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青鸟殷勤
秦非将一份不曾动过的饭食重新端回后院, 见陆韶从房中出来,举起食案就道:“他不吃,门也不给开,反正一顿饿不死, 算了。”
元渡回来后说了几句正事, 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 晚饭也不曾出来与大家同食。陆韶才已自己送过一回, 无意强求, 叫引绿过来收了食案, 叹道:
“我看八成是那个戴娘子跟他一路跟到了怀贞坊,叫臻臻看见了。好歹是个宦门闺秀,怎的如此涎皮赖脸?!”
戴氏是元渡出门之际突然出现的, 秦非也到那时才知这桩缘故, 此刻想来既觉元渡可怜, 又不禁好笑:
“人就不能长得太好看,他那副样子, 从小就白净得像个女孩, 谁信他是将门之子啊!我跟你说, 他小时候有一次正好穿了件红衣裳,和我走在一起,被人说是我妹妹……”
他越发兴奋, 正是滔滔不绝的势头,余光划过陆韶冰凉的眼色,一瞬咬住了舌头,却不敢叫痛,忍得满脸涨红。
“你是无此烦恼,倒是恭喜了。”陆韶阴阳怪气道, 晾了他半晌,却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两人本就站得靠近,若再上前,只能是……秦非明白了,肩膀一塌,迈去一步,求道:“你轻点。”
陆韶端量看他,却既不出手,也不抬脚,道:“你把幞头解了,然后转过去。”
她居然不是要按惯例处分他,秦非一时愣住,也不敢拖延,照做了才小心问道:“阿韶,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背着身,既瞧不见她的脸,也不闻她说话,忽然只觉脑后被轻轻揉了揉,脊背便骤然僵了。
“白天被砸到的可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她的手还要轻柔,“有些肿了,还疼不疼?”
“不……不疼了,我都忘,忘了。”秦非的脸色因羞愧再度涨红,浑身泥塑木雕般失了知觉,不知多久回过神,陆韶的手早已放下,人也绕到了他面前。
“没听见我叫你?”陆韶皱眉问他,不待他答,又道:“你既然看到了,何不就拉我一道躲开呢?虽然伤得不厉害,到底在头上。”
秦非暗暗连吐了几口气,开口仍然结舌:“怕来不
及,也来不及,不及想别的。只要你好,你没事就好。”
他声音越发低弱,陆韶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自己卧房,很快捧出一只软枕,“下午无事,做了个枕头,里面填的是艾草,有散淤之效,也比你那个旧的软得多,碰到伤处就不会疼了。”
秦非无言以对,双手却已不觉去接。大约还是止不住慌促,伸出的手一下撞在了她的手上,“阿韶。”他突然如梦初醒,继续将她的手握紧,“阿韶!”
陆韶也像是吓住,却并没抽手,侧过脸道:“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我都——都喜欢。”
*
两驾马车由官道驶来,停在了南英山下安喜长公主的别宅门前。院中李固、稚柳前后闻声而来,见车内下来的竟是医官胡遂,还有女医数人,皆是喜过于惊。
稚柳连忙趋前接迎,切切叹道:“胡医官来得正好!我们公主正有些不安。”
胡遂虽然熟识稚柳,总还想先禀明来由,见她急切至此,只好暂免虚礼,边走边道:“臣本是奉命而来,已听闻公主旧疾反复。”
稚柳摇头道:“公主昨日去山中游逛,不想到了晚上就发热起来。又不知被什么虫子叮了,腿上起了一片红疹,奇痒难耐。妾应季本也备了薄荷膏子,涂上却只能止痒一时。因此公主一夜浅眠,妾还正要去请医人呢。”
说话间已来至同霞房外,稚柳自然先去通传,片刻后才将人请入其中。胡遂心中已有了些底,止步内室帘帐外行了礼,只先指点随行女医前去看诊。
同霞也不知自己是何缘故,昨日从城中返回便渐成此状。目下虽然醒着,也提不起力气,就半卧着任由女医摸脉查体。等她们告退出去,这才问道:
“是德妃娘娘叫医官来看我的?”
胡遂正听女医描述,一顿答道:“回长公主,臣此来正是德妃娘娘向陛下请旨,但娘娘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连日事情不过是按部就班到来,同霞不觉意外,作微微一叹道:“那陛下……可还有什么旨意?”
胡遂道:“臣未得陛下召见。”
同霞无声一笑,不再说话。听胡遂继续斟酌自己病情,又几度细问稚柳,再又隔帘亲自诊过脉,半晌才下结论:
“长公主是外感风邪的症候,邪气上扰导致头胸闷胀,体内津液耗损,便会乏力无汗。如今虽是盛夏,长公主原本体虚,就是山中避暑,时辰也不宜过长。山气阴凉,也是最易趁汗入侵的。”
从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盒膏物递给稚柳,又道:“长公主身上的红疹应是山野毒虫叮咬,这个季节本也常见。此物是紫草、白芷、甘草调和的药膏,有活血解毒之效。用药之后切忌抓碰,否则是要留痕的。”
他如同念经般说了两车话,同霞精力不济,并没十分经心,胡乱说了句“有劳”,便示意稚柳照应。稚柳自然将人带去厢房安置,又与随行医工、侍者交代了后厨与取水等处,一二刻后方才回房。
同霞仍未睡去,眼睛低垂,若有所思。稚柳见状心急,一面与她红疹处上药,一面问道:“公主有事瞒着妾?明明昨日是去了城中,又哪里来的毒虫?看这腿上,都抓出血了。”
同霞瞥了眼她的脸色,片刻后才回道:“怀贞坊那处宅子从前是元家的家宅,出事后就荒废了,杂草丛生。昨日我到了才知,哪里去管什么虫子。”
稚柳听来惊讶,缓缓点头一叹:“这段时日接连有事,公主奔波劳乏,所以才会生病,说到底还是要继续静养为宜。”
胡遂的药膏果然有效,两句话的工夫已不觉痛痒,同霞略觉松快,伸展双臂朝稚柳附了过去,“姐姐,拍拍。”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粘人,稚柳只觉心疼怜爱,忙将她揽过,轻轻拍抚起来。这法子还是一贯有效,没过多久已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然而低头看去,苍白的面容上却是眉心紧蹙。
她梦中不安,心中必也不安,可如今外头的事既然妥当,还能有什么事值得她动心费神?
*
胡遂的一剂药服下,同霞总算安稳入眠,不久便大出了一身汗。稚柳替她换了衣裳,又陪到晚间方退到屋外。李固徘徊廊下,听见推门声便转头上前,问道:
“我看胡医官那里人手齐全,无需帮忙,也不敢打搅,公主可怎么样了?”
其实稚柳正想找他,将人带下阶去才小声说道:“已经不烧了,就是一日也没吃上一口饭。我倒还要请教你,昨日你陪公主进了趟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总觉得公主不大高兴。”
李固虽然驾车相随,到底也不似稚柳那般贴身侍奉,回想半晌,只是皱眉,愧然道:
“进城后我都和公主在一起,没有什么事。他们进那处宅子说话时,未免引人注目,我只远远侯在街角。但不过大半时辰他们就出来了,也不像是有事的。”
稚柳听来无奈摇了摇头:“本来还要去看阿翁,如今也去不得了。等胡医官那处都歇了,你悄悄去知会阿翁一声。”
这话却是李固早已想到的,点头道:“你放心。”
*
夜到人定,山野间只闻泉流虫鸣,居然没有一丝风声。
但也正因无风,悄然而至的身影即使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得不多加了十二分小心。如山石般蛰伏过半日,终于跋涉过窗台帘幕,望见了那张并没久违的脸庞。
这才不可自抑地自嗓底发出一道低哑的叹息。
她睡得昏沉,呼吸却极轻,看似眼睫的颤动也不过是灯烛的微光浮影。她这样无知无觉,他不知该放心还是该忧切。他伏在她的榻前,几度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又反复在半空中变换手掌的姿势——
“谁?!你……”
短促的惊愕声打断了他的一切念想,他身躯一震,却也很快从这带有克制的声息中捕捉到了一线机会,起身转过脸,已是一副冷静神色:
“我只是来看看她,你不告诉她,便是了。”
稚柳尚有怔色,又注目片时才稍低了眼睛,想起此人如今正质疑自己的身份,便也略感尴尬,“高学士想必知道胡医官在此,既然已见公主,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因为戴氏之事,元渡心中到底难平,今晨便又赶了过来,然而半路却遇见胡遂一行。他能想到大致缘故,但不敢确定同霞的情形,也不便贴近细听,便藏在院后观摩胡遂的动作,这才明白同霞真是病了。可眼前情状还是无解,又问道:
“她这是害了暑?那腿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同霞腿上的红疹已被她自己抓破,上药后为怕闷热摩擦,稚柳便没有替她翻下裤脚。此刻只感无奈,走到榻边,观察同霞睡相安稳,这才吐露缘故,见他面色渐渐凝滞,又觉啼笑皆非,说道:
“高学士心思敏觉,谋略缜密,也有百密一疏之处,或者所思所虑并没十分用对地方,也是徒劳无功。”
元渡一向知道她不是个寻常侍女,听她语中藏锋,也不必费心讨教缘由,蹙眉一笑道:
“百密一疏或许有之,徒劳无功却是不然。”顿了顿,察见她神色并无变化,又道:
“公主既然把我的话告诉了你,难道竟没有对你提掖庭局?公主同
我说过,你是年幼入宫,十三岁才到她身边服侍——你起初不也是掖庭宫人么?”
他话音落下,稚柳方才抬起脸,目带端量,微微摇了摇头,“宫人甫入内廷,莫不都是经由掖庭教习,再各自分配去处。妾不过是命比旁人好些,能侍奉公主这样的主人。高学士的怀疑虽也在理,可单凭这一点,实在不能服人。”
元渡似认可地轻应了声,静默半晌,忽然问道:“那你的本家来历为何连公主也说不清?将你指派到公主身边的人又是谁?”
他的态度像是请教,却又直白得如同拷问,稚柳不由一叹,苦笑道:“妾的本家出身早已模糊了,将妾带到公主跟前的教习博士也早已离世。高学士不必再试探,妾也不在意高学士是否相信,因为妾永远不会做伤害公主的事,也只需公主一人的信任。”
她淡然的盟誓令元渡面色凝滞了片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番交谈原也不是他的来意,而这个特殊的侍女也确实尽心尽职,他找不出无端猜疑之外的任何破绽。
他的眼睛终究又转回榻上,这沉睡之人愈加可望不可及,“这世上最对她不住的人,自然是我。”
稚柳细细观望,既不催促,也不阻拦他似要伸手的动作,见他终究只是缓缓俯身,一叹问道:
“高学士可想过,事成之后要如何?或者,事不成呢?”
元渡却一笑,“你是代她问的?”又摇头道:“她不会想这些。所以我也没有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
稚柳稍觉其中有歧义,又有隐意,方欲追问,忽见他主动起身,转向了榻后的小窗,留下话道:
“事成或不成,你又要如何呢?若你当真不愿伤害她分毫,这其实是你该想的。”
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无辜,稚柳也只有将此言承接耳内,随他的身影没入窗口的一方混沌夜色,轻轻一叹——
作者有话说:荀奉:有的人因为失恋而绝食,有的人就在院子里散发恋爱的酸腐气
元渡:你最好不要cue我(拿刀)
稚柳:他怎么又来了?恋爱不顺心就拿我撒气?
元渡:我们失恋的人你最好不要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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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添酒回灯
再次踏入宫门, 同霞仍为自己找了一个巧妙的掩护,跟随许王妃去承香殿探望德妃。德妃并不知情,听宫人通传,只以为是儿妇带了孙儿前来。谁知迎去一见, 率先入目的竟是同霞的脸, 又惊又喜, 匆匆看了裴涓一眼, 一字不提孩子的事, 便拉住同霞问长问短。
同霞自然明白德妃情深意切, 与裴涓相视而笑,由德妃说了半晌,才寻间隙插话道:
“从前王妃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 娘娘心口念叨的都是王妃。如今虽有了阿煦, 娘娘反倒只记挂我一个, 看来都是我不知好歹,错怪娘娘了!”
德妃一番倾吐正动情, 不料她取笑起来, 相对裴涓到底尴尬, 偏过头拭了拭双目,叹道:“不是你错怪我,实在是我慢待了你, 否则大半年不见,一见就这样讨伐起来!”
同霞噗哧一笑,挽住德妃手臂,道:“娘娘息怒,我不敢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涓亦含笑上前替她弥补道:“母亲最知道小姑姑就是这样的性子, 盼了这许久,不就是想看见小姑姑和从前一样么?”
德妃再满意不过这个儿妇,自然是要买账,又见同霞连连点头,一副乖相,心中到底软了,也将裴涓拉到身边,笑道:“这样才好,这样我就都能放心了。”
又不由端量同霞,看她一身简素的侍女打扮,劝道:“时辰不早了,我叫人给你梳妆。虽然是寻常消夏的小宴,诸王公主面前你是长辈,陛下也会驾临,倒不要失了庄重。”
宫中年年入伏后都会有一场皇室家宴,但同霞也不过是借机而来,垂目摇头道:“若不是病了那两日,我就想早些来看娘娘的,并不为参宴。娘娘和王妃尽管参宴去,我就偷偷留在承香殿,住上几日再走,行不行?”
原来她再度乔装入宫,也还是不愿露面,德妃略感失望,看裴涓也向自己微微摇头,想必早也劝过,无奈道:“你一直在这里又如何?只是你……陛下他……罢了。”
同霞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陛下没有召见我,我又有何面目去参宴?娘娘不必管我了。”
德妃怜恤地看着她,终究一叹,将一旁站立的侍女应芳留下听用,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几遍,这才由裴涓相陪,预备赴宴之事。
然而裴涓一路细察德妃神色,似乎仍显郁郁,离远后不免劝道:“不论其他,小姑姑的心意已改变许多了。陛下未有明旨,若她直接前去,当着众人,也恐陛下难以看待。凡事总要依据圣心,才不至弄巧成拙,母亲说是不是?”
德妃并非不明理,只是人在眼前,就差一步,难免心急,但听裴涓如此体贴,倒也宽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个年纪,见事如此清明,实在是七郎的福气。想必阿煦长大了,也比七郎省事些。”
裴涓羞惭低头,正欲谦辞,又听德妃说道:“只是我也知,公主也是很疼爱阿煦的,但她的身子……你也很明白,今后在她面前还是少提孩子的事。她不主动去见,你们也要回避着些。这女子啊,一旦与母亲的身份相连,心就不一样了。”
裴涓哪里不能体会深意,低低一叹,道:“是,妾记住了。王府与公主府相邻,今后来了新人,府里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难免有走动的时候。妾一定会管理好内事,不让母亲添忧。”
萧遮纳侧妃之事已在礼部办理,德妃虽叮嘱过儿子,却还没有直接对裴涓说过,此刻一时感动,怜爱不已,柔声道:
“涓儿,你是王妃,是陛下亲自选给七郎的正妻,谁也不能越过你去。只是入了这帝王家,遵守礼制是第一等事,你只要把她们都看做是礼制,天长日久也就不会在意了。”
顿了顿,又道:“母亲虽不如你,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裴涓眼中泛起泪光,颔首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
应芳很快将同霞曾经住过的便殿收拾妥当,将人迎了进去。同霞自也熟悉,大略看了看,先遣走了其余侍女,独对应芳笑道:
“到去岁前我还不大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到承香殿的?有多大了?又是几岁入的掖庭?”
应芳虽初次承奉长公主,但因跟随德妃,一向也知她并不是外传的那副脾性,便从容道:
“回长公主,妾十六了,是永贞十八年被采选入掖庭的。那时妾不过七岁,因为年幼,就留在宫教博士身边帮些庶务。直到德初二年妾年长,才有幸侍奉娘娘。”
果然她年纪尚小,而前几年因要顾及高皇后的颜面,自己也少来承香殿,难怪没有留意过她,同霞想来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的宫教博士是谁?说不定也教过我呢。我记得掖庭主事的是一个叫张春的内臣,从前我肃庸堂的用人也是他亲自选送,如今还是他么?”
