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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昭昭之宇


    “臻臻。”


    这个曾经不为人知的名字, 近来已成寻常,令同霞在昏沉间,辨不清是睡梦的余音,还是尘世的呼唤。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于是惶然睁眼——视线清晰得太过缓慢, 心却已率先认定了榻下的身影, 她惊呼着扑了上去:


    “阿翁!”


    周肃老泪纵横, 半晌无法说话, 只是熟稔地重操旧业, 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无声陪伴。


    同霞虽纵情发泄, 也是万般羞惭, 终于抬起脸来, 唯有一句:


    “对不起,阿翁。”


    周肃竟不知怎样对待, 因为实在太清楚她这一声致歉包含了多少曲折, “臻臻, 好了,不哭,不哭。”


    同霞渐渐镇定, 既然明白周肃是知晓了一切,一面忍泪,便只问道:“阿翁是怎么来的?离开皇陵不要紧么?”


    周肃侧过脸引袖拭泪,道:“你叫韩因常去照料我,这孩子确比小时候历练得稳重,也更加细心。今天他忽然又来见我, 我才知出了这天大的事。”长叹一声,又道:


    “他说现在没有人能叫你振作,便求我随他走一趟,来劝劝你。自然,今天不逢五,他是计算稳妥了才如此做的。”


    同霞就在回府时远远看了韩因一眼,知道他平安回来了,没有关心过他的任何事,却不料他竟是这样牵挂自己的。眼中又觉酸涩,闭了闭方勉力抬起来:


    “阿翁,我既然没有死,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可是臻臻,你为什么非要与元渡分开呢?”周肃却紧接着反问,满脸无奈痛惜,“按照陛下的心思,他愿意留元渡的命,却绝不会放他离开。如此,你们夫妻的名分,又有什么妨碍?”


    皇帝也问了她为何执意离婚,她是衔仇带恨地归因于萧氏的血缘。虽也是实情,此刻却是不能说服心知肚明的周肃。况且究竟如何定论,她也尚且混乱,尚且迷茫。


    毕竟这其中,又生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摇了摇头,转为正色道:“阿翁若没有来,我一时也不得求教。阿翁,高琰的夫人李氏临死前向我说了一件隐秘,她说高琰用来毒害元渡的蟾酥粉,从前还被高氏用来害过一个人。”


    周肃心中一惊:“是谁?!”


    同霞道:“是,宋王。”


    周肃的眉心一瞬折出几道黑色的裂痕,使他本已苍老的面容愈显衰颓,“宋……”


    同霞压住周肃冰凉颤抖的手掌,停顿片时,继续道:“我那时一下就记起来了,是阿翁提到过的宋王,是先帝之子,那位病逝于显元十九年的皇子。阿翁也同我说过,高琰就是那一年与李氏成婚的。只不过,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周肃哀恸一叹,意态深重,这才道:“宋王是先帝二皇子,略比陛下小半岁,离世时也不过十八岁,其实原本一直康健,还颇善骑射,先帝尤为称赞。但他十四岁那年,一日游猎,忽然摔马,此后便被诊出心疾,再不能行动过剧,也就断了骑射。”


    弓马娴熟的少年,却忽得心疾——那蟾酥粉的药理,不就是专攻心脉,使人日渐虚弱,死于无形么?!


    “可医官看诊就没有看出一丝蹊跷?宋王身边侍奉的人也没有察觉有人投毒?还是说,就是身边人所为?”


    周肃摇头道:“大约就因不是突发暴病,才有所疏失,现在也无从追查了。但此事若是高氏所为,就说得通了——你应该也记得,陛下就是显元十九年立为太子的,那正是宋王弥留之际。”


    周肃说出此言的同时,同霞已明白过来,那就是前朝的储位之争。而如今,若不是皇帝欲灭高氏,情势不同,恐怕萧遮也要沦落这般下场。但是,李氏临死前的善言,难道只是想说出一件早已无用的事实?


    “先帝或许不察,那陛下会不会知道呢?”同霞求问道。


    周肃点了点头:“确有可能。”沉思片时,又道:“高氏倾覆,固然是你与元渡的筹谋,但陛下的处置也实在利落,连同废后,竟不过旬日之间。这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听闻了蟾酥粉再次出现,才急欲压制。”


    同霞恍有所悟,可惜道:“当时大理寺狱已被羽林接管,那个马孝常就躲在甬道里。若非如此,我也可多问李氏几句。显元十九年,永贞七年,再到今天,事情总牵连着高氏,但高氏自身恐怕也未知全貌。”想到此处不觉苦笑,问道:


    “阿翁,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周肃只剩满心无奈,叹息着再度红了眼眶:“若再有,只是臣没有想起来,或者是臣没有感知发觉。公主今后但有所惑,臣有生之年,总是等着公主的。”


    同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


    此后直至周肃离去,都没有再提起元渡。或许是周肃到底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或许也是她与周肃都明白,提与不提,于今后的事,并无丝毫影响。


    *


    高氏逆案终于处决,德初四年的岁暮也余日无多。京城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宫禁上下也如常预备着年节的典仪。而那些不可妄议,又已朝野悉知的事,终究如期而至——


    德初五年元日大朝,皇帝陛下衮冕临轩,百官公卿朝服陪位,一道册封肃王萧迁为皇太子的诏书宣告天下。


    紧随其后的,是追封皇太子生母白氏为恭顺皇后;是册封皇长孙生母徐氏为太子妃;是将皇太子的后宫一一定阶册封,也包含先帝赐婚的肃王妃高慈。


    九品奉仪,是皇太子品阶最低的妾妃。高奉仪,就这样被排除在罪孽之外,就这样昭示了先帝的遗德,成全了今上的隆恩,证明了皇太子的清白。


    *


    静养的这月余,同霞渐渐发觉,公主府的一方天地虽不如南英山清幽隔绝,也自有些妙处。想要避人,便可日夜安静,想要听声,只需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公主。


    “公主在看什么?”


    想必是国有喜事,天兆吉祥,正月以来再无风雪,天气多是晴好,同霞便时常到后园小坐。稚柳走来见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意,笑问一句,又附耳提醒她道:


    “公主,韩因来了。”


    同霞这才看到她身后的人,想起是上回听说


    韩因来见李固,想要留人一叙,却慢了一步,让他先走了。今天倒是稚柳还留着心。


    “韩因哥哥。”她起身笑迎,见韩因礼重下拜,抬手托住,直接将人推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今天又是从后门来的?”


    韩因如今虽不必小心隐藏与公主府的关联,心中仍是谨慎,面露惭色,只道:“臣自后门进来,到弟弟院中也还近些。”


    同霞轻声一笑,并不是要纠正他,道:“我叫你来,是想谢你接阿翁来看我。我已经好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韩因低着眼睛,膝上两手不觉紧握,片刻才道:“公主不怪臣自作主张就好,臣……臣只是,只是心中有愧。那时在南英山口,公主要臣回云州去,臣太过愚钝,没有发觉公主的心意。”


    同霞微微一顿,恍然只觉那是上辈子的事,而她那时决心已定,又何止是韩因不能察觉,终究摇了摇头,另说道:


    “你那时在嘉元仓一箭就拿下了高懋,听说很是神勇,又是怎么说服那些军士的?都给我讲讲吧。”


    韩因不料她突然转到此事上,面色一红,“其实折冲营中服臣指令的军士不过三四成。那夜事出紧急,臣带在身边的军士有一半都亲近高氏。弟弟来报信,臣只好先命他们自行分散巡查,自己留守嘉元仓,先对仓监威逼利诱,叫他去引高懋前来。”


    同霞初知这般细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万一那些不服的人有一个声张开来,便可激起哗变,你是怎么做的?”


    韩因点了点头,继续道:“时间紧迫,仓监去后,臣便重新召集了所部,直接告诉他们,高氏谋逆毒杀长公主已经败露,依附高氏者若不及时醒悟,也会同遭灭族。他们吓住了,再等高懋带兵前来,也就深信不疑。这些人多因军功选调入京,只是想攀附荣华,更上层楼,岂愿被高氏所累,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人。”


    向来权利合者,利尽交疏,何况那一干军士尚未得利,树倒猢狲散,都算是寻常。同霞只有感慨一笑:“你说得很是,虽然是险,但人心不过如此。”


    韩因一直有意回避目光,此时才稍稍转目,“事情都已了结,公主尚未痊愈,实在不必多想。”说着起身,向同霞拱手道:“臣这便告退了,还请公主早些回房,不要再受风寒。”


    同霞想来也不知再说什么,颔首一笑,仍叫稚柳将他送出院外。再待稚柳回来,也并没有要动身的打算,随口道:


    “韩因从回京起便没有自己的住处,如今叫他过来与你们一家团聚,他想必也不肯。”


    这话也说到稚柳心头,无奈一笑道:“其实我早与李固计议,要给哥哥在城中租一处小院,但他只说不必我们费心。如今他又回折冲府任职了,无事就在营中,还说离周翁近些,便于照看。”


    她提到任职,同霞不由看去一眼。


    皇帝册立东宫后未有几日,朝中人事也有了不小的变动。那些原本亲近高氏的官吏,或者贬流,或者转任,省部要职更换一新。所保留的不过是蒋用、裴昂二人。


    而皇帝钦点接任中书令的,却是萧迁的开蒙业师,松州刺史戴渊。同霞没有见过此人,并不熟悉,只从众议中得知,他是先帝晚年出京外任的,一向的官声倒还中正。


    至于一众折冲军官,皆是恢复原职,除了韩因与秦非。韩因大约是因擒拿高懋的首功,升了折冲都尉,接管了折冲府军。而秦非辗转竟被调去了马孝常麾下,做了皇帝的近卫。


    还有……


    “公主脸色不好,是累了?也该回房了。”稚柳见她凝神,只当她如韩因所言,仍在思量前事,等过许久,不由心切提醒。


    同霞被她无意打断,晃了下脑袋,也确实觉得力不从心,随她搀扶起身,向郁金堂走去。


    但目下天色实在是好,她忍不住又抬头观望,青天历历,白日晖晖,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昭昭之宇。


    “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呀。”稚柳再次见她如此,原不好奇,也好奇起来。


    同霞不知怎么解释,却又觉得她说得有趣:明明有青天白日,一片光明世界,她怎么说什么也没有呢?难道她看不见光明,或者,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片光明世界。


    “是没有什么的,我也没找见。”


    *


    太平坊肃王府的楼台馆阁,假山池榭,仍是精致堂皇,略无尘埃的样子。只不过,这座座深院,重重高阁曾经的主人们,如今只剩下一位高奉仪。


    高奉仪此刻端坐静室,看着跪在自己身畔的幼弟,为他拭泪,却不劝解。直待他自己抬起头来,终于泪尽一言: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高奉仪折好已经半湿的绢帕放进他的掌心,抚着他的脸颊,摇头道:“太子殿下总有这一日的,我早先便有领悟,也没有同父亲说过。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若没有你,陛下便不会开恩,你我便不能再见,阿懋虽然远走,终究还活着。”


    高惑心如刀割,抑忍半晌方一点头:“姐姐放心,哥哥上路时,已自悔悟,再没有喧嚷不服,我以后还可以去琼州看他。只是……”他不由跪行贴近,紧紧拽住了姐姐的手:


    “只是姐姐难道就留在这里了?太子殿下不是为姐姐求得了陛下宽恕么?这些事本与姐姐无关啊!”


    高奉仪却一笑反问道:“这里不好么?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不等他回应,更作一笑:“骗你的,只是因我疾病未愈,不宜此刻入宫。皇太子的妾妃,即使位卑,又怎容得流落在外呢?”


    高惑只担心姐姐无法安身,这才自悔多问,低了头。


    高奉仪心中了然,将他扶起,替他整了整压皱的衣袖,一袭深色布衫,倒也不改他天生清俊的相貌,嘱咐道:


    “惑儿,等姐姐入宫后,我叫人送你回兖州去,那里还有祖宅薄田,你就读书游历,再不要想着入仕为官了。”


    高惑从前想要入仕,回想来,大约是因为想得到父亲青眼,或者也是因为,误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棵嘉树。


    他无言以对,只有滚烫热泪再度雨下。


    高奉仪明白幼弟心中已经通晓,笑着将他揽入怀中,由他最后一次尽情,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上半部分就结束啦~事物的变化是螺旋上升的,真相远比他们探知的复杂,请继续看下去吧~


    第72章 雏凤新啼


    时临中夏, 熏风暖日,两个侍女站在廊下,百无聊赖间齐齐打起了哈欠,又不由想起职责紧要, 忙举起手中麈拂, 作势向周遭扬了扬, 果然安稳无事, 这才舒心一叹。


    然而总归无赖, 两人静立半晌, 观望门内情形,又低声闲话起来,其中粉衣侍女先道:


    “小世子出生前, 大王便叫人将这院里的花草移走了好些, 剩下的又日日修剪, 想来是没有蚊虫的。而且,安喜长公主又送了碧丝帐来, 拢在世子的摇篮上, 连水都泼不进去呢。”


    另一个着绿裙的侍女点了点头, 一抬下巴,指向正坐在摇篮旁的安喜长公主,道:“世子身上穿的裹衣是皇长孙出生时御赐之物, 太子妃送给了长公主,她自己却不留着,也送给了世子。”


    粉衣侍女也知晓此事,一时却皱了皱眉,道:“这些好东西,长公主想再要, 还能没有么?她只是……”将她一把拉近,附耳又道:


    “长公主去岁小产,养了这半年,看上去是好了,其实是伤了根本,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所以,她留着这些东西也是伤心,用在世子身上,她时常来看看,也算是安慰吧。”


    绿裙侍女竟不知这般内情,反问道:“长公主还这样年轻,怎么就养不好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粉衣侍女撇嘴摇头,将她拽远了些才道:“为王妃安胎的胡医官,原是一直服侍长公主的,最清楚她的身体。王妃关怀长公主,一次问起来,我就在旁边,亲耳听胡医官说的!”


    绿裙侍女心中一惊,正觉不能再妄议下去,忽然瞥见院门下走来了许王,忙推了同僚一把,各自回身站好。


    萧遮并不察觉如何,走到门下,抬眼一看就笑道:“他成日睡着,既不会叫人,也不能玩耍,你白看他做什么?”


    他的影子恰好压在摇篮上,同霞转头微微一瞪,不欲理会,重新看向襁褓中的婴孩,圆额圆脸,眉眼细巧,清秀可爱得像个女孩,又不觉抿唇一笑。这才起身,示意左右保母看护,将萧遮带到了廊庑间,边走边数落他道:


    “阿煦不过刚刚弥月,你说话不能小声些?若是吓哭了他,看王妃知道了不骂你!”


    萧遮方觉疏忽,赔笑道:“我回来就先去看了涓儿,但她睡得正好,我就来这里了,知道你大约也在。”


    裴涓怀孕虽还平安,生产时却足足闹了两天一宿,因此尚在仔细安养。同霞来时若逢她醒着,也会先去看过,之后才会来看孩子。


    便点点头,另想起他外出的缘故,问道:“德妃娘娘叫你入宫做什么?她近日还好么?”


