便去吧,你夫人什么时候好了,你再回来。这个天气,也没有什么大事。”


    秦非当即与李固跪作并排,恨不能拜上十次,连连谢恩方才起身离去。二人走出营门跃上马背,在山道上驰出一二里方默契缓速。


    虽严寒侵骨,秦非却通身发汗,直直问道:“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我,是出大事了吧?!你哥哥现正在京郊外城巡视,你也见过他了?”


    李固口呼白气,笃然颔首,体内亦如他一般血气翻涌,道:“一切就在今夜见分晓!”


    秦非百骸一震,短暂地失神后,双目聚起厚重的亮光:“好!”


    *


    只是在外稍站了片刻,高懋已觉身躯冻透,回到帐中烤了烤火,握起手来,关节处竟微微僵痛。天阴沉了多日才落下这一场雪,又冷得出奇,他在繁京长大,二十多年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天相。


    他不禁皱眉,若有所思,忽然向外唤道:“来人!”


    顷刻便有帐外守卫进来,拱手拜道:“都尉有何吩咐?”


    许因这卫士进门又带进一阵寒风,高懋先是一颤,定神方道:“是什么时辰了?”


    卫士道:“回都尉,刚交了亥时。”


    高懋微微点头,转到案前坐下,又道:“你去秦非帐中找一找,他说在榻下藏了酒。若当真有,便拿了来。”


    卫士只觉稀奇,心想高懋与秦非素来亲近,先前是常在一起饮酒,只是近来已经少见。况且刚刚已见秦非被叫走,他难道是要独自解馋?却不敢把这话问出口,只得应承:“是。”


    高懋见他离去,方收回目光,只听门外传来声声疾呼,而这卫士正到门下,竟与来者迎头相撞,几人跌作一团。


    高懋见此乱状,即刻起身斥道:“放肆!”却又一愣,竟见来人除了先前看守


    营门的那人外,还有一个绿袍官吏,虽然脸面黢黑,似抹了炭泥,细辨之下倒有些熟悉,“到底怎么回事?!”


    营门卫士率先缓过气来,趴在地上拽着那官吏,就道:“高都尉,这是……这是嘉元仓监啊……出大事了,嘉元仓走水了!”


    嘉元仓是设在繁京外城的朝廷粮仓,有数百粮窖,数百万石粮米,既担负着都城的粮食供应,也是国朝半数以上州郡的漕粮转运之所。地位紧要,可算是国之命脉。


    而粮仓虽不属折冲府专门管辖,却是他们每日巡防的重点,若有损毁,高懋身为长吏,哪怕是皇帝的女婿,一个死字也是逃不掉的。他于是一瞬瘫倒下去,脸上冷汗淋漓,喘促道:


    “韩因呢?今夜不是他当职么?!”


    仓监这才发得出声音,嘶哑呼道:“请高都尉赶紧点兵增援!韩都尉他……他为扑救火势,已经,已经殉职了!”


    高懋脑中瞬成空白,待有所知觉,已被两卫士左右架起,又听太仓令道:“高都尉,不能再等下去了呀!”


    韩因殉职有功,他难道就要顶罪么?不……


    “快!传令下去,全营军士,一人不留,速速随我前往嘉元仓!”


    *


    “儿确实不知长公主会来看望母亲,更不知她心中所想。儿从上回替她传话后,就没再见过她。因为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替父亲取了高齐光的性命,她便也还不知,父亲欲将儿当作利刃。”


    高惑神色宁定地看向座上的父亲,不愿甄别他面上浑浊的情绪,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稍稍低眼,又道:


    “父亲,儿是很喜欢长公主,可是儿担心,儿若是杀了高齐光,叫她知道,她怎会甘心情愿与儿成婚?”


    高琰渐渐压低眉头,质疑道:“事关高家荣辱,你竟觉得为父是在诓骗利诱于你?”急切又道:


    “长公主能嫁给高齐光,便是为父主张。今后她要再嫁,皇后又怎会说不上话?况且,你与许王如今的关系更加密切,他想必也乐意促成你与长公主。”


    高惑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儿相信高家有此能力可以操纵一个公主的婚事。”一笑又道:“可儿问的是,公主若是心中不愿,儿与她又怎能白头偕老?”


    不等高琰回应,接连又道:“或许在父亲眼里,夫妻只要成了婚,有情无情并不重要,携带怨怼,也可以相伴终老,怀藏仇恨,也能够笑脸相迎?”


    高琰缓缓摇头,又缓缓一笑:“那你,是注定要与高家断绝了?”


    “儿是高家子,无论如何,血脉总不能更改,儿与高氏无法断绝。”高惑一双眼中透出平和的悲悯,撩袍下跪,慢慢挪动双膝前行,从一侧衣架上取了氅衣,呈送父亲面前。


    高琰难以看透他的意思,迟疑问道:“你……究竟要怎么做?”


    父亲的语气竟略带一丝虔诚的关切,却不是对他命运的关切——从来没有那样的关切。他淡淡一笑,伏身于地,叩拜了一个大礼:


    “父亲,夜深雪重,请添衣御寒。”


    高琰拽了拽这件厚重的衣裳,待他直起身,又不舍追问道:“你是还要再想一想?”


    高惑点了两下头,起身退后,又拱手一拜,却不再发一言,静静退出了书房外。漫天大雪似乎稍小,但天地一白已成定势。


    父亲,我知道你不爱我,你装成爱我的样子,也并不高明。但我也骗了你,过了今夜,我们就扯平了。


    他漫行雪中,不知到了哪处,忽有侍女拦在路前,传话道:“二公子,夫人在祠堂,唤你过去。”


    他疲倦地敷衍道:“母亲还没有睡下?这辰光在祠堂做什么?”


    “于夫人的牌位年久破旧,夫人叫工匠用上等檀木新做了一个,白天刚供奉上,请二公子过去看看。”


    他不禁苦笑,嫡母贤德,也正逢其时——


    作者有话说:这里能看懂高惑的嫡母为什么叫他去祠堂吧?是为了最后的笼络。这对夫妻对这个庶子的感情是复杂虚伪的。


    第65章 大厦之倾


    子夜时分, 太平坊肃王府各处早已人静。肃王萧迁本夜留宿徐妃阁中,罗帐灯昏,春事已收,夫妻睡眠方到深时, 忽然一阵异响冲破安宁, 星火而至。


    萧迁率先惊觉, 恼烦斥问道:“吵什么?!”


    谁知隔屏听见的却是自己近臣杜赞的声音:“大王, 有访客急于求见!”


    他表意不清, 似乎并无半点可令肃王之尊半夜动身的分量, 但萧迁反因这莫名之言脑中一恍,随即拢衣起身,“人在哪里?”


    杜赞于是入内侍奉萧迁穿衣, 禀告道:“臣已带往内堂暖阁。”


    徐妃也已被惊醒, 闻言见状不明就里, 花容雪白,萧迁离去之际方出口追问:“大王, 出什么事了?!”


    萧迁顿步瞧她一眼, 只道:“无事, 你睡吧。”


    院中积雪已能埋足,萧迁方一出来便冻得浑身一紧,无心理会, 忍耐前行,细问杜赞道:“高齐光究竟有什么泼天大事,竟然这种天气这个时辰过来?”


    杜赞深叹摇头,压低声音道:“来的是秦非,忽然到了后门,臣怕惊动巡街金吾, 只好让他进来。可谁知,他说——嘉元仓走水,高懋趁乱带兵进城,欲行悖逆之事!”


    萧迁双腿陡然脱力,纵被杜赞紧急搀扶,仍重重跌跪在地。


    *


    秦非通身甲胄,腰悬长剑,自杜赞前去通传,已在暖阁徘徊了一二刻,终于看见窗上人影移动,侧立门前,于主人跨入室内的同时,拱手拜道:“末将秦非,见过肃王。”


    这才是萧迁第二回 见秦非,一样地方,一样人物,外头情势却已天翻地覆。他心神其实未定,定睛端量一时,不过轻轻挥手:“介胄之士不拜,秦校尉果有周亚夫之志。”


    他面存残白,语带微嗔,秦非心中却了然,淡淡一笑道:“周亚夫严于治军,曾以少胜多,平定七国之乱——臣若效仿周将军,为大王平定高氏之乱,大王也能封臣侯爵么?”


    平乱封爵,于肃王身份而言字字都是禁忌,他却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越看越与他那个内兄相似,萧迁或怒或惊,破口骂道:


    “大胆!放肆!高齐光宵小之辈,孤是错信了他!你又以为,你今晚能活着出去么?!”


    秦非仍不以为意,看他发作完,复一拱手,道:“大王没有错信,臣等也必定践诺,除了大王,无人可以做得了太子!大王不是亲口说过,必欲除去高氏,不做高氏的傀儡么?今夜就是大王的机会!”


    深吸了口气,笃然又道:“高懋带领折冲营效忠他的死士妄图谋逆,臣也是折冲营中有品阶的军官,此刻出现在王府,不论是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大王都已逃不了干系。”


    萧迁只觉心跳快得近乎顶破咽喉,切齿强忍,仍掩不住身躯震颤,一手撑扶墙面,一字一喘道:“好!好啊!”


    秦非正色道:“大王莫慌,外头乱事自有臣等周全,大王尊贵之身,自是要做体面之事。”


    萧迁深知势成骑虎,眼里涨得一片通红,低吼道:“说!你们背着孤,都做了什么?!”


    *


    当肃王府的密谋悄然铺展,折冲都尉高懋也已带领剩余所部抵达京郊外城。然而,嘉元仓的大门就在眼前,却没有见到半点火


    光,亦无浓烟,更无半点人声。


    高懋眉睫之上或是汗水结霜,或是落雪堆白,看起来犹如耄耋老翁一般,沧桑地喘着粗气,半晌才转过神来,叫随从提了嘉元仓监上前,问道:“哪里走水?!你竟敢谎报险情,欺骗于我?!”