长公主似要与她闲谈,应芳只觉是要好好答对:“博士名唤宋朝华,是显元初年就入宫的老人了,想必长公主听说过。妾初入宫时,掖庭已是张宫令主事,如今也还是他的。”
同霞对那位宋博士倒无印象,但所关切的不过是后半句,作随意一笑,看向窗外天色道:“日头都下去了,热气也收了些,想必翠微宫的宴席也快开始了,别处应该少有人走动,我想去散散步。”
应芳自不敢拂逆她的意思,但想起德妃临别之言,又不免小心劝道:“娘娘叮嘱妾最要仔细长公主的饮食,此刻是正到晚膳时辰,长公主不若用了再去吧?”
“不必。”同霞却回得干脆,随手从一旁案上摆放的点心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道:“我逛逛就回来,肯定比娘娘早,所以你也不必跟着了。”
应芳还不及说要跟去,这下倒全无余地了,犹疑之间,已见她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殿门。
*
承香殿所处的内廷西角,就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往。但仅仅相隔一道千步廊,便是掖庭宫的宫墙。同霞漫行千步廊中,一路东去,心中默数到八十余步,掖庭的嘉贤门就可望见了。
她从未去过掖庭,此时也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公主府的奴婢都是德初三年从这里出去的,她们必定和应芳一样,都是经由张春之手指派。然而单凭这一点就认定张春有异,却也太过草率。而张春也只不过是一个内臣,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主张得起一个绵延两朝的巨大阴谋。
同霞可以借机询问应芳那些话,却也只能点到即止,就更不可能直接去掖庭打听张春的情形。说到底,掖庭也属宫城,只要朝廷无事,国家安宁,这里必是一派祥和,井然有序。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肉眼总是无法看见的。
念及此,她笑着摇了摇头。暮色已经降临,天光只余一道灰白,她调转了脚步,却并不是返回。
*
皇帝早已在申时之后移驾翠微宫,紫宸殿除了禁军与宫人,却还有一人站在殿前阶下,欲走未走,将离难离。他这样逡巡久了,虽然并不碍事,到底有一守殿小臣揣摩上前,问道:
“高学士是有事要等陛下回来?可宴罢只怕是晚了,陛下定会回内宫安歇,宫门也要落锁,学士未得恩准,是不好留宿的呀。”
元渡本日奉召入宫,皇帝如常是派给他一些文书的闲事去做。将要了事时见皇帝移驾,他才知晓今夜有一场宫宴。虽不再是御宴的座上宾,但想来却觉别有念头。
他心知不可再迁延,一笑道:“多谢内官提点,下官只是伏案久了,天气又热,一时出来脑袋发昏,站了站便觉好些了,正要走的。”
内臣难知他肚中曲折,信以为真,想他到底做过驸马,如今也算天子近臣,连陈仲与他说话也是有礼有节,自己更是怠慢不得,忙援手将他扶住,关切道:“学士当真好些了?臣送学士去一趟太医署吧?左右学士出宫也要经过的。”
元渡推辞道:“哪里!下官岂敢劳动内官,又岂敢擅自动用医官?这便告辞了。”
内臣倒还实诚,又执意道:“那也罢,臣就送学士到宫门吧。”
元渡并不料他善心至此,不便再说,只有拱手道谢。
紫宸殿是前朝与内廷之界,前去还有两座大殿才到宫门。他随口称病,便也不能步伐过快,就由着这小臣陪从慢行,抵达时,天色已昏了。然而正要再谢辞别,忽然瞥见夹道上来了两人,与他相反,是要在此刻入宫的。
这二人很快被监门卫士验看了身牌放行,元渡的目光却一直未能脱离。尚在原地的内臣见他这般,忽然一笑道:
“学士可是觉得他们的面貌新鲜?为首那个是西慈国的白延依木王子,不是中原人。”
面貌确实是引起元渡注目的原因,但这面貌却并非他初见,恍然舒了口气,求教道:“西慈王子怎么会在宫里呢?”
内臣解答道:“白延王子是两月前入朝的,陛下见他颇通中原书史,便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今日大约也召了他参宴。”
元渡听来若有所思,半晌才应付一笑,告辞离去。行至皇城门外大街,却又驻足回看。久候的荀奉看准是他的身影,迎上来才要说话,只见他眉间紧蹙,改口问道:
“宫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公子遇上什么事了?”
元渡缓缓才调过脸,打量他上下,却先反问:“事情都做完了?”不等回答,接着又问:“几时到的?今夜有御宴,你可看见像是臻臻的人进宫去了?”
反正他的心事都不离小公主,荀奉不以为奇,一一答道:“公子已一道做了三天,余事已不多。我未时就到了,确实看见不少车马,但没见公主的车驾,也不便凑近了去看。”
元渡才在紫宸殿前迟延,不过就是在想,同霞应该不会错过御宴——这个添酒回灯的机会。但他不知她会怎么做,又顺理成章地妄想,能与她在宫中再次偶遇。
她与他的合作,终究不是并肩同行。他害怕她的言不由衷,更恐惧她的一腔孤勇。而刚刚意外得知的那位西慈王子,因也是上回夹道偶遇的一个故人,便又让他无端添了几分烦躁。
“罢了,回去吧。”
*
星月渐朗,熏风渐凉,翠微殿前仍是那样歌舞升平的景象,同霞悄然站在一班乐工之后,从玉磬的间隙望去,正可见高座之上皇帝的圣容。至今仍算是盛年的皇帝陛下,精神奕奕,风姿勃发,眼里尽是他所执掌的盛世的华光。
同霞心生感慨,不自禁地笑了笑。
“公主上回送了太子妃见面礼,今天太子妃还想着回礼,可见心里是看重公主的。日后有了东宫做依仗,谁还敢看轻公主?”
耳畔忽然飘来“太子妃”三字,同霞心中一动,目光搜寻,这才在乐工前方一片席间看见了暌违已久的始宁公主萧婵。她正与侍女说笑,手握杯盏,还不及坐下,像是才从哪处回来。
但略一思量那侍女方才之言,却也不难猜,她应该是去同太子妃交际了。这位五公主越发是有些意思了,获封公主前后的行事判若两人,而如今更是通晓世故了。
同霞好奇细看萧婵,见她一袭樱红长裙,脸上又是艳丽的桃花妆,虽然显眼,却遮盖了原本青春的气象,一手拨弄着鬓边一支金步摇,洋洋自得,说道:
“听闻太子妃原先在王府时就很善解人意,又生得漂亮,也有儿女福分,这才得太子宠爱。否则凭她的家世,怎能在当日的肃王妃之下安身?如今高家虽没了,东宫的新人也多,太子虽与蓬莱公主有那一层关系,现在也避犹不及……”
她说到此处,指点侍女向身侧一张空席看去,同霞便也随之放眼,又听她一笑道:“你瞧,三姐都不敢来宫里,临开宴还遣人称病。所以,东宫说来也是一根独苗,太子妃为太子,自然也乐意结交些宗室贵胄,可以替她撑撑底气。”
蓬莱与自己一样,大事之后便深居简出,除了那日听高慈说起她为高庶人求情之事,同霞便再未听闻过她的消息。然而萧婵这番话,同霞只觉哭笑不得。
侍女只是顺从点头:“蓬莱公主也就罢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倒是安喜长公主,虽也失宠,却不过是受了婚事的连累,万一哪日重新得势,难保东宫不去巴结呀。”
同霞万不料话端能转到自己头上,再看萧婵,竟是面目一冷,说道:“她的命不好,比我还差十倍!满宫里只有德妃一家子还顾念她。可德妃不也还是没有封后么?一辈子还能有多大出息?”
萧婵这样说话,同霞恍然才觉,此行着实不虚。但她心中全无对萧婵的厌恶,只是比从前又多了许多怜悯。
她不再多站,返回来时小道,拦下了一个奉酒的宫婢,交代道:“你悄悄去告诉德妃娘娘,就说——你才看见了安喜长公主。 ”
小婢早已认出她的容貌,不敢质疑,很快照办去了——
作者有话说:同霞:小丫头还有两幅面孔呢
元渡:什么王子,长得没我好看
旁白:谁问你了?
第83章 好风东来
戴渊接任中书令前, 已有十年不在京中,昔日同僚都已分散四处。如今朝中年轻些的官吏,他已大多不识,而年资相当者, 左相裴昂只是听过其名, 唯独一个蒋用, 从前还算有些浅交。
本日正逢蒋用寿辰, 虽不曾张酒设宴, 遍邀亲朋, 戴渊听闻此事,却是亲自携礼登门。抵达时,果见蒋府门首清静, 虽也有来道贺的, 却不过是些下僚后辈。
戴渊耐心看了一时, 这才命随行家仆前去通禀。蒋府门吏听见中书令的名头,吓得脸色雪白, 一人狂奔前去报信, 一人便直接将贵客引到了中堂。
戴渊倒是一身简素行头, 只有那一个侍从捧礼跟随,到了中堂也不就坐,只站立窗下静候。这座府宅自门首到前庭不过数十步, 可见内院亦不十分宽敞,四下也无特别布置,房舍也透着朴旧。戴渊看在眼里,不禁联想蒋用为官为事,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下官不知戴相驾到,有失远迎, 实在失礼啊!”
正在此时,蒋用匆匆而至,戴渊闻言转身,却发觉原来是声音比人先到,迎上两步才见他踏入堂中,携住他的手,就道:“蒋兄今日做寿,怎好向贺寿的人行礼呢?”
朗声一笑,叫侍从奉上贺礼,谦辞一番,又感叹道:“你我是旧相识了,暌违十载,也早该寻个机会叙叙旧情啊。”
二人早年曾同为刑部官员,却也不过两三年。此后各经浮沉,再无交集。直到年初皇帝钦点戴渊为相,蒋用才回忆起当年,今日万不料他会纡尊而来,更不意他如此态度,惶恐赔笑道:
“戴公如此说,蒋某就无地自容了。原该是蒋某早去拜谒,但陛下委戴公大任,事无巨细,悉以咨之,蒋某实在不便擅自搅扰啊。”
戴渊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言,目光忽然一顿,脸缓缓转向了门下——
“下官高齐光,拜见戴相公。”
门外原本只有几个门仆,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紫宸殿学士。虽然也是御前常见的人,可这位高学士却不同于其他的年轻下僚。
“高学士不必多礼。”戴渊片刻后便恢复了神色,淡淡一笑,又转看蒋用,“早就听闻高学士原先是在宪台任职,今日想必也是来为蒋兄贺寿的吧?倒是巧极。”
蒋用不及说话,却是元渡率先回道:“是,下官在宪台时颇受蒋公照拂,心中常怀感恩。只是竟能巧遇戴相公,更是下官的大幸。”
戴渊微微点头,又与蒋用说了两句客套之语,便忽以公务为名告辞离去。蒋用自然亲自送行,元渡拱手让到一侧,见戴渊脚步在自己面前稍停了一瞬,压低了身子,恭敬道:
“下官恭送戴相。”
或许戴渊又多看了他一眼,元渡缓缓直起身,面上犹带一笑。待蒋用返回,他也要告辞,被蒋用暂留问道:
“恕蒋某多虑,学士与戴相难道有什么误会么?”
元渡作一轻叹,说道:“此事说来惭愧。戴相之女不知为何忽然对下官青眼有加,但蒋公想必深知,下官如此境地,早已无心婚事,便断然拒绝了戴娘子。”
蒋用听来一惊,不便置评,劝慰道:“戴相德高望重,并非不明理的人。只是以我所知,他膝下有三子,却唯有一个小女,自幼宠爱。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哦!是这样。”元渡恍然感叹,看着蒋用,又揖礼道:“下官还不知,原来蒋公同戴相早就相识,多谢蒋公提点。今后下官定会另寻良机,与戴相诚心致歉。”
蒋用随意挥手一笑,“高学士虽尚年轻,入仕也有数年,难道就没有几个同僚故旧?”
元渡赔笑颔首,再三施礼,终究辞行离去。
*
元渡出了蒋府,从道旁等候的荀奉手中牵过马,便听他好奇说道:“我才看见戴渊进去了,但很快又出来了,还有些气恼的样子,公子可遇见没有?难道他当着人家寿辰来触霉头?”
荀奉曾随他在皇城外见过戴渊几次,元渡不意外他能看出些眉目,一笑将事情说了,又道:
“莫说是我,连蒋用大约也没想到他会登门。但若我不出现,他也不会气恼。这么一想,他此来定不是单纯贺寿叙旧。”
荀奉也觉可笑,顺势想来,猜道:“难不成就是为她女儿的婚事?他想与蒋家联姻?”
元渡回首看了看蒋府,示意上马,主仆行过横街,才说道:“蒋用只有一子,早已婚配,若还有个女儿,或许戴渊才会考虑让自己的儿子娶蒋家妇——戴渊的儿子多,女儿就只有一个,他看上的怕不会是普通人家。”
荀奉愣了片时,恍然一惊:“是太……”自觉压低声调,又道:“我记得公子说过,他曾是太子业师。可太子婚事不都是皇帝做主么?而且他有此私心,何不就去见见太子,来亲近蒋用有什么用呢?”
蒋用确实一向平平无奇,同谁都没有太亲近,更与太子毫无干系。但他毕竟累侍两朝,位同半相,单一个高氏逆案的主审身份,也可看出天子对他的器重。
而戴渊已十年不在京中,人事变迁,从前的根基早已不存,太子业师的身份也成了供人寒暄的虚名。他想要稳固权柄,不再重复前十年的流转,必定是要花些心思的。
“他择婿的眼光高,自己的前程也须匹配得上。”元渡回想这半年近水楼台的旁观,心中越发清明,“老师是左相,是许王岳丈,当时亦是皇帝钦点,戴渊是忌惮的,也是不服的。”
荀奉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他想拉拢重臣结党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点明,蹙眉微微摇了摇头。荀奉这才自觉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静默半晌,忽又听元渡说道:
“我现在知道陛下为何点他做中书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这样的人,只需资历足够,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觉他是自语,缓了缓只另问道:“那公子今天见了蒋用,可探出了什么?”
去见蒋用,试图解开永贞七年奏章之谜,是元渡的正题。然而今日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与戴渊的举动异曲同工。却也因戴渊的出现,有了些意外所获。
“下人禀告戴渊到访,他既没有叫我暂留书房,我露面时,他也只是由我说话,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饰他的顺水推舟——他可比戴渊聪明多了,也明白戴渊不愿沾我这池浑水,但明面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事实,他借我一用,多么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说,蒋用当年确实有问题?”
元渡笃然道:“臻臻告诉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证。”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蒋用必然看过。若所写不止是崔家谋逆,那先帝急于了结此事,掩盖真相,他就不会安然无恙至今。可是他为何能够不受风雨侵袭,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听得心中发紧,小心又问:“这源头若是先帝,当年崔夫人入宫的事,公主的事,宫中朝中所有的关节,不就都连起来了么?”
元渡未置可否,也没有再与他分析下去,绕了绕掌中缰绳,只道:“回去。”
*
戴渊直至踏入自家府门,心中郁结越发显露面上。进了内院,见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挥开,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来见我!”
戴渊甚少如此动怒,下人吓得腿软,迟延了片刻,倒见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这才大松了口气,跌爬着退去。
戴氏自也察觉不同,上前扶住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戴渊冷哼一声,愠色稍敛,却还是抽开了手,入内坐下,方沉声道:“自今日起,没有为父的允许,你不可再擅自出门。繁京就算再大,你来了这半年也该逛够了!”