    萧遮却收了笑,呆看了同霞半晌,垂头一叹道:“娘说,涓儿既然已经安产,我也该遴选侧妃了。这原是涓儿有孕时,陛下就提起来的,拖延到现在,都是娘体谅我们。但娘如今管理后宫,也不敢坏了祖制规矩,惹陛下不悦。”


    皇帝在半年前追封了太子生母为皇后,却没有再立一个活着的皇后,只是叫嫔妃之首的德妃代理六宫事。其中原因不过是为嫡庶尊卑,太子既有嫡长之名,就无须再有一个嫡子了。


    但萧遮的处境其实一向如此。皇帝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便是众矢之的。如今他甘于闲散,乐于无用,也还是要因母亲的尴尬,服从于君父的圣德。


    “那么,你就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王妃吧。”同霞嘴角衔起一丝苦笑,想起许久前,他因某个人既有妻又有妾,便指责那人不能一心一意,她便说他将来也不能一心一意。


    萧遮略显失落,忖度着又为难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同她开口,小姑姑,你能不能进宫……”


    “不能。”同霞适时地打断他,虽仍含笑,眼中已是一片冷光,“七郎,我已经帮不了你了,你还不明白?”


    萧遮无奈低头,心中只觉酸涩,“娘也问到你,想你如果能进宫去,她也想看看你。”深深一叹,又道:


    “当时陛下敕令你和高齐光离婚,娘吓了一跳,才知是为他失职失察,未能护你。我虽然觉得他活该,却也知道,你心中不愿,怨恨陛下如此处置,就再也没进过宫。连陛下叫陈仲传口谕宣召,你也敢不遵,以至陛下收了你三百封户,你还是毫不在乎。”


    骤然听到那三个字,同霞不禁一顿,像是要从记忆中搜寻一个久违的故人,却怎么都寻不到;也像是不知如何应对,便索性无动于衷地呆在那里。


    然而半晌过后,她只是毫无痕迹地淡淡回道:“收了三百不是还有一千么?你要按制遴选侧妃,我按制,原该就是一千户。”


    又道:“我不敢怨恨陛下,是怕陛下见了我,就会想起高家,想起那些悖逆的乱事,伤了圣体。”


    萧遮既不知真情,便仍觉得她一心赌气,也不忍心,又好言劝道:“三百户不算什么,就是都收了,我也养得起你。你不愿见人就不见吧,别再为这些过去的事闷出病来就好,我也不说了!”


    同霞不愿多留,本要离去,忽听到最后那句,不由抬眼打量,问道:“你还要说什么?”


    萧遮也瞧出她不耐烦,道:“没什么了,你要回去,我叫人送你。”


    他并不会撒谎,面上也不藏事,只看他眼珠下转一圈,同霞便确定他尚有下文,催道:“快说!”


    萧遮到底不敢惹她,这才如实道:“我到承香殿时,正逢报德寺遣人过来,说高庶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想求旨见一见三姐。娘说要亲自去问问陛下,不知陛下会不会容许。”


    皇后高玉被废后,宫中上下皆称她高庶人。这还是同霞半年多来第一回 听见她的消息,想来问道:“蓬莱的禁足已经解除,她自己倒没有去请旨么?”


    萧遮摇头道:“三姐的情形我不清楚,就听闻她也大病了一场,不知好是没好。”


    “那,高奉仪呢?”


    萧遮还是摇头:“东宫里的事,我哪里敢打听。”


    同霞若有所思,良晌只微微舒了口气:“也罢。”


    *


    趁着清晨日头未起,尚有凉风,陆韶搬了小案,坐在檐阴下整理已经晒干的药材,一样样过了小小铁铡,切成薄片收进罐子。


    正专注间,秦非推门出来,伸着懒腰走近道:“我帮你!”便挨着小案盘腿坐在地上,伸手就要拿铡刀,被陆韶“啪”的一声打了回去,抚痛委屈道:“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的。”


    陆韶白他一眼,并不停下手中活计,质问他道:“可洗手了?脸也没洗!”


    秦非不过刚醒,穿了衣裳就出来了,什么都不及做。此刻摊手看了看,虽不见脏污,也不敢顶回去,起身去院侧水缸舀水,从头冲刷了一遍,抖落干净水珠,这才放心让陆韶验看:


    “这样可以了吧?”


    他诸般动作,泼洒抖甩,一气呵成,如同戏水黄犬,陆韶还从没见过一个人会这样,早已憋笑得满脸涨红,只得偏过头,咬牙道:“你坐,你坐下就是了!别乱动了。”


    秦非不解她情状,又狐疑地审视自身,半晌才去坐下。陆韶这才放了口气,皱眉抬起头,只将切好的药材推给他:“你就帮我放到罐子里。”


    秦非乐意遵从,每每拿起药材,随口也问起品名效用,听到都是些补血养气的温和之药,心中思量问道:


    “你这都是给小公主预备的吧?可她根本不见你,也有医官为她诊治,你不是白费心了?”


    陆韶面容一顿,倒是被他说中了心思,忖度着反问他道:“那你说去问问韩都尉,可打听到什么了?臻臻好些了么?”


    秦非如今虽不与韩因在一处供职,仗着一副脸皮,常去与他搭讪,以叙旧为名,行打探之实。可韩因不论性情还是口风,都极严谨,他至今没有成功过,干笑道:


    “嘿嘿,他这个人无趣得很,容我再磨磨他,再磨磨。”


    陆韶无奈一叹,知道并不怪他,正要再嘱咐些什么,余光划过一个站立人影,转眼间倒是秦非先迎了上去:


    “阿渡,这是要进宫去?你这个紫宸殿学士,原本就是特例,没有什么朝时班时,况且今日还是旬休,难道陛下宣你了?”


    元渡一身绿色官袍,光洁平整,面色平淡,目光拂过陆韶,才定在秦非脸上:“以后不许再去找韩因!”


    他声音虽不高,却带有命令之意,秦非只觉稀奇,不服道:“你难道不知我


    找他做什么?这么久了,你又做了什么?高驾的学士做惯了,还真以为皇帝爱才,将来会赏你告老还乡不成?!”


    元渡并不改色,又向赶来劝解的陆韶指令道:“看好了他!”


    秦非气冲头脑,还想理论,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才要去追,又有陆韶挡在身前,好不烦躁,连连跺脚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想揍他!”


    陆韶虽还理智,心中也不解他近来性情,思忖道:“反正韩都尉也难开口,你就暂且听他的吧。你们如今都在御前行走,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秦非不以为然,道:“可皇帝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小公主为什么离婚,我们去打听小公主的消息,又算什么禁忌?”一拍手,又道:


    “他必定是心里有气,计较小公主当时绝情!”


    陆韶再不知如何看待,回想诸事,锁眉摇头:“不要乱猜了,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赢过他?”


    秦非心气瞬时大泄,拱肩塌背,只剩一双悻悻的眼神。


    *


    报德寺建于立国之初,香火与国祚一样长久,地位与皇室一样贵重,选址于皇城西苑,也与皇城诸官署一样,都由禁军看守。纵是皇亲贵胄,想要入内,除去祭典之时,平时便须上报有司,获得批准,绝无可能私自前往。


    就算是沿着皇城城墙,绕道寺庙后山,一处悬崖也将去路断绝,只能远远一观山下庭院,做不了任何事,见不到任何人。


    同霞果然探明这样的情形,原路返回城中,心中思虑越发深重——半年前幽禁寺中的高庶人,随着家族倾覆而遭废黜,便再无一人为她查究过,那张夹藏在祈福经文中的符咒,到底是不是她所为。


    即使这结果本就不重要,高氏不存,皇后焉能是高氏?可高氏究竟并非祸首,那是否是想要除去高氏的皇帝,以及想要复仇的她和他,他们交汇于高氏一身的利害,才触发了高氏的宿命?


    那么这宿命,何尝又不是他们自己的?那么这悲剧,何尝又不会侵袭到他们头上?


    万里贬流的高懋此刻是否还在怨恨叫嚣?前途化灰的高惑此刻是否正在郁闷叹息?深居东宫偏室的高奉仪,此刻又在怎样哀怨?病重弥留的高庶人,她奄奄的残息,究竟是饱含绝望,还是希望……


    同霞绝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能与高氏共情。


    “小郎君,炎天暑热的,不如到本肆坐坐,歇歇脚吧?”


    忽然听见有人搭讪,同霞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牵马缓行,也已走到了繁华处。一个临街茶肆的小工在门前揽客,满脸堆笑,虽不见她动作,已主动伸手来接她的缰绳。


    她微微一顿,看时辰也已过午,身上汗湿,便不推拒,由他将马牵去,走进茶肆。仰赖小工卖力,肆内的生意倒好,望去几无空席。站下半晌,等那小工随后过来,才将她引到一个凭栏席位。


    “小郎君要点什么?本肆除了茶,也有各样饮子,这个季节是乌梅饮和酪饮卖得最佳!”


    同霞才坐下,解开一枚襟扣散热,听他数报,抬眼道:“要酪饮吧,多加些冰。”


    小工一愣道:“看郎君品貌,该就是本地官家出身,怎么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小店是用不上冰的?我家的饮子都是早起用井水镇着的,一样清凉,不比冰饮差呢。”


    同霞第一次来这样的坊间店肆,一时疏忽,忘记本朝只有皇家和五品以上门第才可开窖藏冰,就算是繁京商户,也得是与官府交往的官商才能储冰,数量也是极少的。


    于是歉疚一笑道:“那就要两碗酪饮,挑最凉的给我。”


    小工应声就去,可才走一步,就听有人叫唤:“店家,添茶!”


    同霞无意循声去看,却在入目一瞬心中一震——那人绿袍银带,光华灿然,竟是一位故人——


    作者有话说:同霞:好不容易爽吃一把,吓劳资一跳!


    元渡: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秦非:半年多了,人憋傻了


    元渡:??


    第73章 恰如灯下


    茶肆小工遂去为故人添茶, 故人含笑点头,仍自品茶休憩,一派安闲。而她的惊惶因为太过,表露面上的只剩呆滞。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她不敢猜他会不会早就看见了她。


    他就在她侧后一席。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巨大的羞耻, 店肆席间的喧闹也变得如同声声拷问, 问她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模样!


    “两碗酪饮, 郎君慢用!”


    小工果然还是行动利落, 利落地斩断了她不堪的境遇。她不再拖延, 拽下腰间一块不知是玉环还是玉琮的东西扔在案上,迅速逃离了此地。炎光正烈,但策马疾驰的人, 因身畔劲风而不觉炎热。


    *


    同霞六七月来第一次独自出门, 虽然知道她的事务, 稚柳也提心吊胆了半日。终于望见她回来,迎去一看, 却是一副略显凝重的模样, 不禁急切问道:


    “西苑后山应该无人啊, 公主难道是被禁军发现了?”


    同霞缓气摇头,一时不言。稚柳只好将她扶进内室,侍奉擦拭更衣, 待她脸色平定,才又追问起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关心起那些人来?关心也罢,偏又要亲自跑一趟,万一中了暑气,好不容易养了半年, 岂不前功尽弃?”


    她这半年来,愈发谨慎,教导也多起来。同霞笑了笑,将探知的情形大略说了,心中思虑也不瞒她:


    “姐姐,你哪里还不明白,高家并不是源头。”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又道:


    “我总还想试一试,身处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见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详尽解释,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将她带回了未曾远离的深渊。而这或许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叹一声,在同霞膝前伏下,颔首道:“好。”


    她诚然是个知己,同霞甚觉欣慰,身心皆松弛下来,将她扶起,摇着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无赖道:“那好姐姐,这么热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饮,行不行?”


    稚柳立时改了颜色,抿唇摇头:“我知道公主怕热,看这屋里的冰鉴什么时候断过?但要吃进嘴里——不行!”


    她因小产失血,脏腑虚损,胡遂一直是用养血温补的药方,尤其叮嘱不能饮食寒凉。但同霞早已自觉无事,入夏以来,不知求过稚柳多少回,却无一次如愿。


    她又磨了两遍,始终无望,到底作罢,捱到枕上滚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气!”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换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带,却发现悬挂的佩饰少了一样,转身问道:“那只玉环是丢了?”


    同霞闻言一愣,才道:“什么玉环?”


    稚柳知道她从不经心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给她穿戴的,便解释道:“就是一个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没见么?”


    同霞摇头道:“没见。”又道:“罢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


    正值月中,天上虽是一轮明月,光色却无端暗淡,连一间逼仄的民居小屋都无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盏灯,双灯映照,到底才将眼前朦胧祛除了几分。


    “公子是觉得这件事藏着蹊跷?”侍从荀奉对面跪坐,长久不闻他说话,待见他起身点灯的动作,才试探一问。


    元渡缓缓抬起眼来,黝黝的双瞳缀着曳动的烛火,平静而决然:“不是这一件事,而是从冯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阴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奉闻言一愣,心底便觉突起寒意,连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刚刚从北地返回,而他这一趟差事,原本不过是代元渡尽人事,了前尘,却耗费了近半载。


    正月之初,局势告定,冯贞既与元渡无名无实,元渡便叫他将冯贞的灵柩送回其河阳本家安葬。因无必要与冯家解释真情,本来定好的理由是言冯氏病亡。想那冯家兄嫂本不愿白养妹妹,又爱钱财,便多给些银钱,自然了事。


    可谁知到了河阳,却发现冯家早已无人。打听得缘故,竟是冯氏兄嫂连同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都在去岁秋末相继离世。究其死因,有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说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说他们平素不积德,惹怒了神灵。


    大约也怪这对夫妻素来无良,一条街道的邻舍无一人关切真相,更无一人为他们惋惜,连河阳县衙也不曾当成一桩悬案。而凭荀奉如何在河阳细查,却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一切就如上一次为冯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样,毫无可疑。


    然而,冯家灭门之时正是冯氏上京之际,这不用探查的巧合却足以反证,严丝合缝的事实,其实才是最大的破绽。便也不难推测,冯氏所谓畏罪自尽,也并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长舒了口气,思量道:“确实是高家给了冯氏毒药,而公子你,也确曾无


    意告诉过高琰,已将冯氏送回了清河。至于公主出事后,冯氏自尽,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连环。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想得到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是现在,也无理由证明,冯家灭门不是高家所为,或许是先以冯家威胁冯贞,最终还是要一齐灭口。”


    他这番分析虽然有理,元渡却只定定地望着他,提醒道:“你只知连环无缺,怎么倒忘了高家并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并没有忘,只是这连环果然完美无缺,才令他一时疏失。他皱眉闭目,既惭愧,更觉警醒,半晌才抬起脸来:“此人做得太好了,会是……陛下么?”


    元渡很快摇头:“陛下何至于此?他,和我们一样。”


    荀奉再难猜测,叹道:“若是当时我再用心些,亲自看着冯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还有余地。现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渐凝,若有所思,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荀奉也察觉,问道:


    “公子是想到谁了么?”