    仓监半百文官,从不善骑射行军,一路被按在马背上,颠得近乎半死,又无氅衣御寒,四体冻得僵硬无觉,此刻被卫士拽住胳膊硬拖来,只倒在地上,难以张口。


    高懋愈加憎恶,愤怒挥鞭,却也因手上僵冷,竟错打在自己座下的马蹄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身躯躁动,又险些将他甩下马来。


    跟随高懋而来的五六百卫士,在前头的见状虽诧异,却不敢说话。而排在后头的只可见并无火光烟气,也不过交头私语,暗自疑惑。


    眼看队伍就僵持在官道上,高懋只好咬牙指令一卫士道:“你进去看看有何异常!”又另叫一人道:“你带上一队人到周围查看,务必找到韩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人不敢迁延,各自行动去。但等他们才一转身散开,高懋的马又无端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震动,一瞬就将他重重甩落在地。


    不等高懋缓过神来,此马也随他轰然倒地,他这才看清,马儿的胸前正中了一支羽箭。


    “听闻高都尉在找我。”众人惊慌喧哗间,只见一人一马自嘉元仓门缓缓走来,手中正握着一张弓。


    *


    丑时已过,时近四更。


    萧迁负手立在阁中,略略仰面,闭目已久,忽然道:“所谓高氏谋逆,不过是高齐光的欲加之罪,你们就不怕陛下查究原委,你们自己反遭灭顶?”


    秦非既已将实情托出,并无半点惧色,道:“若苍天无眼,臣等二十年前就已身死,既然命不该绝,就说明,是高氏该遭报应了。”摇头一笑,又道:


    “臣曾听高懋亲口说过,等大王做了太子,他就是东宫卫率。此等妄揣天心的言论,他在折冲营中也信口说过不少。他又时常嗜酒应酬,难道就不会酒醉失言?这些事细问起来,恐怕已不是秘密,若为陛下所知,又岂不陷大王于死地?大王若不先发制人,前途尽毁!”


    萧迁脸色变得冷青,愤恨道:“住口!”


    秦非退后一步,略拱了拱手,却又道:“大王,高氏并非没有一丝悖逆之行——长公主为高氏毒害,失去腹中孩子,至今生死徘徊,大王据此入宫,陛下难道会不见?”


    萧迁直直看着他,眼中怒意似有消退,缓而转向门外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杜赞在外答道:“回大王,刚过四更。”


    萧迁不再理会秦非,自己整理冠带,重披外氅,走出了阁中。


    杜赞见他出来,上前应承道:“臣这就叫人去备马。”


    萧迁轻轻点头,跨出几步又停下,转头嘱咐道:“约束好府里的人,传话各院不许随意外出。”顿了顿,又问道:


    “慈儿怎么样了?”


    杜赞鲜少听到萧迁直唤王妃闺名,愣了愣方道:“王妃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连夜都能安睡,此刻应该还没有醒。”


    萧迁安心道:“太冷了,给她阁中多添一个暖炉。”


    杜赞正要应答,又见他肃然望着自己,告诫道:“今夜的事,我回来之前若敢叫她听见一个字,你就去领死吧!”


    杜赞伏跪在地,不敢抬头,直至人已远去,身后秦非倚在门框前,抬着下巴撩拨他道:


    “杜内官,起来吧,末将也想吃些酒菜暖暖身子呢。”


    他口中粗气将正对其下的一块积雪吹融了一个小坑,口鼻皆埋在其中,早已失了知觉。


    *


    天子正寝含凉殿,才过寅时初刻,大内官陈仲便匆匆进到内殿,唤起了尚在睡梦中的皇帝。皇帝缓缓坐起,知晓时辰,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不过常朝,不到五鼓,你急什么?”


    陈仲为皇帝披上一件外袍,随即跪在皇帝膝前,告道:“陛下,监门卫士来报,肃王在宫门外求见!”


    皇帝这才看清陈仲复杂的脸色,清醒过来,心中略觉不安,问道:“他不必朝参,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陈仲竟冒出满额冷汗,够到皇帝耳畔诉说了情由。皇帝面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成一片苍白,身躯一沉,险些栽倒。陈仲自然紧紧扶住,替皇帝拍抚后背,进言道:


    “陛下欲明此事真伪,何不传肃王一见?再等下去,朝参的百僚就会陆续抵达宫门,若是撞见……恐怕不好哇!”


    皇帝大喘了几口气,勉强镇定,思索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陈仲颔首道:“正是。”


    皇帝缓缓点头,忽起身道:“你去把他带过来!”又指令道:“传旨下去,今日免朝——叫杨先道也来见朕!”


    杨先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一向负责繁京的昼夜巡警,但有风吹草动,他必率先知晓。陈仲明白其中的分量,转去前,不禁抹了把脸颊挂下的汗珠。


    *


    未到开启宫门的时辰,萧迁在宫墙边等候了两三刻,终于看见是陈仲前来接引。他却也不敢多问,一路默然。虽然严寒,也已无心知觉,待到含凉殿外,恍然抬头,才见大雪已经停了。


    但天色仍是黑暗,与他子夜醒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皇帝已更衣来至正殿,见他进门,不必他行礼,直接叫他近前问话道:“朕问你,小十五现在究竟如何?高懋领兵占据了嘉元仓,可是真?!这几件事,又为何是你来告诉朕?”


    萧迁沉沉跪地,以垂放身侧的手暗中狠掐两股,笃然答道:“回陛下,是高齐光来臣府上报知此事,臣不胜惶恐,未及探望小姑姑就入宫了。只知她中毒小产,危在旦夕。高齐光怕高琰也不会让他活过今夜,冒死过来,一为请臣禀告陛下,也是求臣请动医官,救治姑母。”


    皇帝沉思片刻,叫来陈仲传旨尚药局医官赶去公主府,目光再回到萧迁脸上,仍不见明朗:“嘉元仓之事,仅凭高齐光一人之言,你何敢断定是真,就敢为他入宫?!难道你已去查实了?”


    萧迁喉咙咽了咽,道:“臣不敢犯夜冒行,更不敢擅涉军事。”从腰间摸出一枚禁军身牌,双手呈举,又道:


    “高齐光的妹夫秦非,前由高琰自甘州军中调至折冲府,任骑兵校尉,属高懋麾下。正是他趁乱逃出,先报知了高齐光,二人一同来臣府上。臣也防备万一,只叫高齐光回去照看姑母,未放秦非离开。”


    此等下级武官的任职事,皇帝自然并不清楚。正默然间,方才去传医官的陈仲又匆忙入内,贴近皇帝身侧低声禀事。萧迁见状,主动低头回避,却不料皇帝突起一声暴怒:


    “乱臣贼子!”


    *


    嫡母为生母新做的一方灵牌果然精致贵重,高惑跪在祠堂中满眼看来,这偏设于一隅的庶夫人牌位,竟比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还要显眼。他依从嫡母之言而来,听完了嫡母最后的叙旧,却并没加深记忆中生母在世时的印象。


    他像惩罚自己般一夜没有离去,将一张张从小就已熟知的先祖牌位,不知又看过几遍,然而脑中始终回荡不息的,只是元渡长驱直入的慷慨赠言——


    “你的父亲不明真相就想杀了我,是因为他知道如今的高家再担不起任何的风险。他将冯氏的进退算得周全,却不可能想到公主会亲自去你家,见了你的母亲,吃了你家的茶!”


    “因我无意发现高氏竟妄图悖逆,你父亲便想杀人灭口。公主原本不知,顾念皇后抚育之情,为近日事端,好意登门宽慰你的母亲,却被误认知情,遭你母亲痛下杀手。”


    “你什么都做不了了,因为不出今夜,你哥哥就会带领他在折冲府笼络的死士占据嘉元仓,坐实了高氏拥兵造反的罪证——如此天衣无缝的灭族之罪,今时今日也该轮到你们高家了。”


    “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就可以置身事外——是你告诉公主,一瓶之量的蟾酥粉可以令人速死,你手上沾着公主的血,你和你的父祖一样罪大恶极!就算公主始终是想留你一条命,可我,不会放过你!”


    ……


    他在高氏的祠堂想起这些,祖先若有所感,便是他此生最佳的祭奠了。他笑了笑,心满意足。


    “二公子不好了!二公子!”


    家奴惊惶的报信声在天明之际传来,他端然起身,整理衣冠,只是平静应和:“怎么了?”


    家奴扑跪他脚下,哭诉道:“外头一下子来了好多金吾兵,把咱们府上都围了起来!”


    高惑点点头,最后回首看了一眼祖先牌位,洒然离去。风雪已停,但不知何时还会再下。若再下时,他应该已不知冷暖了。


    前庭门楼间果然已是刀剑悬顶。但他尚且腰金衣紫的父亲仍在与重甲在身的金吾将军对峙,高声驳问道:


    “杨将军,陛下怎会如此?老臣要面见陛下!”


    这位杨将军大约昨日还在与父亲寒暄


    问候,此刻却并不想理他。高惑似有不忍,也有不堪,快步上前,跪地道:


    “父亲,认罪吧。”——


    作者有话说:高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大家


    第66章 茕茕白兔


    解禁的晨鼓仍在固定的时辰传遍都城。


    皇城大门开启, 本该列队朝参的京师百僚却都站在了两侧道旁,一个个敛声屏息,面色青白地望着开入城门的一支金吾军队,除去甲胄卫士, 其中尚有已作囚徒的高氏一族。


    是皇后家的高氏, 是势倾朝野的高氏!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皆不能解, 待军队远去不见, 忽有一个官吏姗姗来迟, 浑然无知, 提着被冰雪污泥沾湿的袍角,望见一个相熟的同僚,就踮着脚尖跳过去与他抱怨道:


    “我趁早要搬近些才是!昨天还好好的, 不想一夜竟成这样, 我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仍未察觉同僚脸色, 悻悻又道:“我还以为今天要失了朝时呢!幸好赶上了!”这才抬起眼睛四顾一圈,发觉异常, 问道:


    “诸位怎么都不进去?”


    同僚嘴唇紧抿, 既不愿多口多事, 又怕叫他无知连累,到底闷闷一哼,将他拽到远处, 告诫道:


    “失了朝时事小,失了脑袋,你还要脚趾做什么?!”