戴朝岫心中一坠,想来也只能是为高齐光之事。原本她的行动都算隐秘,可上回被当街严词拒绝,她伤心难掩,这才被父亲看出。她只以为父亲一向宠爱她,高齐光也着实人才出众,父亲一定也会依从,可谁知父亲态度更是坚决。
好不容易缓过几日,她还正想再求求父亲,却又无端至此。思来想去,索性直白言道:“父亲今日不是去同僚家贺寿了吗?为什么又迁怒女儿?高齐光若是能得父亲青眼,想必也会对女儿改观的,父亲为何就不能答应女儿呢?”
戴渊难以置信这番话是从女儿口中说出,气得胸肋闷痛,斥道:“你……你给我跪下!”
父亲脸色发青,身躯也不住颤动,戴氏惊惧不已,还有多少话都咽了回去,跪地扶持住父亲,双眼泛红,“父亲消消气,女儿不说了就是。”
戴渊苦闷至极,闭目调息半晌,看见女儿一双泪眼,不禁摇头长叹,“繁京和松州不一样,地不一样,人更不同。那高齐光做过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不是你能碰的。”
戴氏自然知道高齐光的过去,见父亲似乎松口,揣测问道:“安喜长公主与他离了婚,他就一辈子不能再娶了?父亲是怕安喜长公主为难女儿?”
戴渊终究难与一个小丫头说清,揽过女儿道:“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绝不会让你为人续弦。”缓了缓,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其实为父初入朝时,陛下曾单独召见为父,说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尤其是,为父当年为太子殿下开蒙之事。”
戴氏不知父亲缘何话锋突转,只道:“这与女儿有何关系?”
戴渊伸手将女儿牵到身畔坐下,道:“太子少年时便天资过人,如今更是气度不凡,你就不想见见么?”
“父亲难道是……”父亲的意思已是直白,戴氏惊觉睁大了双眼,“可东宫早已有了太子妃,侧妃也有许多,父亲不想叫女儿为人续弦,就舍得女儿去为人妾室吗?”
戴渊料到此言,平静又道:“你怎么能拿一个寒儒同当朝储君相比呢?太子的侧妃亦是皇妃,来日……”
戴渊欲言又止,又像是点到即止。戴朝岫并不追问,泄气垂首,眼中落下泪来,“父亲果然是这样想的了。”
戴渊最后以像是告诫的语气嘱咐道:“你只要安心在家,修身养性,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
*
一场大雨过后,太液池的水直涨过了沿岸草滩。一尾花鲤被冲到岸边,在浅滩上挣扎跳跃,不料未能自救,反蹦到了池畔小径上。同霞走来一眼看见,小跑前去,双手将鱼按住。
“长公主小心!”应芳跟随而来,只慢了半步,已见她踩在了水里,毫不自顾,吓得心中一抖,奔去搀扶,“长公主快撂了它吧,此处湿滑,实在危险啊!”
同霞无暇看她,只道:“扔在这里保不齐它又会困在泥沼里,兴许还会被草缠住。”说着便想将鱼抱起来,但鱼身本滑,又不停扭动,能按住已不容易,甩了她一脸泥水也没有成功。
应芳急得不行,只得帮忙,然而才要伸手,却猛见另有一手横插进来,一下捏准鱼鳃,将鱼提了起来。
同霞同时一惊,转脸看去,倒就是个年轻内侍,似乎是认得她的,端量问道:“你的身手倒是敏捷,知道我是谁?”
内臣恭敬道:“臣曾有幸见过长公主玉容。只是臣还是先替长公主放生了这鱼,只怕时间长了,它就辜负了长公主的恩德。”
他言辞动听,礼貌具备,同霞一笑点头,见他竟是慢慢下到了水里,直至水没过腰身,才轻轻将鱼放走,便愈发好奇,正待再问,只觉衣袖被暗暗扯动,回头却见应芳一副慌张面色:
“太子殿下来了。”
她声音细颤,说完便向自己身后跪拜下去,同霞似未明白,许久才转身,看见那人时,双目微微一滞。
皇太子萧迁欣然走近,仍像从前一般躬身施礼,“小姑姑何时入宫了?长久不见,小姑姑的身体想是痊愈了。”一指那年轻内侍,又笑道:
“他叫邵庸,是我的随侍。刚刚离得远,我看着像是小姑姑,心中惊喜,索性就叫他去搭把手。没有吓到小姑姑吧?”
同霞抿了抿唇,低头欠身:“多谢太子殿下援手,妾无事。”
萧迁不料她竟守君臣之礼,忙趋前将她扶起,“小姑姑这是做什么?又不在朝堂上,连陛下一向都说私下只依家人之礼。若叫陛下知道,岂不怪罪于我?”
同霞仍保持收敛的姿势,“殿下是储君,妾自该按制行礼。”停了停,退后再度施礼,“妾的衣裳脏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萧迁自然还有话说,见她十分回避,心中量度,到底也不便强求,“是,雨后路滑,还请小姑姑慢行。”
同霞衔笑转身,目光亦浅浅致意邵庸,待行至远处,却又停下,望着来处若有所思。
应芳见状,推想前后情形,问道:“太子每日晨昏定省,都会数次来往宫中。太液池是往内廷必经之地,长公主偶然遇上,可是担心太子告诉陛下?”
宫宴那夜,同霞已令宫婢刻意传言,暴露了自己的踪迹。德妃回来后虽未明言,却是一脸心思。而皇帝连日既未召见德妃,也未驾临承香殿。这些迹象足可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
“殿下应该不会多言。”同霞只作轻叹,又抬眼看了看天,积云流散,好风收暑,想是不会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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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骨肉之恩
萧迁回到东宫嘉德殿, 转头看了眼半身湿透的邵庸,一笑指点他先去换了衣裳。再待邵庸返回,萧迁已在内殿用膳,他自然主动前去替换了侍膳的小奴, 忽闻萧迁问道:
“你看出来了吗?”
邵庸不禁抬眼, 暂收了下箸的手, 道:“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是承香殿的应芳, 长公主想是早就悄悄住在了承香殿。但德妃娘娘没有传扬, 陛下也没有举动, 长公主若想隐瞒,就不会带着承香殿的人出现在太液池边。所以,她应是故意等候殿下的。”
萧迁自盘中夹起一块邵庸才为他分好的绣丸入口, 缓缓又问:“那她为什么又不肯与孤多说几句话呢?”
邵庸含笑垂目, 回道:“长公主只要见到了殿下, 殿下便自会有主张。那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后也大有与殿下长叙的机会。”
萧迁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才笑叹道:“她先是悄悄来了东宫, 今天又这般, 既是为她自己打算,也怕是在提醒孤,不能忘了高齐光与孤当日之事。”
邵庸忖度附和道:“长公主不愿与高齐光离婚, 但高齐光如今身份奇怪,不知陛下是宠是嫌,长公主是希冀殿下能看在从前恩情的份上,助他们夫妻重圆?”
其实萧迁也不大明白皇帝为何还留着高齐光,也时常在想,皇帝是否知晓了此人真实的身份。若是知晓该不可能留其性命, 若是不知,难道就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开恩?
朝野皆认为他是皇帝至爱的儿子,高家的事没有牵连他半分,反而成了他的铺路石。他与历来的太子似乎都不一样,他的战战兢兢似乎也都停留在了立储的前夜。
这样的感受让他更相信皇帝是并不知情的,否则自己与那人暗通款曲的事,皇帝岂能不察?然而,他还是时常揣摩,循环得出令自己宽心的推论,却又不停循环。
“孤不能再与高齐光有牵扯,但小姑姑这份心意,孤是一定要体察的。”收敛起心绪,萧迁只淡淡说道。
邵庸应道:“是。”
萧迁重新下箸,又吃了半块金乳酥,便命撤下了食案。邵庸见他起身,似乎要出门,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去承恩殿?臣进来时听小臣禀告,太子妃已遣人来问了两次。”
萧迁已往殿门走去,就随口道:“叫她早些歇着吧。”
*
承恩殿中,晚妆初罢的太子妃翠眉微蹙,落寞坐在镜前。侍女初菡见她良久不动,悄悄遣开其余宫人,宽慰道:
“殿下前两日都来了,今天不过是去看看高奉仪。她还病着,不能侍寝,或者殿下晚些会过来呢?”
徐氏抬眼望向镜中,缓缓一笑,“我还没有老,是吗?”
初菡略感意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太子妃青春正盛。”
徐氏道:“可齐承徽她们,更是青春啊。”
初菡只以为她是为太子关怀高奉仪失落,却提起旁人,急忙劝道:“太子妃不要胡思乱想!”
徐氏又作轻笑,只道:“我没有,因为殿下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
她说话前后矛盾,初菡再难量度她的心意,问道:“既然这样,太子妃又何必在意旁人?”
徐妃却不再与她谈讲,起身静静走到了殿外阑干前。正值月望,天幕上冰轮高悬,光华如银,照得庭前一片澄明,也叫人似起寒意。然而,这是盛夏之夜。
“太子妃,袁良娣来了。”
忽闻初菡附耳提醒,徐氏转脸看去,袁妃一袭水色罗裙站在
阶下,正向她含笑施礼:“妾不请自来,望太子妃恕罪。”
迁入东宫后,袁氏的确是第一次主动前来。徐妃既好奇,也感惊喜,亲自上前相扶,这才看见她广袖下掩着一只红色的布狮子,正是萧熙的东西。
*
萧迁到浮玉阁时,听宫人禀说高慈正在吃药,在院中静候侍药婢女出来方才踏进阁中。高慈自然惊讶,又被他拦在榻边,不许行礼,见他只是一味打量自己,到底羞愧,委婉道:
“妾还不能侍奉殿下,请殿下早些移驾吧。”
萧迁半月之中已是第三次亲临,她固然没有痊愈,却比前次看着好些,一笑道:“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就要赶我走?”将她推回枕上靠好,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病才不肯好,但我今天是有好事告诉你。”
高慈骤闻高庶人的死讯,是惊悸成病,但这段时日日思夜梦却也糊涂起来——姑母的结局是比父母好多了,也比她好得多。她于是勉力挤出一笑,问道:
“殿下又有什么喜事了?”
萧迁含笑摇头,便将遇见同霞之事说了一遍,果然见她脸上明朗了些许,牵住她的手欣然又道:
“小姑姑上回来时我没能见一面,如今她就在宫里住着,不仅是身体好了,心情也开阔了些。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今后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与小姑姑亲近亲近。”
他如同闲叙家常一般,语态温柔,高慈却良久不语,沉静地望着他,像是苦思,忽然问道:“妾还有机会到宫外去看看吗?”
萧迁微微一愣,从她眼中看出祈求,“慈儿,你知道,我现在还做不了主。”
高慈淡淡一笑,道:“妾知道,殿下所言的出去走动,不是出宫之意。妾是与殿下说笑的。”
萧迁仍微蹙眉头,半晌倾身将她揽过,拥进了怀里,“或者五年,或者十年,总有我能够做主的那一日,到那时,我和你一起去。”
天子万岁,五年十年,已算是大逆之言,何况还出自储君之口。高慈暗暗一惊,却又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可喜的承诺,反而心生惶恐,不禁也是久违地紧紧抱住了他。
萧迁感受到她的力气,无声一笑,垂目看她闭着眼睛,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你不赶我走了?刚刚也是故意说笑?”
高慈并不回应,他又道:“好,我知道了,我今夜不走。”
*
萧熙与袁妃所生的萧照生辰只差两月,从前在王府便时常亲近。如今到了东宫,虽然母亲身份有别,但两三岁的孩子已有了主张,日日是要一起玩耍,不是在花园,就是在袁妃的采荣阁中。那只布狮子就是白天萧熙落在采荣阁的,袁妃向晚才发觉,知是萧熙心爱之物,怕是分离不得,便亲自送了来。
徐氏听明缘故,摇头笑笑,一面将袁氏携入内殿,相邀同坐,说道:“不过是孩子的玩意,你再不放心,叫你身边的卿儿送来便是,还值得亲自跑一趟?”含笑一叹,又道:
“自从入了宫,你事事做得极周到,我不知该说你是用心,还是离心。现在就正好当面问问你,你不好好说,我便不放你回去了。”
袁妃并不分辩,亦不感惊讶,似有料及一般坦然道:“妾若是离心,又怎敢叫孩子们还在一处游戏?妾知道太子妃如今身不由己,妾力所能及处不叫太子妃忧心,这不好吗?”
这几句话倒让徐氏一下想起了从前二人相处的情形,心中动容,想要再说什么,居然语塞,眼眶泛起淡红。袁氏将她各样细情尽收眼中,握住她双手,亦不忍一叹:
“姐姐略长妾半岁,从前在王府时最得殿下之心,未必全因美貌之故,也是生性良善。否则没有姐姐引荐,妾也无缘生下阿照。所以,姐姐如今主持东宫,也是昔日福报。”
徐氏含泪一笑,“是吗?”又道:“你今天不是专为送东西来的?”
袁氏很快承认道:“妾原是叫卿儿来的,又怕殿下在不便,索性叫卿儿打听了才过来。一到看见姐姐的模样,妾便知自己早该来的——殿下去了高奉仪那处,一向也待高奉仪与从前不同,姐姐失落是人之常情,可人之常情,并不只有夫妻之情啊。”
袁氏出身学官之家,诗书很通,性情便也养得与人不同,说话向来是有些道理的。徐氏一时好奇起来,也愿同她倾诉,道:“烦妹妹为我解惑。”
袁氏便道:“先贤有言,‘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爱则亲,不爱则疏’。这夫妻之情总敌不过血缘之亲,何况是在皇家,姐姐其实早该清醒——姐姐如今所感,亦是高奉仪昔日所受,妾与姐姐,与高奉仪,还有诸位姐妹,甚或是来日的新人,实则都没有什么不同。”
徐氏闻言心中震颤,她确实曾经以为她会不同,也发觉不是她以为的这样,但由旁人清晰戳穿,竟是十分难以置信的,不禁又问:“是吗?”
袁妃笃然道:“是。”颔首一笑,又告诉她道:“姐姐如今已是太子妃,陛下亲封,殿下看重,膝下又有皇长孙,何必只要自寻烦恼,不见骨肉之亲呢?”
原来她所指的人之常情就是骨肉之情,徐氏垂目沉吟这四个字,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
蒋用寿辰后数日,元渡皆未承宣,赋闲在家,日夜苦思。这天才过辰时,忽闻院中掷物声,推门一看,地上一支竹筒,不必去捡起打开,笑意已在他脸上浮现。
一二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怀贞坊的废宅,甫一抬眼就看见了向他递信的人,“臻……公主,臣来了。”
同霞在承香殿留了四五日,虽然仍未面见皇帝,但昨日见了太子后,今早便又悄然离宫,将元渡约到此地。此时闻声回头,望见他脸上兴奋之意,淡淡问道:
“这院子——你言之凿凿说了那么多,连日就忙了这些闲事?”
废宅仍是废宅,院子却不再是荒草丛生的衰景,除了沿墙新冒出的细草尖,四下清爽,宽敞平整。同霞自进来起便大觉怪异,虽然知晓只能是此人杰作,细想来却心生疑影。
元渡微一挑眉,又抿了抿唇,目光转看一圈,落在同霞面上,方回道:“也不止忙了这些,不过是因为此处杂草养蚊虫,臣上次回去就发现身上被咬了好几处,所以抽空来报报仇。”
同霞将他诸般做作看在眼里,心中疑惑已有定论,轻笑道:“这么大地方,那么多杂草,你一个人抽空怕也是顾不过来吧?若并不是抽空,而是专心此事,那今日我与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说了。”
元渡笑意一顿,道:“自然也有荀奉帮衬。”
同霞满意点头,抱起手臂悠闲一叹:“这就说得通了,荀奉跟李固一样,是个干
练的人,那你——就替我谢谢他吧!”
元渡脸色完全僵住,尽显败阵的颓势,终究道:“臣……是又去过南英山了,没想到稚柳当真没有透露。”悻悻又道:“可公主总不用单夸荀奉一个吧?”