    元渡并不说话,案上交映的两盏灯烛,因无向的熏风而躁动不安,他深深望着,忽然感到一阵笃笃难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样虚无空茫的恐惧。


    *


    虽然多次不曾允许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没有裁量。因见她回来后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说话,晚饭后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温凉的酪饮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着帐顶出神,见她心软,也表现得高兴,乖乖饮用了,仍复躺下,片刻忽然撑起脑袋,说道:


    “陛下万寿正当此节,但他即位以来,或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节俭,为天下养德,从未盛大庆贺,可今年不一样了。”


    稚柳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还在惦记冰饮,皱眉一笑,却也解意:“朝中没了高氏,东宫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宫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见不到高庶人,或许可以去见一见高奉仪。”


    她必定是要从废后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觉她此路不通,说道:“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她已久病,到四月里才病愈入宫。况且她一向倨傲,如今位卑无依,想来性情也不会好,又能与公主说什么?”


    同霞却摇头道:“性情不好,位卑无依,应该也不便出来见人,但东宫其他人定会参宴。我要的只是安静与她见一见,若能见上,总能做些什么。”


    稚柳思虑未消,又道:“其实公主若是想知道底细,何不去见一见蓬莱公主?她就在宫外,听闻也是足不出户,而且事发时就与高庶人一道禁足在甘露殿。”


    同霞只作一笑:“你要是担心高奉仪的态度,那蓬莱只会更甚,失了驸马,骤然从唯一嫡出的公主成了宗室笑柄,又不知晓其中内情,岂不只能归罪于我,憎恶于我?”又道:


    “我不入宫有不入宫的理由,入宫也有入宫的用处。”


    稚柳只得依从,道:“那妾就陪公主去。”


    同霞未置可否,平躺了回去,望着空悬摇晃的帐钩,缓缓眨眼,“不必。”


    *


    冯贞不是自杀,那杀死她的人便只能是公主府中的人。


    因为那夜长公主的自尽实属突发,唯有早就潜藏在府内的人才能见机行事。此人既不露声色,又手段机巧,定不是一个简单的细作。而其主人,那个真正指使冯氏的人,身份恐怕更难想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么?若他的仇恨不止于高氏,他还会做什么?还会指令他的属下做些什么?他就是一切的源头,万事的祸首么?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既敢利用长公主,便至少是对长公主的身世有所了解;他又知晓冯氏的存在,看准冯氏可以操纵,便应知晓冯氏在昭行坊那一年的情形——他对长公主的监视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那个细作的存在,便也是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


    而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只有……


    长夜已经过半,明月早是西沉,陪伴元渡的,只剩案上即将燃尽而火苗肆意的双烛,以及不断滋生,又无一可解的疑惑。


    他从容等了这半年余,以为足够长久的等待能够带来一线光明。可此刻看来,却真像是秦非所说,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禁自嘲一笑——正六品的紫宸殿学士,是皇帝为他特设,并不隶属任何官署,职事也不同于典章所设的学士。不必朝参,不必入班,更不必值夜,只是需要随传随到,侍应天子。


    是皇帝身边特殊的近臣。


    当初高氏不存,他又不再是驸马,朝中议论莫不以为他失势失宠,前途尽毁。待他忽然上任新职,议论又纷纭起来。


    有当他寻常同僚,本无深交的,仍以礼相待;也有认为皇帝是为暂时平息物议,等风声远去,还是会让他与长公主破镜重圆;还有眼光独到者,只认为是皇帝惜才,便仍愿与他亲近。


    不论是哪种情形,他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因为需要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子的态度。


    而天子态度,本就如同这自由的官职,期待着他自由地博弈。


    灯烛终于燃尽,天际微露灰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小院上四方的天空不是井蛙所见的天空,它就是都城的天空,与天子所见一样。


    他向空中点了点头,微带一丝像是笑意的坦然,走去卧榻,从枕下取出了一枚月白丝囊。囊口冒出一截纸张的边缘,他抽出展开,款款看去: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纸上是一笔并不好看的字所写的白乐天的春风诗,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但最后一句却还应景。他不由低声诵念,如同祝祷,如同赞美,半晌仍折好纸稿收回囊中。


    然而纸稿独处寂寞,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放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元渡:该我出马了!


    同霞:前夫哥有偷东西的癖好


    元渡:百口莫辩


    第74章 朝荣暮落


    “奉仪不要久站, 恐要劳累了。”


    东宫奉仪高氏闻言转过身来,朝提醒她的侍女雪明淡淡一笑,双手仍搭在玉阑上,又将眼睛转回阑外花圃。其中遍栽木槿花, 粉紫与纯白两色皆有, 如飞霞映残雪, 好不清绝。


    “你来看看, 这木槿开得有多好, 我竟不知有这处好地方。”


    雪明伴她入宫也近三月, 还是第一回 见她露出悠闲的笑意,心中可喜,上前相扶笑道:


    “奉仪寝院便称作知槿阁, 自然是有栽种木槿的。奉仪来时是四月, 还不到季节, 现在正是木槿花期呢!奉仪既这样喜欢,奴婢以后就多陪奉仪过来坐坐。”


    高奉仪含笑点头, 目光又将一圃花卉拂过几遍。雪明见她兴浓, 机会难得, 又从旁道:


    “只是这花也有些卖乖,大约自知美貌长久,每日都是早晨开得最盛, 至晚间就躲了起来,像是怕人看多了,就不爱惜了。”


    高奉仪听见这话笑意微微一顿,颔首认同


    道:“是,所以古人诗言——莫恃朝荣好,君看暮落时。”


    雪明并不很知诗书, 却可感知她面色稍变,正疑惑时,忽闻身后有人接话道:“花草习性本来千奇百怪,倒不可过于寄情。”


    此人短短一句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已回身拜倒。高奉仪口呼道:“妾拜见太子殿下!”


    皇太子萧迁不过一笑,亲自将她扶起,继续道:“这木槿么,有人说它朝生暮落,便也有人说它是夕死朝荣,其实都是一样的木槿花,何必只认其可悲,不见它可期?”


    高奉仪早已无心论花,双手交握腹前,恭敬垂首道:“殿下说得是,妾受教了。”


    萧迁嘴唇半启,似乎还有可说,见她态度反而结在舌上,眉心渐露一道浅折。随从萧迁而来的东宫内常侍邵庸察见此状,向侍女雪明示意一眼,前后退离。


    花园中只剩了昔日夫妻,高奉仪这才稍稍抬眼,一瞬又避了下去,看向廊下所设的小席,只有清茶与两盘小点,无一是他喜爱的脂香金乳酥,“殿下这时过来,妾没有准备,请殿下恕罪。”


    萧迁将她种种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忽而却一叹,“慈儿,已经这么久了,我们不能好好说话么?”将她双手牵过,微抿一笑,又道:


    “明日是陛下的万寿节,不到五鼓我便要去外朝大殿随陛下接受百官朝贺,还有一日的宴饮,不知几时才罢,就不能来见你了。但我今日过来,也是有东西要给你。”


    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庆寿,自然礼仪繁重,事体紧要。高奉仪既知太子必要按制陪位,也很明白,自己是东宫里唯一不必出现的太子妾妃。便没有想到他会着意解释一句,更不曾想,他还别具心意。


    她终于缓缓抬头,柔顺地说道:“请问殿下,是何物?”


    萧迁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函盒,其上封泥已经裂开脱落。高奉仪并不置喙,然而心中已有猜测,开函一见,果真是幼弟从兖州寄来的家书。


    见她看得仔细,萧迁却也坦荡道:“他从前就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这么远送了信,就写些问安的话,也不说他自己如何。但你不用担心,待你回信,我叫亲从送去,必定照料他周全。”


    确是一封言之无物的家书,但高奉仪全情只在弟弟的字迹上流连,如方才赏花般看过数遍,仍原物交还,欠身行礼道:


    “妾替弟弟谢过殿下恩典,但这样就够了。妾没有什么可说,他早已成年,不必妾替他操心了。”


    萧迁复一蹙眉,直问道:“你是嫌我事先看过了?”


    高奉仪摇头道:“妾没有这样想,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一封家书又何必与殿下分彼此?妾只是实在不愿多事,更不愿为这些小节,徒令殿下受人议论。”


    她仍然很有分寸,但言辞态度却不可谓不真切,萧迁缓气一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只是高惑毕竟不是罪身,你更不是,他若愿意,今后还是可以参加春闱。这也都是陛下的恩典,无人敢说什么。”


    高奉仪微微一笑,眉目却向他身后移去,提醒道:“殿下,太子妃想必有要事与殿下商议。”


    萧迁这才察觉,转头看去,果见徐氏身边的初菡站在阶下,一皱眉挥手遣开了那侍女,但脚步也已调转,“慈儿,已过辰时,风也热了,再赏玩下去恐要害暑,还是回去歇着吧。”


    高奉仪颔首谢恩,再三欠身相送,“妾恭送殿下。”


    太子伸手将她托起,终于含笑离去,阔步走出花园,见邵庸迎上来,却不待他禀告初菡之事,便道:


    “就算是太子妃的人,孤与奉仪说话,也不许放进来。东宫内常侍该怎么做,还需要孤教你吗?!”


    邵庸自接替杜赞,办事说话还未被太子责怪过,此刻不免脸色一白,再不敢多提别事,躬身低头连声称是。跟从走到知槿阁外,又见太子忽然顿步,指令他道:


    “把那些木槿都移走,换成桂树,知槿阁改作浮玉阁。”


    *


    天子的万寿圣节,太子妃与皇太子夫妻一体,自然也有后宫的典仪需要列席。


    然而如今领袖后宫的德妃却是许王生母,从前诸事,两家毕竟尴尬;再则,太子妃先前也并非太子正妻,不过是母凭子贵,拾级而上,如此人物聚集的场合,也恐行差踏错。


    徐氏想来心中不安,一早便叫初菡去请太子,或商议或请教,总想见一面才好。谁知等待良晌,只见初菡一人回来,失落问道:


    “殿下昨夜独寝嘉德殿,难道已经入宫去了?”


    初菡自然是要解释:“奴婢到嘉德殿时,殿下就已去了知槿阁。奴婢便又去知槿阁请殿下,但殿下正与高奉仪说话……”


    太子对往日王妃的态度,自半年前起便骤然转变。徐妃越发揣摩,越发焦虑,不由打断道:“那你是没有与殿下说了?可知道殿下与高奉仪说了什么?”


    初菡哪里不知她的心情,正要继续禀报,殿外忽报太子至,主仆皆未料到,急忙敛容相迎。然而一见其人,倒是面含微笑,徐氏这才暗松了口气。


    “急着见我,是怎么了?”萧迁免她行礼,走到殿上坐下,接过初菡奉茶,直饮下大半盏方又抬头,扫视徐妃上下,微微皱眉:“难道是阿琬,还是熙郎病了?”


    徐氏一笑掩饰,执扇上前,柔声道:“孩子们都好。只是殿下为陛下圣寿用心劳神,妾已多日未见殿下了。明日妾也要去后宫参加典仪,但妾毕竟年轻,心中倒有些惶恐。”


    东宫与王府自然天差地别,他们彼此的身份也有了霄壤之别,萧迁虽然明白,此刻只又蹙眉问道:


    “入宫已过半载,你怎么还没有习惯?明日诸事自有司礼女官提点,你不是也学了许久了么?你是太子妃,谁又敢轻慢你?”不待她分辩,又道:


    “袁良娣出身儒官之家,一向深知礼仪,或者还有承徽齐氏,她父亲正是礼官。你大可叫她们来问问,岂不是近水楼台?”


    袁氏是她昔日最亲近的同僚,如今册为良娣,矮她一等,待她也添了恭谨。而齐氏却是太子新立时,皇帝指婚的新人,另还有五六人,都不如齐氏有宠,目下正怀有身孕。


    于是,徐氏脸上的笑意早已僵住,打扇的手也悄然垂下,却不敢表露什么,缓缓点头道:


    “妾知道了,妾只是怕大事不错,反在一些小事上疏忽。妾也想到袁妃与齐妃两人,只是照郎是个顽皮性子,已经让袁妃操了不少心,而齐妃身子不便,妾也不忍劳动她。”


    萧迁耐烦听她说完,也不知再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要走。徐氏却思忖他一早繁忙,应该还不及用膳,正欲开口,又闻他驻足转头道:


    “对了,孤已经吩咐邵庸,将知槿阁改作浮玉阁,你也要知会众妃和宫人,以后不要叫错。”


    徐氏一愣,脱口问道:“东宫殿阁的名称都已延用几朝,知槿,地方与名称般配,十分清幽,难道高奉仪不喜欢?”


    萧迁并不料她会反问,奇怪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说些不合身份的话。”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是处偏院的名字,又不是你这承恩殿,孤做主改,也就改了。”


    话落再不多留,径直离去。徐妃再不必强颜,心中泄气,脚下险些不稳,被初菡赶来扶住:“殿下近来事忙,天气又热,想必脾气烦躁些,太子妃别往心里去。”


    徐氏无力摇头,脑中只在想那“身份”二字。


    她如今是正妃,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然而半年来,统领东宫内政,受众人礼敬,却并不觉想象中的风光——从前的高慈就是这样,她以为她会不同。


    “阿琬和熙郎想是醒了,在做什么?”沉默片时,她再度支起一个温婉的笑意。


    初菡遂去遣人往便殿询问,少时回来禀告道:“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已起身,保母正在侍奉用膳。太子妃也还没有用膳,不如移驾前往,与郡王郡主一道用吧?”


    太子新立后,太子的儿女也各按制晋封,袁妃所生的萧照也晋了昌化郡王。只是宫人们每日这样满口地叫着,徐氏有时竟会恍惚,他们叫的是谁?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但她很清楚,来日方长,东宫里的郡王和郡主只会越来越多。


    “不了,去请袁良娣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徐氏端起身躯,微抬下颚,神色平静地说道。


    *


    朝贺的礼乐之声,同霞站在相隔无数殿阁的东宫小道上也能听见。果然那处万众瞩目,此地便四下安静。虽然偶有宫人对面行来,也无人注意到,这位垂首行路的绿袍女官会是安喜长公主。


    仰赖自小与萧遮的情分,同霞虽是初次踏足东宫,大致也知晓其中格局。同天子的宫城一样,中轴一线都是大殿,皇太子夫妇的正寝分布前后,而其余庶妃的殿阁都在内宫深处。


    奉仪高氏的寝院则设于内宫最无人来往的尽头。


    “动作都快些,别惊扰了奉仪安歇!”


    大约已经临近高奉仪的居所,却忽见一宫监模样的内臣站在道旁,神情紧迫地指令一帮小内臣搬运花土树木。同霞耐心看了片时,确定这地方不错,只是看不懂是何情形。


    来都来了,总要露面,早一些又何妨?


    她这样想来,索性昂首走到那宫监面前,直白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指着接连被运出的花草,又道:“这些木槿花还好好的,是高奉仪不喜欢才叫挪走的?”


    此人一愣,原本细长的眼睛陡然圆瞪,半晌也没认出同霞,只当这小小女官胆大包天,骂道:“哪里来的丫头,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什么事由得你打听?!”