    *


    李固将皇城前的一番风景尽收眼底,终于返回公主府。皇帝派遣的尚药局医官正在郁金堂为同霞看诊,元渡原本陪护一旁,知晓李固已在院中, 交代陆韶暂陪,悄然退了出来。


    李固将一夜情形与他详述了一遍,又道:“目下一切顺利,陛下让金吾将军杨先道抄了高家,高琰夫妻和高惑已押入大理寺死牢。只是我哥哥虽擒拿了高懋交给金吾,也与他一道留在了大理寺。至于秦非,我回来时,还没有见他从肃王府出来。”


    事情既然顺利,如此结果也在元渡所料,便宽慰他道:“陛下既动用如此阵仗拿人,高家必无翻身余地。只是这一时罪人未经审讯,案情未及推鞫,有关人等自是要谨慎看管起来。”


    抬手按了按他肩膀,深切又道:“放心,秦非没有出来,肃王府也没有被禁军围住,就表明了陛下的心意。你哥哥和秦非同为折冲军官,此时,早已同肃王荣辱相连了。”


    李固心中忧虑其实并非在他们区区兄弟的生死,一叹点了点头:“秦非说,他发现高懋有些异常,大约高琰已经对他有所提醒,他也不过是在和我们伪装。若非哥哥隐在暗中,秦非一人恐难应对,若非昨夜事出突然,高懋想也不会轻易上当。”


    临阵布局,自然惊险,就如昨日骗来高惑,元渡其实也无十足底气能左右他。可是公主去了高家,高琰定会起疑,若这一夜再有动作,甚至是传信高懋制住秦非,这份暗室之谋就无法施行。此间必须是高惑去稳住他的父亲。


    元渡不禁有些好奇,昨夜的高惑究竟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将自己的身世宿仇如实告诉了高惑,高惑定是没有对高琰说实话的。


    “驸马,公主好些了么?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见元渡出神,脸色晦暗,李固只以为他在忧心同霞,自己也想问一问。


    元渡抬眼微微一愣,却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忽有厉声质问自身后响起,元渡惊觉转身,却在一瞬迎面遭下一记重重的耳光。


    “许王息怒!”李固一样不防,看清来人后只得援手扶住脚步后跌的元渡。


    元渡不发一言,示意李固退下,敛衣向萧遮拱手一礼。


    萧遮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打人,一条臂膀连着身躯都不住发抖,含泪的眼睛瞪着元渡,半晌才又道:


    “为什么小姑姑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中毒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敢站在这里?!”


    元渡下跪道:“臣罪孽深重,自会有一个交代,还请大王宽限几日。”


    萧遮愤恨走近,指着他的鼻尖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若果如此,臣幸甚至哉。”


    他低着眼睛,虽然恭顺,平静的面貌却反显嘲讽,萧遮无法忍受,又将手掌扬起,却在同时被另一双手紧紧拽住:


    “七郎,不要这样!”


    裴涓亦已有孕三月,虽跟随四五侍女,仍不顾一切奔来阻止。萧遮惊异地望着她,旋即泄了气,颤抖道:


    “你怎么……涓儿……”终究无言,亦不必再问。


    裴涓忍泪看向元渡,缓而方回到萧遮脸上:“既然妾已经来了,七郎就同妾一道去看看姑姑吧?”


    萧遮喘息沉顿,牵住裴涓的手,仰面舒展半晌方定下神来,“好,好。”


    夫妻相扶离去,便有一侍女遵王妃示意前来搀扶元渡。元渡摇了摇头,举手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却忽如抽筋剥骨般,瘫软在地。


    *


    直到杨先道回来复命,萧迁仍跪在殿中待旨。听到高琰夫妻父子四人已被押入死牢,他却不觉半分轻松,心中一时想起的,竟是他卧病已久的结发妻子。


    “肃王?肃王?萧迁?!”


    忽闻皇帝急唤,他恍然倒吸了口气,只觉脊背汗下,“是,臣在!”


    皇帝见他神思飘忽,端量地皱起了眉头:“朕是问你,依你,此案该如何处置?”


    萧迁伏地道:“臣为高氏养子,不敢论及处置,仰赖陛下定夺。”


    皇帝略点了点头,叫他起身回话,他固辞不起,不过稍稍直身。皇帝不再多管,又问他道:“你虽为皇后养子,遇事尚算清明,朕便予你一个机会,你就真的不想说些什么?”


    萧迁仰视皇帝,片时又再度低头,艰难道:“臣……臣斗胆,想,想为王妃求一个恩典,她并未参与,也并不知晓此事,求陛下看在她是先帝赐婚给臣的妻子,饶她一条命吧。”


    皇帝并不料想,面露诧异,定定地看他半晌,挥手道:“你去吧,此事了结之前,就好好待在你的王府。”


    萧迁不敢不从,只是跪了一二时辰,起身时双膝胀痛,双腿麻木,险一个踉跄栽倒,情急间倒被皇帝扶了一把,“臣死罪!”


    皇帝止住他下跪请罪,便有一内臣上前接替将他搀住。皇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令这内臣送他离宫。


    萧迁强忍腿上不适终于跨出殿外,廊庑地面竟见一片熹微的日光。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却又并没有日出。


    “大王还是歇歇再走吧?”内臣关怀道。


    “无事。”萧迁摇了摇头,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走下了殿前的台阶。腿上疼痛有所缓解,正欲叫内臣返回,身后刚刚行过的廊庑下,忽从另一侧奔来两道慌促的身影。


    他转身望去,嘴角微微抖动,似牵起一抹笑意。


    “是皇后娘娘和蓬莱公主!”内臣不经意地多余解说道,见萧迁再次停留,又问道:“大王还要过去么?”


    “臣自当奉旨还府。”


    *


    自皇城出来,萧迁仍跨马还家。王府门吏见他形容疲惫,上前搀扶,被他一手推开,问道:“杜赞呢?叫他来见我。”


    门吏却低头不语,萧迁察觉异样,虽不知详细,心中突起忐忑,呵斥道:“还不快说?!”


    门吏惊吓跪地道:“他在……他在王妃阁中,王妃她……”


    萧迁脸面霎时变色,一脚踩下此人头颅,拔步便往高慈寝院奔去。顷刻就到,只见满院侍女呼喊乱窜,那杜赞早已昏厥道旁,不省人事。一个近身侍奉王妃的侍女乍见他现身,跪地哭告道:


    “奴婢去给王妃端药工夫,王妃忽然就用簪子挑破了自己手腕,流了好多血,可奴


    婢也不知是为什么!”


    萧迁登时急怒交加,心中火烧一般,冲进房中,一眼果见榻上帘上血迹斑斑,高慈瘫坐榻边,双眼紧闭,似已呼唤不醒。


    “慈儿!”他大叫上前抱住高慈,一侧侍女正为她包裹伤处,也被他抢夺过来,自己替她按压住,“慈儿!醒醒!我来了,你看看我!陛下没有降罪于你,慈儿!”


    他近乎狂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慌乱,众人皆定步原地,既不敢干涉,心底亦惊奇——王妃嫁到王府已将七年,肃王待她从未有过如此在意之时,就算是别的夫人,也不见他如此失态。


    兴许高慈命不该绝,在萧迁不懈努力中,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大王?”她迷蒙未清,见他流泪,又问道:“你怎么哭了?”


    萧迁喘息有声,惊魂初定,迟钝而粗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陛下没有叫处分你!你就安心在王府,我陪着你!”


    高慈缓慢眨眼,似是匪夷所思,眼泪亦已断如散珠,无力道:“那妾的……妾的父母和弟弟呢?”见萧迁呼吸一顿,一笑点了点头,“妾知道了,多谢大王。”


    萧迁仍无言以对,将她拥入怀中,半晌方道了句:“慈儿,不要再做傻事了。”


    *


    此日午间,皇帝又发下一道敕旨,即命御史大夫蒋用为主审,同平章事裴昂为副审,共同查办高氏逆案。德初四年岁末的这桩惊天大案已然震动朝野。


    然而静坐殿阁的天子,心中并未暂得一丝喘息。他虽年过不惑,登临宝位却尚不足五年,像高琰这样的两朝老臣,朝中尚有不少,比高琰还要年资深厚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眼睛曾看见过先帝的喜怒,这些人的双脚曾立于显元年间的宫门,这些人的耳畔曾拂过永贞年间的风霜……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这些人又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一定想起了什么吧。


    “陛下,派去安喜长公主府的人回来了。”陈仲忽然入内报道。


    皇帝缓缓转动眼睛,又迟滞一时方道:“你说吧。”


    陈仲道:“公主到底年轻,一直不察自己有孕,这年来倒也康健无病,便也疏忽了诊脉。昨日公主从高府回来,没过多久就毒发小产,失血过多,尚在昏迷。”


    皇帝脸色起伏,追问道:“可查出是什么毒了?”


    陈仲微微皱眉,“罪人高惑已在狱中供述,是——”忽然结舌,万难才又张口:“是,蟾酥。”


    “什么?!”皇帝一瞬惶恐到了极点,嗓音走偏以至失声。


    陈仲当即伏跪在地,再不敢多说一字。


    *


    又到一日落幕,肃王府内,一个年轻内臣办完差事,躬身悄步走到萧迁面前,低声报告道:“大王,杜赞已经杖毙。”


    萧迁仍守在高慈阁中未离,闻言先隔帘看过一眼睡熟的高慈,方走到外间坐下,问道:“他交代没有?王妃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内臣道:“他并不受打,几杖便已告饶,却只说并不知道。臣又问他此前见过谁,他也说没见过。臣猜想,大约就是他自己口舌不慎,不敢承认。”


    人死灯灭,也难追根究底。萧迁紧张多时,此刻已觉浑身散架一般,拍了拍额头,无奈道:“罢了,你再暗暗查询就是。”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是叫,邵……”


    内臣接口禀道:“臣邵庸。”


    萧迁轻轻点头:“下去吧。”


    *


    城中哪怕天地倒转,于肃王府各人而言,顶天之事只是王妃高慈突然自戕,而虽及时得救,自幼跟随肃王的宠臣杜赞却因此丢了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人心惴惴,无处稍安。


    夜近三更,孺人徐氏阁中仍未熄灯,徐氏坐在榻前,看着早已睡稳的一儿一女,脸色随烛火起伏摇曳,良晌才转了转眼珠。


    侍女初菡从外间进来,见她情状,劝道:“小郡公和小县主既然已经哄睡,叫乳母抱回去吧?孺人昨夜便没安睡,不可再熬了啊。”


    儿女一向随保母居住后院,徐氏今夜却是特意将他们带到了自己身边,摇了摇头,道:“王妃怎么样了?”


    初菡答道:“王妃病了快半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今日这样,怕是又要养上许久了。不过,宫里原本派来的医官还是照常来的。”


    徐妃听出她话中隐意,并不挑破,淡淡又道:“大王是还在王妃那里么?”


    初菡敛眉低眼,顿了顿才道:“是,大王宿在王妃阁中了。”


    徐妃缓缓颔首,吩咐道:“你去吧。”待初菡转身走出几步,又叫住她问道:“杜赞……真的死了?”