院中变化定有前因,哪里需要费心思考。他先是隐瞒,又做得明显,不过是故意卖乖邀宠,就这两句话也不算老实。同霞轻哼一笑,不再给他半分颜色,转过脸说道:
“说说你的正事吧。”
元渡也只好收敛,便将拜访蒋用那日的事情,一并心中思忖细细说了。不得已提到戴渊,又小心探看她的脸色,却一无波澜,到底暗暗一叹,“公主以为如何?”
同霞舒了口气,平静道:“蒋用若真是先帝心腹,陛下想必也知,那你我如今的作为岂不成了儿戏?那时在紫宸殿,陛下听闻我身世时,那般反应,绝不是装得出来的。”
元渡并未认定事关先帝,靠近她一步,又道:“臣只是由此想通了一些关节。蒋用可在朝外动作,也必有一人同他在宫中呼应,且此人纵不至于是天子,也不会是寻常的宫官内臣。公主不也说过,这些事,万流总归一源吗?”
同霞这才望他一眼,旋即直言道:“我府上奴婢当初如何筛选指派,皆是掖庭令张春经手。他与蒋用或有关联,若能探知,便能上溯源头。只是按你所说,人选太过有限,能够掌权调度内廷的,先帝朝是高太后,她死后便是一个太妃,这太妃如今也不在了,其后便是高庶人。怎么都绕不开高家,不是又不通了?”
元渡似也陷入疑难,说道:“我已求裴相暗暗查询过蒋用的履历,但并无特别之处,就如外人所知,他自入仕,便是司法官吏。”沉默片时,走到同霞面前,却又道:
“公主还记得那次夜访御史台,曾见臣在匦架摸索的事吗?”
同霞略感突然,愣了一愣,蹙眉反问道:“你那时就是在找永贞七年的那份奏章?”
元渡肯定道:“臣那时还想得简单,想找到奏章从字迹查寻检举之人,但臣在宪台一年,始终没有找到。现在想来,奏章或由先帝指令,根本没有按例存档,或者便是蒋用故意毁弃——既然蒋用是现成的经手之人,我也已经拜访过他……”
“元渡!”同霞惊起一声打断他,“你敢!”
元渡确被她一时吓住,但接着却是得意一笑,“公主在担心臣吗?”——
作者有话说:元渡:化身锄草机
同霞:男人净干些没用的,只会影响我搞事业
元渡:我事业爱情两手抓
荀奉:我是大冤种
红包红包,给大家发红包咯!
第85章 维士与女
他的笑意犹如芒刺扎入同霞脊梁, 令她耳面渐热,心火骤起,难忍骂道:“你是不是以为我非要与你合作不可?你太自信了些!太轻狂了些!至今也不改此恶习。若你胆敢坏我的事,我有的是叫你后悔不及的办法!”
元渡定定看着她, 分辨她话中意味, 羞恼、逞强、警告, 层层关联, 最终拧成了一股强烈的怨愤。他不明白, 也不甘, 沉声问道:“臻臻,你恨我吗?”
同霞紧抿着唇,深深吸了口气, 道:“无关的事, 休要浪费时间。”
元渡摇头轻叹, 苦笑道:“臣不是与公主说笑,只是觉得如今几路不通, 唯有蒋用可以一试, 不论他有无干系, 兹事体大,他一定是不敢宣扬的。”
他生硬地转回正题,同霞却不想再与他说下去, 径向院门走去,只留下话道:“既然事情不顺,你我近日就不要再见了。”
元渡不由心切,追去几步问道:“那何时再见?”终究没有得到理睬,眼见她身影消失,顿步原地, 却又一瞬轻笑,自语道:
“臻臻,你不恨我——你还喜欢我。”
*
萧迁垂手静立在皇帝御案之下,所禀告的事已说完许久,皇帝却只在他说话时抬了几眼,至今朱笔未停,金口未开。一旁陈仲虽频频与他目光示意,不过是请他稍安静候,到底无法明言。
正待二人眼神又有交错,天子却陡然置笔,看向陈仲道:“你不如就代朕发落了便是。”
这话虽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也顿叫两人惊惶跪地,萧迁告罪道:“臣万死,请陛下息怒。”
皇帝下视片刻,示意陈仲将太子扶了起来,唇角微微牵动,道:“她既然自己不肯来见朕,也未必愿意叫你特意告诉朕。况且朕知道,你一向是不算与她亲近的,又何必多管?”
萧迁所奏便是昨日遇见安喜长公主之事,此刻听皇帝语带试探,却并无嫌怪,正合了他早前揣摩,便放了心,从容回道:
“回陛下,长公主虽是臣的姑姑,却比臣年小数岁,臣到元服之后才第一次见她,此后出阁开府,确实很少与她亲近。但陛下素重家人之情,臣自幼及长,深受教诲。臣昨日见小姑姑,眉目间大减从前神采,心中痛惜。想她毕竟是天家血胤,只是为人情之事,纵然有过,却远不至罪,所以臣才斗胆求见陛下。”
他一番话一气连成,情理皆备,皇帝不由面露惊讶,轻轻一叹,这才道:“你见到她,她还说了些什么?”
萧迁答道:“臣不敢隐瞒,小姑姑就是执意与臣见礼,说完便匆匆离去。只是臣认出小姑姑身影时,她正在池边救一条鲤鱼。那鱼儿是雨后涨水误蹦上岸的,小姑姑慈心,想送它回去,但弄得浑身沾湿,也没有抓得起来。臣怕小姑姑不慎溺水,不得已才叫身边人前去帮忙,倒也惊了小姑姑一惊。”
萧迁刚刚禀告时不曾说得这样仔细,皇帝听得这样一段典故,一时只觉哭笑不得,再三克制,到底是从眼角漏出几分笑意。轻咳了几声,饮了陈仲及时端来的茶,半晌才又道:
“她就是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还说什么眉眼间减了神采,这可不像失魂落魄之人能做的事。”
萧迁心中愈加可喜,垂目一笑,“陛下说得是,小姑姑正值青春,天性不泯,但臣确也不敢欺骗陛下。”停了停,拱手又道:“陛下既然如此深解姑姑性情,就请陛下开恩,重新厚待她吧。”
皇帝微微一顿,似乎尴尬,端量有时,叫了萧迁起身,“罢了,你的心意朕已知晓,先去吧。”
萧迁不敢不遵,不过抬头看了看皇帝神色,很快告退而去。
皇帝看着长子离殿,目光久未转回。陈仲忖度应是还有下文,含笑道:“臣听闻,主器者莫若长子,陛下英明睿哲,太子仁爱惠和,这实在是国朝大幸。”
皇帝是先帝长子,太子是皇帝长子,他一句话就做足了排场,皇帝竟少见他如此卖乖的时候,哼笑道:“朕英明,太子贤明,都不如你一人精明!”
陈仲撩袍下跪,赔笑道:“臣妄言,臣不敢。”
皇帝摇了摇头,无意再说笑,随手一挥道:“你打算跪到几时再去去承香殿?”
陈仲立马领会过来,惊喜叩首,小跑而去。虽然有些距离,不到两刻已经返回,却不再是先前喜色,禀道:
“陛下,臣去迟了一步,娘娘说公主才已出宫了。”
皇帝闻言皱眉:“这个丫头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仲却并没说完,急忙又填补道:“但公主留下了一封请罪书,娘娘还不及转呈陛下。”说着双手奉上书稿。
皇帝已有些糊涂,缓缓接过,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言:妾萧同霞请降封户为五百,并减奴婢二百,以赎前罪。
*
圣旨明文,高庶人的葬仪依照二品命妇的礼制,但同霞亲眼看见才知,不过是一处平旷的野地里突兀地修了一座孤坟。大约是因戴罪之人不可受祭,坟碑之前也无供奉,抔土未干却已呈现年湮世远的面目。但这到底不是常人的坟墓,又在皇家内寺的后山,下临宫苑,四周尚有几队禁军往来巡守。
同霞掩在一棵树后细细观察,目光时而起伏,正有所思
量,不料忽有一股强劲力道拦腰将她带倒,滚入一侧斜坡。不等她惊慌挣扎,已被此人紧紧掩住嘴唇——
“别怕,是我!”
此人面貌只叫同霞更添惊愕,双目圆睁,奋力挣脱。然而全身都在他控制之下,两手难以出力,双膝也被他抵住。他竟还笑得出来,轻轻嘘声,向坡上抬了抬下巴:
“他们过来了。”
顶上果有说话声,是卫士换防,同霞只得暗暗切齿,隐忍半晌,终于见他松手,愤然起身,却又被他握住手腕,一直拽到了远处僻静的山道间。
“好了,可以放心骂了。”他昂着脸,坦然得像是邀功。
同霞愤怒已极,抬起一脚狠狠蹬在他腿上,斥道:“你竟敢跟踪我?!我上次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元渡就如他身后林木,纹丝未动,凝视她道:“臣听明白了,没有去找蒋用,但臣刚刚若是不在,公主必为人发现,不也是‘坏了事’吗?”
同霞大吐了几口气,双手攥得发颤,想要反驳,嗓子里却如堵满了干草一般。元渡见她脸色已变得青白,心底一颤,不忍道:“臣今后什么都听公主安排,只求公主不要抛下臣一人独行。”
这话并非他第一次说起,同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回看高庶人坟茔方向,终于开口:“我现在也和你说不了什么,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元渡松了口气,问道:“那公主为何要来此地?”
他势必求根问底,同霞也再无法回避,低沉道:“前几日我故意在太液池边等候太子,但发现他换了近侍,不再是那个杜赞,是一个叫邵庸的。于是忽然想到,就如陛下身边的陈仲,高庶人也有一个叫罗兴的亲臣。高庶人被废,他定也跟随去了报德寺,如今也应按制在此守墓。我今天就是想来会会他。”
顿了顿,看他一眼,又道:“当日高家大厦倾倒,符厌之祸,高庶人之废,接连而至,来得太过及时——甘露殿事发前后的情形,罗兴应该是最清楚的。”
虽说高家不是祸首,但千丝万缕都牵连着高氏,如今各处受阻,重新细究高氏,却也是另辟蹊径。元渡静静听来,钦佩不已,叹笑道:“臣愚昧,远不如公主。”
同霞毫不在意这些多余的话,目光偶然划到他袍摆上自己的脚印,很快避了过去,“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元渡动了动脚下,道:“公主不是还没见到罗兴吗?”阔步上前,与她擦肩,又道:“来都来了,臣在前头给公主探探路也好,若是再碰到人,还可以……”
“你还想干什么?”同霞嫌恶问道。
元渡向前瞭望片时,回首道:“天气热,此处山林倒是凉风送爽,风光隽秀,偶有游人不足为奇。但若只有一人,难免奇怪,臣与公主同行——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这就很妙了。”
同霞分明感到他说不出什么好话,竟鬼使神差多问一句,此刻又气又悔,却见他已径自走向深处,只好咬牙追去,“狗嘴吐不出象牙,狗眼也分不出男女!”
她但凡私行,皆穿男装,元渡自然早见,停步等她上来,瞥她一眼,道:“狗眼不分,臣的眼睛第一次见公主就分出来了。”
*
徐氏册妃以来,家人虽然同享恩荣,却也因礼制所限,鲜少与她相见。此日一早,徐氏正于镜前理妆,忽有宫人入殿通传,言是徐府遣人问安。徐氏听来惊喜,随即将人传了进来。一见其人,正是服侍她母亲何夫人的一个侍娘。
徐氏含笑免去她一应礼节,见她手中携带了一个食盒,问道:“那是什么?”
侍娘答道:“回太子妃,是夫人亲手所制的乌梅绿豆饮。”说着便开了盒盖,双手呈给了前来接应的初菡。
虽然不能相见,偶与家人赐赏,或受家中赠贺倒是可行。况且这道饮子正是徐氏自幼最喜,不待初菡仔细奉上,她便自行端了出来,连饮数口方停下,说道:
“宫中什么都不缺,这东西也寻常,但都做不出家中的味道。”她略显激动,眼眶泛红,摇头一叹方又道:“府里可都好么?父亲母亲的身体也安康吧?”
“太子妃慢着些!”侍娘见她动情,忙先劝了声,果见她平静些许,才放心说道:“咱们府上成了太子妃的娘家,哪有人敢不敬着?家翁和夫人每日心气舒畅,岂能不安康?只是如今三公子也大了,家翁正盘算他的婚事。”
徐家子女众多,但唯有她与三弟是一母所生,感情更不同些。再思量这侍娘的话音,大约就是专为此事而来,不由问道:“是有了什么人选,父亲母亲也拿不定?”
侍娘道:“三公子与太子妃一条血脉,生得仪表堂堂,读书也好,早几年就有想要攀亲的,如今更是数不过来。”一笑伏低了身子,敛声又道:
“但家翁的意思,咱们府上虽然富贵,到底没有一个实职,三公子要入仕,朝中也须有人扶持,将来也才好为太子妃出力。所以,家翁就看中了中书令戴家的娘子。”
徐妃微微一惊,想起戴家与东宫的渊源,蹙眉道:“这是戴家自己愿意的?”
侍娘摇头道:“戴家与咱们素无往来,家翁是想先请了太子妃示下,他便亲自登门求亲。”
徐妃沉默半晌,唤了她起来,只嘱咐道:“你回去吧,叫父亲不要着急,没有我的话,千万不可擅自行事。”
她面露冷色,侍娘难辨喜怒,到底不敢再问,告退离去。初菡将人送到殿外,回来时见她神色凝滞,忖度着上前为她推了推鬓边花钗,小心问道:
“那碗饮子还是冰的,太子妃吃得急,又还没有用早膳,可是胃里不适?”
徐妃却苦涩一笑:“我竟不察,三郎也有二十岁了,是该娶妻了。”又问她道:“中书令是殿下的业师,若能与我家结亲,那殿下一定会多眷顾我一些吧?”
初菡略感为难,想想答道:“太子妃不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没有答应家翁。”
徐氏点了点头:“那位戴娘子,我在宫宴上见过一回,确实娇俏可人,听说还是中书令唯一的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没有许配人家。我猜——她大约是要进宫来的。”
初菡日夜跟随侍奉,却是头一回听她说起,惊讶问道:“太子妃如何得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心意?”
徐氏一一否认,转对铜镜,缓缓却道:“高家虽倒了,昔日也为殿下出力不少。但如今朝堂上,殿下并没有十分可用的亲臣。三郎固然需要扶持,可殿下好了,才算是真正的长久啊。”——
作者有话说:元渡:老婆查案我秋游
同霞:谁能有你脸皮厚
大家觉得徐氏的脑子能办事吗?
第86章 欲报之德
既然坟茔四周都有禁军, 两人便绕开那一块平地,循着有人迹的山道一路上行,寻找守墓奴役的住处。走了小半时辰,原本平缓的山势忽然出现一个陡坡, 在前一步领道的元渡一直也不闻同霞的声音, 此刻停步看她, 笑道:
“公主还走得动吗?”
同霞哪里瞧不见, 坡子虽陡, 却并不高, 十步之内定能上去,瞥他一眼道:“你还是操心自己是不是带对了路,若上去还找不到, 你就再也不许跟着我!”
元渡颇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她已撩起袍摆, 便让开道由她上坡。同霞并不管他,抬脚踩实了第一步才放心登上, 坡上多有裸露的树根, 想必牢固, 她便每每看准才跨脚。
然而眼看就要到头,却突然滑了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她顿时失了平衡,倾身扑倒。可就这不及反应的一瞬,她整个人被拎了上去,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四目对视,无限尴尬。
但这人却没有取笑,“摔到没有?有没有哪里疼?”他也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 说着便检查起她上下。
同霞只觉身躯发僵,低头退开了一步,“我没事。”
她脸上发红,汗珠混了泥土,又在额上糊成涂鸦一般,元渡不禁蹙眉一笑,引袖替她擦拭,见她并未再退,柔声又道:“还是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同霞不知自己为何由他动作,只觉心颤得厉害,脚也沉得抬不起来,咬着嘴唇硬逼自己抬起脸,竟也不知说什么——“在那里!”