    她许久没有入宫,哪怕是后宫新来的宫人也不会认得她,何况是这东宫,毫不生气,哼笑一声,道:“高奉仪知道我从哪里来——你去禀告,就说安喜长公主来了。”


    内臣虽果然不识长公主的面貌,对其名号却是如雷贯耳,惶然大惊,竟至跌坐在地,“臣……臣……”


    他再说不出一字,连滚带爬而去。同霞轻巧一笑,掸了掸衣袖,余光忽然划到什么,一顿抬头。这时才见,前方院门上是一块崭新的门额,云纹雕刻,漆金大字,所题三字是“浮玉阁”。


    此处不是叫知槿阁吗?——


    作者有话说:徐氏:什么毛病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萧迁:皇室男子的嘴你也信?


    高慈:烦死了,只想独美


    第75章 际陈人非


    当安喜长公主为知槿阁改名而疑惑时, 高奉仪也正为此事陷入深思。雪明骤然入室通传,惊得她拂落了手边一只茶碗,然而望着满地碎瓷,裙边茶渍, 她却又缓缓露出一笑。


    就像是早已料到, 就像是欣然期待。


    但诚然, 她对贵客的来意并无所知。


    贵客半刻后方踏入阁中, 高奉仪堂前迎候, 相见一瞬, 彼此目光都停顿了一时。再待高奉仪依礼下拜,贵客却一蹙眉,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于是, 高奉仪便在静默中完成了一切虚礼, 直至贵客上坐, 仍侧立一旁,恭敬等候。


    同霞在外迁延的时刻, 不过就是向那内臣询问缘故。三言两语虽不能涵盖东宫的人事物情, 亲见高慈如此态度, 她也算有所体悟,终于开口道:


    “我原以为你不会见我,也以为你如今……太子能善待你, 到底也是你们夫妻之情。”


    高奉仪自与从前判若两人,垂目一笑,道:“长公主说得是,妾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这般善待。妾的母家罪孽深重,更也没有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善待。所以妾每每都感念天恩, 亦为长公主祝祷。”


    她定然不知当日内情,言及善待恩情,应该是指高惑之事。但她这番措辞,实在并非寒暄套语,字句皆落在关键处,既诚恳,也直白。同想来感慨,注目她道:


    “其实,我从不讨厌你,只是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向也不可亲近。我如今的情形你想必也早知,若你愿意,我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高奉仪微微一怔,眼眶泛起淡淡粉红,偏过脸深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妾深居于此,身不由己,长公主却还是自由之身,何苦为妾徒费精神?”


    “身不由己”四字,倒让同霞忽然想起,在大理寺死牢中,自己曾对临刑前的李氏寄言,愿李氏来生莫再身不由己。然而李氏并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话,她亦不便多言。


    只道:“我又能有多好?不过是与你一样,劫后余生罢了。”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道:“既然是劫后余生,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高奉仪慢慢抬起头来,不再掩饰眼中晶莹泪光,“妾……也再无所求,只是想安静地了此残生罢了。”


    同霞点了点头,殷切道:“你放心,纵然旁人议论,也是说我胡行乱为,我的名声原比你是差多了。”


    高奉仪若有所思,虽未点头,终究一笑:“长公主这样说,妾从前也不是什么好性子。”


    话到此处,彼此已是释然尽意。同霞不由可喜事情顺利,邀她同坐,接过她亲手奉茶饮下,辗转又道:


    “你就在宫里,应该已知晓你姑母之事了吧?”


    高奉仪不禁抬眼,苦笑一叹:“是,听闻陛下没有允准蓬莱公主去探视。公主数日前还去求了殿下,但殿下忙于圣节,也只劝她不要做不合时宜的事。妾就更无能为力了,公主也不曾来问妾。”


    虽然早知不能从高慈口中探知废后之事,但从这话倒能看出,蓬莱与高慈如今也疏远了。不是因为高慈位卑幽居,而恐怕是蓬莱知晓东宫情形,认为高慈只求自保,与太子一心了。


    “此事确实难堪,我如今也见不到陛下,说不上一个字,望你见谅。”虽不是十分真心的话,同霞也以诚心说道。


    高奉仪摇头道:“长公主千万不要作此想,妾刚刚才说了,妾别无所求。妾自己无用,都是业报,都该自受。”


    大约真是母女有相通之处,她的言辞态度让同霞再度想起李氏,胸口略觉闷滞,目光低转,不忍再看她,“不论如何,你要珍重,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


    如果不是来见高慈,同霞尚且无从察觉,原来天下的母亲于儿女之心都是一样的——李氏最后那短短时光的作为,是望珍爱的孩子能有一个无关生死的好结局;而她的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也曾有两个人提醒过她,是好好活着。


    感悟至深,心中震颤。同霞不禁在夹道上停住脚步,回望尚未离远的东宫,又看向此刻想必冠盖如云的宫城,最终又低下头来,注目于自己的小腹,以手抚触。


    她差一点也做了母亲,虽然已做不成,忽然竟疑惑起来:那素未谋面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来去,是否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会不会也想来看一看这尘世,好好活一回?


    “你是失了路,还是身体不适?”


    出神已久,仍然少有人迹的宫道上,恍然竟出现一对主仆,就站在她面前。主人是个年轻男子,青褾深衣,是弘文生打扮。然而一个学生在宫禁中携带仆从已是稀奇,


    他们的面貌却更令人在意。


    那仆从深目隆鼻,身形高大,并非中原长相。而主人相较之下,五官稍显柔和,肤色洁白,双瞳浅褐,却也与国朝士子大有区别,应该也不是中原血统。


    “你不要怕,我没有歹意,只是路过一问。”


    久不见她回应,这人又含笑解释了一句,前后两句口音倒都是雅正的中原话。同霞料定他必有些特殊身份,不欲深究,也无意暴露,行礼道:“妾失礼,确是新入宫未久,还不熟悉道路。”


    此人一笑道:“那你要去何处?你说出来,看我认不认得。”


    同霞摇头道:“妾来过此处,只是一时模糊,现在也想起来了。”说罢便再度施礼,由他身侧离去。


    此人好奇追视了几眼,到底也不曾多管。


    *


    雪明奉命送同霞离开,同霞只叫她止步浮玉阁门下。她自不敢违,返回时正遇后园监工的内臣报知事毕,便也将消息带到了高奉仪面前,说道:


    “等到日头下去些,奴婢就陪奉仪去看看,或者就在那里用晚膳,也凉快,奉仪看是如何?”


    她凡事都以哄自己开怀舒畅为目的,高奉仪了然一笑,却摇头道:“金风未至,桂树无花,去看什么?”


    话虽如此,雪明却觉这是皇太子的恩赐,谁也都知道,桂树有吉祥纳福的意头,奉仪应有观赏之心。想来又试问道:


    “长公主今日忽然到来,奴婢也吓了一跳。可奴婢看奉仪与长公主相处得很好,连笑都比平时多了,难道奉仪不是真的开心?所以也不想多走动了。”


    她这样领会,高奉仪只有哭笑不得,“这与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抬手一指窗外柳木,又道:


    “桂树无花便只绿意,和这里的树又有什么不同?等到秋天再去吧,时日漫长,我们有的是空闲,可以等待。”


    雪明毕竟不可强求,点点头,仍去随侍她身边,又道:“其实长公主从前与太子妃亲近些,如今倒来亲近奉仪,是为什么呢?她毕竟还是长公主,又为什么要那样打扮来呢?”


    高奉仪转脸笑看她一眼,道:“雪明,事非经历不知难,人非经事也不知理,我与她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总是件好事,不必追根究底。”轻轻一叹,又道:


    “以后不论何时何地,我在或不在,你都不要议论太子妃,听见了吗?”


    雪明这才自悔失口,明白过来其中利害,“是,是!奴婢知错了。”却又接着听她道:


    “长公主来过的事,旁人不提,我们也不可多说。”


    *


    因东宫正在宫城东侧,同霞来时,便是由最近的东角门永春门进入。此刻出宫,仍从夹道转去此门。除了监门卫士,这处原也少有人出没,但因刚刚遇到那人,她到底多留心了几分,不愿多生枝节,越是靠近,越是加快了脚步。


    然而已见宫门在前,低头寻公主府身牌的工夫,眼睛一抬,宫门下竟突然多了一人,与她一样动作,掏出身牌给监门军官验看。那军官想是与他熟识,挥手略过,只打趣道:


    “高学士高驾,这时辰不去预备参宴,怎么反走了呢?我等想要讨杯酒吃,还想不得呢!”


    高学士也说笑道:“高某知道张将军辛苦,也想代将军守上一时,不如将军现在就与高某换了衣裳,去陛下面前吃杯酒吧?”


    张将军连连摇手指点,再说不过高学士,两人相视大笑。


    同霞并不想看他们,却无法像上回一样避开——因为一时的愣怔,将军不察有人到来,学士却已正面相逢。


    他不出宫了,走了过来,寻常的步伐,寻常的面色,更寻常地拱手揖礼,道:“臣紫宸殿学士高齐光拜见安喜长公主。”稍稍直起腰,又道:“久疏问候,长公主近来可好么?”


    他言行举动匪夷所思,却挑不出任何错处,同霞只觉难堪至极,却也不愿逊色于他,抬起下颌,道:“如学士所见,本公主很好。”


    高学士微微点头,又问道:“臣听闻公主一直在府内养病,今日想必是为参宴入宫,只是……”拖长了话音,目光打量她上下,方又道:“只是公主为何作此装扮?”


    他是故意的!虽然不知为什么,同霞很确定他是故意为难,但若先生起气,便又落了下风,于是轻笑道:


    “那高学士得陛下青眼,镇日伴驾,此刻为何不去侍宴,却要出宫呢?”


    他竟得意一笑:“原来公主也知晓臣的近况,这是臣的荣幸!不过臣出宫去,正是为了侍驾时不失仪——”撩起一片袍摆,展示其上一道破损,说道:


    “臣不知在何处被勾了魂,刮破了也不察觉,还是一内臣提醒,所以想回家换身衣裳。”


    他的理由还是充分,面皮更还是厚不见底,同霞暗暗切齿,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话回,“那学士还不快去?再拖延下去,更衣来回,只怕宴席都要散了!”说完便径向宫门走去。


    那张将军既认得她,也看到这番情形,忙将一张稀奇又尴尬的脸面低下,恭敬让道,由她离去。还不敢抬头,紧随其后一阵疾风擦过,将他铠甲的甲裙都掀起了半边。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禁惊疑,半晌仍双目凝滞。


    *


    同霞走出宫门不待几步,那人却又追到并肩,全然看不见她面上烦躁,自顾又道:“长公主急着出宫,难道是与臣一样,也要回府换身装束的?”


    虽不欲与他牵扯,越往街头,行人越多,相争起来反而更加惹眼,只好停步告诫道:“我是长公主,你是下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高学士要知道尊卑,谨守分寸!”


    他像是被吓住,眉心微微一皱,躬身行礼道:“长公主息怒,其实臣只是——只是有一样东西要还给长公主。”


    他前言不搭后语,同霞并不相信,继续迈步,却被他横来一臂拦住,与她眼睛平齐的手上举着一枚月白丝囊。


    这是她的承露囊,是那年杏园相见,她亲手奉上的“诱饵”。半年前分开,她无暇想起这些细枝末节,他也没有主动归还。而与之相似的物件,还有。


    果然确有未尽事宜,同霞无言辩驳,然而抬手去接,他竟又霎时缩手,退后打开丝囊,向内摸索,“长公主莫急,不是这个。”


    手掌大的囊袋,不过能放些小物,两根指头也就取出来了。可他却像大海捞针一般,皱起了眉头专注捞了半晌。同霞难免又急躁起来,骂道:


    “故弄玄虚!本公主还不至于缺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就是!若你还敢戏弄本……”


    话音未落,他倏然扬起寻物的右手,一枚莹白透亮的玉环从中悬垂下来,明晃晃地刺入同霞眼中,令她的面色几在同时如同白玉——


    那是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与稚柳口中形容的一样。


    他那天还是看到她了,也看到她仓惶逃走了。


    可他仍颇热忱地含笑问道:“这是臣在城西一家茶肆中偶得,觉得似曾相识,回去苦思数日终于想起来,是从前在公主府见过,一定是长公主随身之物吧?”


    “高学士今天真是与我偶遇?还是专程特到?”上回错已铸成,她并不想再隔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纱费心打磨他的真伪。


    高学士笑意未减,竟将这枚玉环系去了她腰间,又将月白丝囊系在了自己的银带上,这才看向她道:“臣本是偶遇,”顿了顿,倾身靠近她耳畔,又低声说了一句,“此刻是专程。”


    同霞不禁失笑,似愤怨似无奈地看他,未再多说一字,终于离去。


    元渡亦不再追,向她背影躬身拱手,端正行了一个下臣之礼。然而目送她至街前登车,望见车下迎候的那人,目色忽是一暗——


    作者有话说:元渡:眼睛都没眨,就跑进去一个情敌??


    同霞:你不如去


    看看眼睛


    元渡:没魂的人是这样的,需要你帮我手动补


    第76章 人心机也


    圣节欢宴子夜才散, 德妃相随皇帝回到含凉殿正寝,侍奉皇帝更衣盥洗罢,正欲告退,忽见陈仲带笑进来, 并不避她, 站下就禀告道:


    “陛下, 娘娘, 臣听人来报, 今日安喜长公主也入宫了!”


    一日宴会疲乏, 皇帝本已闭目半卧,闻言骤然坐起,问道:“她什么时候进宫的?朕怎么没有看见她?”


    陈仲上前一步解释道:“长公主似乎并未参宴, 而是一副女官打扮, 去了东宫, 又在皇城夹道上逗留了几刻。但臣想,长公主先前心情不佳, 如今却肯露面, 是好兆头。大约就是不知陛下心意, 有些胆怯,便以此法向陛下服软。”


    长公主与皇帝疏远,外间如何议论, 德妃心知肚明,但看皇帝就算斥责长公主抗旨,也不过是减了三百封户,并不算绝情。此刻更不难看出皇帝态度,心中惊喜,从旁助力道:


    “对呀, 陛下,长公主不就是这个性子么?自己有主张,心气也骄傲,不过一时入了穷巷,终究是知道陛下待她好的。妾斗胆,请陛下再施恩于长公主,明日宣她入宫吧?”


    皇帝至此虽未多言,目光在他二人面上来回看过,眼角眉梢到底暗添了一丝喜色,又问道:“她去东宫做什么?”