    初菡脸上白去一层,低低答道:“是。”


    徐氏不再理她,目光转回儿女身上,为他们牵了牵被子,俯身一一亲过他们的小脸,一面拍哄,口中唱起歌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作者有话说:皇帝:只是睡了一觉,兔崽子们把朕的江山都快干榻了


    萧迁:老登,我什么都不知道


    元渡:是时候展现我的实力了


    差点失去脚趾的官吏: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第67章 九重深处


    高氏的案情虽然重大, 其实却也简明。


    向长公主投毒之事,已由罪人高惑亲口招认,从高家查抄出的物品中,也确有蟾酥粉;而金吾将军杨先道奉命赶到嘉元仓时, 亲眼见所有折冲营军士都据守仓门之下, 众口一词, 皆说是听从高懋指令而来。副将韩因发觉高懋命令有异, 及时擒拿, 稳定军心, 才不至朝廷粮仓为逆贼占据。再将那个奄奄一息的嘉元仓监提来审问,也只言根本不料高懋深夜突袭。


    然而,如此铁证之下, 已被革除一切官爵, 置身死牢的高琰高懋父子却仍绝口不认, 喊冤叫屈,只称是高齐光蓄意诬陷, 高齐光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奸贼。


    到第三日, 高琰忽又直指高齐光身份存疑, 或是伪冒身份参加春闱,他虽失察,但高齐光当年的座师裴昂才是罪责难逃——安喜长公主驸马的身份, 由此便成了此案最悬疑之处。


    虽是在深不见天日的大理寺刑房,只有裴昂和蒋用两人听见了高琰这句话,四目相对,两位年资相近,品阶亦相当的老臣,面上都浮现了些许并不应景的神色。


    “裴相公, 已经问了三天了,你我是否该去面见陛下了?”待从刑房出来,走到院中一方青天之下,蒋用忽向裴昂请教道。


    蒋用名声圆融,虽常年为执法官吏,好像也并没听闻他在审案的本职上有什么出色的业绩,但一个素质平平之人,又怎会一路官运畅达,做到如今位同半相?


    裴昂到底并不算了解他,


    此前也无深交,只淡笑道:“事出突然,陛下急怒攻心,连日不朝,恐怕圣体未安。况且,昨日已将余人供状呈递上去,陛下还没有另外的旨意。蒋公,我看还是再等等吧。”


    蒋用抚须点了点头,似乎赞同,边走边又说道:“裴相在礼部为官多年,多次主持春闱,这高驸马当年的名次不高,起初五年都在外任,裴相对他的印象,该是不深吧?”


    裴昂暗暗一顿,轻叹道:“正是啊。”二人已走到大理寺正堂门下,裴昂抬手一指门外的皇城夹道,又笑道:


    “老夫还是到他调任弘文学士,一次就在这路上遇见他。他自顾上前拜我,我听他报上名字,半天才想起这号人物。”


    蒋用依他所指看了看,随即又道:“那高琰之言,裴相如何看呢?难道真去将高驸马的官牒家状都细细调查一通?可不论他是何身份,他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这是不会变的。”


    高琰此时紧咬高齐光的身份不放,任谁看都知是困兽之斗,但既然存疑,也是他们按律该去审查的。可是二人在朝多年,明里能看见的事很多,不在明面上的事,也颇有体会。


    比如,天子如此决绝地处置权倾两朝的高氏,又以不党不争的蒋用和身为许王岳丈的裴昂共同审问,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难道是高氏为人诬告,长公主的驸马,甚或是身份特殊的肃王,才是居心难问?


    当然不是。


    然而裴昂又不禁诧异,这蒋用刚刚还说该去面君禀奏,此刻却似是提醒,又似是试探地告诉他,不应该去张扬高驸马的身份之事。他难道不知事关皇家颜面,还是蒋用竟会觉得他不知?


    也当然不是。


    “高琰毕竟对高驸马有提携之恩,如今不过是孤注一掷……”裴昂正欲顺着蒋用的话再行摸索,谁知门下忽然划过一道身影,令他无暇多思,立时就追了上去——


    “那不就是高驸马么!”蒋用迟一步跟来,也看清了那道惨绿的背影,“他这是……陛下传见?”


    元渡不可能是去上职,御史台也不在此方向。裴昂望着他匆忙又笃然的背影,也望着夹道尽头的宫门,竟至于良晌失神。


    “裴相?裴相?”蒋用皱眉看他,已呼唤几遍。


    裴昂握了握隐在袖下的手,舒气道:“蒋大夫,高驸马之事,看来陛下自有定夺,你我都不必操心了。”


    *


    重病沉睡,无知无觉,同霞从记事以来,对此已算是轻车熟路。这一次她再睁开眼睛,平静得就像只是午睡了小半时辰,但身边除了稚柳,只有陆韶。


    她们本不相像,此刻的神色却让她们的脸变得一模一样,“公主!”又异口同声地落下泪来。


    “我……我,怎么了?”同霞试着发出声音,也试图弄清自己失去知觉前的情形,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赴死,却又死了一回。


    稚柳不忍低头,只是紧紧握着她强要抬起的手。陆韶与她终于有了区别,虽泪珠未断,却缓缓伏到她面前,问她道:


    “公主还觉得腹痛么?”


    同霞摇了摇头,已然清明的双目却定神半晌,忽道:“阿韶姐姐,我是不是,有了驸马的孩子?那天,又没有了。”


    陆韶心胸一震,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按时为你诊脉!是我没有及时发现!公主千万不要怪自己。”


    同霞仍一味平和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钻研此事的意思,“也好,也好。”


    她声息低弱,两人都没听清,稚柳追问道:“公主说什么?是想吃糖么?”便转身取来一直备着的乳酥糖送到她唇边,见她果然含入口中,含泪一笑。


    陆韶趁隙摸了摸她的脉象,也觉比先前稍好,偏头揩去脸上残泪,又端来温水扶她饮了几口,“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为公主看疗,我这就去请医官来……”


    “姐姐。”同霞却对她一笑摇头,才被浸润的双唇像是恢复了健康的血色,“驸马去哪儿了?”


    *


    自大理寺送到紫宸殿的供状没有一份是皇帝关切的,堆放御案上,不过是叫陈仲翻看一遍,捡要紧的念出来。陈仲正过目折冲营中一个校尉的供述,忽有内臣进来通传道:


    “陛下,高驸马在殿外求见。”


    皇帝连日劳倦,原正闭目,闻言一抬眼道:“朕没有召见他,他来做什么?是小十五又怎么了?!”


    内臣忙解释道:“长公主无事,是高驸马说他的书抄好了,奉旨呈送陛下阅览。”


    皇帝想起这是夏天留同霞居住宫中时与她说过的戏言,一瞬换了脸色,道:“叫他进来。”


    不必片刻,元渡便由内臣引入殿中,端然跪拜,仪容风度丝毫不乱,而他的第一件事,竟当真是呈上了一沓文稿。


    皇帝忖度看他,只叫陈仲接过文稿,与那一堆供状平齐摆放,问道:“小十五怎么样了?”


    元渡道:“回陛下,公主仍在昏睡。”抬起头,又道:“陛下,公主其实是——代臣受过。”


    他目光从容,语气平平,寥寥数语却已叫皇帝面露惊诧:“你在说什么?”


    元渡俯身大拜,额头触地,正声道:“陛下,高琰原本想要毒杀之人,是臣。因为臣——不是高齐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观,永贞初年领太子左卫率。”


    *


    德妃赵氏立在承香殿外廊庑已久,忧心忡忡,时而叹气。侍女应芳心知她连日思虑所在,取来氅衣为她披上,柔声劝道:


    “娘娘担心长公主,许王不是已经传信来了么?长公主病势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娘娘自己才大病过一场,可不要再叫许王多添一重担忧了。”


    德妃苦笑看她,也依从她搀扶回到殿中,说道:“你不知道厉害。公主从小体弱,有了身孕却不察觉,如今又中毒小产,这小产可是最伤女子根本的,她才多大?若是今后不能再有孩子,可怎么好?”


    应芳只是一个年少宫婢,尚未尝人事,这才真正明白过来,“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去看诊,一定会全力救治公主的。”


    德妃虽点头,仍愁眉不展,似自语般低叹道:“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她就好了。”


    *


    皇帝一副已经离魂的脸色,眼睛虽仍对着殿中笔直跪着的那人,谁却也不敢断定,皇帝是知觉的。


    陈仲亦已汗流浃背,不过尚有二分毅力强撑,从旁扶持着天子,想要去传医官到殿外预备不测,却又不敢让里头的情形叫第四人知晓。


    等待的时刻似乎比陈仲几十年的寿命还要漫长。


    “陛下,臣不求此事后能再次侥幸存身。”忽然之间,还是元渡终结了君臣间的死寂,他再次叩拜于地,话音朗然:


    “可臣还想求问一句,陛下圣明,当真认为,臣二十年前就该身死,如今也不该让高氏尝此滋味么?”


    陈仲不禁吸了口凉气,汗珠自额上挂到下颌,又笔直坠地。忽觉手中皇帝的身躯微微一动,便骤然听道:


    “让高懋深夜领兵到朝廷的粮仓,只费了一支羽箭,伤了一匹军马,就让高氏再无回天转日的余地,你做下的这事,是何等高明,为何又要说出实话?”


    元渡嘴角抿动,似浮现一笑,道:“高琰尚不知臣的底细,所以一定会以此迁延,不肯认罪。”挺直脊背,又道:


    “他既非不知臣是诬告,更非不知陛下心意,他只是还想赌上一赌——天下皆知,高氏势倾朝野,荣宠两朝,出了两位皇后,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原无必要图谋悖逆——那么,没有他具名画押的供状,他纵然伏诛,也终令朝野议论,损伤陛下圣德。”


    皇帝既然并未从巨大的震惊转为对元渡一人的震怒,听到此处,眼中也仅仅是露出了平静的端详:


    这个起初便有胆量拒婚公主的寒士,到今日之前都不曾显露


    丝毫底色。他用像是读书人固有的迂腐,精巧地掩饰了一个复仇者的孤勇;又以他年少风流的品貌,完美地披上了天家公主倾心相赠的护甲。


    这样的人,既让人赞叹,也让人后怕。圣贤文章教给他的纲常,世道伦理赋予他的修养,都左右不了他的心智,改变不了他的选择。他实在不适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九重深处。


    但皇帝却又不避忌地询问道:“那么,你又想怎么做呢?”