她忽然望见元渡身后不远的树杈间透出一方屋顶。
*
林间简陋的木屋果然是守墓人的容身处,但其中仅有的一人却并非罗兴,只是一个年少的小奴。同霞打量他的面孔似曾见过,盘问了几句才想起他就是甘露殿廊下侍应的内臣,名唤令福。
令福倒很
识得同霞和元渡,但尚不知这对夫妻已经断婚,张口闭口仍称元渡为驸马。同霞未见罗兴,心中本已顾虑,无暇理会这些口角,就直白追问道:
“罗兴现在何处?你能在这里,想必是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的,难道罗兴竟没有去?”
令福伏跪在地,心想自己如此境地,命如蝼蚁,这位长公主又与高皇后素不融洽,今天必无好事,便越发胆怯,支吾半晌才颤声道:“罗……罗内侍,他已经死了。”
同霞暗暗一惊,又觉他说得有头无尾,徒然浪费工夫,想要斥问,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侧脸一看,这人竟眼角带笑,莫名得意,劝她道:
“公主稍安,让臣来。”
同霞不由皱眉,下看一眼,无奈退开。元渡这才松开她的手腕,犹带那一抹轻松笑意,却率先弯腰将令福搀了起来,道:
“你是领差而来,仍算是掖庭在册的内臣,我与公主并无伤你之意,不过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好好从实说来,别的事都与你无干。”
见令福脸色稍缓,才继续问道:“高庶人私行厌胜的事,你在甘露殿时可有听闻?出事后,你与罗兴是否一起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罗兴是何时,怎么死的?”
令福慢慢抬眼,来回看过二人,小声道:“小人一向只配在殿外应承,近不得高庶人的身。只知高庶人常会礼佛,都是罗内侍陪着,也常亲自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后来甘露殿的宫人一半充了皇陵杂役,小人就被划去了报德寺。但小人也只是做些粗活,再也没见过高庶人一面。忽然一天就听说高庶人没了,罗兴也随着去了。”
按罗兴与高玉的关系,自然是荣辱与共,落一个殉主的结局也算合情合理。然而高玉常常抄写经文供奉佛前,若是早有诅咒之心,再不谨慎,也不至于巧在高家大祸之时被人发觉。
同霞仔细听来,越发认定其中蹊跷,正颇感遗憾时,忽见元渡又发问道:“高庶人既去,你们这些宫人也不会再留在寺内,所以你又是如何到此的?”
宫人从入宫到身死,事事都由掖庭管辖。同霞这才恍有所悟,看向元渡,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气息一顿,又连忙转向了令福。
令福答道:“高庶人去后,大内官陈仲就来了,一起的还有掖庭令张春,指点小人们为高庶人入殓。小人原以为了事后还能回宫去,谁知张宫令随手一指,说小人手勤脚快,是个忠仆,正合适留守,小人也不敢违抗。”
果然听见“张春”的名字,虽然仍是合情合理,关联起宫中事,却显得几分诡异,也越发可以旁证那些尚不清晰的猜测。同霞不觉攥了攥手掌,问道:
“你既然帮了高庶人入殓,可也瞧见罗兴的尸身没有?”
令福摇头道:“小人前去听用时,他已被人抬到了院子里,浑身盖着一张草席,什么也瞧不见。”
同霞轻叹一声,再无可问,叮嘱道:“今日的事想必你不会与人多嘴,否则害的是你自己。”转身一步又回头道:“宫里其实不如此处好,你一个人虽然清苦,也算是自由身了。”
长公主既是警告,又似乎语带怜悯,令福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求恩典,不过垂首应诺了一声。
同霞径自走向来时的道口,脚步越发加快,元渡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清明,追到与她并肩,一笑道:“公主怎么同一个死人置气?”跨出一步挡在路前,又道:“上山不容易,下山只会更难。”
同霞并不是闷头乱冲,瞥了眼下头的陡坡,反问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他叫你几声驸马就收买你了?还是说你替我问了话,就想来邀功?”
元渡忙抿了唇,又微微仰面,说道:“原来臣这个活人也惹了公主不悦,臣该死,那罗兴倒是该活。只不过——比起那位张宫令,公主大可先暂缓处置臣。”
同霞已不想理睬他这副厚颜,轻哼一声道:“你本来就多余。”
*
下了那处陡坡,出山的路便是一道坦途,两人很快到了山脚,各自牵马的间隙,元渡方又寻到话端:“公主不是要回太平坊吧?臣先前已见李固驾了红锦车往南城去,臣正好顺路送送公主。”
原来他不止盯着自己的行踪,竟不知在那处犄角旮旯埋伏着,能看得这样仔细。同霞翻他一眼,转了转手中缰绳,仍先上马,“你是嫌繁京街上人不够多?还是打量你这张脸没人认得?”
元渡仰视她一笑,道:“那公主先走,臣在后头跟着。”
同霞不再看他,扬鞭而去,一路或疾或缓,行至城南天色已经向晚。元渡与她隔了十数步,目光一刻未离,此时忽见她停了马,忖度一时,到底上前搭话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出了城也还有几十里路,李固就放心你一个人夜行?”
同霞这才发觉他已靠近,虽然道路行人渐稀,还是着意偏转了马首,“你怎知李固不会来迎我?你回你的家便是,管得……”
话没说完,天上骤然一道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同霞未及反应,马也受惊躁动起来,只好扯紧了缰绳,但雨帘密集遮了视线,也看不清哪处可以稍避。
正情急时,忽觉背后一紧——“别动,等一下再骂我。”
*
眼看已将立秋,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急雨。或者也该怪她停马看天的时机不对,偏偏在降雨之前才发觉雨势已经不可阻挡。元渡的书房还是旧日模样,连纸墨气味的浓淡都一如往昔。原来过于深刻的东西,不是非要年深日久才可结出果实。
同霞窘迫已极,骂是无力再骂的,外头雷雨填填,都像是对她的嘲笑。而她的到来自然惊动了这座小宅的所有人,与陆韶相见的那一瞬,强烈的隔世之感又增添了她的羞耻。她不知说什么,状如泥塑。
“这是我的衣裳,你暂且换上,好歹不要着凉。”陆韶闻讯来得虽急,一直却很安静,这时为她擦拭了面颊,重理了头发,端起一盆残水转向门外,才柔声提了一句。
同霞早见她带了一身衣裙放在座侧,眼珠低转,慢慢点了点头,“多,多谢。”
陆韶却并没想到她会接话,双肩微微一颤,眼眶已见泛红,摇头一笑道:“那你等等,我去拿些吃的来。”
房门关闭后,同霞才伸手捧起那身衣裳,却忽然发现,这薄罗的衣料,碧色的织花,正出自她为陆韶成婚准备的嫁妆。她未见陆韶穿过,兴许还是崭新的。
又呆呆看了片刻,她终究将湿透的袍服换了下来。按陆韶身量制作的衣裙,裙长于她略短了半寸,肩袖也稍宽了些许。这细微的差别往常看人倒是看不出。
这无聊的小事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唇,忽听敲门声响起,正要收拾湿衣的手略一僵,欲言却止,还是走去开了房门。雨还在下,陆韶双手端着食案,引绿撑伞护送,见到她欠身施礼,又默默离去。
陆韶站看着她的新打扮,满目欣然,一面将食案送到座前,说道:“你放心,荀奉已经出城去给李固送信了。只是街上已经宵禁,总是要委屈你留上一夜的。”
同霞竟还没有去想这些枝节,听她说得妥当,心头愧然,张口欲言,却又只有“多谢”二字可说。
陆韶将她种种神态收入眼底,皱眉一笑,走到书案旁点起了灯烛,这才靠近了她的
身侧,“臻臻,我这样叫你好吗?”
同霞为她抚来的温热手掌心中一动,缓缓转了身,“我想……我想问你……”
陆韶可喜道:“嗯,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像是冲动出口,一双明眸却越发直白地望着陆韶:“你如何就信,你母亲后来又有了一个孩子?我们长得并不像,性情也不像。”
陆韶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证明了,但就像我和秦非、元渡二十年前就该身死一样,你不也相信了我们就是陆韶、秦非、元渡吗?”
同霞并没想通,问道:“裴昂不就可以证明你们的身份吗?”
陆韶摇头笑道:“你如此说,便是深信老师,可你又了解老师多少?你连并不深知的人都可相信——臻臻,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能感觉到,你就是我的妹妹。”
同霞惊诧语塞,又听陆韶继续道:“我觉得这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若我们真的毫无缘分,你怎会第一次见面就叫我姐姐?”
“可……可那是我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因为从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像元渡的妹妹。”同霞分辩道。
陆韶扶起她的双臂,稳住她的身躯,仍笑道:“可你的感觉是对的,你现在也该相信自己。”
同霞无言答对,沉默一时,低声又道:“但我们终究不算一条血脉,我的父亲杀了你的父亲,灭了你的全族,你怎能接受这样一个妹妹?”
陆韶似被问住,笑意也在静默中淡去,可托住同霞的手良久也没有一松,“古诗说‘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写的正像你我——可上天无情,这欲报之德,就真的没有办法弥补了吗?”
缓缓摇头,又道:“臻臻,阿娘给你留下了一个最好的名字,她难道是嫌弃你的血脉?你一切所为皆是为她报仇,你又难道是嫌弃她生下了你?臻臻,你没有错,也不该逃避。”
这些字句不算陌生,同霞似曾听过,却不是这般组合,也不是这般境地,因而陌生得令她心惊胆战。
陆韶再未多说,将她僵硬的身躯缓缓扶坐,静静相陪。黑夜在渐渐稀疏的雨声中完全降临,摇曳多时的烛光这才尽显明朗。
*
夜近亥时,陆韶方从书房出来,面带微笑,一抬眼却见院子里直愣愣杵着个人,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回房?”
元渡自将同霞带进书房,便一直守在窗外,此刻只是一脸关切,问道:“她已经睡了?没有着凉吧?”
风雨已过,斜月出云,将夜幕照得一片清明。陆韶这才有暇打量他,虽然早已换了衣裳,衣襟却窝着一块,束带也松垮着,全不像他平素形象,不禁笑道:
“我将你的书案挪了,铺了枕席,她吃了东西,也睡下了,你可以安心了。”回看一眼书房,又道:“不过,她倒是一句也没有问你,你也可以死心了。”
元渡似乎难禁她嘲讽,也无下文,转身走向自己卧房。陆韶看来奇怪,追上一步问道:“这就生气了?”又描补道:“就不想问问别的?”
元渡仍不回应,推门入内。陆韶不便再跟进去,见房中很快亮起灯,叹了口气,只好返回后院。
元渡端坐榻边,待窗格上陆韶的身影移走不见,无端一笑,弯身褪去左脚鞋袜,将裤腿卷起,小腿上赫然是一块紫黑的淤伤。
是白天在山上拜臻臻所赐。
他看了又看,忽然伸出一指重重按下,眉心便随之折出一道深痕,“……真疼。”——
作者有话说:同霞:你是有自虐倾向??
元渡:对,喜欢被你虐
旁白:为什么查到谁谁死啊?
第87章 清秋时近
同霞在天光熹微之时就早早醒来, 她留宿在此,想必宅中人都不会沉睡,整理穿戴后便试探着走出了屋外。一见,对面的门户却已开启, 那人负手仰面, 就站在檐下。
“荀奉回来了么?”见他看过来, 同霞脱口问道。
元渡一笑走近, 道:“才刚解禁, 想是快回来了。公主莫急, 先梳洗用了早食,也不白等。”
住都住了,就算是拿人手软, 他又说得在理, 同霞只觉窘迫, 避开目光转向了后舍廊道,闷闷应了声:“嗯。”
元渡心如明镜, 抿笑看她, 不待她挪步, 忽然又道:“其实臣昨日便想问,公主为何才出宫便又要出城,毕竟公主连太子都用上了, 不是应该在公主府静候佳音么?”
同霞确与他提及故意等候太子,也知他能领会其中用意,但出城的事被他探知纯属意外,再是无奈,此刻也没必要讳言,说道:
“太子如今更加爱惜名位, 不可能再与你来往,可他也不傻,知道我与你不同。陛下那里,我须给足了理由,他才舍得下顾,太子就是最好的说客。”
实在懒得多看那人貌似认真求教,实则不知藏着什么琐碎心思的面皮,不由侧转身子,才继续道:
“我离宫前留了一封请罪书,自请再降五百封户,削减府上婢仆,想必陛下已经看见。既然左右都难以查询掖庭之事,不论陛下是否同意我所请,总有打草惊蛇之效,或者那背后之人会有所动作也未可知。这样一来,我只有继续装作委曲避人,才符合情理。”
元渡听来只庆幸自己恰巧跟上了她,否则等她主动说出这些动作,恐怕事情已到了下一步,微微摇头,说道:“公主先前不悦臣去打草惊蛇,自己倒是随心所欲。”
他语有怨怼,同霞却只有坦然,瞥他一眼道:“我如此做,谁能发现?那背后之人也只会觉得是巧合。可你是直来直去,毫不留余地,与我不一样。”
元渡顺口又要说什么,一口气抵在嗓子眼,又觉不忍,缓了缓才道:“好,那臣还能如何?请公主示下。”
若不是他硬要寻上来,同霞从未想过与他合作。如今骑虎难下,一时想来只有心烦,哪里还有什么现成的差事叫他去办,不耐烦道:
“你从前想要取信高琰,可以在兖州呆上五年,现在倒是怎么了?三五天也等不得,还鬼鬼祟祟尾随我。你若不信我,大可不要与我合作,若是要自行主张,更请你离我远些!”
她吐字连珠一般,越说声音越高,元渡难以置信,大感失望,直视她道:“自作主张的人竟是我?臻臻,你是说气话,还是真不知道从前与现在不同?”
同霞听不得他如此质问,立刻驳斥道:“我难道说得不对?我凡有事相商便会约你见面,可你只是不满足!什么同不同的,事事依你才算好,都是你的说辞罢了!”
冷哼一声又道:“元渡,你已经不是我的驸马了,你不要以为我与你见面,就是还对你旧情难舍——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这是怎么了?!”
同霞声声掷地,早是一个小院拢不住的。陆韶惊闻而来,只见同霞满目怒火,元渡也气得脸色青白,完全想不出缘故,更是从没见过元渡对同霞如此作色。
面对陆韶,同霞克制了几分,却也难以解释,暗一咬牙,转身想离开,那宅门却先开了半扇。站在门下的是荀奉,这倒很巧,她便正自己去问,不知为何,猛被陆韶揽住,硬生生推进了书房。
同霞有些发懵,随陆韶贴门站着,仍被她紧紧拉住,想要询问,半字未出又被掩了嘴唇。然而——
“高学士!你救救我吧!”
是女子的声音,急切欲哭。原来门外不止荀奉。
“高某上回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不论戴娘子要说什么,都请回吧!”
元渡犀利的言辞让同霞一下心中了然,再看陆韶难堪地转开目光,不禁无声一笑。
戴氏仍未听劝,紧随又道:“是我父亲!我父亲想叫我嫁给太子,我不愿意,他就一直将我关在家中。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繁京就只认识高学士一人,我只求高学
士佯装去我家提亲,将事情张扬出来,太子知晓,就不会再要我了!”
戴渊有意与太子攀亲,这倒是元渡先前提到过的猜测。然而骤然从戴氏口中坐实,她又是这般病急乱投医,同霞心中也五味杂陈起来。
元渡大约也是震惊,过了片刻才又说话:“婚姻本是各家家事,高某管不了别家事,戴娘子也不便置喙高某的亲事。况且就算高某当真心软相助,娘子也当真解了急,就真的不会以此要挟高某,逼假为真吗?还有令尊,他又难道会放过高某吗?”
