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悲风入怀
目下七月, 还不到金桂飘香之时,浮玉阁后园的花圃中仍是一片丰茂的绿意。皇太子萧迁站在阑干前凝望已久,不堪地闭了闭眼睛,“奉仪这几日可说了什么?”
也是久候于皇太子身后的侍女雪明闻言垂首, 回道:“奉仪喜好独处, 并不大说话。就昨日偶然主动说了一句, 说今年似乎凉得早些, 才立秋几日风就冷了。”
萧迁转头看她, 蹙眉又道:“她就一句也没有问起高……”
太子未说完的名字, 未表明的事,雪明全部明白,摇头道:“没有。”
萧迁不知再说什么, 双手搭在阑干上, 低低一叹。这时却见邵庸从廊下小跑而来, 禀道:“殿下,奉仪起了。”
未曾一瞬迟疑, 萧迁立马拔步而去, 不过几步路, 见到高慈竟已站在帘下等候,将她一臂揽过,劝道:“你不必起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高慈不过披了件衣裳,也未及理妆,淡淡笑道:“妾只是昨日睡晚了些,今早就误了时辰。”见他鬓角有一丝头发勾了出来,便抬手替他捋了捋,“殿下从哪里来?”
萧迁仍将她扶回榻上, 又细看起她的脸色,迟迟才道:“一散朝就过来了。昨晚怎么了?什么事扰了你?”
他分明话有所指,高慈略一低眉,说道:“妾无聊起来,随意拣了书看,可妾到底没有那样的心气,反又心生烦躁,都是自扰。”
萧迁略显失落,又很快提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我连日没有过来,害你只能无聊。”
他既然将话端接了过去,高慈也随他一笑:“殿下说是便是吧。只是妾什么也没有准备,殿下来了,恐也是要无聊的。”
她尚能与自己笑谈,萧迁一时欣慰,辗转却又生不安。与她相视片刻,到底遣人先传来了膳食。夫妻相对坐到案前,她虽然守礼,也并不过分疏远,为他净手,持牒布菜,精准地知晓他的每一个偏好。
只是他自己竟没能再说出什么。
皇太子于午前离开高奉仪阁中,这并不是他原本的打算,因而步履缓慢。邵庸也并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正要伺机探问,便先听他发问道:
“去琼州的使节应该还没有到吧?”
还是为高懋赐死的事,邵庸反而松了口气,回道:“琼州遥远,专使再快,算算总要到下个月。再返回,也必是中秋之后的事了。”
萧迁听到“中秋”二字,脑中忽又想起浮玉阁的桂树,中秋是团圆之节,也是桂花绽放之际——一股强烈悔意涌上心间,早知如此,他何必移花栽树?
“浮玉阁太过偏狭,日上三竿了也还是阴暗,连被褥都有些潮湿,难怪奉仪说冷。你去把南边的崇光院收拾出来,选些寻常春天的花草布置上,这两日就请高奉仪搬过去。”
短暂的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补救方法。邵庸并不知他肚里心思百转,只觉意外,想起上回仅是浮玉阁更名换树的情形,也断不敢迟延。然而才要去办,又被他一声召回,问道:
“王奉御那里可问过了?长公主病得怎么样?”
又回到本题,邵庸也从容些许,细细答道:“明柔长公主是惊悸过度,气血紊乱,身上的伤倒只在肌肤浅表。不过殿下也知,长公主自来体弱,此番受难,定要比常人养得久些。”
萧迁若有所思,眼中微微流露怜恤之情,“你先去将此事与袁妃说了,叫她代孤选些合适的礼品,送到小姑姑府上。”稍停了停,复又道:“两件事都安排好了,孤还要你去办一件事。”
第三件事并不像要当场说明的样子,邵庸暗暗察看太子脸色,虽然并没变化,心中也莫名一沉,“是。”
*
在昏沉中度过两日,元渡方在大汗中醒来,或因虚弱,或因仍无话可说,他与先前并无太大区别。陆韶亦照常与他诊察换药,他不提什么,她便也缄口。
原本骇人的血洞已见收敛愈合的迹象,虽然进展缓慢,到底也算捱过了凶险。为他包扎好,剪断多余的细麻布,陆韶这才最后留话:
“稍待引绿会送饭来,你多少吃一些。吃了饭再吃药,因你刚刚退热,伤处尚有些泛肿,今天还是用清热解毒的方剂,其中有一味黄连,不宜空着肚子吃。”
她说完便收拾起药具转向了房门,忽然却被叫住:“你怎么了?”
声音带着久未开言的嘶哑,她迟了片刻才调转了过去,见那人脱开荀奉援手,自己系起衣带,除开苍白面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说得不明白吗?”
她语气平常,和刚刚一样,元渡又问道:“算日子,秦非应该回来过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知他缘何扯到秦非,但听见这个名字,陆韶心中只愈觉别扭,抬头看了看远处,没有接话。
荀奉观他二人情状奇怪,自己竖在当中越发尴尬,悄悄起身正想先溜,便听元渡指使道:“你带了东西先出去。”
“是!”荀奉得了解脱,两步跨到陆韶面前,端走了她手里物品,便极快消失在门前。
陆韶既然失去先机,舒气一叹,只好将眼睛转了回去:“所以,你是想问臻臻?”不待他反应,又道:“秦非看见皇帝让老师亲到公主府传旨抚慰,增加了臻臻的封户,又改了她的封号。”
元渡迟滞片刻,问道:“改了什么?”
他一副病容倒成了最佳的掩饰,陆韶没有看清他的脸色是否起伏,告诉他道:“明柔,日月之明,柔顺之柔。”
*
东宫送来的几样礼物,同霞叫侍女打开一一看过,呆坐良晌才叫收了起来。她近日时常出神,无非是为那一件事,稚柳心知宜疏不宜堵,索性明说道:
“公主已经叫李固送了药过去,说不定此刻高学士已经好转。公主若还不放心,妾再叫李固去探一探?”
从昭行坊的药肆回来,同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向韩因要来禁军使用的金疮药。军中本多刀剑伤,禁军的用药又是太医署供给,必定是比市卖的药效更佳。
然而同霞仰面看了看稚柳,就像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道:“东宫来人说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心意,我倒想起高慈来。蓬莱牵扯出高家,必会让人想到,高氏还有个女儿在东宫里。陛下为太子计,大约也不会理会,可是高慈的处境……但我也不能在此刻再去看望她。”
她原来是替旁人担忧,稚柳却宁愿她专心只想那一件事,无奈道:“太子如今不是对高奉仪不同了吗?公主难道是怕太子妃心生妒意?”
此话并无依据,但同霞也觉没有偏题,缓缓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太子妃并不似她表面柔弱。”
稚柳认可道:“是,公主好歹也算帮过她,但她从去
岁以来,对公主一声问候也没有。今日这礼,大约也是宫人有心描补,太子夫妇敌体,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同霞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向内室,“明天我们入宫一趟,谢了恩,了了这桩事吧。”
稚柳相扶她而去,闻言点了点头,未至榻前,忽又听她嘱咐道:“不必再叫李固去了。”
*
既有皇太子金口玉言,邵庸果在一日间就领人将崇光院规整了出来。除高奉仪内室中几样用惯了的妆台箱奁,别处的器物都换了新的。高奉仪于第三日迁居,邵庸仍在院中等候,将恭敬细致的话说了无数,也辨不清是太子交代,还是他自己发挥,半日才告退离去。
雪明随侍一侧,看在眼里,听在耳内,望着邵庸背影远去,终于一吐为快:“也就是没叫他细数奉仪的妆饰,否则他岂不要连哪颗珠子是什么材料,又是产自何地也要查清楚了?奉仪说是不是?”
高奉仪的目光也才自四周收回,微微笑意抿于唇角,只是问道:“你知道这里从前是谁的住处吗?”
雪明收住笑容,搀扶她道:“自然应该是陛下为太子时的嫔妃,但妾也听闻这里已经空了二十余年了。”
高奉仪点头道:“是白良娣,也是——恭顺皇后。”
恭顺皇后白氏便是皇太子的生母,雪明不由一惊,感叹道:“殿下当真厚爱奉仪。”
高奉仪再次点头,轻提裙角走进了居室。时近正午,皎然秋阳穿过窗间棂条投在地上,如同铺排了块块金砖,将高奉仪一道瘦削身影羁押其下。无论前后挪步,终归无法抽身。
“奉仪可要开窗看看?”雪明见她长久对窗,便试问道。
高奉仪缓缓摇头,又转向内室。那里也有窗,但日光尚未移去。她并不再叫雪明进来,“你下去吧,我也乏了。”
雪明自然遵从,待她身影转去,高奉仪抬手解下几重帘幕,彻底遮断了戏弄她的秋光。枯坐良晌,忽自语道:“错了。”
*
皇帝散朝后并不会直接返回含凉殿正寝,而是惯于移驾内朝理政。同霞知晓此事,因而一过宫门便径向紫宸殿而去。她并不为什么急事,缓缓行至中朝宣政殿西甬道,忽有一人自一侧道路转了过来,迎面见她,随即停步避让,拱手行礼道:
“臣拜见明柔长公主。”
不为此崭新的封号,宫中行走的人能认得她这张脸也属寻常。她本可直接走过,却将脚步停在了此人面前。他穿着青褾深衣,是弘文馆学生。弘文馆就在中朝西侧,正是他来的方向。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同霞向这个学生发问,不待他回答,又微笑道:“陛下圣寿那日,我在夹道上遇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学生闻言抬起头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笑意,并无半分惶恐,含蓄地承认了此刻并非是与长公主的初遇,“是,臣还记得,但臣那时确实不知是长公主。”
同霞点点头,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时,我可还不是明柔长公主。”
同霞改封不到十日,他若那时不知,便也只能是同霞血衣入宫那日,他也站在围观的群臣之中。然而话音落下片时,他也不急回应,躬身行礼的姿态反而稍稍直起:
“长公主的伤已经养好了吗?”
他居然喧宾夺主,同霞微微一愣,轻笑一声道:“你的胆子不小,只是耳力昏聩,没有听见我问你来历吗?”
他仍无惧色,退开一步,再度端正下拜:“臣白延依木,是西慈国王第九弟。今春奉王兄之命来到繁京,研习中原诗礼,皇帝陛下恩赐了臣弘文生的身份。”
同霞能记住他,便是因其一副与中原人迥异的相貌,以及一口纯正流利的中原雅音。而其实不论是弘文馆,还是国子监,历来也都有各国派遣而来的留学生。但同霞万没料到的是,这是一位王子,西慈国的王子——一些并不深刻的记忆,忽然暗潮惊起。
“王子免礼。”一时沉默后,同霞示意相随的稚柳将他扶起,见他还是一味诚恳的镇定,思量问道:
“王子何不早些说明身份,我有些失礼了。只是王子才来数月,中原话却已说得极佳,难道先前就已特意学过?”
白延依木惭愧一笑,竟又浅揖一礼:“长公主,其实臣应该唤你一声‘姨母’——臣的母亲出嫁时的封号是临淮公主。所以臣自幼便由母亲教导,读中原书,说中原话。”
心中悬念由此尘埃落定,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已不自禁地泛起柔和的微笑:“我出生得晚,并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她想必也不知我。只是我到底也该唤你母亲一声‘长姐’,她如今还好吗?”
白延依木点头道:“母亲是父王第二任王后。父王薨逝,即位的长兄虽是先王后之子,待母亲也很尊敬,封了母亲为太后。臣虽远游,但臣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想来母亲膝下定不至寂寞。”
同霞记得这位长姐是显元十九年和亲西慈的,算来已近三十年的光阴。如此漫长的岁月,大约早已洗去了她的容光。而这般尊为太后,儿女双全的余生,却不知能否抚恤她不堪回首的青春年华。
“那就好。”同霞欣然颔首,无意再多说下去,“王子来日学成归国,就代我向太后和公主致以问候吧。”
同霞说完便调转脚步,仍往前方走去,未有两步,却又见他跟随上来,说道:“臣还不知何时才能学成。但臣会传家书寄给母亲,臣可以将长公主写在信中吗?”