    元渡久候,旋即若闲谈般道:“臣其实也算是涉案之人,原该与折冲军官一同约束起来。陛下何不将臣下狱?让臣可以手刃仇人,陛下也可解决大患。”


    见皇帝眉心陡然一折,又淡笑道:“如此,高琰的供状再无必要,陛下的盛德亦可保全——而臣,为公主怀恨,为失子惊疯,以致情志过激,气逆身亡。”


    皇帝竟从他的眼中看出骄傲,就像是为国家大政献上了良策,又为君主所接纳,所推行,完成了古往今来一个士人最高的梦想——他恐怕就是这样想的!他原本就是一个死士!


    皇帝终于震惊反问道:“朕若准你此举,小十五醒来知晓,朕如何向她交代?!”


    元渡泰然一笑:“臣……”


    “驸马果然有此作为——”君臣交锋的森严殿阁,陈仲万不敢想的第四人忽然此刻闯了进来,皇帝与死士也万难想到的第四人忽然此刻现身眼前,将他们的面孔一一检阅,又继续道:


    “妾怎敢要陛下的交代?!”


    “霞儿……”死士如在梦中,拔步冲向那人,夸张地抱住她,却再无先前的底气。


    前事如隔世,同霞稍才恢复的身体无力与他周旋,僵立片时,只轻轻对他道:“陛下面前,不要放肆。”


    皇帝这时才回过神来,心头乱麻一般,颤抖地指令陈仲去挪来一张坐榻,又微喘道:“你身边的人是怎么服侍的?!怎么让你……既然来了,坐下,先坐下吧!”


    同霞淡然告坐,为皇帝矛盾的话语,唇边扬起些许笑意,倒将她病态的脸色盖去了几分,并不再看跪在身侧的元渡,目视天子道:


    “陛下深知,当初是妾执意选元渡为驸马,婚后也与他夫妻恩爱,陛下更是赞我们堪为所有公主驸马的典范,还曾叫他等候宫门接我回府,让群臣都亲眼看见——所以,元渡当真去杀了高琰,只是因为他对妾有情有义,妾有什么理由去怪陛下?妾一人一口,又有什么本事去驳斥百官众口?!”


    她自称为妾,又尊称陛下,更如此直呼驸马本名,种种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皇帝到现在才恍然反应过来,他一向盛宠厚待的十五公主,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或许,她一直如此,与她的驸马珠联璧合,如出一辙。可是,只是在意他们的夫妻之情,又何至于让她向唯一可以依靠的君王讨伐?没有了恩宠,她还能……


    似能看穿天子的想法,同霞又含笑问道:“陛下既然想做一个圣明君主,为什么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示于一个将死之人?”


    她这才低头看向元渡,“陛下答应他,他就会乖乖去死,不是么?死人并不会向天下控诉皇帝的卑鄙无耻,不是么?”


    元渡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惊诧到极致:他明白她是知晓了一切才来阻止他去送死,可她并无必要去激怒天子。


    她还想做什么?!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小十五!”许因皇帝在数日间已频频受惊,或是因皇帝也不过凡人之躯,也有怒无可怒,力有不逮之时,迟滞许久方以并不强硬的质问口气开言:“小十五,这是该对朕说的话么?!”


    小十五,这还是同霞最喜欢的称呼,因为每听人叫一次,都会提醒她,她是先帝之女。


    她镇定地对视皇帝的眼睛,“那妾就说一些该对陛下说的话。”又略仰高了面孔,说道:


    “元渡原该死于二十年前,可其实妾,也不该出生于十六年前——妾的母亲,那位死于难产的低微宫婢,她的名字叫崔幸,她的父亲是陛下的开蒙业师,永贞七年的太子左庶子崔尚!”


    “陛下!陛下!快!快传太医!”


    御座上的天子猝然倒下,陈仲终于无可顾忌地大叫起来。


    同霞猜想,皇帝应该不会以为这是戏言。身下还有一双眼睛不可形容地望着她,她没有去看——


    作者有话说:元渡:卧槽,老婆憋了大招


    同霞:你还嫩点


    皇帝:微死


    第68章 臻臻至至


    “王奉御, 陛下不要紧吧?”陈仲将尚药局长吏带出紫宸殿,抹了把头上的汗,心中仍惊悸难定。


    王奉御年过六旬,忽被宣来, 也直到现在才喘了口气, “陛下正当盛年, 一向康健, 刚刚是一时气阻, 虽无大碍, 但也不可再动急怒了。老臣这就下去亲自看药。”


    陈仲不由回望殿内,虽才晌午,雪霁天清, 光照不及的深处还是一片昏暗, “好, 那就有劳王奉御了。”


    王奉御随即颔首告退,刚刚转身又见陈仲追上来, 低声叮嘱道:“只是今日的事……”


    不必陈仲说完, 王奉御便按住他的手道:“岁末天寒, 国政繁冗,陛下积劳伤神,也属常理。”


    陈仲长舒一气, 目送他去远,返回殿内,在内殿宣室外又缓了片时,这才躬身敛容踏了进去。


    皇帝自然无须在意他,手撑两膝坐在榻边,脸色难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夫妻, 忽然叹道:“看来,朕为你们赐婚,误打误撞,也算是天赐良缘。”目光落在同霞面上,又道:


    “只是你处心积虑,又想得到什么?”


    皇帝或者讽刺,或是规劝,或也是直白试探,诸多意味,同霞都不想细细分辨,低眉淡笑回道:


    “永贞七年逆案,那封检举崔氏的匿名奏章,最后只令一众东宫属臣伏诛,其中是高氏的操纵,也有先帝的纵容——这是因为,他们都想保住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对么?”


    皇帝并不说话,目光也似平静。


    只有元渡扶持着同霞的手一瞬滑落,他已许久不知如何应对,木偶一般看着同霞。


    同霞仍不理会,坦然又道:“所以,妾想得到的,不止是高氏灭族,也不止是要为外祖平冤,还要陛下下诏罪己,还要陛下——为先帝向永贞七年死去的百余条冤魂,下诏谢罪!”


    这是天方夜谭,何其匪夷所思,却已经清清爽爽地从她口中说出,清清楚楚地投入了所有人的耳内。


    然而皇帝并没有一丝再起急怒的征兆,定定地望着她,竟像是怜惜,竟像是稀奇,问道:“如果,朕不能答应呢?”


    同霞毕竟虚弱,强撑至此,身躯禁不住微微摇晃。元渡猛一醒神,抬手将她托住,未曾褪红的眼睛弹落泪水,却始终不能一言。同霞这才衔笑看他,决然道:


    “这也是妾的命!只是元渡的命,陛下若不肯放过,妾就会让陛下心爱的肃王,也尝一尝陛下当年的滋味——高氏案发,是肃王来向陛下报信,那个叫秦非的骑兵校尉,现在还被软禁在肃王府中,他也是永贞七年的遗孤。这些事若传扬出来,会怎么样呢?”


    见皇帝面露彻悟般的惊讶,她挺起胸膛,最后交代道:“陛下可以像先帝一样,将妾也包含在内,用一场屠杀掩盖真相,只是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请陛下,三思!”


    原来她肆无忌惮地大张挞伐,并不是痴心妄想,自以为可以让天子低头。她竟这样清醒,知道天子其实最爱重的皇子就是肃王,知道天子是为除去高氏,而一直在利用这个身份特殊的皇子。


    更知道,天子并不想,也没有理由与先帝用一样的办法。


    良久的沉默后,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前,蹙眉下看,忽然问道:“这些事,所有的事,肃王知道多少?”


    皇帝不想这个儿子沾染太多与他无关的事,所以哪怕让他多年以来过得惶惶不安,也并没有显露分毫。


    这姑且就算是君父对储君的试炼吧。


    同霞对皇帝的态度感到满意,正欲回复,忽闻元渡挺身道:“肃王只与臣有往来,他与陛下一样,只不过是想除去高氏,也只不过是有夺嫡之心——都是陛下已经清楚的!”


    他说得直白,与他的妻子一样腔调,让皇帝只能赞许点头:“好,好,朕知道了。”


    “那陛下最后答应妾一件事吧?”同霞紧接着皇帝的话音,一笑又看向元渡,“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陛下放心。”


    “霞儿?”元渡不明所以,忽然大觉不安,又终究不敢再擅自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说吧。”皇帝略一拂手,淡淡道。


    同霞欣然抬眼,却先拨开了元渡搀扶,然后端身下拜:“妾请陛下下旨,让妾与驸马,离婚。”


    “霞儿?!”元渡吃惊大喊,瞬间全然失态,“我不要,不要!”


    皇帝亦惊疑道:“你既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


    同霞道:“永贞七年冤案既不能昭雪,妾也原本就不该出生,那妾与他便是一辈子的仇家,这样的血脉不该结合,更不该延续——我的孩子,未及让我发觉,便已离去,这何尝不是他的选择?”


    “同霞!”皇帝急切地唤了声。


    这个名字是皇帝亲自为她取定的,却是鲜少从皇帝口中听见,但她并不在意,舒缓而平稳的吐了口气,继续道:


    “陛下,妾的母亲其实早已给妾留下了一个名字,臻至之臻,臻臻。请陛下今后唤我此名吧!妾的母亲泉下有知,就算是陛下替先帝追思崔氏了。”


    臻臻——元渡第一次听时,这还是同霞生母入宫后所改的名字。原来,一切被她裁剪衔接得如此完美,他怎么能察觉呢?


    他颓然瘫倒在地,却见同霞再三叩首,告退起身,自顾离去。然而那副身躯实在已经耗尽了精气,未到殿门,忽然倾倒——


    “臻臻!!”


    同霞失去知觉前,听到了元渡的奋力的呼喊,就像她将死之时一样。但这个崭新的称呼,却让她感到一阵蚀骨锥心的疼痛。


    *


    赵德妃的身上独有一种淡雅的清香,非兰桂非檀麝。这么多年,同霞都没找到源头,问起德妃,她也只猜测是宫中浣衣所用的井水或有特别。但同霞并没在别的殿阁中闻见过。


    因而一闻见这样的气味,尚未清醒,同霞便知身在承香殿。待视线渐渐凝聚,一道帘外,果然是德妃正在关切她的病情,而那医官也不陌生,就是胡遂。


    “娘娘安心,长公主目下暂无大碍。只是女子小产重于寻常生产,就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伤其根蒂。加之公主天生不足,气血不振,这样一来,也比常人更难调养。”


    同霞自出生起便由胡遂看疗,每有诊断,必是这样说得道理充足,因果具备。此刻听来,她倒是觉得舒心悦耳。


    然而德妃忽一跌步,声息颤抖问道:“胡医官,你与我说句实话,公主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沉默片刻,下跪禀道:“臣无能,长公主今后怕是子嗣艰难。”


    如此结论,让同霞微微一愣,紧接着却主动挑破了帘外一片哀痛的寂静,“娘娘,我醒了。”


    德妃惊觉两肩一颤,忙遣退了胡遂,匆匆转身入内,已换作一副欣喜神色,轻抚同霞脸颊道:“你可是醒了!”