一个绝境少女自私无理的请求被这番话批到了极致,同霞想象不出那少女此刻的神情,但终于没再听见她的求告,只有一句“荀奉送客”。不必陆韶多说,同霞仍对她淡淡一笑,自己走了出去。
四目相对,似乎都见缓和,“公主都听见了,臣果然没有猜错。”元渡率先开口,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
“此事,与本公主无关。”同霞平常一言,说完便径向宅门离去。
陆韶见状只想去追,走过元渡面前却被他一臂阻拦,急恼道:“她好不容易在这里,此时不把话说开,还等什么时候?!”
“你以为,她昨晚听进你的话了?”
*
萧迁本日散朝后回到东宫,循例是往自己殿阁更衣,半道忽然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走近方见是长子长女。几个保母惊觉太子驾到,立马牵过孩子上前行礼。萧迁想起也有多日不见这对儿女,索性蹲下身来,将两人揽到左右,这才问道:
“你们母亲呢?”
萧熙年龄尚幼,虽然很会顽皮,口齿却还不伶俐,倚在父亲肩上就道:“父亲陪我玩吧!”
然而萧琬已颇有几分她母亲沉静的性子,向父亲微微欠身施礼,说道:“回父亲,母亲原是要来的,但似乎想起什么事,便先叫阿琬带了弟弟出来。”
女儿不过六岁,这三两句间的态度倒很得体,萧迁心中可喜,抚了抚女儿头上双髻,将孩子们交回保母身边,起身吩咐邵庸道:“去把常服拿到承恩殿来。”
太子是要去见太子妃,邵庸领会其意,随即快步而去。承恩殿与嘉德殿本是一个方向,并不很远,萧迁到时,也不叫宫人通报,只问得徐妃正在内殿,径自前去。
徐妃果然毫未察觉,还是初菡一旁侍立,率先看见太子,慌忙提醒道:“太子妃,殿下来了!”
徐氏骤然转过神,也是慌促拜迎。萧迁原是含笑要扶,一眼瞥见她案上排着不少奁盒,只先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看着不像你的东西。”
萧迁既然没有伸手,徐妃仍依礼下拜,又吩咐初菡奉茶,亲自替他摘了冠,这才缓缓说道:
“殿下眼力好,这些东西都还是前几次宫宴后,女眷们赠给妾的礼物。虽然妾已一一回谢,却还未及仔细整理,今日摆开一看,金玉珠翠,真是样样贵重。”
徐妃容貌出众,却不重妆饰,萧迁知晓她此项习惯,一笑道:“你是太子妃,用些贵重之物也合身份,若没有合眼的,赏人也罢,哪里需要多费心。”
徐妃却摇了摇头,走到案侧,依次数点道:“这条鸭子头玉腰带,是九原王妃所赠,听闻还是先帝时西域的贡品;这盒翠羽是玉山县主相赠,半分杂色也没有,极为珍贵;还有这一对火珠,圆白皎洁,原是越王妃的珍藏;至于这匹朝霞绸,就是许王妃所献……”
她说了半晌,每样东西都跟着原本的名姓,萧迁哪里不懂她言下之意,打断她道:“这些东西有的出自孤的长辈,也有孤的弟弟们。你对上要周全,对下也要顾念,所以不敢随意处置。”
徐妃点头道:“是,妾身处此位,总是要为殿下多想三分。”
萧迁拂去一眼,虽然面上仍留有笑意,脸色却淡了一层,“你从进宫来一向费心,只是孤也没有让你糟蹋了那些东西,你又何必谨小慎微至此?你难道还没有习惯宫里的日子?”
他微露不悦,徐妃目光一顿,含笑垂首,却又从案上拿出了一串金宝璎珞。与其余珍奇的礼物相较,此物稍显平常,萧迁看不出名堂,直接问道:“这又是谁家的?”
徐妃道:“殿下莫急,妾其实正要说。宗室皇亲的礼,总是他们看在殿下的份上才来亲近,妾也无意深究,只想尽到礼数。可也有别家送来的,比如这条璎珞,是殿下业师之女戴氏呈献。”
“戴渊?”萧迁这才感觉意外,思想一时,只先暂掩心绪,问道:“除了戴家,也有别家吧?这些朝臣不过是投机,也不过是凑个热闹。”
徐氏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手捧璎珞走到萧迁面前,又道:“只是妾多想,戴氏的父亲毕竟不同他人,外任多年,忽然被陛下钦点,擢升朝首,未必不是陛下心里爱重殿下的缘故。”
萧迁并不想多谈戴渊,也不知她何时有了这般见地,奇怪道:“怎么越说越远了?”
徐妃并不解释,柔声道:“妾见那位戴娘子,不过十六岁,不但生得娇美,气度也不输京城闺秀,妾母家的四妹与她同岁,倒是逊色多了。所以,妾便想到,如今按制,东宫侧妃良娣以下多是空置……”
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竟敢是这个意思!
萧迁听到此处,脸上早已变色,突起一掌劈落她手中璎珞,暴怒道:“你还不给孤住口!!”
徐妃毫无预备,被他掌力搡得跌倒在地,萧迁更无半分怜恤,瞪视她道:“孤还是高看了你,以为你虽然无甚家学,也算有几分巧思,总有长进的一日,不曾想你竟把心思放在你不该放的地方!”
徐氏浑身瘫软,脑子里天地倒悬一般紊乱,惨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虽然圆睁,目光却早已涣散。
萧迁不愿再留,愤然转身,抬眼只见邵庸捧衣跪在地上,惊觉何事,回首质问道:“你就是如此教导孩子的?!”
“——来人!太子妃病了,自今日起,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暂由袁良娣照料。”
*
同霞走到小宅外的巷口,抬眼便见李固牵着马在街角等候,只是眼睛却盯着另一侧。同霞循其方向看去,原来就是荀奉正在送客。客人已在侍女扶持下登车,望不见脸面。
“你与荀奉还有话说?”同霞来到李固身前,从他手里抽走缰绳,调侃地问了一句。
李固这才回过神,大觉惭愧,但低了头又抬头,到底问道:“那女子是谁?我与荀奉一道过来,正遇见这女子前来,我看荀奉眼色紧张,只叫我避开……是出什么事了?”
他是个寡言的人,一向只办差不多事,能劳他主动发问,同霞只觉好笑,“她是戴渊的女儿,心悦高学士,是有急事相求。”
李固脸上一愣,顿感后悔,将头埋得极低,再不敢细问缘故。同霞并不生气,提醒他一道上了马,忽又笑道:“你回去一定会告诉稚柳吧?”
“阿柳……”
他显露难色,却又轻叹了一声,并不像不解取笑,同霞疑惑问道:“怎么了?你们难道还会拌嘴?”
李固摇了摇头:“没有,是她病了。”
*
稚柳服侍自己快十年,卧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也有几年了。因而同霞骤然听闻,只想是自己近来事多,累她操劳,她此刻又独在山居无人陪伴,更是自己过错。
于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冲到稚柳房中,连马鞭还握手里。看她人正醒着坐在榻上,这才想起手脚太重,人若睡着也叫她搅了,歉疚道:“……我,我太急了,你还,还好吗?”
稚柳定了定神,看她这般,又望见随后的李固,心中已经明白,一笑点头,示意李固出去,劝道:“公主何必急得这样?妾不过风寒,李固难道乱说不成?”
见稚柳要下榻过来,同霞连忙上前阻拦,马鞭也才扔了,细细看她,脸色果然疲惫,叹道:“他才不会乱说。昨天忽然急雨,你便赶了来也于事无补,我又不傻,哪里不会找地方避雨?现在好了,白淋了一场,自己受苦吧?”
同霞凡有私行,一向是李固接应,稚柳看家。但昨日李固去后,她等到下午忽然发觉天边积云灰暗,恐有一场暴雨,没多想便驾车一路迎了过去。
所以想来不过一笑,道:“只要公主无事,妾的身体可比公主强多了。昨天妾问了荀奉,但他只是来报信,并不清楚,公主可见到罗兴没有?”
“荀奉哪里知道。”同霞为她牵了牵被子,感觉屋子透风,转了一圈掩实了门窗,才将昨日的结果简要说了,又道:“张春和罗兴应该是有些联系,他们在宫里几十年,我一道去问阿翁就是了。”
去见周肃是原定的事情,稚柳也无特别的主意,便点头道:“那明日妾陪公主去。”
同霞知道她就会如此说,伸出一指竖在她唇上,命令道:“我不许,还要把李固留下!你若不听,我也不去了,就把胡遂叫来,让你好好吃几顿苦药!”
此处去皇陵后山倒是不远,同霞从前也曾独自来往,稚柳既没法再张口,只好顺着她点了头。
同霞满意一笑:“眼见就要立秋,哪里能连日多雨?不下雨更不会下雪,还能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同霞 :女孩都找到家里来了
元渡:我?不是?……
稚柳:感觉要出大事
这里能理解太子为什么生气吧?不懂的话留评我会解释。
第88章 火炎昆冈
翌日清早, 山间雾气尚未消散,已能看见天光清透,这日想必是晴天无疑。同霞便去稚柳房中又安了安她的心,嘱咐了李固几句, 这才不慌不忙出了门。
李固知道稚柳不免还是牵挂, 隔了一步跟到院外, 默默目送同霞上马远去。然而才要返回, 转身之际竟见荀奉策马而来。虽然是熟人, 时机却很惊险, 于是不待荀奉张嘴,主动迎上问道:
“高学士又有何事了?”
两人虽都是侍从身份,从前一个屋檐下, 因李固到底是公主近臣, 荀奉也不算与他亲近, 此刻下了马只殷勤赔笑道:“李兄莫急,我只是来送衣裳的。公主前日避雨, 换下的袍服已被阿韶娘子亲手洗净晾干了。”说着便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包袱双手呈上。
看来荀奉并没看见公主离开, 但对着这张脸, 李固又想起昨日戴氏的事。他再是木讷,也明白公主与高学士之间恐怕有了不快,而这送衣的举动, 便也显出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他不便做主,接了包袱,只淡淡道:“公主此刻还在休息,不得见你,等公主起身,我自会禀报。”顿了顿, 又道:“有劳你走一趟,先请回吧。”
荀奉也并不迁延,拱手致意,转身便上了马。李固不敢大意,紧盯着他原路离去,直至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进了院门。
*
山居去往密林尚有一段道路,因为旷无人烟,又不像林中草木茂盛,马蹄稍快,四下便泛起阵阵回响。同霞专心行路,顷刻已能望见密林道口,便着意加了一鞭。
然而落鞭那一霎,身下马儿却同时歪倒,她毫无防备,亦随这猝然的冲力翻倒在地,一直滚到了道旁树下。她只觉胸肋震荡,痛得几乎昏厥,半晌才接上一口气。
她自学马从未出过意外,李固管辖的马匹也向来驯服,怎会平地无端失控?她无力求救,忍痛看向那匹马,却又是一惊——马没有自己站起来,身下正蔓延出大片鲜血。
这不是意外!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察觉这场匪夷所思的谋杀,并不是她此刻的幸运。已将辰时,久藏于云后的日光却还没有露出真容,一道银光忽然斩断了她的视线。今天原来并不是一个爽朗的晴日。
她缓缓抬起脸,问道:“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
良娣袁氏守在太子妃榻前侍奉汤药,待一应琐事了结,便将内殿宫人暂遣了出去,只叫初菡隔帘守候。徐氏见状,扶榻微微起身,笑道:“妹妹这是要做我的主了?”
昨日承恩殿发生的事,旁人或许不明,袁氏既然奉命照料太子妃的儿女,个中情由也听邵庸示了意。此刻看她虽然带笑,面色却是雪白,不过是强撑而已,一叹道:
“淄川郡王还不明事,与阿照相伴,同食同寝倒也安稳。只是郡主随了姐姐的性情,心思细敏,到了我那里不言不笑,昨夜在妾身边才慢慢睡了。”
她随答非所问,徐氏也静静听完,却又问道:“殿下不让我见孩子,你就能来见我吗?你不怕殿下迁怒?”
袁妃蹙起眉头,既没料到她如此反问,却也可体会她心中所思,摇头道:“殿下并未明言不让众妃侍疾,唐良媛,梁昭训,她们都会依序前来的。姐姐,殿下不是绝情之意,也不会如此做。”
“殿下既无明言,妹妹又从何断定?”徐氏重新倚回枕上,嘴角抿起些许弧度,似笑非笑。
袁妃道:“姐姐可知,殿下之怒,所怒在何?并非是左右殿下纳妃,而是,不能选那位戴娘子。”
徐氏双目一瞬抬起,惊疑道:“你知道什么?”
袁氏无奈一叹,将她双手握住,细细说道:“姐姐执掌中馈,为殿下遴选妾妃,原属分内之事,也是贤德之举。然而戴氏虽然美貌,又看似与殿下颇有渊源,但这段渊源也恰是殿下的忌讳——她父亲是中书令,高奉仪的父亲从前不也是一样吗?”
徐氏惊出一身冷汗,口唇半张,却又说不出话来。袁妃知晓她已有所悟,取来丝帕替她掖了掖脸颊,又继续道:
“妾不敢妄自评断殿下与高奉仪的情分,但殿下从前疏远高奉仪,如今反而善待,必有一层缘故是没有了高家。戴家虽难比高氏当年风光,究竟有无一样的心思,却是难料。姐姐从来深得殿下之心,难道还不解殿下的脾性吗?殿下是个有主张的人,尤其不喜为婚姻所限,更不欲再养出一个高氏来啊。”
去岁岁末的那场乱事,徐氏分明是亲历者,她不可能忘记,可真是到此刻才又清晰地记了起来。她感到无比荒唐,禁不住浑身发抖。
袁氏用力稳住她,又宽慰道:“妾知姐姐本是好意,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殿下让姐姐借病自省,也正因此事不可宣扬。既然并不成事,姐姐也不必灰心,等殿下心情稍复,定会再见姐姐的。”
袁氏的掌心愈热,徐妃便愈觉自己一双手冰冷得像要断裂,“多谢,妹妹。”她干涩的嘴唇轻碰,终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
蒙面的刺客并不回答同霞,只将剑锋悬在她的头顶。她仍然直视此人,他暴露在外的眼睛虽然陌生,却似乎隐有一丝迟疑。她想再问,哪怕还是改变不了这绝境,但——
只是眨眼的一瞬,鲜血喷溅,人直直倒地,已经气绝。
她的脑中已成空白,却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望见了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她没有想到,她能再度在他的怀中绝处逢生。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胸膛里的心跳如同沉重的刑具捶挞着她的脸颊,令她羞愧,也清醒了过来。
“元渡,我没事,你听我说。”
元渡听见她的抚慰,拥住她的双臂缓缓松了开来,沾了血迹的脸上却是一片冷色,“是臣冒犯公主了,公主不必与臣解释。”
他如此反应,同霞迟疑一时,有所体悟,道:“昨天是我不对,我只是一时没有忍住,我道歉!今天的事我也没有想到,但此人身份还未确定,我看他并不像什么狠厉的杀手,他……”
“公主!”元渡不耐烦地打断她,“臣才已说了,公主没有向臣解释的必要,臣今天——也只是走错了路,恰巧替公主解围——不过是人臣的本分。”
摇头一笑,又道:“毕竟臣与公主早已不是夫妻,臣若再故意接近,也只会坏了公主的名声。臣纵愿领死罪,也不敢连累公主。”
他用她说过的话来回敬,同霞无以为对,抬手想要抓住他,却也被他适时地转身回避。
元渡从刺客的尸身上拔下一柄长剑,起身举向外侧,“去通知公主的侍卫前来接应,臣在这里暂且守着。”
同霞这时才看见荀奉,看见了与他一道停在十步之外的两匹马——原来她的驸马竟还有这样过人的身手。
荀奉在她的注目下接过长剑,脸色难堪地转身离去。她便又重新看向眼前人,扶着身侧树干站了起来。
元渡看着她,就以卫士沉默的姿态,没有施以援手。
“等李固来把这些清理了,你就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同霞恳切地请求他,拽住他袖口一角,“我会把所有事都同你说清楚,你就知道我从不是故意骗你。”
元渡望向自己衣袖,微动手臂,轻巧地抽开了袖口,“公主应知臣须每日在家预备陛下宣召,实在不能长久在外,还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他断然不肯松口,同霞一时也不知如何再求,泄气地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可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又忽然扑向她,就如在山中那时毫无预兆,将她带倒在地。
她仍不及问,他又翻身而起,一脚踢起那刺客身旁落下的剑,伸手握住,警觉地看向对面茂密的草木——那处正掩着密林的道口,刺客竟不止一人。
同霞明白过来,只想提醒他掩蔽,却赫然望见了一支插在他右肩肩后的短箭。是为她挡下的!