他问得奇怪,同霞一笑道:“既然是求学在外的家书,自然所见所闻都可记录,王子自己做主就是。”
“臣明白了!多谢长公主。”
他似乎异常高兴,同霞略略蹙眉,终也无心深究。及至走远,方听稚柳在耳边小声好奇道:
“我朝是上邦,西慈只是臣国,临淮公主身份高贵,又生有王子,怎的倒是先王后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她说得有理,但同霞想来说道:“大约是临淮公主早就看透了阋墙之争,不愿再让儿子卷入其中了吧。你瞧,这个小王子也是一副无心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陆韶:要问我妹妹你就直接问,装什么装
元渡:嘴硬但虚弱(嘤~
白延:我小姨挺漂亮的
元渡:*&……%¥#~~(无能狂怒
这章是心疼高奉仪的一章,哎
第92章 同忧相救
荀奉端着药具等物走进元渡房中, 见他正从榻上起身,忙放了东西前去扶持,“公子别急,小心牵动伤口。”
“不要紧。”元渡只觉自己未到四体不勤的地步, 也只是用左臂出力, 看了看他, 又问道:“阿韶呢?”
荀奉原本也要解释, 便道:“娘子在后院整理药材, 就叫我来替公子换药。”尴尬一笑又道:“虽然我看娘子换了多次, 但要是下手重了,公子可千万担待些。”
陆韶虽是医者,也是妹妹, 他伤重时让陆韶救治是寻常, 如今已无大碍, 此类近身的事情确也不便再叫陆韶动手。然而想象她这几日的言行态度,元渡总觉有些不
对, 道:
“你如实告诉我, 秦非回来那天有没有同阿韶拌嘴, 或者两人争执起来?”
荀奉一听只觉是元渡和陆韶情状奇怪,倒没有秦非的事,却也不敢当他的面说, 老实回忆道:“他一早回来知道了整件事,就说那日也看见公主穿着血衣进宫,又说了裴相公给公主传旨的事。后来便与娘子一道去药肆买药,并没有别的。”
他一半话都在说“公主”,元渡脸色微微一怔,不自禁地低垂了目光, 似掩饰般很快又道:“既然是药肆买药,阿韶又在整理什么药材?”
荀奉倒一笑:“公子怎么这样问,这是娘子的本行啊,她每天不都是这样?大约就是因为公子已经好了许多,她才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这笑真是令人生厌,元渡双唇紧紧一抿,沉声道:“你的正事呢?”
荀奉后知后觉,这才敛笑,一面心里嘀咕他今日脾气欠佳,一面去将药具挪了过来。
元渡不再看他,自己解开衣带,然而余光到底划过一线,瞥见了荀奉手里拿起的一个青釉药瓶,一把夺过问道:“这是什么?”
荀奉越发摸不透他的举动,搓了搓空手,皱眉道:“金疮药啊。”
元渡将瓶身在掌中调转细看,又道:“先前用的不是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
荀奉今日初次行医,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些瓶瓶罐罐,道:“换……过吗?反正都是娘子给我的。”
元渡没有再急,也不再多问,缓缓将药瓶递回了他手里,“小心些用,不要洒了。”
*
尚未到紫宸殿门前,放眼看见廊庑间站着大内官陈仲,同霞便知皇帝今日的行程还是一如既往。等到走近,陈仲也已瞧见她,忙迎下阶来与她见礼,又问候道:
“长公主怎么不多静养些时候?这就出门了。”
同霞自然免他多礼,笑道:“多谢陈内官关怀,我已经好了,正是来向陛下谢恩的,还请陈内官代我通传。”
陈仲点点头,却禀道:“长公主来得不巧,陛下半个时辰前召见了太子殿下,殿下才入内不久。”
同霞略感意外,想来太子虽然可以参朝,却不得干预庶政,只能是皇帝问政,但听陈仲的话音倒又有两分作难,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便问道:“陛下为何事召见太子?”
陈仲回头看了眼殿门,低声一叹,吐露道:“原也不为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听闻有许昌郡公同中书令家议婚的事,便叫太子来问一问虚实。”
许昌郡公便是太子妃的父亲,同霞这才明白陈仲因何为难,也想起了那位曾有两面之缘的戴娘子,“那陈内官看,太子是知道还是不知呢?”
陈仲摇头道:“长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臣自会禀明陛下。”
同霞思忖片刻,示意稚柳留下,便绕开陈仲径自踏上台阶,“陈内官一向辛苦,我既然来了,就替陈内官代劳一回吧。”
陈仲一时想要拦阻,半途似有所悟,脚步缓缓停在了殿门外。
*
皇帝脸色祥和,似乎也带有轻微笑意,但一眼拂向下站的太子,还是令他心中生寒。他亦知迟疑太久并不会迎来转圜,心气一沉,到底回道:“陛下,臣尚不知此事。”
皇帝闻言放下手中御笔,一面端茶来饮,脸上原本模糊的笑意倒一时清晰起来,“太子紧张什么?不过是朕偶然听闻,想起来这也算是你的一桩家事。自你到了东宫,朕虽然日日见你,反为礼制所限,都不得闲谈亲近,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父子。”
萧迁乍听“家事”二字,一双膝盖已觉绵软,再等皇帝说完,终究强忍不住,跪倒在地,“臣……”
“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未及皇帝说话,亦不必太子再搜尽枯肠,明柔长公主悄然入殿,俯身扶住太子,又含笑看向皇帝:
“妾才在外头听见陛下说什么中书令之女,又说什么家事,还以为陛下又要给太子指婚了呢,看来不是。不过妾也知道,中书令做过太子的老师,若是陛下有意赐婚,倒也算佳话。”
萧迁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臂上的一双手,又百般艰难地抬起头颅,“小姑姑……”
他声音暗哑,是因惊愕,亦是惊疑。同霞却并未再向他示意,收回双手,走近皇帝座前,端正拜了一礼,“陛下,妾是来向陛下谢恩的。陛下的旨意,妾铭感于心,也铭记于心。”
皇帝自也不料她忽然出现,定睛看到此刻,神情却也未见起伏,先免了她的礼,顺势又唤了太子起身,这才说道:“你能进宫来,朕也放心了,休要再提那些虚礼。”又问道:
“听你的口气,你难道见过中书令之女不成?”
同霞摇头笑道:“妾哪里见过。只是这位戴氏娘子原本出色,所以美名在外。她父亲爱女心切,至今也没有选定人家。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中贵胄有求婚之意,其实也是常情。”
皇帝看了眼垂首的太子,道:“嗯,此话有理。”
同霞舒了口气,见御案上一沓奏章略有歪斜,援手扶正,缓缓又道:“陛下为此事召见太子,想必是要提醒太子不要为礼制所限,反而忘了尊师之意。储君为国本,一言一行,天下瞩目,若太子能够不忘师恩,体恤旧情,又何愁天下不可育德,不可人和呢?”
她无非是要替太子解围,一番话却扯上了天下,皇帝不由暗惊,也不由暗叹,直视她半晌,泯于一笑,对太子道:“太子听清了吗?你小姑姑所言,正是朕的意思。”
萧迁岂敢出神,立马撩袍跪倒,感念道:“臣失察,中书令进京已久,臣疏于问候,更不知他家中烦难。如今他的爱女既已到许婚的年纪,臣自当命人仔细甄选,促成良缘。”
同霞随即附和道:“有陛下关怀,太子主婚,中书令必会感恩戴德,天下也必会传为佳话的。”
皇帝微微点头,似乎再无可言,却只叫太子暂先退出。待殿中恢复寂静,忽然低斥道:“跪下!”
同霞一无意外,俯身直至额面接地,道:“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道:“息怒?你不就是想激怒朕吗?不忘师恩——你这是说给太子听?!”
同霞道:“陛下不是不愿听吗?那妾自然是说给太子听的。”
皇帝怒目下视,又道:“看来朕给你的旨意,你并没有看明白。”
“陛下的恩宠,妾是明白的。”同霞无奈说道,已直起身躯,仰视御座上生杀在握的堂皇天子:
“陛下放心,妾不会把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太子,他是陛下钟爱的儿子,即使陛下的爱难以理解,妾或可存同忧之心,援手相救,让他少经历些无端的风雨。”
皇帝质疑摇头:“同忧?你与太子一样吗?你们怎么能一样!”
同霞坦然道:“太子年幼失恃,妾生来也没有见过母亲——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深宫中,还不算同忧?就是陛下,当年又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良晌无言,仍有残怒的目光里浮动起一片诡异的光泽。同霞不认为那是动容,却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解释。然而皇帝终究是伸手将她托起,就像血衣入宫那日,失常地为她披上了一件氅衣,并不能归为怜恤,也不全然是遮羞。
但不论是什么,她都不愿费心。
“去吧,安静养病,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再进宫来。”
*
皇帝最后的叮嘱,圆满了同霞的“谢恩”。她仍从容地走出殿外,与陈仲颔首致意,在他略显复杂的目光相送下,原路返回宫门。才过紫宸殿前广场,转角阑干下却不期然地站着太子。
同霞微微一笑,倒觉自己应该想到这情景。于是率先言道:“太子殿下还不放心吗?”
萧迁亦直言道:“我想请教小姑姑,在陛下面前应对得那般自如,难道是早知戴渊有何心思?也知道徐家的作为?”
同霞可以确信他今日是措手不及,但他这样发问,却又像是知晓内情的,细想说道:“殿下应该知晓,太子妃与我不过就是那几次往来,我府上从去岁起便已与冷宫无异。所以,徐家的事,我并不清楚。”
又道:“至于戴渊的心思,我如何知晓,与殿下无关,亦无害——倒是殿下自己,若当真毫无察觉,方才也不会那般惶恐了吧?但这也不是我在意的。”
萧迁从未与同霞坦诚相对过,既无必要,也无此心。然而刚刚经历的起伏,如今直白的讨论,都让他无可选择地生出了几分懊悔。他端正举臂揖礼,致谢道:
“今日若非小姑姑援手,我必遭陛下疑心。不论是徐家,还是我,在陛下眼里都是一样,我会谨记教训,也铭记姑姑深恩。”
同霞静静受过他的拜谢,端详他一副相貌,其实只有眉眼很像皇帝。但眉眼恰是面容中最紧要的部分,或者惹人爱怜,或者引人嫌恶,都是自眉眼上分辨。
便足可想象,皇帝看待这个儿子的态度,虽然会因事而变,也终究会平复于他的眉眼。而萧遮就没有这样的福分。
“殿下。”同霞平和而诚恳地唤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陛下其实从未属意过他人为太子。否则,他不会才处置了高家,就立马册封你,还留着一个高氏的儿妇,来向天下证明你的无辜。”
见他眼中流露惊讶,点头一笑,又道:“殿下成为高氏养子时,陛下也还是太子,一切都是先帝做主。所以陛下想要除去高氏,也只能让你暂处于水火之中——七郎从来不是
你的对手,就如同我与他亲近,也从不是因为我厌恶你。”
“小姑姑……”萧迁愈觉不可思议,声音微微颤抖。
同霞轻轻一叹,继续说完:“我并不是想向殿下邀功,有所图谋。只望将来殿下践祚的那一日,能善待七郎,善待所有没有恶意的人,做一个仁君,成一代明主。”
言尽于此,同霞最终还了皇太子一个郑重的礼节,待要离去,却忽闻他开口道:“等到那一日,我必定首先将高齐光还给姑姑,赐他高官厚禄,与姑姑白头偕老。”
他能思虑到这一点,同霞并不觉出奇,稍一停顿,只摇头道:“我说我并无图谋,不是妄言。”又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相伴到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白头。”
萧迁心中一震,怔忡片刻,已不见同霞身影。
*
赵德妃久不见应芳回来,越发坐立不安,正欲到殿外查看,倒赶巧迎面相逢,扫她一眼,直直问道:“长公主呢?”