    同霞只含笑缓一点头,问道:“我怎么在这里?驸马呢?”


    德妃轻轻一叹,将她细心扶起,亲自端药喂给她,“已经不烫了。”见她乖巧吃了几口,方又道:


    “七郎传信说你一直昏睡,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就进宫来了。是陛下让陈内官用御用的步辇送你过来的,驸马不好进内宫,大约还在紫宸殿,或者已经回府了。”


    紫宸殿的事,皇帝自然不会让德妃知晓,只是皇帝这样仍这样加恩于她,于现今的情势而言,倒真算是一点也不作假了。


    同霞不禁哂笑,道:“我醒来听说驸马进了宫,怕陛下是怪罪他没有保护好我,就赶了过来,但陛下只是询问他高家的事,是我多心了。不过,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陛下……”德妃却露出难色,偏过脸,紧蹙起眉心,辗转才道:“陛下自是交代我要照料好你,我今后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照顾了。同霞,你就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不要操心。”


    “娘娘,有什么事么?”同霞只觉她态度不同以往,她纵有心照料自己,却一直是诸般顾忌的,从不会如此说话。


    但目下还能有什么事能大过逆案?


    “娘娘不说,我出去了就不会知道么?”同霞急切起来。


    德妃这才抬头面对同霞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滞涩道:“中秋时皇后命所有嫔妃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为成明太后祈福,这原是早已了结的事。但不知怎么,今早报德寺负责殿前供奉的老尼在腾挪那些经文时,忽然从中抖出……抖出一张符纸。经过辨认后发觉,这是写了陛下生辰的符咒,是!是诅咒陛下之意啊!”


    符厌之事,不论是针对谁,历来都是天家禁忌。而报德寺为皇家内寺,除了帝后嫔妃,宫眷宗亲,也不会有常人进出。


    同霞暂压心绪,试问道:“那这符咒是从谁的经文里抖出来的?”


    德妃脸色越发苍白,复将同霞双手都捂紧,许久才道:“是,皇后。”


    果然是件大事,果然祸不单行。


    此事一出,皇帝再也不用苦恼高琰不认死罪,再也不用任何人去做死士——毒害长公主,兵据嘉元仓,都会为这张符咒共襄盛举。


    但同霞却不知该喜该忧,吃力一叹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前几日,皇后与蓬莱公主去向陛下求情,便已被禁足在甘露殿。陛下还没有别的旨意。”


    *


    “皇后高氏,私行符厌之术,阴存无将之心,既失母仪,难承宗庙,宜废为庶人,迁居报德寺。”


    废后的诏书在次日的朝会昭告天下,果然就以寥寥数言终结了这个兴盛两朝的鼎族。就算是不明详情的边缘小吏,也能从字句上看出,天子是何其轻松,又何其决绝。


    然而过后数日,仍不见皇帝对高琰的处置,即使结果再无新意,没有明旨,终究令人生疑。


    正当同霞无聊忖度,此日午后,却见德妃亲自将陈仲引到了她养病的承香殿偏殿。


    德妃略安抚了她几句便先行离开,也带走了殿中侍奉的宫人。如此气氛,陈仲不必开言,同霞已猜到三分:


    “陛下有旨意给我?是同意妾与驸马离婚了?”


    陈仲亦是亲历二十年前旧事的人,但只觉这几日的心惊胆战不输那时,顶着尚且发白的面色,先是沉声一叹:


    “长公主可觉得好些了?陛下他……是牵挂长公主的,昨日还召了胡医官去问话。”


    同霞从榻上直起身,摆出恭敬姿态,颔首一笑:“妾一切都好,谢陛下天恩。”又道:“请陈内官直言便是。”


    陈仲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说,长公主若是身子支持得住,可以去一趟大理寺,驸马在那里等候。若是长公主仍觉得无力支应,就都交给驸马也可。”


    他语意似不清明,同霞却已神情怔然,半晌后方一点头:“请陈内官在外稍待,容妾更衣。”


    *


    因为皇帝安排,同霞跟随陈仲离开承香殿后,仍是乘用御用的辇车。陈仲便也一路相随在车窗下,将要交代的话一一说完,辇车正好停在大理寺门前。


    同霞初蹈此地,下车四顾,只觉禁军的人数比其他官署少了一半。穿过正堂直至狱门,也未见一个本寺官吏,无非还是各处角上零星站着几个形如木桩的卫士。


    大约看出同霞疑惑,陈仲又适时说道:“长公主为陛下密使,闲杂人等自已清退,臣亦不能再往深去,就在正堂恭候长公主。”


    同霞为这好笑的身份点了点头,不及抬脚,已见元渡自狱门中疾步走来。陈仲见状,与他躬身致意,便先告退离去。


    他来得快,此刻却定神望着她,同霞将脸避到一侧,率先开口道:“你已经见过高琰了?”


    元渡不再掩饰,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几声粗沉的呼吸后,于她耳畔道:“我求了陛下贬我到边州去,你跟我一


    起走好么?求求你,跟我一起走!”


    虽然院中只有两个卫士看守,算不得耳目,同霞仍提醒他道:“你是来做这个的?”推了推他,又道:“这若是陛下的旨意,你不必求我,我也只能遵旨,但陛下一定没有答应你。”


    元渡深深闭目,调息许久方缓缓松开了双臂,眼中绝望和希望兼有,又求问道:“臻臻,你就不愿答应我么?”


    同霞平和一笑,走向那道狱门,“走吧,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报仇么?再也不必穷尽一生,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这才是,臻臻至至,十全十美。”


    第69章 母子连心


    等候在天牢刑房的人, 果然也并不是本寺狱吏,锁甲长剑,身材魁梧,一张威严铁面, 正是皇帝心腹, 羽林中郎将马孝常。天子凡在前朝行动, 皆是此人随从护卫。


    同霞对他熟悉, 见他拜礼, 一笑免去, 先问道:“高家的人是都关在一处,还是分开关押?”


    马孝常拱手回道:“回长公主,自是分别关押。陛下交代过臣, 今日事皆由长公主主张, 长公主是想先提高……”


    同霞打断他道:“高家的男子, 我一个都不想见,驸马会去处分的。”向他身后幽暗的牢房甬道看了看, 又道:“带我去见李氏。”


    马孝常顺从道:“臣这就叫人将李氏带来。”


    同霞摇头道:“马将军, 我说的是带我去见她。”


    马孝常并不是没有听清, 目光一顿,眼见一旁元渡也颔首示意,这才让开道路, “长公主请。”


    同霞却没有立即就去,想起什么,转脸看向元渡,又一时惘然。二人相视半晌,元渡忽然抬手为她理了理氅衣,将领上系带拆散, 慢慢重新系结:


    “牢房阴寒,公主病体未愈,不要去太久,臣也会尽快了结。”说着,顺势将她揽到胸前,贴附她耳畔又细细叮咛了几句。


    马孝常见此夫妻亲密状,忙转身避开目光,但下一刻就听同霞唤他道:“马将军,带路吧。”


    *


    李莹乱头粗服瘫坐在牢房一角,长久不曾一动,面色僵白,就如已经死去多时。同霞隔着铁栏骤见这般情景,想起旬日前相见,她还是一个端庄的贵妇,心中不禁发沉。


    待马孝常指令狱吏解开门锁,将李氏拽到明处,她这才缓缓抬起头,与同霞相对的一瞬,惊恐至极,却旋即喊道:“公主!长公主!”


    马孝常只恐李氏发疯行凶,当即呵斥一声挡在前面,但只被同霞阻止,嘱咐他道:“我不进去,你们把门锁上,站远一些。”知道他必定迟疑,紧接着又道:


    “陛下既让我全权处置,马将军便也在我掌管之下,我想你应该是不敢抗旨的。”


    马孝常果然低头不语,另叫卫士给李氏加了一道脚锁,终于退守到远处的拐角。


    同霞再度看向李氏,竟从她眼中辨别出兴奋,蹙眉问道:“你难道还不知外头如何了?陛下已经废后,蓬莱也被敕令与高懋离婚,禁足公主府。高慈目下虽无处分,但今后也不可能做太子妃,做皇后了。高氏已经不存在了。”


    李氏静静听完,却也没有半分惊讶,撑在铁栏上的两手松松垂地,忽向同霞额手大拜:“妾谢过长公主!”


    她必然不是谢自己告诉她这些详情,同霞略感茫然,问道:“你谢我什么?你们高家的下场,都是我所为。”


    李氏颤抖抬首,脏污的脸上被泪水洗出两道清晰的白痕,凄然道:“妾谢长公主还能来见妾一面!”


    同霞选择来见李氏,既是觉得让元渡去处置高琰更加适配,也是心生悲悯,摇头一笑道:


    “你既嫁到高家,便只能与他们一体同心,你给冯氏毒药,做高琰的帮凶,于你而言都不是错。如今你已与他们同罪,我便也不必再恨你。我来看看你,是觉得作为女子,作为母亲,你也不易——若有来世,愿夫人仍可儿女双全,但不要再生在望族,身不由己。”


    李氏已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胸口,又狠狠击打,唇上咬出了鲜血。


    同霞毕竟不忍,靠近一步,蹲身劝告道:“夫人不必如此,何不趁现在留下几句话,我可以叫人带给肃王妃。”


    李氏听闻此言,慢慢收声,呼吸喘顿,口角鲜血混着涎液,同满脸涕泪一道浑浊地流挂而下,滴在地上,“那毒药……蟾酥……”


    她口齿不清,同霞既疑心也诧异:“夫人是说蟾酥?这与肃王妃何干?”


    李氏摇头,两手撑地,一步步攀到铁栏上,将脸竭力贴近:“高家不是第一次用蟾酥害人,从前是……”


    同霞这次听得清爽,她却在关键处缄口,正欲追问,忽又见她松开右手,用食指在地上划出了两个字。牢房地面满是草灰,即使字的方向相反,同霞也清晰认出了这两字,随即心中一震。


    在她良晌的沉默中,李氏却缓缓归于平静,甚至引袖揩脸,浮现出淡淡笑意。


    “夫人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夫人不想问问我,为何要置高家于死地?驸马又是为何?”同霞回过神来,也淡淡反问。


    李氏自然还不知他们夫妻的身世,却也摇头:“高氏多行不义,如今不过是业报,妾不想追根究底。妾如此做,是想为孩子们减轻些罪孽,到了地下也少受些惩罚。”


    同霞站起身,赞同地点了点头,“夫人要带给肃王妃的话是什么?”