    陈仲想来道:“陛下圣寿,典礼庶务是太子殿下督办。臣想,长公主可能是想先去见殿下,问一问陛下的情形,但殿下今日动身得早,长公主并没见到。”


    皇帝微微点头,暂先遣开了陈仲。德妃见天子未曾明示,却又不像不悦,便又试着探问道:


    “陛下若不好向长公主开口,不若让妾去传话?其实妾经常向七郎询问长公主的近况,看在七郎份上,长公主应该能听妾一言的。”


    皇帝抚须看向她,见她至此还是一身礼服严妆,进门来还不得一坐,不由托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身侧,一笑道:


    “你只向七郎问十五的情形,阿煦倒是要受冷落了。看来朕这个做祖父的得替你弥补阿煦才是。”


    德妃还不及谢恩告坐,这番话更令她受宠若惊,垂首道:“陛下这样说,妾自惭形秽。阿煦得陛下赐名,已是莫大恩赏,才出月的小人儿,经不起天大的福分。”


    又道:“况且,陛下当年赐给淄川郡王的裹衣,太子妃送给了安喜长公主,长公主后来又赠给了七郎,阿煦如今正穿着呢。这孩子生来康健,想必就是承照了这许多福气,陛下再不必加恩了。”


    皇帝果然不知这件裹衣的故事,想来稀奇,又觉可喜,赞许地点了点头,越发赏爱地望着德妃,再度执其手,道:


    “这么多年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跟朕说话还和当初在东宫时一样,就是容貌,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德妃虽然一向有宠,此情此景也不禁脸色泛红,低声道:“陛下都说妾是有孙儿的人了,自然容色已衰,怎么还能与年少时一样?若是一样,那也只是妾笨手粗脚,不会理事,多年无长进。”


    抿唇一笑,将皇帝搀扶靠好,又道:“夜已深了,陛下还是早些安歇。王才人为陛下诞下八公主已有五月,妾今日见她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柔美,所以便做主叫她今夜等候传召了。”


    皇帝轻叹了声,蹙眉嗔怪道:“你还说你不会理事,朕看你如今才叫长进,都敢做朕的主了。”


    德妃含笑不语,也不再迁延,终究起身告退离殿。


    *


    从含凉殿到承香殿还有不短路程,但德妃并不乘坐玉辇,只叫宫人提灯陪从,沿着曲折宫道,月下漫步。侍女应芳因而不解,劝问道:


    “娘娘不到五鼓就起来了,忙了一整日还不累?娘娘如今管理着后宫,本来事繁,更要格外保养身子了。”


    德妃眼中确有疲态,却仍摇头:“正是喧闹了一日,此时最静,我略走走倒觉解乏。”忽又一叹:“只是长公主之事,陛下到底没有明示,这孩子又到底在想什么呢?”


    应芳是替德妃辅佐之人,方才也随她在殿内侍奉,其实心中疑惑,借机问道:“长公主因陛下降旨离婚,与陛下疏远已久,之前又抗旨被削了封户。如今都说她是恃宠生娇以至失宠,可奴婢方才所见,难道陛下并没有怪责?”


    德妃不禁一笑,道:“起初我也以为是真,可一想,抗旨大罪,陛下当日气得连御案上的奏章都掀翻在地,最终只是削减封户,岂是重罚?今日再看,果然不过是陛下与长公主互相置气罢了。”


    应芳恍然点头,也笑出来:“是了,陛下仁爱,公主又一向讨喜,还是先帝托付陛下的幼女,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德妃颔首认同,想起什么,又叮嘱道:“所以,你再要听到旁人闲言,万不可随波逐流。更要教导承香殿中的人,不许谤议长公主,否则我定是要严惩的。”


    “是,奴婢明白。”


    *


    皇太子夫妇自内廷返回东宫,各已疲倦不堪,至嘉德殿前分道而去。太子穿得一身繁琐冠服,一日不知汗湿了几次,此刻只觉皮肤黏腻,再不可忍,自己拆了头上簪导,左右宫人忙上前侍奉更衣。可他看来却不见了邵庸,正欲询问,又见此人匆忙进殿,不悦问道:


    “你去哪儿了?!”


    邵庸虽然神情凝重,倒不像是为太子责问,替去一名更衣宫人,这才告道:“臣今日已遣人将浮玉阁的木槿更换成桂树,可办事的内臣却告诉臣说,安喜长公主今日去看了高奉仪。”


    太子闻言一惊,脑中将有关这个名号的事务转过一圈,额上的细汗都已收干,“她为什么事?奉仪如何?”


    邵庸摇头道:“似乎并无要事,浮玉阁的宫人还听到了长公主与奉仪的说笑声。只不过,长公主是乔装成女官独自而来,大约也有回避之意,不想惊动宫中。”


    太子缓缓舒气,遣散宫人,只留下邵庸一个,踱步来去,忽然却生出一笑:“孤的这个小姑姑,还真是不能小瞧,她哪是不想惊动?只怕孤才是后知后觉的。”


    又感叹道:“这是好事。”


    邵庸虽不如当年杜赞知晓底细,一向也颇具察言观色的本领。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高奉仪仗势高家,并不真心尊重长公主,如今长公主也失宠,她们如何能一起说笑?此事又为何令太子可喜?


    为方便自己今后行事,他只得斗胆求问道:“长公主一直称病避人,听闻性情变得古怪,又趁今日东宫无人时过来,与高奉仪……臣实在愚笨,殿下,此事是否还该谨慎?”


    太子睨他一眼,明白他心中那点浅薄心思,也有兴致指点他:“当日孤将高氏谋逆之事禀告陛下,那般危急,陛下言行却还是以长公主为先,足可证明她和旁人不一样——你就记住,只要陛下没有像杀了高琰一样弃绝长公主,你所见所闻,皆不可信。”


    邵庸感知话中分量,只觉身上寒毛卓竖,再不敢多口,低头道:“殿下今日劳乏,臣才已吩咐备汤,请殿下早些沐浴安寝吧。”


    太子轻笑点头,转向内殿走去。邵庸这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太子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你现在就去浮玉阁告诉一声,等奉仪明早起身,叫她过来与孤一道用膳。”


    *


    当邵庸的身影再度没入夜色,也有另一道身影划过暗夜,走进了承恩殿的深室。太子妃梳洗才罢,斜倚玉榻尚未睡去,正为等待此人,见她近前,便先问道:


    “打听到了是何事?”


    初菡微有喘息,停顿片刻方道:“太子妃没有看错,拉住邵庸说话的就是去浮玉阁办差的内监。奴婢悄悄问了他,他说——安喜长公主白日来见了高奉仪。”


    邵庸方入东宫门便被那人绊住了脚,太子乘舆在前并未察觉,徐妃倒是偶然瞥见,却未动声色,只叫侍女潜去查询。此刻知晓缘故,沉思半晌,好奇多过惊疑,说道:


    “高奉仪从前可是看不惯她的,她自己如今也失了圣宠,此来是何意?”


    初菡自然也知从前情形,说道:“长公主怨怼陛下让她和高驸马离婚,以至现今境地,起因就是高家的大罪。高家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就剩高奉仪一个还能安稳。长公主大约还是气不过,趁今日太子不在,就来找奉仪发泄怨愤。”


    徐妃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缓缓又道:“殿下既然已知此


    事,不论浮玉阁如何,都会有个说法,我们不必多心。”


    淡淡一笑,又道:“只是高奉仪毕竟是殿下嫡妻,我这个太子妃总不能记她的不好,不是吗?”


    初菡明白她的话音,趋前侍奉执扇,道:“那太子妃明日是要去看看高奉仪,还是送些东西过去?”


    徐妃可喜她知心体己,想了想,目光看向不远处妆台上摆放的一只嵌宝盝顶匣,“就送它吧。”


    初菡随她看去,很快认出此物,问道:“这不是始宁公主送给太子妃的见面礼么?”


    始宁公主萧婵,有此封号前,徐妃从未听闻过其人。今日后宫游宴间,忽见她携礼拜见,徐妃也只好笑脸相迎。说道:


    “我看过了,是一对凤鸟金钗,虽然精巧,却也常见。听闻这位始宁公主也不过是宫人所生,陛下并不看重。但她来见我,称我长嫂,倒是十分乖巧明理,今后再寻机会还礼吧。”


    凤鸟纹样的头饰确在贵胄女眷中普遍,初菡每日侍奉徐妃理妆,更是清楚她的喜好,并不极重华贵,便点头道:“那奴婢明早就送去浮玉阁。”


    *


    徐妃疲倦梦沉,次日醒来略比平常晚了两刻,但并无紧要事务,一面慵慵起身,只是询问初菡:“东西送去了?”


    初菡自然已经办妥,禀道:“高奉仪原要亲自来向太子妃谢恩,但正巧殿下宣召,奉仪便先去了嘉德殿。”


    徐妃闻言抬眉,心想定是为安喜长公主之事,倒比昨夜更生好奇,嘱咐初菡为她快速装扮,也往嘉德殿而去。


    夫妇两座殿阁相隔并不遥远,徐妃很快就已抵达。然而步临殿门,正欲叫人通传,却先听见太子笑声朗朗传来。这非但是平素少见,更是徐氏入宫以来所未见。


    她不由遣散廊下众宫人,悄步入内,直至殿侧重重隔帘外,言谈笑语更是清晰入耳——


    “慈儿,你做得很好,小姑姑再如何也是长辈,许多事她尚年轻也不明白,你们之间本无仇怨,事到如今也再无妨碍,自该和睦相处。若她今后果然再来,你倒要记得及时告诉我,莫要叫我失礼。”


    太子果然就为昨夜之事,但不论是他的态度,还是话中透出高氏与长公主相处的情形,都让徐妃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与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太子音落,即有高奉仪回道:“殿下教导,妾自当谨记。长公主不计前嫌,是妾的福气,妾今后必会恭谨侍奉,以赎前愆。”


    太子却有叹声,接着说道:“我哪里是教导,只是觉得高兴。慈儿,我已经说了,这是好事,你就不要再说什么罪愆的话。等用了早膳,我们一起为小姑姑挑些礼物,叫人送去公主府。”


    相比于太子欣然关切的语态,高氏倒就像她话中所言,有十二分的“恭谨”。徐妃想来,她自入宫起就是这样待人,与从前天差地别的性情,徐妃至今也没看惯。


    此刻,更是觉得如芒刺背。


    她终于不愿再躲在暗处,理了理肩上披帛,抬首含笑走了进去。


    阁中除了太子与高氏,就只邵庸与侍女雪明各站一侧。两人率先发觉她进来,躬身下拜,这才惊动了食案前,正携住高氏双手的皇太子。


    “妾拜见太子殿下。”她极快地收回目光,依礼拜见,又仍是微笑抬眼,免去了慌忙起身的高奉仪的礼节。


    太子未露喜怒,由高奉仪下去站立,淡淡问道:“太子妃怎么来了?”


    徐妃侧脸看了看高奉仪,笑道:“陛下圣节,下旨繁京三日不禁夜,万民同乐。妾便想高奉仪虽未参宴,到底也是陛下亲封,怎可不同喜?所以就遣人送去了一份薄礼,为奉仪添妆。却不料殿下宣召,妾倒不得与奉仪说几句话了。”


    太子尚不知晓赠礼一事,倒也觉得她此举很是周全,赞许道:“太子妃用心了。”


    高奉仪自然也要谢恩,正是敛裙上前,忽见一内臣小跑进来,附到邵庸耳畔不知说了什么。邵庸脸色骤变,又要近禀太子,被太子一手挥开,微带恼烦道:


    “你只说便是!圣节大喜,还能有什么大事?”


    邵庸跪地道:“殿下,是报德寺——高庶人刚刚卒了。”


    太子一惊,当即看向高奉仪,却已见她身躯摇晃,脸色雪白,起身两步跨去将人接住,急切唤道:“慈儿!”


    高奉仪已不能言,强撑形态,瘫跪在地。太子不免又觉阁中人多不便,下令道:“你们还不下去?!太子妃也去吧!”


    太子妃亦感震惊,这时才稍缓过神来,脚步慢慢挪转,行至帘下,又不禁回首观望,嘴角幽幽浮现一丝冷笑——


    作者有话说:徐:谁能比谁好过


    第77章 夏宜急雨


    高庶人于圣寿次日离世, 皇帝亦在当日下旨,命礼部以二品命妇礼葬于报德寺后山。一个庶人的离世自然影响不到圣节的欢喜,都城官民仍沉浸在一片祥和的繁华之中。


    这样的繁华,同霞果然久未亲近, 置身其间, 随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走, 似乎也能不去想高庶人之死, 不再想……


    “娘子, 当心些。”


    忽被稚柳从身侧揽住, 同霞才恍觉自己险些撞上对面行人,惭愧一笑,又见稚柳指使李固站到另侧, 将她夹在了当中, 说道:


    “连着三日的夜市, 如此难得,娘子不好好散心, 白想什么?”


    李固也笑道:“娘子放眼看看这街头的店铺, 好些卖好吃的, 娘子想要什么,就告诉我去买。”


    他们皆明白她心中所想,同霞也不好再自顾矫情, 打起精神,就依李固引荐,往沿街商铺逛看起来。


    其中有绸缎庄、首饰铺,虽然光彩夺目,也颇有些稀奇花样,连宫中也少见, 却不是同霞关切;又有刀剑行,遍列名剑宝刀,也不乏异域纹饰的匕首,同霞便要买给李固兄弟,却被李固说是华而不实的样子货,三人不过一笑。


    于是几条街走过,银钱终究只开销在吃食上。三人各拿了块樱桃蜜糖的夹饼,边尝边行,遇见一家酒肆门前尚有空席,索性便坐下稍歇,观看街景。


    同霞此时只觉口渴,鼓囊着两腮为他二人殷勤倒茶,又去点了些水酒汤物。饶是这样情形,稚柳仍看着她不许食凉,等东西端上,一一试探冷暖才放去她面前。


    “说要宽心玩乐的是你,讲究这些的还是你,到底怎样?”同霞抱臂看她,不由撇嘴,又看李固道:“你总不说话,看来她一向也是这么管你的,只怕每日衣裳的颜色也是她喜欢的吧?”


    一句话点得夫妻二人面色通红,尤其李固猝不及防,半口凉饮含在嘴里,险些喷出来,脖子都涨红了。同霞这才得意,哈哈大笑,然而不知何事,忽然哐当一阵,被溅得一脸汤水。


    稚柳登时大惊,忙将她护到身后。李固亦一眼看见,竟是哪处投来了半个吃剩的枇杷砸翻了案上汤碗,而不必他四顾细查,那祸首正在道旁车驾上含笑看来——


    “哦,这不是十五姨母么?恕我不当心,没有伤到姨母吧?”


    单看车中女子的面貌,李固夫妻皆不大认得,只听她这样称呼,大抵明白此人身份。然而同霞却早已想起她,叫二人暂且退后,淡笑走近,道:


    “自然没有,哪有果子能伤人的?”抹了抹颊上水珠,又问道:“我虽然病了许久没有出门,也听闻四姐回京了,这两年你父母都还安康吧?”


    女子的笑意因她和悦的态度微微一顿,旋即又挑眉道:“家父家母一切都好。只是我也听闻,姨母不幸小产,又遭断婚,实在可怜可叹。就算是如此圣节,也还是不要出来的好,免得被人瞧见这副狼狈相,还以为是哪里被扫地出门的疯妇呢。”


    她摆明是挑衅侮辱,李固稚柳皆不可忍,却再次被同


    霞低斥阻拦。同霞又笑着颔首道:“你说得是,就算旁人不这样想,也断无像你这样好心提醒我,又好意看顾我的。”


    女子扬眉一笑,也不再多说,放了车帘,指令车夫驾车离去。


    稚柳这才得以冲到前头,挽住同霞就问道:“她是东平郡主之女?娘子为何放任她至此?”