同霞今日会入宫谢恩,早由许王妃传过话来。德妃一早便遣应芳去了紫宸殿外静候,就是想留同霞小住数日,亲自照料。然而应芳只是为难摇头,禀告道:
“长公主是进宫了,但妾看见长公主之前,陛下不知为何事召见了太子,而且太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后来长公主就到了,与陈内官在紫宸殿外说了几句话,也没有回避,接着就入殿了。”
德妃感到诧异,急切又问:“你莫管太子,只说长公主,她是还在陛下那里,还是不愿过来?”
应芳道:“长公主比太子晚了半刻出来,妾便想追上去,可谁知太子在道上等候长公主。那处没有遮挡,妾不敢靠近。可等长公主走时,太子还站在原地出神,妾就没有来得及追,请娘娘责罚。”
德妃这才明白过来,见应芳愧然垂首,脸颊还挂着汗,到底没有苛责,无奈一叹,“罢了。”又自语般低声道:“太子与长公主不亲近的,能有什么事说呢?”
应芳仍站在德妃身前,听清了这话,心中忖度,说道:“太子殿下出来时脸色已经好多了。拦住长公主说话,举动也很客气,还向长公主行礼,似乎很是感激。”
德妃不由看她,蹙眉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可背后妄议。”——
作者有话说:元渡:她心疼我了
荀奉: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同霞:我就是不让你好过
皇帝:……
第93章 何罪之有
从同霞忽然来到药肆那日算起, 陆韶又有十余日没再见她,其间不过是李固来送了一回金疮药。想来那次的相见并不愉快,陆韶便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默认这样的平静。
于是她只能刻意将元渡的用药都改作当日现买,便可不动声色地每日去药肆等上一时。这日也是一样, 来到药肆堂前, 寻上那医工就道:“还是一样方子, 只要一剂。”
她只当医工受托在前, 也不会多说什么, 谁知他却立马眼色一亮, 道:“娘子等的人一早就到了!”
陆韶一瞬大喜过望,不及言谢,已跑向后院, “臻……”院中是站着一人, 却并非同霞。
稚柳闻声停住徘徊的脚步, 一愣道:“娘子可来了!今日是妾擅自来见娘子的!”
她是一副焦灼模样,陆韶便知果然没有好事, 心头一沉问道:“是臻臻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稚柳似乎难以承受, 皱眉咬唇, 再开口时,竟微带哭腔,“公主去岁小产, 虽然养了半年,其实终究血气未畅,一直都没有月水。昨夜妾服侍公主更衣,忽然看见血迹,还以为是好事。可这一下竟出血甚多,又腹痛不止, 这在从前也是没有过的。”
陆韶既为女医,岂不知这话的厉害,惊急喊道:“那你怎么还不去请医官?怎么好到我这里耽误呢?!”
稚柳却只一把抓住她双手,恳切道:“现在只有娘子能救公主!妾已经安排好了,请娘子快随妾走一趟吧!”
她站在这里已不寻常,陆韶听到此处也再顾不得迟疑:“走!”
*
自散朝归来,皇太子已呆坐殿中超过一个时辰。邵庸虽知他近日曲折,无奈也有一件要事堵在眼前,踟蹰半日,只好豁出一命上前跪禀:“殿下,臣万死——太子妃已在便殿跪等了一夜,今晨还昏过去一回,殿下好歹让臣传句话吧,眼下可不好再多事了!”
徐妃因何而来,又等了多久,萧迁心知肚明,此刻瞧了眼邵庸,面上倒不辨喜怒,淡淡道:“你就把这话告诉她,叫她回去吧。”
邵庸心中一想,连忙应诺,及至起身,又闻太子道:“叫袁妃准备的嫁礼,可送去戴家了?”
太子既在御前许诺为戴氏女主婚,自然是要尽早发付,邵庸承办这项差事,也自然不敢耽误,立马答道:
“臣是亲自去的。戴相公虽然惊讶,言语间却也知晓是徐家这层缘故,面露悔意。臣不必再明说,就说殿下体恤他的父母之心,还是让他自己选个称心的女婿。他便也只能谢恩了。”
萧迁略一点头,冷笑道:“这样的蠢货,当初竟会做孤的老师。”蹙眉合了合眼,又摇头道:“但若不是这一层关系,那日在陛下面前,孤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邵庸深知太子此言的分量,前后想来也不禁后怕。
那戴渊一心想把女儿送进东宫,太子妃自作聪明尚只是与太子商议,留有余地。可徐家在未得太子妃允准前竟又擅自提亲,这才把自己一家的野心暴露君前。
而戴渊即使没有料到徐家会来请婚,到底也算自作自受,既得罪了太子,也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堂堂朝首之臣,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怎么不算一个蠢字?
邵庸不敢再想下去,暗自抹了把额上细汗,问道:“那日多亏明柔长公主在场,殿下是否还要备礼,以表谢意?”
萧迁似有深思,缓缓拂去一眼,道:“这些杂事原扯不到小姑姑身上,不要再搅扰她静养。”忽然起身,又道:
“去告诉高奉仪,孤今晚去陪她。”
*
徐妃跪了一夜,双膝已肿得不能行走,几乎是由宫人抬回了承恩殿。初菡便要去请医官,却被她咬牙拦住,只好遣人打水,暂且与她热敷伤处,含泪劝道:
“太子妃这是干什么呀?邵庸传话不也说殿下没有追究吗?”
徐氏缓顿地摇头,眼睛稍稍一垂,便有两道清泪沿着颊上旧痕滑落衣襟,“还要如何追究?再追究下去,这承恩殿就要易主了。”忽然扯起初菡一手,发狠道:
“我的话可带回去没有?!他们只恐叫三郎吃了亏,叫徐家失了恩荣,就不想我在这里如何度日!若我不是太子妃了,皇长孙也不过是弃子,他们更不过是等死!”
徐妃鲜少发怒,初菡惊了一跳,却也不得不认同此话,为她痛惜。当日徐家来人说起与戴氏议婚,徐妃虽叫暂缓,自己却也行差踏错,以致与太子失和。可就是她禁足那几日,正不便向家中传信,谁知父母就做下了这糊涂事。
“妾已经回去过了!家翁和夫人知道办错了事,已经在给三公子另聘人家,只是毕竟是婚事,再快也得一二月啊。”
徐氏无奈至极,亦苦恨至极,一时脱力,倒向枕上。初菡正待去扶,忽见一小婢进来禀报道:“太子妃,袁良娣在外求见。”
袁妃行事为人一向厚道,初菡只觉她此刻来得正好,便要去迎,却见徐氏强撑起身,冷冷发话道:“请她回去。”
小婢领命即去,初菡虽不敢做主,也不解问道:“良娣待太子妃最是真心,说不定她又有什么良策,太子妃何不见见?”
徐妃哂笑道:“真心?在宫里,不是太子的真心,别人的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又道:“我若一日失势,你以为谁会取而代之?”
*
一路听稚柳说来,陆韶方知并非是稚柳没有及时去请医官,却是同霞自己不肯。稚柳不忍她这副身体还要大发脾气,便只能暂时依从。待她力竭稍稍睡去,这才紧急来寻陆韶。
稚柳将陆韶从后门带进了公主府,便留她在厢房更换了一身府内婢女的衣裙,自己则先回郁金堂遣散了留守的小婢。前后不必多时,二人便顺利到了同霞房中。
陆韶一见室内情形,同霞虽然仍未清醒,却在半醒之间,缩在卧榻一角,两手抵压着腹部,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淋漓,却又不闻一声叫喊,只是低低啜泣。
这情形一下将她带回了去岁的那个冬夜,直待稚柳唤了两三声才转过神来,不由狠狠掐了下自己手背,奔去榻前,先与稚柳一齐将同霞揽到了前头。
“娘子看是如何?”稚柳怀抱同霞,又拨出她两只手腕分别给陆韶把过,“要什么药?”
陆韶细细摸索同霞脉象,又用手探过她四肢及腰腹之间,心中斟酌,想起从前替她诊察的那一次症候,很快有了应对:“她身上太冷了,所以才会疼痛不止,烦你去备一个深可没过小腿的木桶,再注满热水。”
稚柳未曾迟疑,离去不过半刻就将木桶热水一一端了进来。两人仍然协作,稚柳再度抱起同霞,陆韶便将她双腿没入木桶,在热水浸泡中为她按揉穴位。
大约冷热相抵,区别明显,同霞僵冷的身躯渐渐松弛些许。陆韶一面观察她的脸色,这才缓了口气,说道:
“臻臻天生脾阳不振,本就比常人难养气血。如今四肢冰凉,腹中如块,也正如你所说,是小产后的遗症。女子月水不通,气血结逆于脏腑经络,时日一长,气虚不可承受,便会成血崩之症。”
稚柳虽知同霞症状不轻,也不料如此结论,难以置信问道:“那公主是已经有此征兆了?!”
“不要……不要!不要治了!别动我!”
未及陆韶再说,同霞像是突然知觉过来,不停扭动身躯,双腿将木桶搅得左右摇晃,热水扑出了大半。陆韶乍听这话,心中刀割一般,一把将同霞接过,抚脸唤道:
“臻臻!是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疼,可是姐姐来了,马上就好了!别怕,别怕。”
同霞双目半开,却是涣散无光,气息还不曾喘定,口中喃喃又道:“我好疼,求求你,我不要治了,我不想……”
陆韶明白她并不是清醒之言,咬唇强忍,暂将她放回了枕上,“稚柳,取银针来!”
一番施治不知过了多久,稚柳从旁协助,只见陆韶在同霞腹部脐下、双脚踝内的几处穴位频频下针。同霞的神志虽还不清爽,渐渐倒是能够平躺下来,泛青的脸色也缓过些许。
终于见陆韶收了针,长舒了口气,向她点头道:“暂时没事了,还是要些热水,给她擦洗更衣。”
稚柳才算定了定心,见陆韶额上也渗出细汗,想是累得不轻,便先扶了她坐下,“娘子也歇歇吧,妾这就去办。”
陆韶摇头一笑,目光再转回去,却发觉自己衣袖被同霞紧紧攥在了手里,心中涌过一阵酸楚,俯身安抚她道:“别怕,姐姐陪你,什么都不要紧。”
同霞诚然没有睡稳,眉心时蹙时舒,像是惊梦,一时又翻去了内侧。陆韶只好为她牵住被子,从后轻柔拍抚。忽然竟听她说了什么,声音低弱,难以辨别。
稚柳恰在此刻返回,见陆韶面有疑色,只当同霞又有不好,提着一桶热水就问道:“公主怎么了?”
陆韶原本正要凑近查看,便先回道:“别急,我只是听她说了句话,不知是梦话,还是要什么。”说着上前接过热水,拧了块手巾,“罢了,先给她擦洗,让她舒服些。”
稚柳心情起伏,喉中不由咽了咽,这才点头。
只是两人再未及协作——于郁金堂内重帘深帐,不可一目了然之地,忽有一人一步一顿,一字一泣,走上前来:
“她到底,是不是血崩之症?”