“公主!”
荀奉带人恰在此刻赶回,同霞也无暇去管,奋力站起,跌撞地奔赴元渡身边,“你别动,不要动!”他的伤口虽未穿透,渗血却已将他半身染透。
“去追!”元渡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发白的嘴唇也只是向荀奉发号施令。荀奉来去不过半刻,见此情形自然震惊,只想上前来扶,迟疑间又闻元渡斥道:“快去!”
他一用力,便有鲜血自湿透的袖口滴在地上,荀奉这才忍痛听从,飞奔而去。
同霞一双手僵硬地悬在他身侧,却始终不敢碰他,只有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动,不要动……”
李固尚能镇定,将地上情形看过,只觉迁延下去百害无利,切切劝道:“别院里有疗伤的药具,公主!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
“是!公主该走了。”然而不等同霞反应,元渡却若无其事一笑,“至于臣,区区小事——”他忽然举起自己左手挥向右肩,生生拔出了深入血肉的短箭,随手扔在地上,“岂敢玷污了公主雅居?”
同霞浑身骤然脱力,跪倒在地,即使与李固同来的稚柳早已在她身后护持,也为这骇人的刹那所惊,与她同时瘫软下去。
“臣,告退。”元渡一步一步走到前头,转过身来,提举双臂,端端正正向同霞拱手一礼。
同霞怔怔望着他,不是他浑身的血腥,只是那张苍白至极,又冷漠至极的面孔。她终于明白,他从前为什么总是咬定,她与他旗鼓相当,是一样的人。
*
月至中天,夜露寒凉,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被迎面冷气一激,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铜盆里淡红的残水也跟着漾起微澜。这已经是第三遍擦洗的水了。
“阿柳。”李固走上阶来,接了她手中铜盆暂放阑干下,轻轻问道,“公主好些了吗?是睡了?”
稚柳摇头道:“她从回来便不说话,也不饮食。所幸我也检查了,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上倒也只是一些淤伤,没有伤到筋骨。就是脸面头上沾的血迹难擦干净,脏污的衣裳也不让我拿走。”
忧切一叹,想起什么,转又问道:“那你们看出什么了?哥哥怎么说?”
韩因一向遵从同霞的交代,军中无事便会去看望周肃。他原并不知晓出了大事,今日午后只是照常前去,却在密林前遇上了收拾残局的李固。兄弟便一道将马和刺客的尸身拖了回来,细细察看了一番。
李固正为勘察之事而来,面上不由添了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公主会摔马,是因为马的咽喉中了暗器,一枚弯月形状的飞镖,取出洗净却呈青黑色,哥哥分辨出来,是涂了蛇毒。所以依此推想,那刺客原本并不想露面动手,只是出手偏差才来补救。”
稚柳惊起一跳,急问道:“那伤了高学士的那支短箭呢?也有毒?!”
李固知道她是替同霞揪心,稳住她道:“别怕!箭上没有毒,只是箭尾处有一块被打磨过的痕迹。”
不同于飞镖,也不同于常人可以佩饰的宝剑,短箭属兵器,或出自袖箭,或发自**,断不可能是私铸。而官家铸造的兵器分发诸军前,都会刻印上军队的名称,如金吾,如羽林。
稚柳知道这个常识,也清楚同霞一直在做什么,便也很快明白过来,这支短箭意味着什么,“还能看得出来吗?”
李固笃然道:“看不清了,但哥哥是先认出了刺客的面目,这短箭便可反证了——他叫窦源,曾是高懋在折冲军中的佐吏。”
他话音方落,身后屋门骤然大开,同霞站在门下,脸色一如月色青白,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是!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韩因与他愤然而决然的回答一齐从廊下的暗影中到来。
“好,好得很。”
*
德初五年立秋前的子夜,南英山下燃起了一片汹汹烈火,将黑暗的天地照得犹胜白昼。同霞站在火光之外,专注地欣赏她亲手付之一炬的别宅,心生感叹: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不就是这样?——
作者有话说:元渡:气死了好气,出事了知道哭了??
同霞:(不敢说话
第89章 冷露无声
“天已经快亮了, 你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陆韶望着强撑左臂坐在榻边的元渡,无计可施地劝起他。但她自己也不过是刚刚缓过神来。
昨日才将五鼓,元渡便带着同霞换下的袍服, 与荀奉一道出了城。她只想这两人能说上一句话也算是好事, 谁知等过半日, 竟见荀奉一人冲进门来, 取了件氅衣又狂奔了出去, 一二刻后才将元渡背了回来。她这才知道, 元渡重伤不便进城,氅衣是为避人眼光。
她虽是医者,也不惧血腥, 但看见元渡伤情的一瞬, 只是心惊肉跳。那伤口虽不在要害, 却深可见骨,又因他自行拔箭, 一圈血肉都翻了出来, 足是她拳头大小的一个血窟窿。
处置这样的伤势, 先是止血,再剔去伤口周围撕裂的皮肤,剜去已经发黑的腐肉, 几个时辰,她的手一直在抖。可那人就以他现在的姿势,或有极力压抑的低喘,或是身躯微微晃动又立刻支起,终究没有允许自己失去神志。
他始终不愿听劝,陆韶亦觉筋疲力尽, 只好转身离去。晨鼓声已经传来,她不禁抬头,天色还是朦胧灰白。
恰在此刻,宅门忽然开启,消失一夜的荀奉回来了,却与她匆匆一瞥,直往元渡房中而去。她昨日傍晚往后舍备药稍离了片刻,荀奉便不见了,但元渡既然不发一语,她也不及问明情由。此刻只觉心中莫名一沉,腿脚也虚软了。
*
卯时尚欠两刻,含凉殿中宫人正侍奉皇帝穿戴公服预备上朝。一内侍手捧玉带正欲伸往皇帝腰间,忽见陈仲慌忙入内禀道:“陛下,安喜长公主在外求见!”
皇帝疑心自己误听,问道:“你说什么?!谁……”
“陛下,是妾求见!”皇帝不曾说完,同霞已踏入殿中,于皇帝脚下跪倒:“妾死里逃生,无处可去,只有来求陛下庇佑了。”
皇帝万分惊愕地看着她,丝发凌乱,脸色惨白,浑身遍布的脏污掺杂着斑斑血迹,甚至隐隐散发着血腥气——一位天家公主,就是这副形容穿过此刻群臣列队的宫门来到他的面前。
“传旨——免朝!”
在皇帝决断之前,殿内宫人早已被陈仲清了出去,果然是此结果,他也不敢迟疑。退到殿外,又将廊庑间的宫人撤走大半,只留了素日伶俐的两个小臣在阶下听用。
殿内再无闲杂,皇帝又仔细打量了她半晌,方发问道:“朕问你,死里逃生是何意?”
同霞疲惫地仰起面孔,微带喘息道:“妾这年来,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天恩,一向深居避人。昨夜妾在城外别院居住,谁知躺下不久,门窗忽然透进浓烟,不待片刻火势便窜了进来。妾惊慌冲出院外,还没看清情形,突然又冒出一个蒙面的刺客。”
“妾无还手之力,自报名号想要震慑,可他仍然举剑想要杀妾。所幸护院卫士及时赶到将他制伏。但正要拷问,不知哪里竟射来一支短箭,卫士情急顺势推出此人遮挡,妾才再度逃得一死。”
“刺客非止一人,可妾身边只带了一个卫士,难以即刻追查,警戒多时,不见再有动静,才稍稍安定。妾叫卫士搜查了死去刺客的尸身,不仅搜出了引火的器具,还有一枚涂了毒的暗器。”
说到此处,她缓缓露出一笑:“请教陛下,他们齐备万全手段,必欲置妾死地,是什么人才能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
她匪夷所思的叙述配上这副面容,皇帝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惶恐,蹙眉掩过,说道:“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做足了排场,难道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同霞点点头,道:“此人名叫窦源,曾是高懋的佐吏。去岁驸马嫁妹,高懋到妾府上参宴时,他就跟在高懋身侧,妾见过他——陛下若是不信,此人尸身现就在妾的府上。”
高懋早已流放琼州,高家也早已不存,可她口口声声就指高氏,竟一点也不肯点破真凶。她果然还是那个敢向天子讨伐的安喜长公主,丝毫不曾改变。
皇帝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倒忽然觉得,相比于先前几番故弄玄虚的动作,她这副倨傲的样子才真正让人宽心。
“这件事,朕让杨先道去办。”皇帝终于将她扶了起来,见她身躯摇晃,脚步踉跄,一叹又道:“此事了结前,你还是回公主府静养,朕会叫御医替你疗伤。”
皇帝自然不便明留她在宫中,她亦无意多留,再度下拜谢恩。然而才要转身,又闻皇帝叫住她道:“你这副样子……”
皇帝似乎要寻何物,殿内没有宫人,却也没有传唤,自己走到一旁桁架,取来一件氅衣披在了她的肩上,“去吧。”
同霞微微一怔,垂首道:“谢陛下恩恤。”
*
不到半日,安喜长公主在别宅遇刺的消息就已传遍宫墙内外。这位“销声匿迹”并不算太久的长公主,忽以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再临人前,少不得是要让人将去岁的那场乱事旧事重提。
皇帝心中十分明白,这就是萧同霞的目的。也因此不禁猜测,所谓遇刺是真实的灾祸,还是旧事的如法炮制?然而,她毕竟没有得到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她的心志,总不可能是假。
想到此处,独坐殿中的皇帝忽然露出一个仿若赞许的微笑,看案上迎秋新换的紫笋茶,汤色橙黄,香气清爽,提起茶碗饮了一口,唤来陈仲问道:“杨先道还没有回来吗?”
陈仲才要答复,忽闻殿外有些动静,便闻宫人报道:“陛下,杨将军求见。”时间倒巧,陈仲于是默然退出,传了杨先道入内。
杨先道虽是负责京城巡警的金吾将军,却不属查案的司法官吏。圣上缘何叫他查办此案,他虽不敢问,细想其中关涉之人,心中也已了然。于是行事慎之又慎,此刻面君也带了万分小心。
皇帝亦见他神情不似往常,虽不急切,脸上也换作肃容,问道:“你只先告诉朕,此事,当真是蓬莱指使?”
杨先道不料皇帝如此直白,倒吸了口气,跪地道:“陛下恕罪,蓬莱公主,确系主谋。”
蓬莱公主萧姣,便是同霞说尽了种种旁证,却只要皇帝自己领悟的真凶。果然查实,回想方才心中质疑,皇帝不由皱了眉,略抬手道:“你起来说吧。”
杨先道并不敢轻心,只稍稍直身,“禀陛下,刺客既与折冲有关,臣便先将其尸体带往了折冲营中让将士辨认。结果以折冲都尉韩因为首,上下皆认出他就是窦源,曾为高懋宠信。高氏案后,陛下宽待折冲军士,皆复原职,但窦源却自行辞去,此后便不知所踪。”
“臣又让他们辨认从窦源身上搜出的佩剑、暗器,及那支短箭。但佩剑暗器大约是窦源私物,无人能够说清。倒是都尉韩因和几个校尉都提到,高懋一向好舞弄兵器,尤喜擘张弩,军中不演练时,也会携带离营作狩猎之用。”
“军中武备皆有定数,若有损耗增补皆要记录在册。臣便亲自核对了折冲营中的擘张弩,虽然没有缺少,却有窦源报损的记载。臣据此猜想,这具擘张弩或许就是被高懋藏为私用。”
“此后,臣又往安喜长公主的别宅勘察。屋舍已尽数烧毁,尤以长公主居住的正屋,横梁立柱皆已不存,足可证明是最先着火之处。臣也命人搜查了四周,打斗痕迹与血迹都还清晰可见。”
皇帝耐心听到这里,闭目低低一叹,片刻抬起脸来,却又并没有开口。杨先道等待片刻,便又继续道:
“臣到蓬莱公主府时,公主已知晓长公主之事。臣尚未询问,公主便已承认豢养窦源为死士,并指使其刺杀长公主之事。公主还说……这是因为她恨……”
“她恨朕?”皇帝冷冷看向陷入难堪境地的杨先道,只以略显遗憾的口气反问。
杨先道垂首道:“不,公主只是怨恨长公主。”
萧姣曾是皇帝唯一嫡出的孩子,但因高氏之故,皇帝待她并不算十分眷顾。反而正因她高氏的血脉,她的尊荣富贵也都不必皇帝刻意给予。皇帝霎时想起许多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直到他记忆最深远处——竟然都有高氏的影子。
“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于沉默中忽然发问,杨先道心惊一顿,回答道:“臣随后果从公主府后院抄出了一具擘张弩,但公主说这是高懋爱物,他们夫妻此生不能再见,仅剩此物可作念想,便携在怀中,不肯上交,也不肯再多说。故而臣尚未查清全部情形,只好命卫士暂将公主府围住,来请陛下的旨意。”
皇帝冷笑一声,居然并没大怒发作,示意他靠近,抚其肩道:“你已经查清了。”
天子的手掌与这话,像两座大山接连压下,杨先道俯身触地,额头直撞出一声闷响,“臣领旨!”
*
暗夜的旷野,草木、屋舍,还有檐下的她,她的脸庞、手掌、指尖,皆为寒凉的露水均匀地打湿。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烈火就将一切潮润的气息掩盖。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拼命地向水源奔去,终于纵身一跃坠入深潭。
忽一低头,却又发现,她的十个指尖仍在窜出火苗,她的血肉便是助燃的油膏。她在水火之中惊慌大喊,依旧没有声音。很久很久,她的血肉燃尽,她成了一具白骨,终于飘浮出水面……
“公主!公主!!”
岸上没有了烈火,有人将她打捞起来,她听见和她呼救时一样竭力的叫喊——原来是梦,是她自己亲手造就的梦。
“不要哭。”同霞看见稚柳哭得满脸发肿,方举起手想要为她拭泪,却又瑟缩回去,盯着指尖看了又看。
“小姑姑!你看看我,看看这里!这里是郁金堂!”
是萧遮的声音。她迟滞地转过脸,却不止是萧遮,裴涓也在,地上还跪着两个面熟的女医。她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因为她从没有做过这郁金堂里的梦。
萧遮伏上前来,又将她双手握住,“你已经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陪你,没有人胆敢再伤你!不要怕!”
同霞望着被他牵住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睡了多久?”她的记忆停留在皇帝的含凉殿外,梦境取代了她的知觉。
萧遮一时哽咽,裴涓从后拍了拍他,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水,亲自喂给同霞,见她气息稍稳才说道:“姑姑在宫中晕倒,已睡了一天一夜。陛下遣王奉御为姑姑看疗,说姑姑是惊悸过度,身上还有许多伤。姑姑现在醒了,可还觉得哪里疼吗?”
原来也才一天一夜。原来她还能动用天子的医官为她诊疗。她想起来了,她离开含凉殿前,天子还亲手为她披上了自己的氅衣。于是无可避讳地问道:“陛下可有了处置?”