    同霞缓缓转看他二人,仍无半分恼怒,说道:“他们一家当初是因我才被贬出京,两年了,好不容易趁圣节回京参宴,这郑氏也还没有出嫁,她母亲必定还是想在京中为女儿议婚的。”


    “就算这样,娘子毕竟还是长公主,何苦要忍受她的奚落?”李固攥着双手,依旧愤愤难平。


    同霞朝他皱眉摇头,“小声些。”一时也再无游逛的兴致,“她不过如此,我没有忍受。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李固稚柳相视一叹,既不好勉强,也只得暂掩忧切,护从她走出人流,雇了一驾轻车往太平坊而去。


    *


    见客人结账离去,酒肆小工照常出来收拾席面,虽然碗翻汤洒,也并不多管。却另有两人也随他站在残席前,待他随手将那半个枇杷丢弃在地,其中为首者冷眼拂过,说道:


    “可记住郑氏的马车了?”


    随从笃然道:“红锦络带的双驾马车,与从前公主府的一样,是公主才能使用的规制,很是显眼。”


    主人满意点头,道:“好,那就去吧。”


    *


    回府洗浴罢了,早已过了子时,同霞侧躺枕上,手中盘弄着一把绢扇,似乎百无聊赖,却总不去睡。稚柳猜想她的心思,不过还是那些事端,趋近榻边问道:


    “公主是在想高庶人,还是郑氏?”


    同霞将扇子举过去替她扇起风,坦然道:“高庶人虽已亡故,她的事也不算断了,只是眼下也无法。郑氏么——是她自己送上来的,这份好意我只能愧领了。”


    稚柳才在外头并没十分想明白,此刻听她语意明显,稍加联想,顿然领悟:“今夜的事没有旁证,更不是发生在宫里,公主要怎么叫陛下知道?况且公主昨日入宫的事也还没有消息呢。”


    同霞只是一笑:“天气太热,我们明天就去南英山避暑。消息和人一样,都是长了腿的。”


    稚柳自然相信她的安排,点点头,接下她手中绢扇,劝道:“那公主早些安歇。”见她总算乖乖合眼,起身灭去灯烛,将帘帐放下,这才退出。


    然而明日既要出行,她一时又转到内室箱橱前为同霞打理起行装。按照同霞素来习惯,裙装不过备了四五身,便于驰马的袍服倒是多携了两三倍。


    正最后理到袍服的革带佩饰,一枚光洁的莲花白玉环忽然闯入视线。她不禁一顿,蹙起眉来。


    这是同霞失而复得的东西,虽然是说就掉在了府里的小道上,今早无意又瞧见。但昨日在永春门外,她远远望见,同霞并不是独自出来的。


    *


    翌日一早,同霞简单装束了便往府门登车。按照她的指点,李固的是公主规制的红锦车,远比常用的轻车打眼得多。然而车驾才驶过府前横街,还不及悠闲一刻,稚柳忽然向她说起一件奇事:


    “昨夜郑氏从一家胭脂铺子出来登车,刚站上去,谁知套在马上的车轭忽然崩断,马儿受惊奔驰撞坏了铺面,车身也霎时前倾,将她重重摔下,脸面扑地,听说容貌都毁了!”


    同霞惊得眼睛滚圆,半晌只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昨夜又出去了?”


    稚柳摇头一笑:“是李固在街上听来的。昨夜此事闹得颇大,都惊动了巡街金吾,她又乘的是她母亲的车驾,哪里瞒得住身份?一夜早就传开了。”


    郑氏母女虽然可恶,这报应却来得太快,同霞不禁倒吸气,只觉其中或有蹊跷,“昨晚在那家酒肆,你们看见什么人没有?”


    她神色莫名紧张,稚柳不解道:“公主是指谁?”


    同霞却不好解释,也才觉疏忽失口,耳后微觉一热,另说道:“既是她母亲的车驾,应是素有修缮,车轭怎会突然断裂?”


    稚柳不曾深究,忖度说道:“这是有些奇怪,但东平郡主被降位离京,大约这车驾也有两年未用了,所以失修。”顿了顿,又笑道:


    “但不论是东平郡主还是郑氏,按制都不得使用公主车驾,此一事若查究起来,又是一项罪过。”


    同霞自然知晓这罪过,就是她今日使用红锦车,也还是受了郑氏的启发。而郑氏跌车之事宣扬开来,又无疑是,对她的助益。


    “嗯。”她只是轻应了声。


    *


    车驾平缓行驶,午后方到达南英山下。同霞睡了一时,此刻伸展四肢,只觉头脑清爽,不等稚柳,先自跃下车去。郁郁青山,穆穆清风,此地早已是别样人间。


    然而转眼四顾,却忽然发现宅邸门前的碧水潭畔,有人支起了一个草棚,正坐于棚下垂钓。虽说她并没圈地私占,不许闲杂靠近,但此处远离村社,又无特别胜景,一向也不见游人。


    “公主先进去吧,我叫李固去问问那人。”稚柳也见这情形,只以同霞安危为先。


    同霞未置可否,又站立看了片时,那垂钓者虽是背对,身着深色布衣,不知为何却有些熟悉,“不用问了,他既然在人门前垂钓,也不遮掩,必是寻常百姓,何苦惊扰?”


    稚柳只好听从,仍引她进院门,只是主仆三人才一转身,却骤然听道:“长公主留步!”


    同霞即刻心中一震,李固稚柳虽回头看去,望见这人面孔,也顿然失措。只能由他的声息步步迫近:


    “臣高齐光拜见长公主!”


    同霞暗自切齿,万难地缓缓转身,此人衣袖裤脚皆高高挽起,一副寻常百姓劳作的样子,可面貌却只像一个狂徒,笑得可恶,“高学士不用伴驾么?此地离皇城,快马也须一二时辰,若是陛下忽然宣召,学士何以应对?”


    元渡直直回道:“那臣便不应召了。”


    同霞被他一堵,想起日前永春门的情形,羞愤交加,向李固下令道:“看着他,不许他进来!”说罢便快步入院,径自往寝屋走去。


    稚柳自然跟随同霞,李固虽不敢违抗,但横阻门前,面面相觑,也颇尴尬:“高……高学士还是请回吧!公主不想见你。”


    元渡却没有硬闯的意思,和善一笑,倒向李固一拱手:“那就烦你代为传一句话给公主——昨夜之事,臣办得可令公主满意?”


    *


    昨夜的事果真不是偶然,他竟一路跟着她。


    就因为她没有赴约?


    永春门前他附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邀她次日到怀贞坊第五横街东首的一座宅院相见。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却已发觉她的行动,还以大方的应和向她自荐。


    “他走了么?”沉默半晌,同霞无奈又问李固。


    李固难堪地瞥了眼稚柳,如实道:“高学士又回草棚去了,臣……臣不好对他……那臣现在去叫他走?”


    同霞知道多此一问,摇了摇头,“随他去,我们大可闭门不出,他又能捱几日?你也不必守着,回房歇着吧。”


    李固这才大松了口气,只觉若是真叫他去处置,他也难办,动嘴肯定说不过,动粗……更不至于。


    看李固出了门,同霞与稚柳的目光同时望到彼此,一苦笑,一羞惭。稚柳原本有些思量,此刻不禁吐露道:


    “公主其实早就见过他了吧?那枚白玉环是丢在他那里了?”


    她虽然知心灵慧,同霞也不料她猜得这样清楚,一叹,便将前后缘故都说了一遍,又发泄道:


    “他这个人一向难缠,若是能叫他离开京城就好了!”


    稚柳细细看她,虽是一副急欲摆脱的腔调,却不算怨愤恨极,又思量他二人从前种种情形,这话说得就更像是赌气了,一笑道:“公主哪里不知,他为何不能离开京城?”


    “我……”同霞面露羞惭,双手紧攀着榻沿,悻悻偏过脸去,“繁京那么大,就这处有水有鱼?!”


    稚柳愈觉好笑,低头掩口,不忍对她笑出声来。


    *


    李固虽未再去看守院门,回房闲来无事,还是走到廊庑间向外观望。此处屋舍依据山势而建,本是居高临下,远可见官道来者,近则更是一览无余——


    那位高学士似乎真是来垂钓的,近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所以,也没见他钓上一条鱼来。


    “你看出什么名堂了?”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远远便见他看得饶有兴致。


    李固这才发现她已走到身侧,顺手牵过她,问道:“公主怎么样了?”


    稚柳舒了口气,蹙眉一笑:“她说是要睡觉,叫我也去睡觉,我只能出来了。”


    李固也知道同霞的脾气,只想稚柳照看同霞起居,日夜不辍,比他辛苦得多,便也劝道:“那你就去睡上一时,我看着,有事我再叫你。”


    稚柳含羞垂目,正想说要与他一起,忽然天鼓轰鸣,二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天,竟是黑云翻涌,气势汹汹。于是再顾不得其他,双双向同霞的屋舍跑去。


    不待到达,猛雨倒川而下,瞬间在连廊一道的檐下形成浑浊的雨帘,再是居高临下,也什么都望不见了。


    然而夫妻才刚站定,同霞却先从门内跳出来,面带惊惶,似为暴雨惊吓,又像是不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好急的……雨。”——


    作者有话说:元渡: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喜不喜欢?


    同霞:狗是真的狗啊


    元渡:我不管,你就是口是心非!


    第78章 断云出月


    檐下蹦进来的雨水夹带尘泥的污渍打湿了裙角, 同霞将手伸向雨帘,水势如瀑,冲得指尖相撞,“山中气候多变, 又是夏天, 不稀奇。”她无端自语一句, 转身又回了房中。


    稚柳二人从头至尾不曾一语, 此刻不过相视无奈一叹。稚柳随入房中, 也不言其他, 捧出一身干净衣裙,劝她道:


    “公主的裙子脏了,换一换吧?”


    同霞站在内外室相隔的围屏前, 不进不退, 手提着裙边抖了抖, 就道:“夏天还怕这点雨?一阵过去也就停了。”


    稚柳不知雨停不停和换不换脏衣裳有什么关系,或者她只是无心之失, 毕竟如此猛雨, 也有人不止是弄脏了衣裳, 便忍笑道:


    “妾的意思是,换身干净衣裳才睡得舒服,公主不是才说要睡觉的么?雷雨一阵过去, 就安静了。”


    同霞瞥她一眼,敏觉地发现了她残留唇边的笑意,心中不服,却说不出口,走去窗边小案一坐,撑腮道:“我现在不想睡了, 我要吃东西。”


    “好,要吃什么?”稚柳顺从她道。


    “有什么吃什么,都端上来。”


    稚柳点了点头,将手中衣裙暂放坐榻,推门往后厨而去。


    说了两三句话的工夫,雨声似乎已经减弱,同霞又看了看屋门,继而抬手拨开了一条窗缝——


    雨帘确实不如先前稠密,迟疑间又变得小些了,但她的位置正被院门挡住视线,便又站起来,仍不够,又索性踩在了小案上,这才终于能望见……


    不见了!草棚的棚顶已被冲塌,徒留支撑四角的细木,而人,全无踪影。


    他掉进水潭里了?那他懂不懂水性?!


    她脑中霎时只作空白,再未耽搁一刻,奔向屋外。


    李固并未远离,忽见她出来,还不及一问,她又直往雨里冲,万不得已将人拉回,急切道:“公主要干什么去?”


    同霞慌张失神,险咬了自己舌头,颤颤道:“我……你!你快去看看,他好像……他好像没有了!”


    她像是要哭,李固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转向院门奔去。同霞腿脚已软,扶着阑干勉强下了两层台阶,眼睛紧盯着李固身影。然而,李固打开院门的那一瞬,门下赫然就站着那人。


    不知该说雨势颇通人情,还是该怪雨势颇令人难堪,就在此时此刻,竟然停了。


    青山碧水,分明可憎。


    *


    并没有长久对峙,同霞稳步走去,像是终于要接见那人,却在两步之外先扶住了李固的手臂,歉然道:


    “对不起,是我失察,你快回去换身衣裳。”


    李固也知此情尴尬,暗瞥了眼门下,默默走开。同霞目送他回房,自己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主动转回来,淡淡开场: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雨已停了半刻,元渡浑身犹在淌水,鬓边一注,额前一注,时而滑过,交汇于鼻侧,又滑到口角、项上。他依据这漫长的流程,亦才迟迟开口:


    “臣多谢长公主容臣檐下避雨。”


    同霞轻叹一声,抬手放在门上,“你不想说,我也无意知晓。”淡淡一笑,又道:


    “我叫李固去找你,只是怕你死在我门前,会连累我的名声。现在你既然无事,就请自便吧。”


    元渡抿了抿唇上的水珠,看了眼她的手,忽然垂首闷闷咳了两声,也将手扶在门上,低缓道:


    “臣,有事。臣刚才不仅给雨浇透了,还不慎滑到那潭子里去了,虽然是夏天,但潭水冰冷刺骨,臣都冻僵了,难以挣扎,差一点就放弃了。”顿了顿,又咳了几声,大喘了口气方继续道:


    “可臣转念一想,今日若死在这里,长公主岂不是百口莫辩?毕竟如今尽人皆知,长公主是不愿与臣离婚的,那臣出现在这里,旁人定会议论是臣与长公主相约私会。于是臣才奋力求生,耗尽气力爬了上来,所以现在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了。”


    他只说淋雨落水也罢,同霞还有五分相信,但言多必失从来都是真理,一笑道:


    “既然学士这样为本公主着想,本公主也不能亏待了你。马棚里的马都是上等骑乘马,你随便挑一匹……”


    然而不待她说完,此人竟忽然倾倒过来。她猝不及防,全无接应,只看他直直从身畔划过,摔落在地。


    “高齐光?高——元渡?!”


    *


    陈仲在紫宸殿外徘徊,似有些事要禀告,却也急不过殿内君臣议政。旁边一年轻内臣见状已久,生出些讨巧心思,想上前奉承几句。然而才要迈步,忽闻殿内众臣告退,吓得又退了回去。


    陈仲全然不觉,见中书令戴渊,同平章事裴昂等一干朝堂肱骨走出来,便与他们一一致礼。众臣也知他是天子亲臣,一向礼重,寒暄致意,这才远去。


    陈仲终于入殿,正待端量皇帝脸色行事,却先听皇帝发问道:“你去哪里了?有什么要事?”


    皇帝语气倒还和缓,方才离去的众臣也都神色泰然,陈仲心中有了底,躬身上前,赔笑道:


    “陛下圣明,天下清平,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臣听闻安喜长公主今早忽然出城去了。”


    皇帝才将茶端到嘴边,闻言微微皱眉,看他两眼,到底先将茶饮了,缓缓才道:“听闻?”轻哼一声,又道:“朕看你是故意的。说吧,怎么回事?”


    陈仲说道:“臣也不知缘故,就知道长公主的红锦车从太平坊一路南行出了城。长公主素来怕热,早前在南英山附近修建了一座别宅为避暑之用,想必是去那里了。”


    她先是入宫,再又出城,两样举动相悖,定然有所关联,皇帝思来说道:“那你就没有去问问德妃?”