*
荀奉未曾发觉更换的那只青釉药瓶,元渡曾在那位姓张的永春门守将身上见过。那是太医署专供禁军的金疮药,断不可能出自坊间药肆。而荀奉又并没提到是秦非从羽林带回——它的来处便不言自明了。
她没有来看他,但给他送了救命的药。于是他重操旧业,暗自跟随陆韶去了药肆,想要亲眼印证这个事实。他以为他仍能遮掩得很好,不必一时就要弄清自己究竟为何要来;他也看到了她,就在这间得到她的真情,又失去她的金玉之堂。
只是这样的如愿,他始料未及,更觉遥不可及。
“阿韶,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陆韶觉得他现在跌坐在同霞病榻之前的样子,实在似曾相识,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调息半晌,仍先将卧榻的帘帐拉起,示意稚柳一道替同霞更衣。及至事毕,方走到他身前,告诉道:
“你来得倒是及时,她这症候,尚有余地。”
稚柳自知说不上什么话,听到陆韶的论断,也算放了心,便默默收拾了残水,拢起换下的衣衫等物,转身走出了内室,“妾去外头看着些,你们放心就是。”
陆韶向她略略点头,坐回同霞身边,并不再多看元渡,“她出血虽多,尚不算势急如崩,只是气血虚弱,又兼脾阳不足,才至虚损失摄——这都是因为情志失和,忧思难解。”
她虽然一字不曾明说,连日来的言行态度,都只是“怨愤”二字。元渡无言以对,跪行伏去榻边,伸手欲抚触同霞脸颊,悬空良久方放了去,“对不起。”
同霞已经陷入昏睡,连迷糊的梦呓都不再有,可元渡这一声低哑的致歉,却忽然让她皱了皱眉。元渡一惊,俯去贴近她唇边,却又并没等到她开口。他心中的恼恨,对自己的恼恨,一瞬化作无声泪水。
陆韶看到此刻,也默默垂泪。
她看见自己妹妹苍白的面色,与元渡肩后渗出的猩红血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们不该如此的,那二十年前的罪过,与二十年后的罪过,既不是他的错,更不该是她的枷锁。
*
天色暗了下来,夜又到了深处。灯檠上的烛火因为无风,竟不见一丝摇曳。一道道直立向上,连同烛身看来,便如一把把炽热而尖锐的短剑,刺入双眸的光色,可自眼底一线贯穿肺腑。
元渡不堪地紧闭了双眼,心胸之间一阵震颤。他这才知原来痛到至极,并不必要鲜血淋漓,粉身碎骨——
“孩子,娘要怎么把命还给你?”
这句陆韶没有听清的话,元渡掩身榻后,却字字分明地接入了耳内——
作者有话说:元渡:我快心疼死了,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同霞:惩罚虽迟但到
第94章 兰泽芳草
高奉仪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太子的面容, 虽然安稳闭目,眉心却留有一道浅痕,便疑心他是假寐,以指尖轻轻抚去, 柔声试问:“殿下?”
“怎么?”
他果然并没睡去, 睁开眼对她一笑, 高奉仪反而受惊, 惭愧道:“妾是想, 廊下有风, 殿下不宜在此睡眠 。”
萧迁仍不起身,只是将她伸来的手扣住,在自己掌心按揉, “廊下有风, 那你冷不冷?”又道:“虽有微风, 也有暖日。慈儿,你的手心都潮了。”
高奉仪微微一笑, 欲抽回手, 却未得逞, 偏过脸道:“妾也并没有说自己冷。殿下这样靠着人,把风都挡了去,殿下是代妾受过了。”
她语带薄嗔, 却又宛转低眉,萧迁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尤其是她入宫以来,不禁一喜,另抬起一手将她脸颊扶正,道:“慈儿, 你喜欢这里对吗?”
高奉仪却不知他从何想来,心中暗忖,也只一点头:“崇光院是恭顺皇后的旧居,亦是殿下降生之地,妾能住在这里,自然是大幸。”
她如此说,刚刚的情态亦如昙花一现,萧迁顿觉失落,从她双腿离身坐起,道:“我都不大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我才三岁。只听闻陛下很宠爱她,我就知道这里必定是处好地方。”
他居然向她解释,目光切切,声音竟有些哀求的意味,高慈怔住,眼眶一时转红:“恭顺皇后在天有灵,知道殿下如今很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萧迁张臂揽她入怀,气息渐促,忽然道:“你不能像母亲一样,你要一直陪着我——我们夫妻,白头偕老。”
她是他的嫡妻,这未曾疏远的身份经他骤然宣誓,高奉仪却觉无稽,失神良久,也不知能说什么。
但他似乎越发迫切,捧起她的脸,又道:“从前的事,是我有愧于你。可现在已经不同了,将来也只会更好。慈儿,你答应我!”
高慈呆呆看他,一时想起的却只有自己自幼及长,时时盼望他的样子。原来他也会这样期盼得到她的真情,原来她也有遂心的一天。
此刻风清气朗,满目的秋光盛极,金屋玉楼,锦绣青春,执手相看……她突然梦回,心悸不已,“殿下。”
“嗯?”他捋着她鬓边碎发,体贴入微。
高奉仪一笑道:“妾总是在这里等候殿下的。”
萧迁注目于她的笑颜,不知满意与否,忽然一站,却将她打横抱起,径往暖阁走去。左右侍者见状,无不退避转身,不过是邵庸垂目上前,替他夫妻掩闭了房门。
高奉仪情知不可推拒,仍于他攀手解裳之前问道:“殿下已连三日宿在妾处,今天不是要去看望齐承徽的?她已怀胎五月,正是辛苦之时,殿下该去看看她。”
萧迁轻声一笑,俯身自她唇边吻至耳垂,“你单知旁人辛苦,怎么不想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忍得辛苦?”
*
因为体内的疼痛已经消散,自己是如何度过了这两三日,同霞脑中只余下几分残影。而这一通混乱的印象,也因侍女打扮的陆韶就在眼前,便也无须再自行分辨。
“这几日委屈姐姐了。”同霞看了看自己榻下摆放的一张小平榻,知是陆韶连日的寝处,心中不是滋味,瞥向陆韶身后的稚柳,不由轻哼了声,“都说了不要惊动人,数你最聪明。”
稚柳早见她目露愧色,必是要寻一个台阶,笑道:“公主那时只喊不要叫医官,也未曾说不可叫旁人。妾算是不聪明的,公主看看,娘子是医官,还是旁人呢?”
陆韶自然既不是医官,更非旁人,同霞方悔失言,咬着嘴巴又闷闷哼了一声,也倒不敢再去瞧陆韶的脸。
稚柳抿着笑意,其实心中可喜她好转,不忍再逗她,与陆韶稍作致意,转身而去,“妾去看看药熬得如何。”
自同霞起身,陆韶其实还不曾有暇说起什么,这时才轻叹一声,道:“臻臻,以后若是不想见外人,就叫姐姐来帮你,好不好?千万不要再说那样不管不顾的话。”
同霞本记不清,听她此言,虽然仍觉窘迫,也慢慢抬头,小声问道:“我说了什么?”又率先垫补道:“我只是觉得这不过是女子的寻常事,只能自己承受。”
陆韶微微蹙眉,目光不觉飘向她身后的帘幕,只稍停顿便转了回来,“你就是梦里烦躁不安,不让人碰你。”顺手又替她把了把脉,方继续道:“你本不是寻常行经,是体虚难以承受,才至忽然血行。所以这一个月要好好静养,下月再看。”
同霞不懂医理,大致明白意思,只有点头。沉默片时,几度抬起眼帘,终于忍不住探问:“姐姐几日没有回去,他……他们都知道了吧?”
“是。”陆韶心中了然,并不急于多言。
同霞揣摩她淡然的神色,又道:“那姐姐今天便回去吧?我已经好了,你也该好好歇歇。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再叫李固去接你。”
本为解答她的疑惑,她不肯十分直白,反倒另辟蹊径,既可达意,也免了尴尬。陆韶不禁好笑,想她毕竟年少,不去费心谋算时,也有合乎年纪的天真。
便一笑叹,牵住她双手,稍稍凑近道:“我可以回去,只不过那个人也好多了,不仅能走动,还可以出门,大约也不必我多管了。”
“他出门做什么?”同霞脱口便道。
陆韶不料她突然变化,微微一愣。同霞亦同时就反应过来,脸色凝滞。适逢稚柳回来,见她们对面不语,不解问道:
“公主在想什么呢?”
“……没有。”同霞忙趁便将脸面转向稚柳,还未看清她端持何物,伸手就捞到了面前,“你不是拿药去了?这是糖?”这才定睛看见是一盘糖丸似的东西,颗颗滚圆,泛着红紫光泽,扑鼻一股清香,倒还有些熟悉。
陆韶自然不便再延伸,就接口告诉她道:“多半是药,小半是糖。你的病是要温补,并不需名贵药材,不过是寻常的川芎、当归,又加了一味姜,再化入饴糖。”
同霞忽然想起来,这“药糖”的做法还是那人开创的,很快掩下心思,又问道:“那川芎、当归还是香料吗?这气味倒是好闻。”
陆韶摇头一笑道:“原是这几味药在一处的药气不好闻,又需你咀嚼吃下,不能以水送服,我便又调了一些兰草的粉末包裹在外。兰草混入饴糖,也有醒脾和胃之效,既好入口,兴许也叫你多吃些饭。”
同霞听来稀奇,直接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温润,只微微有些甘苦,两下便咽了下去,叹道:
“兰泽多芳草,虽然常见,却不知它制成药材是这样的香气。从前一直吃胡遂的药方,他治病虽好,倒从不会中和气味,最多拿糖哄哄我。可见姐姐的医术大约也不比他差几分。”
蓦然想起一事,心中一顿,“姐姐,其实……你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他们是同一年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被派去了东宫药藏局任职。只不过后来就不同了,你父亲被外祖看中,许配婚事,而胡遂就转迁去了太医署。他没有受到永贞七年祸事的牵连,应该是与你父亲没有深交的。”
陆韶看她脸色起伏,还以为她又有不适,仔细听来,心头接连闪过重重震惊,“臻臻,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难道问过胡遂不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擅作主张了吗?”
她居然并不是首先关切自己的父亲,同霞一时愧疚至极,又想起南英山遇险那日,她便已决心和盘托出,沉沉摇头道:“我没有问他,问他也无用。我是从……那天……”
她到底难言,忽然却闻一侍女隔窗传禀道:“稚柳姐姐,阍房报说有一个自称白延依木的年轻郎君前来拜见。他帖子上写的是长公主的外甥,奴婢们不知如何处置。”
稚柳连日都叫小婢在院外听用,若有要事才可到廊下禀报。竟不曾想一向门庭冷落的公主府当真就来了位贵客。同霞于是也转过神来,暂先安排道:
“你就去如实说我病了便是。但他远道而来,虽然贵为王子,到底是外客,或许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你也先问清楚了再说。”
稚柳知晓其中分寸,就此照办去了。
陆韶方才的惊疑尚未解除,听得这几句话,愈加不解,心绪盘桓交错,终究不为追根究底,劝道:“臻臻,你便想做些什么,养不好身子也无力去做。我也不问你,就过几日再来看你。”瞧了眼外间方向,复又转到她身侧,无声一叹。
同霞低了低头,虽然难以长话短说,还是将白延依木之事说了几句,又道:“姐姐别急,等稚柳回来,我让她备车。”
陆韶却已起身,伸手轻抚同霞脑后丝发,只摇头道:“我知道怎么走,你别乱动,放心就是。”
*
稚柳已将传话的侍女带走,院中寂静。陆韶悄步沿廊走去,却并不是要出院门,就沿着郁金堂的外壁,辗转去到了一扇角窗之下:
“你走不走?”
元渡的脸上漫无情绪,回望那扇与他行方便的角窗,似有去意,却并不动身,“她那天说是要告诉我的,要带我见一个人。”
陆韶稍作思索,明白过来,问道:“你都看到了,总得等她痊愈,而且,你想好了如何去见她?”
元渡正是没想好,可情势却越发于他不利:“那个西慈王子,才没有把自己当‘外甥’!”
*
稚柳不待一刻就返回了郁金堂,原来这小王子并非是有求于人,只是寻常拜访,还携带了一份别致的礼物。
同霞望着稚柳手中锦盒,其中的白色糖块,与自己常吃的乳酥糖相似,却不是以牛乳或羊乳制成,而是西慈高山林地间野鹿的鹿乳。所以虽然成品无奇,材料却是珍稀。
她观察良久却无举动,稚柳只好询问:“公主是要尝尝,还是先收起来?”
同霞瞥了眼放于枕侧的那盘糖丸,道:“刚吃了药,不想吃别的。”抿了抿嘴,又问道:“他知道我喜欢吃糖也罢了,怎么还亲自送来?”