    李氏却不再多言一字。


    同霞又看了她片时,方转身离去。行至拐角,见马孝常敏觉地附上来,嘱咐他道:“拣个快些的法子,不要再为难她。”


    *


    高琰身着囚衣,背负枷锁,惊恐而胆怯地跪在自己脚下,这是元渡想象过千百次的情形。如今已经实现了。但他并无心贪恋这得之不易的快意,甚至,心怀羞耻。


    这羞耻越发蔓延,令他烦躁地将地上的囚徒一脚踢翻,恨道:“高琰,你该去死了!”


    高琰初见元渡时尚且不服叫嚣,但虽然没有料到元渡的真实身份,此刻竟又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拖拉着满身镣锁直起身,说道:


    “我是轻信了你,如今毁家败业,不必再言——可你就真的能得偿所愿么?下旨杀了你父亲的是先帝,当年的事,我高家只是自救,崔尚元观都是白白送命。”


    当年的内情,元渡先前确实只知浅表,那日在紫宸殿听同霞说起,他才后悔不及。他所知皆来源于裴昂,即使多年来苦心筹谋,也只是在钻研复仇,而非前因。


    “可你们高家并不无辜,我杀了你,何尝不算如愿?”元渡冷冷一笑,逼进至高琰身前,俯视摇头,又道:


    “先帝已崩,陛下也已知晓我的一切作为,但他并没有杀了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又何必引恨于陛下?”


    看见高琰的目光忽然凝滞,又笑道:“其实,你并非错在轻信我,而是应该反省,为何不能早些醒悟陛下的谋算,又为何不能早些明白肃王的心思——”


    “肃王如今依旧安然,就连你的女儿也未受牵连。这是因为陛下本就中意肃王为储,多年来,不惜让肃王身处旋涡,也要骗过你,利用你对权势的依赖自信,让你自遭反噬。陛下和先帝似乎不太相像,但肃王与陛下的心性,倒是一脉相承。”


    高琰终于颓然瘫倒,肮脏可憎的面目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是没有疑心过,但却是当真没有相信过。他喉咙中发出似被噎堵


    的哧哧声,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喷溅出一口鲜血。


    他苟延残喘至此,元渡嫌恶地退开一步,再不想多等下去,“二十年前,我的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今天有我亲自送你,你已经很荣幸了。”


    元渡蹲下身去,伸出一手扼住了高琰的咽喉,正要用力,忽见他口唇张动,挣着脖子要说些什么。并不像是要告饶,元渡迟疑一瞬,还是压低身子,侧耳听了听:


    “二十年前那封奏章,不是,我高氏所为!”


    检举崔元二人谋反的奏章不是高氏所为,高家是自救,二十年前……元渡不自控地失了神,握住高琰咽喉的手也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并没有改变什么。


    *


    为元渡带路的羽林卫士守在牢房外的甬道上,见他出来,身上手上皆沾了血迹,便唤人取来一方手巾呈上,又恭敬问道:“驸马是否还要见另外两罪人?”


    高氏父子虽未关押一处,但元渡一路来时已经瞥见。高懋并看不清过道上的来者,却只是咒骂不歇,而高惑,听闻却是自入狱起便未发过一语。他接过手巾细细揩拭,缓而只一摇头:


    “重犯在狱中咆哮,大约是狱神皋陶发怒。上古时,皋陶造狱,国家有了法律,天下便有了秩序,再无虐刑,因而才有太平盛世。如今我朝外无战事,内无弊政,自然也是太平盛世。”


    卫士不明其意,为难道:“臣驽钝,还请驸马明示。”


    元渡一笑将手巾交还,指点他道:“你只需将这话带给马将军,他自然会禀明陛下的。”


    *


    元渡离开大狱时,同霞已在寺外登车。车驾换成了一驾寻常马车,陈仲也并不在侧,只有一个禁军卫士上前禀告他道:


    “臣奉命,护送长公主与驸马回府。”


    元渡闻言一喜,近乎飞步冲进车内。同霞原是倚靠一角,闭目假寐,感知动静睁开眼睛,正与他目光相接,淡淡一笑:“坐吧。”


    元渡放轻动作挪到她身边,试着伸手揽扶,见她并不推拒,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将她完全拢进怀抱,“还撑得住么?睡吧,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同霞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笑意抿在唇角,“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看见他沾血的袍角,眉心微微一动,又闭上了双目。


    元渡并没察觉她的目光,脸颊蹭着她微凉的额头,心中闷痛,“回去了要乖乖静养,再不可擅自出门。冬天虽才过半,但今年我只能食言了,明年初雪之时,我们再去南英山,好么?”


    旬日前的那场大雪还未全部融化,只是积雪已成冰冻,冰封的城池中,没有人会有那样的兴致。她没有回应。


    马车缓缓行驶,一二刻后才抵达近在太平坊的公主府。元渡只想尽快将她抱回房中,她却执意自己行走。她看见所有人都在门楼间等她,秦非回来了,连韩因也站在众人身后。


    但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陆韶一双凄恻含泪的眼睛。


    她从这样目光中走过,一句话也不知怎么说。


    *


    她逃避到郁金堂,在苏合香与药气熏绕的暖帐中不知觉地昏睡过去,以为又度过了长久的时光,醒来时却只是此日深夜。


    这回身边没有旁人,只有元渡。


    只是榻下点了两盏小灯,却将他的面孔照得分明。同霞尚未从错觉中脱离,竟不自觉地朝他伸出手。他不知她想做什么,也伸手去接应,却在触及前被她的手推开。


    他愣了一愣,并不多问,“饿不饿?也该吃药了,我扶你起来。”她安静下来,由他轻轻扶坐,靠在枕上,见他转身端来食案,清粥清水,汤药酥糖,周到详尽。


    同霞呆呆望了半晌,忽向帘外探了探夜色,诚然不见才又低了头,自己端水饮了几口,“我和你说的话,不是假的。”舒了口气,抬眼看他,又道:“元渡,我们本不该成为夫妻的。”


    无须她后一句,元渡已明白她的意思,心头如淋冰霜,迟滞道:“你连高惑都肯留一条命,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同霞缓缓摇头:“我正是想放过自己——那夜在御史台匦阁,我叫你走,便是想要放过自己,但你不愿意,我也只能奉陪至此。”


    元渡只觉她的说辞牵强无理,切切道:“你是在意你身上有萧氏的血脉,以血脉定仇雠,这就像三季人的愚见!愚不可及!”


    同霞屏息忍耐,却压不住汹涌泪意,愤然问道:“那我们的孩子呢?我根本没来得及吃下那瓶蟾酥粉,孩子就没有了,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你告诉我啊!”


    陆韶和医官都不能十分肯定她是否碰过蟾酥粉,此刻听她自己说出实情,元渡一时可喜,再一时却已如坠深渊——他还没有来得及为他们的孩子悼念。


    看见他泛红的双目,怔然的神色,同霞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孩子不想要我做他的母亲,因为我自己原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元渡,我们到此为止吧!”


    元渡似乎妥协,黯淡垂首,忽然反问道:“你没有来得及吃下毒药,难道不是因为那孩子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高琰: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皇帝睡不着觉,先帝踢棺材板,搅得朝廷大乱,老子无非就在地上看着你们来陪我!


    第70章 暗室不晓


    子换母命?!


    同霞只觉胸肋一震, 她从未这样想,也从未想到可以这样想……不待她心中挣扎,又听元渡指教道:


    “是这孩子救了你,替你淘净了血脉, 你现在是清白的, 是干净的!你不是安喜长公主, 不是萧同霞, 你就与阿韶一样, 是崔夫人珍爱的女儿, 臻臻。”


    相似的话番话,同霞好像不是初次听闻,在何处听闻, 一时难以想起。脑中几重思绪辗转缠绕, 躁动不安, 喘息变得急促,“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她大喊, 两手握拳重重捶在榻上。


    “臻臻!臻臻?!”元渡一惊, 忙要近前将她抱住, 却见她手臂一甩,竟举出一把银针对准了自己咽喉。


    那是针灸所用的细针,根根尖利, 虽然一把之量也不足手指粗,咽喉却是人的要害。他不敢再靠近,连退两步,吸气劝道:


    “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臻臻,你放下, 放下好不好?”


    同霞仍紧紧握针指向咽喉,眼泪随身躯一颤一落,如惊兔,如惊鸟,“你走吧,你走!”


    元渡五内剧痛,正不知所措,门外忽然有人闯了进来,脚步笃然,冲过重重帘帐,赫然现身同霞眼前——


    “臻臻!你做什么?!”


    是陆韶,是姐姐。


    陆韶一直就在隔墙的耳室中守候,正是为他们激烈的争执声所惊动。她知道同霞不愿面对,但不明状况的恐惧盖过了一切顾忌。同霞亦在同时愣住,咬唇摇头,不堪至极。


    陆韶半步半步地向她挪近,伸出手掌,柔声道:“臻臻,把针给姐姐,你不会用针,会伤到自己的。姐姐答应你,等你病好了,就教你怎么施针,教你医术,好不好?”


    她们竟就这样相认了?


    同霞并没有失去心智,看她越是小心翼翼,只觉羞惭无地,仰高了下颌,仍不松动分毫,“你们都走,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元渡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束针尖,只想她即使不是当真,再容她激动下去,也必有误伤。可正当他等待时机,想要强行将她控住,陆韶却猛地高喊了一声:


    “好!”随即也拔下头上一支细簪,指向了自己咽喉。


    同霞睁大了眼睛,激昂的态度立时化为惊惶。


    陆韶道:“反正高氏之仇已经得报,反正阿娘已不在人世,你要是不想活了,姐姐就陪你一起!”


    阿娘,姐姐——她几曾想得到,这世上还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几曾想得到,她的母亲在临终时,竟为她许下了臻至美满的一生。


    她忽然想了起来,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她思绪迟滞的间隙,手劲松弛的一瞬,元渡终于当机夺下了那把银针,狠狠摔在地上。陆韶的簪子也在同时落地,拔步扑上前去,将她深深拥紧:


    “臻臻,好孩子,乖孩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


    *


    长夜未央,室中归于平静,同霞再度昏沉睡去,榻下换成了稚柳陪护。陆韶将元渡带到廊下,脸色尚且苍白,泪痕亦未干透,问他道:


    “她怎么会有针灸的银针?”