    陈仲自然知道德妃向着长公主,许王府又是近水楼台,但只如实说道:“臣一得知消息就先来禀告陛下,但娘娘如今多事,臣也不敢随意动问。臣早一时还遇见娘娘,说有件急事不知怎样向陛下开口,托臣寻机会问一问陛下。”


    要皇帝开口自然不是小事,可德妃先知,又不外乎是命妇女眷的事,皇帝稀奇道:“又是何事?”


    陈仲道:“东平郡主之女昨夜乘车出游,谁知车轭忽然断裂,致使摔伤了面颊。东平


    郡主焦急不已,知晓尚药局的王奉御颇善治疗外伤,就求到了娘娘这里。但娘娘也知,没有陛下允准,无人可动用尚药局医官,所以左右为难。”


    东平郡主虽是皇帝四妹,自来也不亲近,况且性情跋扈,屡遭贬斥,不过是为圣寿才宽容她一家返京。却不想又闹出这等不知分寸的事,皇帝听来就露出嫌恶之色,沉声道:


    “叫德妃不必理会!”


    *


    因为突袭的一场暴雨,本就清凉的山间,入夜之后就变得几分清寒,就像是初秋。透窗吹进室内的风,夹带微微的草腥气,扑人面上,略感湿重,这又纯粹是夏天了。


    同霞心中思虑清明,就如同能够细微地分辨此刻的风气。


    她推门走进安置那人的屋舍,他就平躺在榻上,睡得安稳,面色也沉稳。便又缓缓靠近,替他牵了牵身上覆盖的薄毯,双手就搭在他胸膛未离,然后忽抬,猛落——


    “元渡!元渡!”


    她每喊一声便重捶一次,两下就激得此人胸肋震荡,弹跳起来,两只眼珠如要滚脱出来,大张着嘴,却不能一言。她对此感到满意,淡笑退后,从容开场:


    “醒了就好,差点埋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叫李固去通知荀奉了,他很快就会来接你。”


    元渡惊魂甫定,仍微有喘气,恢复灵活的眼珠上下转看,最后定在自己身上,抚着衣襟,道:“臣这衣服,是长公主替臣换的么?”


    同霞冷冷一笑,“李固。”


    他裹紧了嘴唇,似乎为失策而尴尬,半晌却起身下榻,整理了衣衫向她走近。她难猜这个举动,不自然地退后,阻止道: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真当我拿你没有办法?!”


    他果然停步,却屈膝跪了下去:“臣不闹了,臣现在就好好说话!”


    同霞心中一惊,推想他诸般戏弄,就算此时一脸正色,也不敢轻信,“现在这里就剩你我与稚柳三人,我要她过来陪我,算是做个见证。”


    她只想多一人在场,他便不会再乱缠。然而才要出门,他却跪行追来,拽住了她一片裙角,眼中满含深重的祈求:


    “不能叫她!因为臣要说的事,与她有关。”


    *


    一立一跪的姿态,因他笃定不断的讲述而维持了足有两三刻。她也因为无法言喻的震惊,不知怎样结束这样的荒唐。直至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她无可选择,终于打破:


    “冯氏之死另有真凶,我信。永贞七年检举崔氏的奏章非高氏所为,我亦信。这两件事或就是一个源头,我也觉得有理——但稚柳,绝无可能是细作!”


    元渡将半年前后的所见所知一无遗漏地向她坦陈,也料到唯有稚柳身份一项,不会轻易令她点头,平和又道:“那长公主可说得清她的来历吗?她也像李固兄弟一样,能查得清父祖家状吗?”


    同霞确实没有多谈过稚柳的来历,不过是从前骗他时,将稚柳也说成了永贞七年的遗孤,仍一笑道:“她是宫人出身,年幼入宫,十三岁到我身边侍奉,自然与李固他们不一样。”


    元渡一叹道:“那长公主便是说不清了。”


    他并不是要逼迫自己认同的态度,同霞亦无谓去争辩,“你起来吧。”


    元渡却也依从,只是久跪膝麻,不甚利落,一气起身不成,第二次撑着墙面才缓缓站直,抬头一看同霞,闷闷道:“臣这次不是装的。”


    同霞并没问他,不过冷眼旁观,无奈转去茶案前坐下,只谈正事:“你说了这么多,又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吗?”


    元渡欣然一笑,点了点头:“长公主先是悄然入宫,昨夜为郑氏欺侮也不争辩,今天又乘红锦车出城,都不过是蓄意示弱,以退为进。而长公主入宫那日,臣最先看见长公主,是在东宫的宫门外,长公主特地选在圣寿之日,是去见高奉仪了吧?”


    他犹如诵念诗赋一般,洋洋得意,同霞只觉他十分饶舌,皱眉道:“我不是要奖赏你。”


    元渡抿紧了嘴唇,挤出一笑,缓了缓方继续道:“臣是说,长公主意欲重获陛下欢心,是与臣一样,想要解从前未解之惑。”


    同霞大方地认同道:“陛下留你与秦非在身边,我想也不单是为忌惮你们的身份——元渡,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仅此而已。”


    元渡眼中闪过惊诧,迟滞一时,问道:“长公主还知道了什么?”


    同霞深深吸了口气,正视他道:“你听说过先帝的二皇子宋王吗?他是为高氏毒杀而亡,所用的毒药就是蟾酥。”


    元渡早已明白这环环相扣的旧事还有他无法想象的深远,但仅听同霞勾勒出的寥寥数笔,仍不免有震魂慑魄之感。


    同霞只是继续为他描摹完整:“高氏并非祸首,永贞七年也不是起源,但不论有多少谜题未解,万流总归一源。”


    元渡以颇为复杂的眼神注目于她,良晌走近,又于她身前跪坐下去,“嗯,万流总归一源。”他以温柔又笃定的音调重复了她的话。


    同霞却觉得这样的神色很熟悉,不仅因他如刻的眉目曾是枕畔抬眼可见的景致,“你起来!”她偏过脸,欲推窗透气,伸手却还差半分,索性起身绕回门前。


    “臻臻!”他认为她要走了,脱口叫住她。


    同霞为这突然的呼唤深深咬住下唇,却又听他道:“那日茶肆小工与你搭讪,我便已经看见你了。原也不想惊动你,可你实在贪凉,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同霞至今不察这层缘故,亦不料他在此时说起,慢慢回头,四目相接却又折返,捏了捏手掌,终究推开了房门,“既然是要合作,稚柳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仍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便快步离去。元渡追出数步,到底站住,就在廊下目送她一道孤影。


    夜已深沉,天上平静漆黑,忽然却有一道微月钩破天幕,斜出云隙。淡黄的月光从裂隙中洒下,整片天空都明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稚柳:你们夫妻吵架拿我开刀??


    元渡:我的茶艺怎么样?


    同霞:炉火纯青


    第79章 万流一源


    因处圣节第三日, 仍未禁夜,李固傍晚抵达昭行坊,连夜就将荀奉带到了南英山。荀奉自然知晓他主人行径,又听李固说了实情, 见到本尊, 虽然忍笑, 也不敢真觉可喜。


    主仆便各据半室, 元渡一人坐到天明。荀奉虽不敢独眠, 强撑作陪, 瞌睡也打到了天明。然而不过才交卯时,山中雾障未散,院外竟传来一阵车马之声。


    元渡顿觉并不寻常, 伏到窗边, 透缝观望。荀奉慢一步醒过神来, 也傍到他身侧,粗略一见, 稀奇道:


    “这些人的打扮, 是宫里来的?”


    元渡不予回应, 将他冒出大半的身躯压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


    院中李固早已闻声出迎,开门相见, 虽不认识几人面貌,却很熟悉他们统一穿着的圆领锦袍,果然便听为首者报道:


    “妾应芳,是宫中承香殿女史,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安喜长公主。”


    李固自然将人引至院中,却不知同霞是否起身。正待解释, 稚柳倒是及时出现,与他目光交错,微衔一笑。他顷刻心中了然,退到院门,替宫使接管车马。


    稚柳已听见她是德妃的侍女,但从前并未见过,想来大约是新晋女官,定有些过人才能,虽然瞧着年纪不大,仍向她恭敬致礼,道:


    “女史来得这样早,想必星夜赶路,实在辛苦。请先随妾到厅堂暂歇,长公主尚有些不便,也容妾稍作解释。”


    应芳只道是长公主尚在睡眠,并无多话,也敬重稚柳年长,欠身还礼,指令随从内臣原地等候,便依从而去。


    两人入室,见稚柳待她犹如贵人上宾,应芳也不敢就座,只站立等候,心中忖度来时德妃交代,谨慎问道:


    “姐姐长久侍奉长公主,想必深知我家娘娘待长公主的心意。妾可如实告知姐姐,长公主日前乔装入宫之事已为陛下知晓,陛下实则还是牵挂长公主的,那长公主可也是牵挂陛下之意?”


    稚柳微微一顿,又低声一叹,做足该有的情态,迟迟方道:“长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高驸马又相待情重,怎能想到夫妻无法白头?长公主从不是恃宠生娇的人,只是人之常情,难免怀怨。如今养病养性,渐都好转,自然也明白了陛下的


    心意,无非是痛恨乱臣,也痛惜长公主为人所害。”


    应芳面露欣喜,点头道:“娘娘也是如此猜想,果然长公主是想通了。只要长公主肯再次入宫,主动求见陛下,事情就好了!”


    稚柳皱眉摇了摇头:“这正是我要解释的,妹妹若不是德妃娘娘身边人,我还不便多言——其实长公主也在等待宫中的动静,可前日夜市游逛,莫名受了极大的委屈,心中难过,病情有些反复,怕是近日都不宜入宫了。”


    “怎么了?公主不要紧吧?”应芳始料未及,心中一沉。


    稚柳便将偶遇郑氏之事细细讲述了一回,见应芳惊得脸色雪白,又垂目一叹道:


    “郑家从前就是因为欺侮长公主被贬,如今只看长公主失宠,便来落井下石。可大街之上,郑氏乘着公主规制的红锦车招摇过市,有心人哪里看不出她的身份?她又对着长公主叫姨母,句句戳人痛处,岂不等同叫满城百姓都来看长公主的笑话?所以长公主只好来此避居了。”


    应芳只觉纵是不论身份,此事放在谁的身上也都是难忍,眼中竟一时泛红,急问道:“可是此地虽然僻静,公主的病又怎么疗治呢?妾方才看这院子也只有姐姐和那一个侍从,这又如何使得?”


    稚柳携住她的手道:“我哪里不劝?可长公主拿定主意,就是不想多看见一个人,谁也无法。所幸长公主只是脾阳不振的旧疾,妾也带了从前的药剂,加以清淡饮食为长公主调养。”


    顿了顿,又略显为难道:“这些事叫娘娘知道也罢,长公主却无意深究,反也于她名声无益。请妹妹回去后只叫娘娘宽心,等立了秋,郑家也不在京中了,长公主必会回去的。”


    应芳也知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听她说得越发低声下气,无奈至极,提起随身携来的一只精致食盒,说道:


    “妾都明白,只是今日妾奉命而来,还有娘娘交代的东西要呈送。若不能见上长公主一面,回去怕也不能安娘娘的心了。姐姐能替妾去求一求长公主么?”


    稚柳早见她并不是空手而来,一思索道:“公主正睡着,就是醒了也无力多说。妹妹不如随我去看看,便也足够回禀了。”


    这是个折中法子,应芳可喜道:“是,就依姐姐之言!”


    *


    元渡听清了院中的对话,虽不知稚柳将人带去后说了什么,半晌又见二人进了同霞房中,再待出来,那位年轻女官却是面色凝重,他心中便有了底。


    等应芳一行车马远离后,他也自自然然走到了同霞屋外。稚柳与李固才自院门送人返回,知他并不会擅闯,稚柳便直言道:


    “长公主已经交代,请高学士自行离去即可,李固也已为高学士备好了马。”


    昨夜同霞断然不信稚柳有异,又说要给他一个交代,应该不会对稚柳直言。元渡便仍作寻常相待,看了眼房门,淡笑道:


    “臣自然不敢多留,但既然长公主已经醒了,臣临行前也想问上一句——长公主昨夜与臣相约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何地?”


    他最后一句故作高声,对面两人料想不及,既吃惊也尴尬。稚柳便想进房询问,忽然只见房门先开,同霞已站在门边,脸上稍带愠色。她便也明白了,与李固默然退下。


    同霞这才斜睨那人一眼,说道:“我可没你那种无赖闲趣,说是合作,自然不是诓你,你若不信,大可作罢!”


    她一身衣裙虽然齐整,发髻却是匆匆挽成的模样,尚有几缕青丝散在耳侧脑后,倒显得几分倦怠憔悴,“昨晚没有睡好?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他文不对题,又是如此发问,同霞一想便知他是看穿了自己的安排,略有不甘,也只无奈,随意放眼远处道:“你费心让郑氏吃了那么大的亏,我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见面礼了?”


    元渡轻笑一声,道:“不辜负,臣在宫宴上被她划伤额头时,长公主可是当面就要替臣出气的——臣这是投桃报李,是想与长公主合作的诚意。”


    若再顺着他饶舌下去,只怕是没有尽头,同霞瞥他一眼,正色道:“你的诚意我已经接受了,你更该早些回城探听后续。”指了指站在阶下等候荀奉,又道:


    “我怎么叫他来的,自会同样通知你,你急也没用。”


    元渡本不为逼她,至此也不再取笑,细腻地看着她,无声一叹,“臣知道了,只是长公主万不可再丢下臣独行独断——就算不为臣,也莫忘了还有阿韶。昨夜荀奉闻讯过来,她看见李固,知道是你的事,心急如焚,只怕也是一夜无眠。”


    陆韶的名字,陆韶的人,在这六七月间无人提过。同霞似乎茫然,没有说话,垂目转身,缓缓合上了房门。


    元渡苦涩一笑,又站了片刻,终究离去。


    *


    稚柳再进房时,看到同霞手捧两腮撑在案上,正对着应芳留下的食盒出神。盒盖已经打开,其中分作六格,放着色泽各异的糖,缤纷可爱,才一靠近便可扑鼻一股芳香。


    “这大约是当季的瓜果制成的糖,娘娘的心意总是这样恬淡的体贴。”她笑着试探同霞的情绪。


    同霞这才提了口气抬起头,伸出一指触了触盒中一块糖尖,缓缓捻入口中,“那个叫应芳的侍女我其实见过一回,当初被陛下留在宫里,元渡托娘娘传信,就是她夤夜送到了肃庸堂。”


    稚柳也知道此事,但她这时忽然说起,未免叫人疑心她是另有所想,但到底不便直说,就道:


    “应芳确是个聪慧善心的丫头,刚刚听妾说起,眼睛都红了。她今日这样回去,恐怕陛下很快就会发落,公主可想好了是就此入宫去?陛下他……”


    “陛下自然知道我不会再与他‘和好如初’。”同霞一笑打断她,“他几次宣召,又削了我的封户,做得不痛不痒,不过是引起了一些议论,用这些人言去模糊他心中的真相。可他还是需要我的回归,与高奉仪的存在一样,成为他的圣德的附庸。”


    摇了摇头,又叹道:“我弄出这些做作的动静,是不是向他服软也不重要,因为他清楚,再如何也不至于是动摇他的国本,而且我的作用与元渡一样——他在拭目以待。”


    稚柳并不能探测天心,只知道她说得笃然确定,总是有些道理,“那公主果然是要与高学士一道了?”稚柳再不可回避这个特殊的人。


    她发问时,同霞已投去一番端量目光,忽然笑道:“稚柳,你知道他昨夜和我说了什么?他说你是个潜藏在我身边的,有心之人。”


    稚柳脸色骤然雪白,懵然道:“妾不明白……妾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污蔑?!”