稚柳想她自幼嗜糖,并非隐秘,白延依木那日既已自报家门,大约也有亲善之意,便道:
“他再是深晓中原书礼,毕竟是异域血脉,又是个颇受宠爱的小王子。妾见他那日说话行事,就透着一派直率,不与寻常士子相同。妾方才说公主正在养病,他也直言关切,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同霞摇摇头,略觉好笑,眼下不再深究,“那姐姐先把糖收起来吧。”
稚柳自然应诺,见她已起来半日,脸上显露倦态,便先扶了她躺下,拍抚一时,待她双目渐合,才伸手牵下了帘帐。起身巡视一周,见内室窗扇都已关闭,连幕后的角窗也没有疏漏,微微叹了口气。
*
荀奉在家守了几日,引绿舒朱嫌弃他手脚太重,也不需他帮衬事务。此刻正闲得发慌,在檐下打盹,忽然便被一阵启门声惊醒,揉眼一看,倒就是元渡与陆韶前后走了进来。
他自然欣喜,忙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又察见这二人颜色不对,权衡片时,到底是明哲保身,摸着墙根,悄悄捱去了后院。
两人果然并不管他,元渡径往书房走去,被陆韶一言叫住,问道:“臻臻身处皇室,总免不了要应对这些王子王孙,现在什么也不清楚,你白生什么闷气?”
元渡回头看她,生硬道:“我没有。”
他的伤本还不算痊愈,那日跟去公主府,行动间又将好不容易长合的皮肉撕开了一道裂口。这时便是一张发白的脸上挂着眼下的两片乌青,眉宇间又拧着股意气,鬓发也松散了,说是蓬头鬼也不为过。
陆韶只觉好气又好笑,皱眉摇了摇头,“你不去照照镜子?皇帝已有多日不曾宣你,万一此刻有旨,你就这副尊容去见?”
陆韶本为取笑,谁知元渡竟一下转为肃容:“他这么久没有传我,不是明白我也参与了南英山之事,又是什么?皇帝陛下,他从未在意过臻臻,更不必在意我!”
陆韶虽不知他此言有何依据,但其中道理却是懂的,说道:“你之前说皇帝留你在身边,是因你身份,也有借你探寻当年谜团之意。你与臻臻若无往来,他想必才会奇怪。只是突然出了南英山之事,难道他就改变心意了?”
元渡垂目良晌,却忽作一笑:“他不是改变心意,高家之事旧事重提——皇帝陛下,心虚了。”
陆韶直直看他,目光渐露无奈,终是一叹:“眼下就作韬光养晦也无不可。”便不再多留,转向后院自己房中走去。
*
荀奉虽然退避,知道也要服侍元渡盥洗,便先在后院打水烧水。陆韶一去瞧见,想起他方才鬼祟行径,索性主动问他:
“你刚刚是要说什么?”
荀奉这才抬头,在身上抹了抹湿手,回道:“事是无事,就是小秦郎君昨日休沐回来有些奇怪。”
自从秦非指责同霞,陆韶气愤之下便再没理会过他。可算算日子,他应该已有两次休沐,但去公主府之前倒也没见他回来。荀奉今日若不提,她也还无心想起。
“他哪里奇怪了?”
荀奉道:“他回来看见你们不在,听我告诉是公主急病的缘故,他就有些惊讶,然后回房擦了把脸就又走了,说是职上事多。我看着倒不像,还想他是不是也去看公主了。”
秦非自然没去公主府,但陆韶倒能明白他的反应,沉默片时,勉强一笑道:“记得给你公子换药。”——
作者有话说:元渡:(在醋缸里
孩子:爸爸妈妈快和好吧
荀奉:这个家没我得散啊
第95章 悖者之患
八月一至, 便待中秋了。同霞竟然有近两旬不曾离过郁金堂,无非是天气晴和的午后,略往院中小坐。陆韶每隔几日便来一次,与她施针调治, 闲谈消遣, 她们默契地并不多提别事。她好了起来, 众人都是欣慰。佳节在望, 也本该如此。
本日陆韶才走, 稚柳相送回来却多出一事, 说道:“妾才将娘子好生送出后园,转头的时候倒见董静从联门过来,说是许王差他来问问, 公主今天有没有好些, 若好些, 他就过来坐坐。”
同霞一听这话立时就笑出声来,“他这是没处去了吧?”
稚柳经她一提, 也忍俊不禁, “嗯, 左右皆不逢源呢。”
同霞直笑得肚子酸痛,想她抱病多日,萧遮夫妇虽然时时遣人问候, 自己反倒没有先前来的勤,便是因为恰好多了一件家事——德妃终于为萧遮选定了一位侧妃,出身掖庭采女的姜氏。
萧遮与裴涓夫妻情好,又才有了子嗣,一向就不愿再纳妃。虽然终不可违,人到了府里, 也是尽量回避,仍日日宿在王妃阁中。裴涓却是贤德,几次催促他垂怜新人,他皆不去。
姜氏虽不敢言,却也受人议论。裴涓忧虑此事传回宫中,于德妃不好,更于萧遮不利,便索性不让他近身,刻意冷情。萧遮体察深意,也不忍惹她生气,尝试一回去见姜氏,终又坐不住。于是他连日守着偌大的王府,却做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但同霞思量来去,也并不给他开方便之门:“你去挑几样花钗首饰,叫董静转赠姜妃,算我的贺礼。再叫他转告七郎,若再想不明白,明日就封了那道门。”
稚柳低头忍笑,随即照办去了。再待回来,倒见同霞已披衣站在院中,望着道旁一棵已凋零大半的桃树出神。便上前轻声提醒道:
“今天的日头不好,公主怎么出来了?”为她拢了拢外裳,又道:“董静已经回去了。”
一条细枝上只剩了一片叶子,似乎也要摇落,同霞伸手欲扶,指尖才碰到,反促使它掉了下来,落在脚背,“除了许王,当佳节成佳事的,还有旁人呢。只不过,他也像许王这样高兴不起来。”
稚柳轻笑一叹,明白她指的是谁。太子月前便向戴渊赐下一份丰厚的嫁礼,至数日前,戴渊终究择定原来松州任上一位同僚的公子,亦是他长媳母家的亲兄弟,与女儿戴朝岫许了
婚事。
这婚事虽仍未如戴朝岫之愿,究竟更是戴渊的无奈之选。而这婚事一定,接踵而至的便是皇帝罢了他的首相之职。他从进京,至今不过八个月,竟是国朝有史以来最“短命”的宰相。
外人或者知晓底细,或者也不知,只是也并不影响他们议论。因为议论旁人的不幸,其内容固然不一,但恨人有,笑人无,讽刺他的生平,放大他的愚蠢,贬低他的功绩,这套路数总是千载不变的。
人心就是这样,只要他们并不在不幸的范围,就会善于指点品评,假设建议,将那人彻底界定为一个无能的悖者。前人书上说悖者之患,在于把智者当成悖者,戴渊便是这样误识天心的悖者。然而他们就是智者吗?他们就明白天心吗?谁又能明白?
一个君王的居心。
同霞也不在智者之列,所以到此时才陡生疑惑:高琰之后,皇帝想要找一个“糊涂宰相”摆设朝堂,未必只有戴渊符合。天下百州,京师百僚,竟寻不出一个履历相当的?
难道只是为太子再施加一份名义上的厚爱?戴渊做过太子几年业师,上任时谁不认为这是沾了太子的光?太子若给天下做个尊师重道的榜样,正像是同霞那日对皇帝说的那样,可以为天下育德。
然而,太子是太子,中书令却不是东宫的臣子,他们并不能重续旧缘,这也是尽人皆知的禁忌。所以皇帝才因徐家与戴家的议婚而疑心太子——那皇帝为什么要给自己设置这样矛盾?
是因为“不忘师恩”?
竟然是这样吗?!
崔尚曾是皇帝为太子时的恩师,皇帝是以戴渊做了心中不可宣口的傀儡,加恩授禄,暗自缅怀自己的先师。
真是可笑,真是——无耻。
“公主是怎么了?”稚柳只见她脸色几度起伏,又突然冷笑,不知缘故,担忧地扶住了她。
同霞微微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戴渊之后,谁会拜相。”
*
始宁公主萧婵自有封号也有年余,起初还稍谨慎,平素无事并不时常远离鹤羽宫。然而时日一长,年岁也渐长,倒是越发喜爱出门露面。或者去太液池,或者是毬场御园,靓妆丽服昂首走过每一处,见到她的宫人都会向她垂首拜礼。他们恭维又艳羡的目光,可以让她好几日都心情愉悦。
这日正逛到一处池馆前,侍女晴云在前引路,正欲回顾自家主子,却见她还愣在后头的廊桥上,忙赶了回去,愧悔道:“公主恕罪,妾走得太快了。”
萧婵仍不理会,眼神定定望着对面岸边。这池子本不大,但对面就只一个小亭,也无稀奇处。晴云便又小心问道:“公主看什么呢?”
“看人。”萧婵这才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鬓,“刚刚四姐和她的驸马走过去了,想是入宫看望张昭仪的。”
晴云便打量那处方向,倒正是去张昭仪的寝殿,想来说道:“陵阳公主就比公主年长半岁,去年秋天就指婚了,想来陛下也很快就会想起公主的。”
萧婵撇了撇嘴,一时索然,悻悻道:“四姐是有母亲的人,昭仪也不算低了,就算没有个亲兄弟,陛下能见昭仪,就会有心于四姐。她的驸马是名门之后,母亲还是个宗室县主。我拿什么比四姐呢?”
连叹两声,又道:“我本来有意亲近太子妃,就是想着她家有个兄弟才貌俱佳。若能成好事,门第既显贵,东宫也真正成了我的依仗。可谁知徐家就突然聘了新妇,真是扫兴。”
她这层心思晴云早知,也才劝了她多日,不想又被勾起,只好顺从她说道:“这件事是奇怪了些。听闻陛下还问了太子,大约原本是要给徐家赐婚,说不定就是想到公主你的婚事了。但那天明柔长公主也进宫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萧婵听到这个新鲜的名号,脸上忽然一暗:“陛下的心思我不敢说,但我这位小姑姑一定是不想看见我赐婚徐家。她一直帮着七哥与太子相争,如今七哥不济,德妃更是无能,连给七哥纳个侧妃都不敢选名门贵女——我若再嫁去徐家,与太子亲近,东宫益发得势,她还不要急死?还有一层,她现在虽然看似恢复了恩宠,到底婚事不遂,必定心中怀怨,看不得别人比她好……”
她大约是要发泄,越说越有些激动起来,晴云本也只能听着,忽然却将她拉住,暗暗抬了抬下巴,提醒道:“公主小声些。”
萧婵循她所指回头一瞥,见只是一队宫人恰从桥下走过,满不在意道:“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小姑姑站在这里,我也未必会给她几分颜色。”嗤声一笑又道:
“陛下若真待她和从前一样,怎么还不给她找个新驸马呢?倒是把高齐光拘在眼皮底下,叫她白看着,却碰不着。”
晴云看看桥下,仍有些谨慎,不敢随她延伸下去,低低劝道:“公主,桥上风大,咱们下去吧。”
*
当白延依木身着一袭靛青襕衫,骑乘一匹雪白骏马,再度拜谒明柔长公主府时,阍房小奴已知晓他的来历,不敢怠慢,一人立马转去通传,一人便直接将他引入了中堂。
他并不多问,就立在堂下等候。不上半刻,果然见是稚柳前来,这才一笑上前,拱手说道:
“上回是臣冒失,扰了长公主静养。回去之后,臣心中一直愧疚,便趁今日学馆休假,想来问一问长公主的情形。另一则,也想请姐姐代臣向长公主道罪。”
他身份高贵却向一个侍女行礼,言语又十分谦逊,稚柳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欠身还礼,说道:
“妾怎堪受王子如此礼重。我家公主自来体弱,静居保养是常事。此次只是偶然的小疾,于今已无大碍。公主遣妾前来,便是要请王子入内相见。”
白延依木既惊又喜,仍不敢造次,又小心问道:“臣真的可以见长公主吗?”