裴涓略感突然,垂目转向萧遮,夫妻相看片刻,萧遮起身摆手,将稚柳及一干侍者都遣了出去。同霞见他这套繁琐举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催促他道:“你直说便是,我还没有死,不就是等一个公道?”
她语出不祥,萧遮立马阻止她道:“不许胡说!”不忍一叹,终究说道:
“事情既然败露,不必审问,三姐自己便认了。听说她当着杨先道,直白就说陛下不公,高家的事,高懋的处置,还有……她未能见上高庶人最后一面,这些事她都怪到了你的头上。”
蓬莱的动机是不必费心去想的,同霞只是没有料到,这个一向不拿正眼看她的骄傲公主,竟然也有如此刚烈的胆气。她不了解她,无话可说,另问道:“那除了那个叫窦源的人,另外一个刺客也是高懋曾经的随从?”
萧遮蹙眉道:“三姐都已招认,她身边的人岂有无辜?事情闹得这样大,又带出高氏,议论纷然,陛下想是盛怒已极,只叫全部赐死,并没有多费精神。”
“没有多费精神?”同霞不解这含义。
她一下从枕上撑起身,萧遮急忙伸手去扶,解释道:“不要急,我还没有说完!三姐自也罪责难逃——陛下已经下旨废了她,终身囚禁玉华宫,连高懋也已遣专使赴琼州赐死。”
萧遮会错了意,她并不是急切于最终的发落,但这样的结果却又诚然解决了她的疑惑。
玉华宫是国朝初立时兴建的离宫,但至先帝朝便已废弃。那将是萧姣的冷宫,亦将是这位公主的葬身之地——同霞没有机会再探究更多的细情,皇帝不愿让她探究下去。
刺客的刀剑悬在她的头顶时,她以为她接近了真相,但萧姣的暴露却又很快让她明白,这终究还一场“意外”。可事已至此,她不能忽略可以顺势而为的机会,也只能尽力弥补她的失策。
然而,还是太过仓促。她轻看了皇帝对高氏的忌讳,或者她对于高氏还知之甚少,对皇帝也只见皮毛。
“嗯,我知道了。”她缓缓点头,也缓缓挤出一丝笑,“陛下,圣明。”
*
萧遮夫妻亲自服侍同霞至晚间方才迟迟离去。稚柳奉命相送,再待返回,正欲俯身替同霞按压被角,一只手忽被牵住,“公主还是睡不着?妾这就去叫女医过来。”
同霞只是将她拽得更紧,目带哀求道:“他,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皇帝:才消停多久?多久?!!!
元渡:(残血,想老婆的第一天
同霞:狗东西死没死啊,也不来说一声
第90章 再申异恩
惩处罪人的圣旨既下, 未有几日,各样议论便也销声匿迹。皇帝家里少了一位公主,与多了一位公主其实无异,识时务的看客总会很快忘记那些并不关己的事。
暑气消退的初秋, 深殿中已觉少许凉意。陈仲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伏案的皇帝, 悄然命人抬进一架折屏摆在风口。才站回原处, 忽闻皇帝问他道:“朕似乎许久没有看见高齐光了, 他在做什么?”
皇帝神气平和, 陈仲细想片刻, 答道:“高学士未曾奉召,想是闲居家中。陛下是要宣高学士入见吗?”
皇帝将原已放置的朱笔又拿起,微微一笑道:“不必。”阅尽余下半本奏章, 又问道:“小十五好些了么?”
陈仲清楚此事, 很快回道:“长公主是受惊过度, 身上的伤倒不算严重,只是总要静养上一段时日的。”
皇帝点了点头, 却又不知想起什么, 眉心略略蹙起, 片刻忽道:“叫裴昂来见朕。”
*
为许王遴选侧妃的事,已进行了一二月。虽然只是一个寻常皇子的纳妾事,却到底是皇帝提起, 众人又看在如今是赵德妃主理内廷,办事没有不精细的。
然而本日见到礼部送来的人选画像、庚帖,德妃却仍显得并不满意,大略翻看一遍,一字也没有多说。应芳服侍在侧,忖度她其实心事并不在此, 便上前劝解道:
“娘娘性情淡泊,不是陛下过问,娘娘身在此位,断不可能允许他们把事情办得如此繁琐。只是既然已经选了上来,娘娘再没个态度,拖延久了,岂不反叫人觉得是娘娘倨傲?”
见德妃缓缓点头,微笑又道:“妾明白的,娘娘是为安喜长公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心神不宁。但许王不是已经叫人来报过平安了吗?娘娘与其白白心急,何不先将眼前事了了?”
应芳就是有此善解人意的好处,德妃才要她近身侍奉,果然听她句句在理,也不得不一敞心扉:
“好丫头,我自然知道事有缓急,只是你哪里不见,他们送来的都是些官宦大族的闺秀?七郎侧妃的出身怎么能如此高贵呢?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侧妃,也只是清贵门户的女儿。若我们就随便定了,莫说涓儿难以相处,就是七郎与我,难道就不会受人闲言?太子又会怎么想呢?总都是要为七郎的将来打算的。”
应芳自然也看见那些女孩的来历,想来又道:“那若是叫他们重选,必也有人说娘娘多事,左右都免不了受委屈。这时若是安喜长公主能为许王出些主意,娘娘也心宽些。”
德妃一叹道:“同霞这孩子屡遭不幸,我总顾不到她,心里不知多愧疚。也越发后悔,从前便不该把她送到甘露殿去的。她若是选一个寻常的驸马,说不定现在也已做了母亲。再等孩儿们都长大了,若是有缘,七郎与她还可以结为亲家。”
她说着眼中已经垂下泪来。应芳见状,也感心酸,一面劝解,自己也红了眼眶,“娘娘别难过,长公主是有后福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如娘娘所愿。”
德妃再难多说,调息良晌才勉强转过神来,牵过应芳的手,又道:“你说得也对,提醒了我,七郎的事不可拖延,侧妃还是要重新选的,只是不能再大费周章,就叫掖庭去选。”
应芳颇感意外,心想掖庭掌管宫人事务,许王已经出阁,王府的内事不当由掖庭插手,便问道:“娘娘如今管辖后宫,可以指令掖庭办差,但办许王的事,倒是牵强,娘娘不怕他们又说什么徇私的话?”
德妃却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掖庭里多有出身良家,因才德出众被征召入宫的女史,不就很适合与七郎做侧妃么?”
应芳这才明白过来,欣喜道:“这是个两全的法子,还是娘娘有主张。那妾这就去请张宫令过来?”
从掖庭选人自然是要宫令协助,但德妃听来又显迟疑,问道:“这位张宫令从前为甘露殿办事,这大半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几次,贸然去说此事,是否……”
应芳只觉德妃谦逊太过,一笑道:“娘娘毕竟是德妃,位在一品,许王也为陛下厚爱,张宫令哪里敢不敬?”
德妃仍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内殿,道:“你去取一饼紫笋茶赠给张宫令,他得了赏,大约办事也勤谨些。”
应芳闻言一惊,急道:“那可是江南的秋贡,陛下前日才赐给娘娘的!总共只有两饼,娘娘连许王都没有给的呀。”
德妃淡然一笑,并不再多说,“快去吧。”
*
“安喜长公主,先皇帝第十五女,肃庸成德,端明成性。而虽初笄甫归,命道殊常。念其多舛,典礼宜加。是择嘉名,再申异恩。可改封明柔长公主,食实封一千四百户。”
从十五公主到安喜公主、安喜长公主,再到今日,拢共不上五六年的光景,同霞没有想到,她已接受了第三道册文。不过稍加思索,也明白过来,这东西来得正合时宜。
暂放
册文,同霞抬起头来,看向那位特殊的礼部来使,道:“裴尚书亲来传旨,同霞不胜惶恐。请尚书代转陛下,妾痊愈后,必当入宫谢恩。”一笑又道:
“许王妃近日常来陪伴我,尚书既然到此,不若顺便见见女儿和外孙吧?我这就叫人去请她。”
裴昂虽已被同霞请入座,闻言又立马起身,拱手道:“老臣谢过长公主好意,只是这实在不合礼制。”
同霞知道他的内情,亦知晓他也明白自己的底细,但毕竟是这样场合,便也不能过于直白,想了想,说道:
“王妃生产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母子平安,如今也已养过来了。尚书想也见过阿煦,他很像王妃,陛下和娘娘都很疼爱。王府里,内政都是王妃做主。许王虽然年轻,成婚后却也很知体恤,他们夫妻一向和睦。总之,尚书一切放心,我不会让王妃受委屈的。”
裴昂自女儿出嫁,不过是几次宫宴上相见片刻,一时听到这些,不由鼻内发酸。然而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公主,也就是女儿一样的年纪,又更觉心内钝痛。强忍片时,道:
“王妃能得长公主厚待,是王妃的福气,臣无不放心之处。只是长公主病体羸弱,才该善加保养,勿使……勿令陛下忧怀。”
同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徒然猜测,他那一顿,是气息未顺,还是想起了什么,才改了口。但她并不能问,泯然于一笑:“是,多谢裴尚书。”
*
裴昂不久辞去,同霞却并不动身。稚柳见她神情气色都还安稳,也未到用药时,便由她在这承旨的堂厅里坐了半晌,忽觉风吹帘动,这才劝道:“此处不免透风,公主还是回房吧?”
同霞看她笑笑,抬手伸出一指,压下了被风吹起的册文一角,“你觉得是安喜好听,还是明柔好听?”
她果然是在琢磨此事,稚柳轻叹道:“不过是一个名号。”
同霞将册文又捧到手里,边看边道:“宗室女子的封号,或者取一善地的地名,或者便是择取好听的字。蓬莱、始宁便是前者,但安喜、明柔都是后者。说起来,还是选好听的字需要费心些,而陛下也只给我一个人费过心。”
“陛下的心意难测,就不去想也罢。”稚柳总归是要劝她。
同霞只当并没听见,继续道:“他赐我‘安喜’时,是为彰显他对先帝的孝理,自然是费心些的好。如今萧姣作孽,他身为君父,自然也要做足痛惜怀愧的姿态,才合乎他一贯崇尚的骨肉之情。”
稚柳缓缓点头,道:“册文里不也写得很明白么?这就是顺时的抚慰。”
“可是,”同霞忽然仰面直直望向她,“他想叫我看见的,并不只是抚慰——明就是要清楚分寸,柔就是要顺从天心——再申异恩不在于恩,而是异,是告诫。”
稚柳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心中一惊。缓而却又见她笑了出来,说道:
“王奉御开的药比胡遂苦多了,我现在嘴里还是苦的,还好他今天已经走了。我想吃糖,府里没有的青梅饴糖——你说这个时节上街找去,还能买到吗?”
*
陆韶从小宅出来,要为元渡往药肆采买药材,但未到巷口,忽见秦非跟了上来,奇怪问道:“你不是才说要守着阿渡的?难得休沐,在家歇歇也好。”
秦非在御前守卫,是亲眼看见安喜长公主血衣入宫,也是亲耳听到皇帝对罪人发落,但直至昨日归家,才算知晓此事全貌。元渡伤重,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想到陆韶连日独自面对,又不免更觉愧疚。纠结一时到底追了出来,便直言道:
“阿渡睡着,有荀奉看着就行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买多少药,都叫我拿便是。”
陆韶也无谓多管,点了点头,想起元渡的情形,边走边道:“你是没见他头两日,怎么劝都不肯好好歇着,饭也吃不进两口,非要烧成这样才算睡过去了。”
秦非也拿不出半点主意,叹气道:“我从到繁京就说过,他根本变了个人,小时候岂是这样认死理的?不过,有你在,比什么神医仙丹都好,这小子死不了就是了。”
陆韶不禁苦笑,想要再说什么,微一垂目,终究没再延伸下去。
药肆就在昭行坊内,不过隔着两条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至门下。因元渡伤情每每变化,陆韶今日新写了方子,递到医工手里,也只叫先要两副。
医工已见她来了几次,不必多问,但看了看这道新方,一时却并不去备药,笑道:“娘子要的这几味药都有新到的上品,只是未及整理,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去后堂取药。”
陆韶本是内行,知晓药材的药性是看品质,便自然愿意要好的,一面称谢,叫秦非等候,自己跟随去了后院。
这店肆地方并不大,后头不过一进小院,穿过连廊便到。那医工在前领路,忽然却转入了一侧屋门,也不交代半句。陆韶不由奇怪,待要呼唤问询,目光所及,骤然一顿——
“姐姐。”
连日积聚的忧切被这一声颤抖的轻呼撕开了闸口,陆韶几在同时就扑上前去,声泪同下,“你怎么就出来了?又是一个人?!”
同霞任她上下细细查看,身体崩得笔直,仍不能抑制泪珠从眼角滑落,“我不要紧,我只是想,我来……”
“元渡无事!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动。”陆韶适时地接过了她的难堪,深吸了口气,稍稍缓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上尚且瘀肿的伤痕,“还疼吗?”
同霞只觉心如刀割,掩在袖下的两手,指尖狠狠掐入掌中,强分去心头二分剧痛,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姐姐医术高明,必能保他无虞,我也知道,他现在怨我。便只怕他因为怨我,所以自苦,不肯听姐姐的话好好疗伤。”
她说得岂不是实情?陆韶一时哑口,只有再度将她抱紧,“你放心!我出来时他好好睡着的,等他醒了,我就告诉他……”
“不要!”同霞惊惶地打断她,竟浑身一抖,哀求道:“若他想见我,我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等姐姐了!事到如今,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他安稳养伤。”
陆韶本无一丝责怪,此刻不免又多了几分欣慰,含泪依从道:“好,好,我听你的,什么都不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什么事都不要彼此瞒着。”
同霞点点头,看向与陆韶相执的双手,缓缓又道:“诸事就拜托姐姐了。他要用什么药,姐姐尽管来这里取,不必管银钱的事,我都……”
“公主这时倒是大方了?!”
她的话还差半句,却被猝然降临的质问声抢断,错愕之余看清来人,也只能默默退开一步。
“秦非,你干什么?!”陆韶一时忘记秦非还在前头,也为他所惊,更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无礼。
秦非却并不理会陆韶,横去她面前,咄咄又道:“就算一切都是意外,公主如何不想,当初是公主自己找上元渡的,又不是他有心高攀!既取用了他的真心,又不肯与他同行,既说要与他合作,又不肯坦诚相待,反复无常,究竟是何道理?!”
“秦非!!”陆
韶愈觉匪夷所思,然而推他不动,喊他不听,反又被他一把拽住。
秦非冷笑又道:“他是人,不是公主手边的一支花瓶。花瓶碎了,再修补也不是原样,何况一条人命?他如今昏睡不醒,身上烫得火炉一般,不知几时能有起色。他若真为公主死了,公主就能安心了吗?!”
“你说,什么?”同霞默默承受,听到此处方才抬起头,这与陆韶所说的情形不一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韶看见她脸色迅速褪成一片雪白,脚下亦似不稳,再也无法忍耐,拼全力撞开秦非,奔去将她扶住,“臻臻,没有的!没有那么严重,他就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今天一剂药下去就能退热!”
同霞定定地看着陆韶,片刻又转秦非,“你骂的都对,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声虽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盟誓,双目睁得血红。说完便推开陆韶,跌撞地跑向了院中后门。
陆韶自然追去,来到街口,却已不见她的踪迹。秦非也随后出来,仍不乏几分意气,又道:
“她是公主,没有人敢忤逆她。元渡就是事事听她摆弄,才至如今境地。我就是替他不值!”
“你知道什么!”陆韶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指,警告道:“她不是公主,她叫我姐姐,她是我妹妹!秦非,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就如陆韶从未见过他咄咄逼人一般,秦非亦初次见到她这副狠厉模样,满眼充斥着庞然的恨意,如对仇敌。他无言以对,双手垂荡身侧,一瞬失了全部的力气——
作者有话说:秦非:我招谁惹谁了?
陆韶:小嘴巴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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