    同霞只更笑出声来,“你说得好!他就是污蔑。”起身走去将她双手牵住,这才解释道:“冯贞不是自尽,公主府里确实存在有心之人。”


    稚柳惊得双肩一颤:“是谁?”


    *


    回城的官道只有一条,宫使的车驾虽然先行,速度总归不如乘马。元渡为避免相遇多事,只与荀奉从山道绕路。然而他又不时勒马回望,即使并无急事,荀奉也忍不住问道:


    “公子就不怕陛下突然宣召,只有陆娘子一人在家,她不好应对?”不见他理会,又叹气道:“都走了这老远了,早就看不见长公主的宅子了,公子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元渡这才缓缓转回,并不嫌他聒噪,只道:“我知道看不见她了。”


    这情状倒让荀奉一时生出愧疚,咬住嘴巴,暗暗吸气,半晌才想到话回:“那要不,公子再偷偷回去?”


    元渡没有说话,面上仍显怅然。


    此处山势正高于前后,俯视可见连片密林,林间劲风不止,吹得千树万枝振动作响。虽然季节变换,风声不止,林中便


    没有静树。这是万物天然的法则。


    可人心并无法则可以约束,可以描述。就像他不知她会不会听他的劝告,她也不会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沮丧。


    *


    同霞诚然还不知府中的神秘人物是谁,听稚柳回忆冯氏身亡之夜的情形,也没有发现可堪琢磨之处。但反一推想,此人只能是府上不起眼的人物:


    “公主出降开府,府中婢仆无非是原本就在身边的侍奉的宫人,还有便是从掖庭筛选的婢女与陪奴。”


    稚柳点头道:“郁金堂中能接近公主的,都是从鹤羽宫带来的人,其余各处便是新从掖庭选拔而来。他们的姓名皆有一本簿册载录,妾记得一共是三百七十六人。”


    同霞一听人数便又笑出来,“冯氏死于有毒的饭菜,那后厨嫌疑最大;但死前被引绿舒朱看管,可以接触到的人少之又少,不能断定;或者此人是趁那夜混乱行事——我们根本没有确定依据去一一排除,但万流总归一源,这话是不错的。”


    稚柳稍稍一想,道:“公主是说掖庭?”


    同霞早已收笑,望着她,目光渐冷:“我母亲,还有我十岁时忽然出现的宫女,哪一件事能与掖庭脱得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元渡:看,我的计策你用得很顺手,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应该复婚


    同霞:马上给你颜色看


    第80章 月明云妨


    元渡回到昭行坊家中, 推门便见陆韶搬了杌凳坐在他书房门前,双手抱臂,听见动静抬眼过来,冷冷就道:


    “你回来得可不是时候。”


    元渡已从荀奉口中听闻昨夜情形, 只想她是急切所致, 到底是自己理亏, 赔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做什么去了, 我正要告诉你, 我见到她了, 而且和她……”


    陆韶竟无耐心听这话,哼声打断他,起身一指屋内, 没好气道:“高学士真是好潇洒, 都叫人追到家里来了!”


    元渡这才发觉事情不对, 走近一看,自己书案上堆满了大小锦盒, 犹如一座小山, 不必去打开, 也知都是贵重之物,愕然问道:“谁送来的?谁来过了?!”


    陆韶瞪视他道:“你是明知故问,打量来的人会替你隐瞒?可她自己一上来就无所避讳——中书令戴渊的女儿, 小字朝岫,与你时常相见。”


    元渡心中一惊,竟真是百口莫辩,一攥双拳,指令荀奉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送回戴家!”


    荀奉关上门后还不及回自己房中,忽见院中风云变色, 早已目瞪口呆,此刻不敢不照办,却又一无头绪,贴着墙根挪过去,小心问道:“公,公子,戴家在……在哪里啊?”


    元渡气得发抖,似乎并没听见,看着陆韶又道:“她是戴渊的幼女,半年前随戴渊上任进京,常在皇城外侍候她父亲下职。有几次我与戴渊一路出来,就是这样见过,别的我一概不知!”


    陆韶细看他举动神色,一时情绪稍缓,仍不十分放心,“她不但找到这里,一进来,打量几眼便知我是你妹妹,脱口又称我秦夫人,对你的家底如此清楚,实在是用心良苦。你若早半刻回来,她还在呢。”


    她讽刺挖苦之意明显,元渡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待人,即使心中明白缘故,又不免憋屈,反问道:


    “一个被废的驸马,谁不知道我的事?谁有心打听,还打听不着?恐怕戴渊也不知她女儿如此作为,你又以为戴渊会容许?他是太子的业师,又为陛下看重,断不会把择婿的眼光放在我身上!”


    陆韶咬牙看他,心里堵得慌,却也再无可质问,“……反正你不能留她的东西。”


    元渡哪里是与她赌气,见她松口,怒意也散了大半,舒气一叹,便将昨日的事情主动说起,终了又道:“阿韶,你放心就是!”


    陆韶听来心惊不已,眼中鼻内皆觉酸涩,偏过头去,半晌才问道:“她的病真的都养好了?你看她面色神气如何?如今天气,可又贪凉贪冰了没有?”


    元渡微微一顿,道:“尚好。”


    *


    几日后,皇帝仍无旨意宣召,元渡如常闲居家中,却是秦非从宫中休沐归来,尚不知外头的事情,风风火火就说道:


    “今早殿前换班,我刚要离开,就听一阵碎瓷声。殿中并无旁人,就只陈内官侍应,陛下近来心情也还愉悦,朝中更无大事。


    我便纳闷是谁在此时触了龙鳞,再等我更衣离宫,夹道上就听人传开了——陛下降旨申斥了东平郡主,说她逾制乘用公主车驾,还纵容女儿乘用张扬,不思悔过前事,又变本加厉,直接废了她的爵位,将她夫婿郑信贬作永州参军,命她一家今天就离开繁京。”


    他自顾说得声情并茂,只差重现当时景况,元渡静静听来,与站在门下,同时观看他演绎的陆韶相视一笑,点头道:“嗯,全篇无一废言,说得不错。看来御前任职,是有长进的。”


    秦非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转头看去,先咧嘴一笑,“阿韶!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呢?”见陆韶神情奇怪,又只走到元渡并肩,四目一起端量他,不解问道:


    “你们有事瞒着我?”


    陆韶举手击掌,赞道:“你真是大有长进!”


    秦非脸色一顿,浑身松垮下来,撇嘴道:“长不长进的,都没有你们长进,拿我当猴看!”


    陆韶噗哧一声笑出来,抬手戳了戳他臂膀,见他悻悻瞥了一眼,到底是将连日缘故告诉了他,又道:“所以,真是夸你,你来得及时啊,我们都在等这消息!”


    秦非听得早已忘了自己委屈,眼珠一转,咋呼道:“我就说陛下为何这般重罚,毕竟是先帝之女,不过是乘车的事。若去细查,这些宗室贵胄,哪个是全然遵照礼制的?但要是有小公主这么一层缘故,就很说得通了。”


    转对元渡一笑,又道:“你下手也是真不留情,那个郑氏尚未出嫁,如今伤了容貌,不得休养疗治便要远走,看来一辈子是无望了!”


    元渡知道他是促狭,轻哼一声,道:“是她自己站不稳,偏摔在脸上,与我何干?”


    秦非自也明白他的心情,抿了抿嘴,不再多说,却又见陆韶一脸忧色,蹙眉问道:“那他们会不会认为这是臻臻做的,狗急跳墙再行报复?”


    此事元渡早在那夜动手前就已想过,很快摇头道:“他们或会怀疑,甚至也可揣测陛下用意,但绝不敢此刻再生事。陛下已经严惩,若再把郑氏侮辱臻臻的事挑到明面上,陛下难道反而会宽宥?”


    陆韶这才想明白,为自己无可奈何的多虑轻叹了声,“那你们说话吧。”


    秦非见她出门,无趣地看了眼元渡,根本不想再与他多待,匆匆就追了上去。元渡不过白了一眼,继续坐下看书。


    “阿韶你等等我!”他两步已经将人拦下,嬉笑又道:“我跟他都说完了,你做什么去?我帮你啊!”


    陆韶不大信任地打量道:“去后厨啊,引绿舒朱在备饭,你能帮什么?”


    秦非虽然一无厨艺可言,心中却只想逞能一试,“我会用刀,杀鸡杀鱼,都可以!”


    陆韶早看见他面上划过一丝窘迫,一笑道:“你那点俸禄,可供不起天天鸡鸭鱼肉,今天只有……”


    话才说到一半,忽见他倾身扑来,将自己拢


    在了身下,又听他吃痛叫了声,竟不知突发何事,忙挣脱出来,问道:“怎么了?!”


    秦非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摇摇头,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支竹筒,“不知道是谁扔进来的,差点砸到你!”说着又去开了门在巷口查看,并未见人踪迹,才又退回来。


    陆韶不禁惭愧,正要说什么,已见元渡快步走来,一把抽去了秦非手中的竹筒,打开就只一张信笺,写了两字:怀贞。


    “这是给你的?什么意思啊?”秦非凑近看了,除了认识字,只觉头痛。


    *


    怀贞坊属繁京城南,与元渡落脚的昭行坊相距不远。而第五横街东首的这座宅邸,同霞到了才知,原来早已荒废。大门虽还勉强完整,门额却已残缺,无从得知主人是谁。


    同霞虽然好奇,只想李固已去送信,元渡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便也没有着急进去探看,就坐在大门斜对的一棵树下静候。暑气蒸人,树荫下也没有风,左右观望间,额上一滴汗珠滚到眼睛里,酸得她急忙低头揉眼——


    “戴娘子究竟要跟踪高某到何时?!”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调,抬起头来,被揉得模糊的视线缓缓才在树后的街角寻到了一番景色:那人果然到了,但马侧还跟着一驾小巧绣车,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少女粉面,饶是那人冷眼肃容,也只是盈盈巧笑。


    “高学士不要生气,你肯同朝岫说一句话就好,说完了我就走。”少女仰视高骑马上的漂亮学士,颊上红晕早已不止是胭脂色,却无关羞涩,只是纯情仰慕而大胆观瞻:


    “朝岫上回送去的礼物,你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是没有喜欢的?那你喜欢什么?”


    高学士恼烦一叹,道:“戴娘子果然不知自重,高某只好登门拜访戴相公,向他讨教娘子的作为了!”


    少女被他此言恐吓住,到底露出惧色,低了低头,眼中已见泪光:“朝岫只是倾慕学士的才德,学士为何如此刻薄相待?”


    高学士似乎难以招架,冷笑一声,忽道:“高某不喜欢戴娘子,更不喜欢不知分寸的人,不论娘子做什么,高某只会觉得厌恶!”


    少女如遭棒喝,脸色骤然苍白,呆滞片时,终于愤然离去。高学士望着她的车驾直至消失,缓缓下马,神情犹不见舒缓。


    同霞仍坐在树下,只是早已调转了方向,像足了一个旁观热闹的路人,这才挥起手,呼唤道:“高学士,日头不晒吗?”


    元渡闻声浑身一僵,一顿一顿地调转脖颈,脸色亦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


    寥落的荒院被夏季疯长的杂草近乎埋没,檐下风过,便可听见断瓦坠落的声响。一棵粗壮的高树早已死去,枝干仍然挺立,犹可想象当年丰茂。它并不是需要人力供养的娇花,却也随主人的逝去而徒存尸骨。


    同霞心中沉重,不再去看,眼睛转到那人:“你不如先说说怎么找到了这个地方?”


    元渡这才停止了已经说到第三遍的解释,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颓然一叹,“这原本是臣的家,臣出生在这里,直到七岁那年。”


    同霞毫未想到,难堪语塞,半晌才抹开嘴唇:“我只知道崔家在城西的府邸早已并入了一片游园,什么都没有了。”不必他接口,旋即又改作正色:


    “我今天叫你来,就为那天答应你的事——稚柳绝无问题,问题出在宫中掖庭局。”


    元渡既觉突然,又感惊讶,张口半晌才道:“请长公主明示。”


    同霞自然便将心中推想说给他听,见他并没再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又说道:“你既然怀疑稚柳,却还是要来接近我,若她真是细作,必然也会将此事告知背后主人。我明白你是想要打草惊蛇,可惊了之后又如何?还不如学他一样躲在暗处,按图索骥。”


    元渡凝视着她,终究点了点头,“郑家的事,长公主想必已经听闻,时机正好。但长公主从此可以入宫暗查,臣却不能介入内廷之事。臣有些担心。”


    同霞似不察觉他言下之意,目光抬向院中枯木,说道:“你也有你的事,那份奏章到底写了什么,还是你查起来方便些。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忘记一个人——”


    “蒋用。”两人异口同声。


    元渡蹙眉一笑,继续道:“长公主从前就多次与臣提起蒋用,其中深意却未曾明言。臣后来细想,以他的年资,显元年间便已在朝为官,定是亲见永贞七年之事。他又常年供职司法,大约也比常人知晓得更多些。一直到如今,不论朝事起伏,他单凭不党不争就可规避风雨,实在也让人好奇。”


    他已盘算得这样清楚,同霞不禁点头,拂去一眼,道:“我不算有什么深意,因为我也只是知道,永贞七年他任侍御史,就是他向先帝呈上了那封匿名的奏章。”


    元渡一惊,失态地一把扯住同霞,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不算被吓到,只觉他下了十足力气,被挟制的手腕钝痛,一面挣脱一面喊道:“我知道的原本就比你多,我提醒你只是为了我们的合作,你休要胡搅蛮缠!”


    元渡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松手,仍难以镇定,又道:“我不想要这样的合作,这连利用都不算!”


    他双眼涨红,似有泪光,一副难以置信又失落的模样,同霞抚着尚未恢复血色的手背,只淡淡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怎么想,怎么做,都随你。”


    她说话间已向院门抬脚,元渡却又追到路前,想要再次拉住她,手伸出一半又垂了下去,以哀求的语气问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解释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同霞定定地看他,眉心微皱,忽一笑叹:“我是看到了,从你们说话我也知道她是谁了。但这不值得我多费心,更与我们的合作无关,若你还要钻研,就请自便吧。”


    她还是绕开他,走过院门,径往刚刚来时,他领她进入的宅邸后门离去。门外是条幽深的窄巷,他又跟了上来,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她的影子上。她没有回头,也不慌张——


    作者有话说:同霞:还有时间勾搭小姑娘


    元渡:我???我拒绝多狠啊


    秦非:为什么你俩见面,被砸到的是我?


    李固:不好意思,盲盒盲扔,你太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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