稚柳含笑点头道:“是。”
白延依木这才整衣敛容,跟在稚柳一二步外,一直去到了公主府后园。原来下人来报贵客到访之时,同霞正在后园水亭间消遣,忖度前两次见他,印象都好,索性就懒得再摆宾主虚礼,就在原地待客。
白延依木一路垂目,未敢四下观瞻,直至听见稚柳提示,方稍稍抬头,撩起袍摆行了一个齐全的大礼,终才目视前方:“长公主果然痊愈,臣为长公主贺。”
同霞原也想免了他的礼,只是他一番举动行云流水,风度甚佳,反倒让人不忍打断。而不知是不是他一身服色衬托,那张殊异的面容,肌肤白得就像明镜,几乎可以折光;浓眉深目,鼻梁如峰,在这张晴光照雪的脸上点缀了生动的暗影——
同霞不禁横生好奇,长姐临淮公主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西慈人天生挺立的轮廓,因融合了她的美貌,才能孕育出这样一位漂亮王子。
“公主?”她沉默得有些久,气氛怪异,稚柳只好附耳提醒。
同霞抿唇一笑,倒不好这时解释,只叫婢女奉茶,请白延依木也到亭中入座,“多谢你,也多谢你上回送来的糖。”
白延依木微微含笑,道:“臣还以为长公主会不喜欢。但臣方才听稚柳姐姐说,长公主一向体弱,那糖里的鹿乳倒是原本就有弥补虚损的效用。臣今后还可以再送来。”
同
霞只为道谢,其实尚未尝过他的糖,他今日不来,她也没想起,不免心中惭愧,补救道:“我从前虽未尝过鹿乳,以鹿肉制成的菜肴,京中倒是常见。不过你那鹿乳来得珍贵,不与京中相同,你远离故土,还该多留些给自己才是。”
“其实……”他却似有难言之隐,脸色也泛红起来,“臣也知水土不同,物产有别。只是这鹿乳离开西慈高寒之地便不易储存,本就是制成糖带来的——因为臣和长公主一样,自小就喜欢吃糖,尤其是这种鹿乳糖。臣启程前,母亲就与臣约定,每有家书寄来,便会让信使带糖来。所以臣不缺糖,这糖能得公主喜欢,也是臣的荣幸。”
这倒是极巧的事,同霞颇感意外,又为他母子之情心中动容,笑道:“西慈到繁京路途遥远,没有数月是到不了的。可你才来了半年,难道就有家书往来了?”
白延依木一叹道:“西慈距繁京有七千里路,沿途气候多变,山地连绵。臣去岁孟夏便已启程,却到今春才抵达,确实遥远难行。如今虽未有家书来,臣总是能等到的——等家乡的新糖一到,臣就即刻送来公主府。”
七千里路,七千里山河,那是同霞想象不出的广阔。而想必也是三十年前的临淮公主无法想象的未来,以及她再也无法踏上的归途。同霞心中沉痛,一时再不知说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低落,白延依木不禁小心问道:“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臣说错话了?”
同霞这才勉强一笑,适逢一阵风起,便觉肩头披来一件衣物,余光略抬,倒见身畔不是稚柳,再向园中环顾,也还是不见她身影,疑惑问道:“稚柳呢?怎么不声响的就走了?”
披衣的侍女回道:“稚柳姐姐就才去片刻,奴婢也不知何事,姐姐只叫奴婢代她侍奉公主。”
稚柳鲜有无端举动,但想来府里也不会有什么急事,她便仍将眼睛转回白延依木,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你要走了?”
白延依木拱手道:“臣无状,一时兴起就说了许多话。长公主病体初愈,若是为臣所误,再着了风寒,臣便是万死了。”
同霞明白是自己的态度让他起了误会,但他既然说到这里,却也无需强留,宽解他道:
“你不要这样想。你平素读书也难得有暇,不如就去街上逛逛也好。繁京街市热闹,多有卖糖的铺子,兴许其中也有合你口味的。”见他颔首应诺,便言尽于此,另嘱咐了小婢将他好生相送出府。
*
客人既已离去,同霞也无意再多坐,一面忖度稚柳能有何事,一面就自行返回了郁金堂。及至自己内寝,果然就看稚柳站在隔屏前,稀奇问道:“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就走了?是哪里不舒服?”
稚柳不慌不忙扶她坐下,又端水与她净了手,这才道:“妾没有不适,白延王子走了?”
同霞好笑起来:“他不走,我怎么回来?”也不细究,另想起一事,说道:“你把他上次送的糖拿出来,我尝一尝究竟有何不同。”
稚柳稍有一顿,随即点头笑道:“公主这些磨嘴的小东西,妾都放在耳房备着,这就去取。”
同霞看她转身,一时也无聊起来,正欲歪去枕上,忽然却听一声惊起——
“臻臻,不要吃他的糖。”——
作者有话说:同霞:年上哪有奶狗香?
元渡:我可以变奶狗
第96章 古今无价
这世上的分别, 其实并不必须三年五载甚至更久,才能让人生出隔世之感。同霞望着眼前只是逾月未见的人,心中突然感悟此理。但这又并非是纯粹的不知所措,她于是又心生疑惑。
直至他步步靠近, 伏身榻前, 就像他们月余前最后相见时, 她想要靠近他的距离。她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是因为他们知悉彼此的近况, 而又不曾相见, 是一种清晰的害怕。
她害怕地缩回险些被他握住的手,紧紧交握身后,但他的双臂仍未收回, 将她左右拢住, 她再也无法退避, “你是……想来问那天……好,好, 我现在就带你去。”
她惊心动魄地想来, 只有继续那日未竟的议题, 毕竟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可动摇的事业。然而他仍无动于衷,就仰视她,逼得眼底通红, 终于又道:“不要吃他的糖,好不好?”
他哀求她。
她的心将她抛诸脑后,在这一瞬,率先让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她缓缓呼吸,各方思绪并不再有任何角斗,“我没有, 我,不吃了。”
他如蒙大赦,身躯却在此刻塌下,粗重地几声喘息后,不顾一切地奋力抱紧了她。她依旧惊愕于他的表现,又在霎时想起许多旧日的时光,却遍寻不着他有过这样的狼狈。
她低头看向他贴在自己胸前的右肩,不知几时,已不觉害怕,轻声问道:“你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渐渐平静,恢复了仰视她的姿态,以右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也同时落下两道的泪水。这倒像是他惯用的伎俩。夫妻两人,相视一笑。
“你吓到我了,那天。”同霞注视他说道,“我刚刚也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但我知道那是我应得的,我戏弄了你——我执意要离婚时,你也一样恨我吧?”
她以平和的口气直抒胸臆,其中不乏有些淡薄的怨怼,也有理直气壮地讨教。这是她的好处,她会隐瞒苦衷,却从来不善掩饰自己的情感。常常是把赌气两字写在脸上,融于举动,让他能很快看穿。
他一时仍未说话,抚摸她脸庞的手垂至她肩后,忽然起身,于她唇上用力吻下,“你大约是真的恨我,但我,是装的。”
她伤心地哭了出来,不是为这逾月的曲折,也不是因与他相识数年的纠缠,就是此时此刻,为自己一败涂地的心迹。
他既心疼,却也可喜,拥她入怀,怜惜不尽,“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吓到你了,是我有罪。”
*
同霞这才知道,稚柳早与他们暗度陈仓,元渡出现在郁金堂也早已是来去自如。只不过他今日运拙时乖,才到府前横街,便见白延依木再度到访,又被小奴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他于是再不及到后门麻烦李固,就从外侧翻墙而入,先至前庭遥观中堂,最终跟到了后园,掩在一块假山之后。却又不幸,被稚柳偶然一眼瞧见,这才将他悄悄引到内寝。
“你若是没有读书,这一身梁上君子的好本事,也能养得起全家几张嘴吧?”云消雾散,夫妻相对,同霞一时只想感叹。
元渡却是忍笑看她,心知她一句话既指他近日作为,也连带了从前夜游神的典故,承认道:“梁上君子也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终归,还是该为则为。”
同霞摇头道:“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缓缓又点头:“也对,你本来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狂徒。”
他大约是不服,忽却收笑,将她横抱至自己腿上,拷问道:“我倒想请教你——那个人送你糖,你就收下,他说自己也自小爱糖,你也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你才见了他几次?就不想他才是道貌岸然?”
同霞听得直发愣,这才明白他开场那句还有更深的意味——他酸的不是糖,是人。立马反问他道:“我对姐姐解释的时候,你没听见吗?他是临淮公主的儿子,和我差一辈呢!我就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不过也是宾客相待。”
顿了顿又道:“我想起这些事,难免心生恻隐。你又哪里想不到,他亲舅舅就是宋王。”
她所说确在元渡预料,总算说出心中所感,亦未必是要与她较真,舒了口气,道:“虽不能算是幸事,他们母子不会再被牵涉其中,到底也是不幸之幸。你既然对外是静居养病,最好也不要再见外客。事到如今,我们有的是时间,先顾好自己。”
他说的是切实的道理,潮暖的气息一如温和的言辞,在重帘深堂隔绝的秋日,如同春风摇动人心。她觉得鼻内微微发酸,偏头倚去了他的肩上,“好。”
元渡心满意足一笑,拍抚着她,静默有时,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忽然道:“那天晚上,你亲手烧掉了南英山的别宅,一定很害怕吧?”
那夜他叫荀奉又潜回别宅附近暗中保护她的事,陆韶后来提过几句,此刻再听他亲口说起,同霞只觉羞愧,即使他看不见,也在暗处闭上的双眼,“我没有办法了。”
元渡略将她环紧了些,在她耳畔送声:“你的胆子也大得很——除了有些自损,其实做得很好。”
同霞不觉他是夸赞,闷闷道:“反正也不好后悔了。”
“无须后悔。”元渡笃然地鼓励她,轻笑又道:“因为这并不影响,今年初雪之时,我们再去南英山。”
同霞的身躯微微一僵,又听他重复道:“今年一定可以。”
*
夫妻说话间已经天晚,元渡自然不会离去,陪同霞用过饭,又相伴她直至睡去。大约更深,他依据以往惯例,熟稔地起身去将灯檠上的蜡烛灭至两支,了事抬头,忽见稚柳进来,神情微微一顿。
稚柳如常向他浅施一礼,只是要收拾同霞梳洗的残水。待再返回外间,却觉身后人影移动,是元渡跟了出来,“学士有何所需?”
元渡却以端量的目光看她,问道:“并无,只是有句话想问你,南英山那日,你为什么没有与臻臻同行?”
原来他仍在怀疑
自己的身份,即使她连日所为都是于他们有益的。一笑道:“前一日大雨,妾不知公主会留宿学士家中,冒雨迎接,不慎感染风寒。公主知晓,便没有让妾出门。此事,学士可以向公主求证。”
元渡那日原是要借送还同霞衣物,想再同她好好说话。然而才到别宅路前,正见一道驰马身影远去。因为一眼仓促,即使知道那附近人烟稀少,也存了几分疑心,便先遣荀奉去宅中试探。
果听荀奉说起李固反应有异,这才确定同霞已经出门。只是他到底不算了解周围地形,而同霞所去方向只有一片密林,应是无路可走,便更加无法想见她能去做什么。
就是这反复迟疑的半刻,待他终于跟去,见到的情形便是一个刺客,或是匪徒的刀剑悬在同霞头顶。他毫不认为他是及时赶到,心中恐惧与愧疚,在那一瞬汇成了巨大的震怒。
以至于现在,看似平静下来,仍是心有余悸。所以,他并不认可这样的解释,摇头道:
“臻臻说她那日是要去见一人,那人应该就在密林之中。那么这个隐秘,应该只有你们自己知晓。而常人如我,只会觉得那是条死路——可为何那个刺客却知道在那处埋伏?”
无需稚柳作答,又道:“这刺客行事,想必是我与臻臻先前的动作惊动了他的主人,恐有暴露,再也无法相安,所以要灭口。你可以说,是他们提前摸索过臻臻的行动,但你偏巧在那日抱病,是不是也可以说,这是你的提前安排?”
他的假设很是合理,稚柳满心无奈,也并不与他争持,道:“妾若真有歹毒的心思,公主的茶饭,日日都要吃的糖,无不是妾一人经手,那这不过一顿饭一口茶的事,何必见血留痕?”
苦笑一叹,又反问他道:“如今公主一天两顿吃的药,都是陆娘子下的方子,妾又何不就在汤药里动手脚,还可以嫁祸陆娘子,这岂不更加绝妙?”