    大约夜里的寒风实在刺骨,元渡身体微微摇晃,乏力地扶住一根廊柱,方低沉道:“是从昭行坊带来的,是我亲手给她的。一直就压在枕下,我竟忘记了。”


    陆韶想起是去岁同霞卧病,太医署女医来为她施针,但陆韶并不知他们留下了针袋。一时不知该怪责,还是该后怕,叹气道:


    “皇帝对你是何处置?臻臻经此大事,身心俱损,你不能再逼她了,若她执意离婚,你就……就依从便是!”


    皇帝对他尚无处置,高琰虽死,事情还不算完整。但这结果并不需要等太久。他转脸看向陆韶,楚楚如刻的面容却如夜色晦暗。


    他始终不言,陆韶也不再追问,“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


    陆韶不愿远离,仍自返回一旁耳室,谁知才一抬头,竟见药炉旁端正坐着秦非,惊了一跳,问道: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


    秦非先前确未到过内院,却并不在意,起身走近,抬手一指她颈侧,道:“你受伤了。”从怀里掏出一只圆身药瓶,拔了瓶塞,用指尖蘸了药粉便要替她疗伤。


    陆韶被他一番动作吓得不轻,恍然退避,又皱眉问道:“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秦非眨着眼看她,颇有些乖觉,缓缓才将手收回来,“我就在院门守着呢,刚刚听见动静,急着进来也看见了。”低了低眼睛,又道:


    “小公主伤心难过,一时想不开,你想劝她,也要慢着些。现在她没事,你倒把自己划伤了。”


    陆韶微微一愣,这才用手碰了碰脖子,果见印了一道血迹,“我……我没事,破了点皮,不疼。”


    秦非抿紧了嘴巴,忽将炉旁杌凳搬到她身后,压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了下去,一鼓作气,重新蘸了药粉,终于得手,“你忘记了?这个药瓶还是你给我的。”


    陆韶竟不敢再动,僵着脖子等他弄完,才缓缓吐了口气。然而目光不觉下看,见他就蹲在自己身前,一向活泼不拘的人,此刻动作轻细得像是在绣花。


    半晌,他终于结束,低头收好了药瓶,却并不起身,仰面看她,眼中光泽闪动,“我们虽然报了仇,却又出了公主的事。从我前日回来,就看你时常偷哭,我也很难过,就想陪陪你——我们好歹,好歹也算是夫妻吧?”


    或许是对他太过熟悉,从施行这权宜之计开始,陆韶便一点也没有多想过。与他做夫妻,一向是计划,是事业,但他此刻,若不是这些含义,又会是什么?


    “秦非,我们……我和臻臻……”她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无奈泄气,但秦非不急不躁,只认真地等着她,她暗暗咬唇,又整理许久方艰难开言:


    “臻臻不知何时才能好起来,她和元渡也不知会如何,可我不能不管她,哪怕要离开公主府,我也不会离开繁京。她在哪里,我便去离她最近的地方。”


    秦非仍直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道:“这是当然,我也不想走,你在哪里,我便也跟着你吧。”


    *


    陈仲回到紫宸殿,将大理寺的情形禀报了皇帝。这一整日,皇帝都没再宣他侍奉,只是独处深殿,时而徘徊,时而伫立,时而叹息,时又哂笑。种种情状,皆不似往常。


    高氏已亡,皇帝长久以来的忧患已解。可这短短旬日间发生的事,每一件都是别具匠心的炮制,每一件都有身为天子至尊,也不能探及的深远。


    二十三年的太子,将足五载的君王,究竟还是那二十三年更加漫长。岁月不居,岁月抛人,被遗弃在岁月之后的众生,至尊如何,黎庶又如何,他们都没有选择停留的权力。


    但是,他们可以选择记住岁月。


    就像皇帝仍记得幼年失恃,养母不亲,是老师崔尚替他擦干了不敢在君父面前落下的泪水;少年时元服加冠,也是老师夙兴夜寐,如礼官般考究他的仪礼章程;等他立为太子,一身荣辱皆系于高氏,仍只有老师解他心中块垒,时时勉励,事事维护。


    他曾暗暗立誓,等到登庸践祚那一日,一定要让老师做自己的中书令,领袖朝堂。然而那只是他说都说不出口的苍白梦境,他也只等到了,永贞七年的梦破之日。


    永贞七年,也实在过去很久了,久到让他偶然恍惚,觉得除去高氏的目的,只是因为世人所知的那样。


    大约就是对他模糊前尘的惩罚,即便岁月不居,岁月抛人,遗弃了他的同时,却留下了令他不可掌控的孤雏。因为不可掌控,便心有余悸,因为心有余悸,他便不得不感到好奇——


    他亲赐名号的十五公主,孤弱之躯是如何通晓前事?她的母亲,又是怎样逃避到了深宫?她才是这样的年纪,如此勇气,如此决断,幸亏不是一个男孩,却也可惜不是一个男孩。


    而那个才貌双全的死士,那些共襄盛举的遗孤,都也是青春正茂的年纪,与永贞年间怀藏苍白梦境的皇太子一样的年纪,他们又是怎样活了下来,怎样做到不动声色的隐匿?


    当明堂渐成暗室,暗室又将迎来曙色,皇帝终于将自己从漫长岁月中剥离,传唤陈仲,嘱咐道:


    “高琰伏诛,其妻也已自尽,所余二子,高懋毕竟曾与蓬莱为婚,朕欲降恩免死,废为庶人,迁徙琼州,永不恩赦。至于高惑,尚算明理,就废为庶人,由他去吧。”


    陈仲一字一句铭记心间,暗舒了口气,又观望片时,见皇帝眉心未平,似乎仍有下文,主动请示道:“陛下是否想要召见蒋用、裴昂两位相公?他们都在殿外候旨。”


    皇帝瞧他一眼,负手摇了摇头:“他们要的旨意,朕不是说了么?”顿了顿,才指点他道:


    “朕的确还有几句话,你去走一趟便是了。”


    *


    昨夜自己做了什么,恍然如同一场乱离的噩梦。但不必同霞去查究梦中的结果,圣旨就同晨鼓一齐降临了公主府。旨意是给元渡的,她便没有一同跪迎,就坐在榻上,不悲不喜地听稚柳传达。


    “陛下是以驸马未能及时上奏高氏悖逆事,又伤及了公主为由,除了他的官爵,赐了离婚。秦非和韩因也只是先前就免了职,并没有新的发落。公主放心吧。”


    直到听罢最后一句,她忽然抬起脸来,“我自然没有不放心的,但圣旨既下,你怎么还称驸马?”


    稚柳蹙眉低头,欠了欠身,“妾知错,是,高公子。”


    同霞淡淡一笑,“你去歇着吧,或者做什么都行,我还想再睡睡。”看了眼帘外,又道:


    “你瞧,冬寒夜长,就像没有破晓一样,天亮还早呢。”


    稚柳心知无可再劝,扶她重新躺下,默然离去。


    *


    元渡手捧圣旨站立庭中,像是失神,面色却一派平和。秦非与陆韶在游廊下望着他,既不可揣摩他的心思,也不忍此刻去询问。忽见稚柳沿廊走来,陆韶便问道:


    “臻臻知道了吗?她是何意?”


    稚柳缓一点头,未语先叹:“这应该都是公主意料之中的安排,她……不想见人,请娘子见谅。”


    陆韶心中隐痛,片刻后也点了点头:“烦你告诉她,我们今天就走。只要她肯好好安养,别的都不重要。”


    稚柳无以言对,只有惭愧下拜,也被陆韶极快扶起。再要说些什么,却见元渡阔步走来,将圣旨交到秦非手里,淡淡留了句话:


    “我还有些事,了事就回昭行坊。”


    秦非不解他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正欲追问,被陆韶拉了一把,“你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那他不会做什么傻事吧?”秦非忖度着脚步又跨了出去,再度被陆韶拽住:


    “你去做傻事,他都不会。”


    *


    繁华的街衢,峥嵘的庭宅,是繁京城中最不


    稀奇的构成。然而豪奢与破败往往只是一墙之隔,一夜之间。那些已成定局的旧梦,禁锢在逝去的岁月中,也刻印在那些一夜成灰的破败里。


    元渡时隔略久,踏足这座不堪的旧宅,天色已经灰白,可以清晰看见檐上残瓦,庭前枯木。他向站在枯木下沉思的身影撩袍下拜,称呼道:“老师,元渡来了。”


    裴昂缓缓转过身来,看他一眼,仍又负手仰面,并不叫他起来,“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打算?”


    元渡额面触地再度大拜,方直挺起脊梁,道:“学生冒行大事,没有告知老师,是因为公主命在旦夕,学生为人夫,为人父,没有更好的选择。学生没有老师便没有今日,可老师如今还有许王妃,还有即将出世的外孙,学生也不愿再累及老师。”


    裴昂料到他必有此言,心中刺痛,问道:“安喜长公主,她真的是崔氏之后?”


    元渡正声回道:“是,正因如此,她才会以身生殉,学生才有绝大的胜算,高氏也才会在顷刻间大厦倾覆。”


    裴昂闭目沉沉一叹,心中痛惜与羞惭兼有,良晌才稍有缓解,点头道:“陛下虽免了你的官爵,但应该是不会放你离京的。”


    元渡笃然道:“这正是学生要说的——了结的是高氏,不是旧事!譬如崔夫人是如何入宫;譬如当年检举崔氏的奏章到底写了什么,又究竟是谁所写?我在御史台匦阁翻找多次,显元年间的文书尚存,却就是不见那封奏章,这又不奇怪么?老师!陛下不会放我走,未必不是也想窥见这些悬疑。”


    裴昂并非还不解如今情势,听来仍心惊不已,辗转四顾这座残破的庭院,又觉一阵锥心之痛。


    元渡见老师似是脚步不稳,援手相扶,凿凿又道:“老师,你放心!”


    *


    师生在晓雾渐散之际前后离开此地。


    早已开始一日经营的坊间百姓、过往车马,无人会注意到这座荒废的府邸门户暗启,也无人会记得起,这是二十年前太子左卫率元观将军的家宅——


    作者有话说:皇帝:我等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做这种皇帝的


    先帝:怪我活太久咯?


    萧迁:你们都去死,换我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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