元渡似终于被问住,神色凝滞,然而片刻后,又恢复了从容:“你对臻臻毕竟有情,被逼无奈,不忍自己动手,所以只是传递情报,倘或不成也有退路。这也可说得通。”
稚柳情知无法使他信任,无奈至极,反而觉得是幸事,真诚说道:“公主最初说要嫁给学士时,妾并不认为学士能带给公主好处,就更莫说是两情相惜。但到今日,妾就算即刻一死,也是能瞑目的。”
说到此处,又向元渡欠身施礼,“学士只管放心留下,郁金堂外的事,妾与李固自会周全。”
她已经离去许久,元渡方慢慢转回内室。长夜静谧,秋蝉早歇,也无风声无雨声。榻上的人还是他走前的姿势,脸面向外侧躺,颧上晕开淡淡粉红,是温暖舒适的样子。
他却不忍再细看,背身坐在榻沿,无端微微发喘,强要克制未成,紧紧闭上了双眼。但两支灯烛的光仍能透过单薄的眼皮使他感知,眼前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是摇曳的昏黄,因为没有景象,就像远观一片浓烟弥漫的火海,火海中的残骸,灼烧的血肉,看不到也救不了,只是心急如焚地胡乱猜测,坐以待毙……
“你又在哭吗?”
紧绷的手背忽然一热,是她的手心覆盖上来。他惊慌回首,来不及过渡难看的脸色,“没有。”
他确实不像哭过,只是做了噩梦一般,又略显心虚,“你坐着就睡着了?”她抓着他的手臂坐起身,将他抱住,又仰面道:“你脱了衣裳,就在这里睡吧。”
元渡垂目看她,心绪渐趋平静,没有说话。将她扶回枕上,自己卸除幞巾束带,脱了外袍,依从地躺去了她身侧,这才含笑问道:“怎么突然醒了?”
虽然是自己提议,见他真的照做,同霞却觉心中恍惚,四目相对,许久才说话:“热醒的。”
自从陆韶叮嘱她不能受寒,稚柳便给她榻上加了一层毛织厚毯。每每临睡也会遵陆韶要求,替她煮药浴身。时节才到仲秋,她实在不觉很冷。然而此夜之前,她倒也没有半夜热醒。
元渡确能看见她发际一道汗湿,引袖替她轻拭,道:“不冷就好。”
同霞淡淡一笑,掀开被子将他拢了进去,“给我看看。”她放好被子的手顺势落在他的右肩。
元渡并不料她有此举动,稍一蹙眉,轻笑一叹,于被中伸手环住她腰身,直至两人紧紧贴靠,抬了抬肩,“看吧。”
同霞便昂起头来,小心拨开了他中衣的衣领。那伤口就在肩后,果然已经愈合,连痂也掉完了,只是肌肤新生,粉红薄透,还不及长成明显的疤痕——它稍前的位置,一圈淡褐发亮的印痕,才是旧迹。
她无言躺了回去,颧上本是热出的潮红已晕至满颊。元渡察觉她的变化,亦不发问,只道:“天亮还早,继续睡吧。”
同霞也不合眼,只是垂着眼帘,“我其实,一直对你不好。”
元渡无声一笑,以额相触,柔声道:“那你以后换一边。”
他居然知道自己所想,还直白调笑,同霞这才转过神来,双手欲推开他,腰腹一圈反被锁紧,又听他道:
“不难过了?”
同霞咬住嘴唇,似不让他听见胸腔内的笃笃之声,但并没坚持许久,泄气一叹,“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玩笑。”
元渡将放在她身上的手提至她颊上,拨弄她嘴角笑涡处,缓而方道:“你知道,刚刚你醒之前,我在想什么?”
同霞只觉他指尖划得肌肤发痒,努了努嘴才道:“正是问你。”
元渡道:“我在想,我一直对你不好。”
同霞心中一震,泪水夺眶而出,知道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元渡将她拥紧,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尚有数日才是中秋,夜空上一弯弦月,正以他们不可察觉的速度悄悄盈凸出来,势必要成圆满。其实盈虚有数,新月向圆,满月复新,它的周而复始本与速度无关,哪怕今日慢,明日快,后日又停住,终究是该圆则圆,该缺则缺。
因而一切托月的歌咏与叹息,都是庸人自扰。阴晴圆缺,柳暗花明既无常态,此情此景,便是古今无价。
*
然而大出朝野所料的是,御史大夫蒋用的命相制书,比德初五年中秋的满月早一日到来。
第97章 浮云遮月
若说戴渊之后, 皇帝还是要找一个相似的人做首相,不能是野心蓬勃的名利客,也不能是庸碌无能的门外汉,蒋用其人, 确实十分符合。但或许是因为知晓的更多, 同霞也比旁人更加好奇。
好奇他与永贞七年事的关联, 如果不止是递上那封奏章, 皇帝会知晓吗?也好奇他的首相之途, 会不会像他的前半生那样风平浪静地度过——如果是这样, 那此人就真是一个现世的传奇了。
“臻臻,不要在这里睡。”
忽然听到元渡唤她,同霞才从思绪中脱离, 未及从窗台前起身, 已被他带来的氅衣裹挟, 回首笑道:“我是醒了才下来的。”
元渡转眼看了看卧榻,被褥被她翻成一团, 但自己不过才走了半刻, 叹气道:“我只是去看看药, 你就折腾成这样?”没忍住一笑,又道:“是不是许久不睡,嫌这张榻小了?”
这里是元渡的卧房, 他们回了昭行坊,今日是中秋。想到这里,同霞心中只是可喜,抱住他道:“不小,是你盖的被子太厚,我又热醒了, 所以才开窗透透气——等你一起睡,就不要这被子了。”
元渡未料她敢口出戏言,咽喉只觉一堵,耳后已经发热,不想叫她得逞瞧见,到底伸手关了窗子,清清嗓子道:“既然醒了,何不穿好衣裳出去瞧瞧?阿韶她们都在后头。”
他脸上虽看不出异色,奈何耳垂下缘已然透红,同霞亦不戳穿,暗暗咬唇,自己系好衣带起身便往外冲,“好啊,你给我收拾干净,记得换被子!”
她溜得极快,元
渡再度失策,恍然转脸,还被她衣袖甩在脸上。虽不疼痛,却是一酸,呆了半晌,长泄了口气,“好,好。”
这两声不说是无奈至极,也算是无计可施了。
*
同霞兴冲冲跑到后院,果然看见众人各有分工。稚柳就和引绿舒朱在厨间备食,荀奉正同陆韶一道在院中摆席,倒是还缺少一人。正想问时,陆韶先看见了她,向她迎来笑道:
“这就醒了?冷不冷?”
今年的佳节不同以往,同霞原也想帮着做些什么。可她断没做过这些琐事,稚柳还笑她添乱,陆韶便直接将她推回了房里,叫元渡将她看住,无聊起来就只能躺了一时。
为怕陆韶再赶她走,便朝她伸出手腕道:“姐姐检查吧,我都热出汗了。”见陆韶噗哧一笑,果然给她诊脉,这才放心问道:“秦非哥哥呢?元渡说他前次休沐没有回来,想是要凑到今天回家的。”
“他……”陆韶忽然脸色一滞,搭在同霞腕上的手指也不觉屈了起来,将她轻轻揽过,问道:“臻臻,你不生他的气吗?”
同霞明白她所指何事,摇头道:“他那时突然过来,我是有些吓到了。但他就同姐姐一样,姐姐看到元渡当日模样,未必没有心急如焚?”
陆韶垂目一叹,显露几分失落,又像是为难。同霞见她如此神色,忽然想来,元渡同自己提起秦非时倒也是不知情的样子,难道这事情还有后话?索性直白问道:
“姐姐不会为了我同他生气了吧?”
陆韶看她一眼,并没有再掩饰,“他那张嘴从小就促狭,越大越是管不住,烦人。”
同霞这才后悔没有早些想到,而秦非近来不常归家,恐怕也是因为陆韶责怪。他们这对夫妻,虽说是权宜之计,就看陆韶此刻的神色语态,大约也不止是权宜了。
“你们有事瞒着我?”
姐妹正各自思忖,不防耳后拂来冷冷一言。两人惊慌转身,陆韶只是如鲠在喉,难堪地偏过了脸。同霞不忍她再受委屈,挡在前头,先将她送回了卧房。再待出来,方扯了元渡一把,走回前院。
元渡不过才来,听了只言片语,难知全貌,此刻早已疑惑丛生,才一只脚踏进房中,便追问道:“秦非到底怎么了?”
他已将屋子收拾齐整,被褥铺得平如静水,一丝褶皱也无,同霞还想夸赞几句,稍作缓和,抬头见他面带肃容,又都咽了回去,“好,告诉你。”便弃去秦非原话不提,将那日的因果讲了一遍。
看他尚算冷静,又道:“他想必知错才不敢回来见姐姐。他是你父亲收养的遗孤,就是亲兄弟一般了,如今也只有你们几个家人,自然分外珍爱。你就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好吗?”
“对不起。”元渡忽然展臂将她抱住,言语里只余愧疚。虽然同霞不肯直言,他却是深知秦非性情的,“他平素不善言辞,但脾气上来就是口角最爽利的时候。从前与我相争,阿韶还是个孩子,听到他放声,吓得直哭。你那天是不是也吓坏了?”
同霞并不了解秦非,听到这番缘故,倒觉得好笑:“还好,我不是孩子了,他也没有你会吓人。”
元渡蹙眉看她,知道她指什么,心中一软:“那,我再给你赔一次礼,对不起。”
同霞摇了摇头:“口惠而实不至。”
元渡无奈一笑道:“那你要什么?糖?”
“我都说我不是孩子了,糖什么糖。”同霞轻哼一声,挑眉又道:“我要你去个地方。”
元渡想不到她是何主张,求问道:“何处?”
“羽林中郎将马孝常的府上。”
*
当日皇帝将秦非归入羽林,又做了马孝常的麾下,其用意不过是令马孝常时时看管于他,所以他二人当职的时辰必是重合。如今秦非状况不明,虽大有可能只是当职,也有可能还是故意不归,或至另有不预的情形,皆未可知。
同霞便为此多留了一分心,而她现在也无法入宫,元渡更未得宣召,唯一可以查探秦非实情的办法,便由元渡去马孝常家中,以众所周知的舅郎身份,询问妹夫的情形。
中秋之日,宫城中有御宴,京城内也开放了夜禁。向晚的时辰,自昭行坊去往永宁坊的沿途,陆续已有各色铺面摆开,游人尚且不多,但今夜的热闹辉煌已足可想见。
“等下了事回去吃了饭,我们就自己出来逛,好不好?”
同霞与元渡同行,偶有几次撩开车帘观望,倒是被他误解,笑道:“我不要,和你一起,万一叫人认出来,那不是坏了我的名声?若再传到陛下耳内,又不放我在外头撒野了,把我关在宫里,怎么办?”
她还是这口说辞,元渡思想目下情势,却无心与她说笑,轻叹道:“你帮了太子,虽可算是举手之劳,却是与陛下挑衅得来,自损而已。你就不怕,他当时便不让你走……”
同霞一手将他嘴巴捂住,反问道:“我怎么自损了?除了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还帮了你一把,就算是帮我自己了——如今除了我,也不会有别的小娘子缠着你了吧?”
元渡微微皱眉,将她并没用力的手掌握下,顺势将她整个身躯带入怀中,“你就是自损。”
时机也不及同霞再说,马车恰好停了下来,便听荀奉在外禀道:“前面就是马将军家了。”
马孝常是天子近臣,时时须听天子传唤,他家府宅何处,同霞从前就在皇帝处听见过。她虽不好露面,此刻也不免从窗中好奇探看。却见门首狭窄,连门漆都已斑驳,写着“马宅”两字的门额也是饱受风雨的样子。
“羽林中郎将好歹领四品衔,他倒是清简。”
元渡同她所见,亦有同感,为她拢了拢氅衣,交代道:“今日有宫宴,马将军未必在家,我去去就来。”
同霞自然点头,等他下去,便叫荀奉驾车去了街前转角等候。适逢一条横街彩灯初上,缤纷炫目。只是远望天际却积压了几道浮云,一轮玉盘隐没其后,光华大减。
难道今年中秋无月可赏?
她无聊地想来,目光缓缓收回,垂至车前,忽然一顿:道旁恰是一个贩卖儿弄的摊铺,一个孩子立在前头殷殷注目,大约垂髫年纪,虽然左右不见他父母,身上穿戴却还整洁。
打量片时,她心中略觉担忧,便下了车,想去一问。荀奉见她行动,恐有疏失,忙阻拦问道:“公主要去哪里?公子还没有回来,臣……”
“市井街巷哪来的公主?”同霞挤他一眼,作噤声状,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荀奉实则是第一次单独侍应同霞,生疏紧张,满脸涨红,只有默默跟了上去。
同霞其实也不善与小儿亲近,怕惊了他,想起就买一个玩意送给他,摸到身上却又没带银钱,索性拔了头上一枚金钿递给摊主。首饰贵重,摊主自然两眼放光,只由她随意拿取,但她细细看来,就挑了一只体态圆胖的瓦狗。
她在孩子身侧蹲下来,扯了扯他的小手,便将瓦狗塞了进去,柔声轻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阿娘呢?”
孩子看得入迷,这才慢慢转过眼睛,将瓦狗举到胸前,歪着头好奇道:“这是送给我的吗?娘子你是谁?”
同霞选这瓦狗,便是因这孩子也是脸儿圆圆,一样可爱,谁知一说话,声音更是软糯,心中愈加喜爱,回道:“我也是来买玩意的,你还喜欢什么?自己去拿。”
孩子看了看瓦狗,又举目看向摊上,半晌却将瓦狗还给了同霞,低头嗫嚅道:“娘子,我能不能要那朵花?”
“花?”同霞不解,向铺上寻看,也不见什么花,忽一抬头,看见摊主手里还在盘弄她的金钿,霎时就明白了。只是这孩子本为儿弄吸引,为何又喜欢上首饰?虽然年小,到底是个男孩。
便问他道:“你要金钿做什么?你不喜欢小狗吗?”
孩子舔了舔嘴唇,道:“金钿可以给阿娘,小狗我下次再要吧。”
同
霞不由一愣,心想喜欢儿弄是孩童天性,他应该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却有克制取舍之心,必定是家中有何缘故。便又从头上拆下两枚花钿,一并那只瓦狗都送到了他手里,问道:
“今日可是你阿娘生辰?”
孩子看着两手满塞的东西,面色都亮起一层,晃着脑袋道:“阿娘病了,总说自己很丑,她戴上花就好看了,病也会好的!”
同霞心中震颤,半晌不能再言,恰逢一仆妇模样的人焦急寻来,将孩子一把抱起,这才回过神来。待要起身,猛觉眼前一黑,腿上也软了,身躯将倾,跌入一人怀中。
“你回来了?没事,蹲太久了。”看清来人面孔,同霞歉意一笑,仍欲询问孩子的事,却见那仆妇发现孩子手持之物,正要退还,便又推了回去,道:
“叫他拿着吧,小小年纪却有孝心,说是要送给他母亲的。不过,他母亲病得严重吗?”
仆妇连声致谢感激,看看孩子忽然红了眼眶,正难言时又听远处有人呼唤,顾不得急匆匆便走了。倒是那孩子,趴在妇人肩头咧嘴一笑,又向同霞摇了摇手。
“臻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元渡默默搀扶她至此,终于才开口,“我们回家,好不好?”
同霞缓缓转过脸,目光仍显凝滞,“你都看见了?”
元渡点头一叹,抚了抚她发髻上因拔出金钿而带乱的发丝,“那孩子的母亲得了你的钿花,一定会好起来的。”
同霞向他怀中倚去,不知缘何,喃喃说道:“对不起。”
元渡眉心陡然一折,不再迟延,抱起她上了马车,便指令荀奉启程返回,又将车内一盏小灯挂了起来。同霞见他似乎有些愠色,心有所感,一只手慢慢摸到了他衣角:
“你见到马孝常了?”
元渡倒是如常回答:“他家门奴说他尚在宫中当职,但此人倒是知道秦非,说他先前随马将军回来过一次。”
同霞不觉稀奇,盯着他的眼睛,却莫名心虚:“嗯……那看来,秦非也当是在宫里,不算白来,回去好同姐姐说的。”
元渡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忽然又道:“我出来时,还看见一个人。”
同霞才想收回的手一下顿住,“谁啊?”
元渡道:“就是,那个爱投你所好的——小外甥。”
他语调奇怪,难道刚刚脸上愠色竟是为偶遇白延依木?可这个时辰,白延依木身为西慈王子,不是应该往宫中赴宴去吗?此地距离宫城还是有些远的。
诸多疑惑在脑子里转过一遍,皆不得其解,她只好虚心发问:“他认识你吗?你与他说话了?说了什么?”
元渡直直看她,看了半晌,竟朗声一笑,凑近她身前道:“若是心虚,那日就别收他的糖。”抬手顺着她鼻梁一刮,又道:“我只是看到他从马家门前过去。他骑在马上,走得有些急。”
他前头装得太像,同霞还以为是取笑,心口刚一松,他又来真的,此刻只觉气堵,推他一把道:“你这个人真是可恶!”
元渡不以为意,将她这双毫无对峙之力的手一掌按下,便以双唇封住了她的口,许久才放过,“臻臻,那孩子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同霞早已平静,知道他原是为她分心,无言以对,点了点头。
元渡这才一叹,重新抱她入怀,夫妻半晌只是静静相依。
他手臂从腰后揽过,掌心恰好覆在自己小腹。秋日衣料不算单薄,同霞却能分明地感受到阵阵温热,身躯不禁微微一颤。
元渡察觉问道:“冷吗?”
同霞暗暗咬唇,只是摇头,想起一事,另道:“就是奇怪,白延依木身为外使,应是下榻在鸿胪寺所辖的四方馆。四方馆就在皇城边上,他怎么临近宫宴,反倒跑得这么远?”
元渡却还不及多想,道:“兴许是拜会同窗?这永宁坊虽远了些,如马将军这般的官宦门户,也有不少。”
他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同霞刚刚来时倒没有听他多提,“你以前也来逛过?”
元渡道:“从前在弘文馆时,有两个同僚的家宅都在永宁坊。”顿了顿,又道:“对了,蒋用府上也距此不远。”——
作者有话说:月底就会大结局啦,本章起进入最后关键阶段!
第98章 江风引雨
其实白日的天气尚算晴朗, 不知为何,将到赏月佳时,反而起了层层积云,不至落雨, 却把月色几乎遮蔽。小宅后院的席面早已摆设完毕, 菜肴却迟迟不曾端上, 是因为外出者尚未归来, 而归来者的面色也如天上云月, 晦暗不清。
“你不说话, 是要怎么样?”陆韶站在自己房门下,无可奈何问了秦非一句。他忽然回来,叫她有事相商, 但半晌却并不发言。
秦非两手抓了抓衣摆, 面露窘迫, 反倒像是被叫来的那个,“我……今天是马将军放我回来的, 他说, 今日宫宴, 陛下不会问起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陆韶固然不知他在职的缘故,此时说起这些, 却是文不对题,勉强点了点头,想起同霞与她说的那番话,到底一叹:“臻臻已经重新回来了,她不怪你,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秦非面色一滞, 抬起了垂避的眼睛,“那么,你呢?”
陆韶闻言一怔,只觉难堪,磨了半天槽牙,方道:“我不是说了吗?已经无事了,你既回来,安心坐着过节就是。”
秦非深吸了口气,紧着两掌,忽然却伸手将她两肩扶住,使她正面相对自己,问道:“阿韶,我是问你还怪我吗?”
他虽然莽撞,也从未有过逾矩举动,陆韶惊了一跳,斥他道:“秦非,你疯了?!”
秦非并没放手,眼底却在一瞬转红,“阿韶,你不喜欢我,对吗?”
陆韶喘促的气息由此一顿,不必她苦思,肩上的双手已经脱离,又听他说道:“我知道,我们成婚本来就是假的,只是——我当真了。”
“秦非……”陆韶不由自主唤他,似仍惊愕,也像不忍。
秦非摇了摇头,继续道:“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但我不敢。如今也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突然,却比来时利落。陆韶白了脸色,惊慌无措,张口欲唤,却已赶不上他的步伐。她失神地站在原地,却忽然想起,他的表白其实并非第一次。
那一次,她也没有说话。
*
夫妻返家的路上,车马游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不比来时畅通。终于抵达小宅巷口,天已完全暗下。只怕陆韶等得着急,车方停稳,同霞就撇开元渡,自己跳下了车。
只是她自顾心急,冲出两步,不防就迎头撞上一人。元渡紧随其后,急促间幸而将她稳稳接住——
“秦非哥哥!”
元渡被她吓得离魂,顾不得其他,只要去检查她的脑袋。可同霞自己揉着脑袋,视线摇晃却先看见了对面的路人。随她这一声惊呼,元渡也才抬起脸来。
秦非直愣愣戳在地上,更是惊愕不已,闪烁的眼神在他二人
面上徘徊,半晌只一低头:“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们就是去寻他的,他这副模样定是又发生了什么,“等等!”同霞脱口叫住他,元渡亦在同时将人拽住:“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秦非执意不肯,也不再开口,与元渡手腕较力,竟难分伯仲。同霞眼见僵持不下,心想陆韶应该不至再怪责他,还是要先问问实情,便叫荀奉协助拦人,示意元渡一眼,向家中跑去。
甫一进门,倒见稚柳、引绿、舒朱三人都在前院,而引绿、舒朱满面焦灼望着后院方向,却又不敢前去。稚柳稍显镇定,听见门动,回头见是同霞,松了口气便迎来说道:
“公主可是回来了!小秦公子刚刚回来过,说要同陆娘子说话,我们便避了出来。但一时就走了,我们也没有拦住。”
元渡尚不知能否拦住,何况是她们,同霞点点头,只询问道:“可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稚柳将她稍稍揽过,方低声道:“似乎是小秦公子询问陆娘子的心意,但娘子没有答应。”
同霞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药肆的事不过是个引子,他们当真已经不止是假扮的夫妻了。便不再多谈,径直去了后院。陆韶已不在院中,她卧房的小窗又并无亮光,同霞一面忖度,走去门外唤道:“姐姐,是我,你开开门。”
隔了片时才听见陆韶低沉的声音:“臻臻,你自己回房好吗?或者外头夜市热闹,你们一起去逛逛也好。今天,是姐姐的错。”
她显然是伤心了,却还顾及自己的处境,同霞一瞬想要推门,抬手却又缩了回去,“没有,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只是别忘了吃药。”
她声音里已带哽咽,同霞心中略觉难过,明白她此刻最需独处,终究只道:“我知道,我听你的话。”
*
同霞返回前院,嘱咐了引绿舒朱去陆韶门外看顾,便回了卧房。稚柳明白今夜相聚不成,只有先陪着她,从厨下备好的膳食里拣了几样她喜欢的端到她面前,哄她道:
“玩月羹,桂花糕,还有蘸了蜜糖的胡饼,是妾同陆娘子一起做的,公主快吃些吧。”
这几样都是应节的吃食,但逢中秋,不论官民贵贱,就连宫宴上也会预备。同霞一样吃了一口,虽然香甜,仍难愉悦,一手托腮,口中如自语般念叨:
“元渡说秦非平时不善言辞的,这种时候倒是直率。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姐姐把元渡当兄长,秦非难道也只能是兄长?”
稚柳虽不知怎么接她的话,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高学士怎么没随公主一道回来?”
同霞这才想起还未同她交代,便道:“我们回来正好撞见……”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飞快入室,目光一扫,定在同霞面上,“别动,我看看!”
他双手夹住自己脸颊,同霞才看清这个人,只好挤着嘴巴道:“嘴疼!”
果见她额面肌肤完好,元渡这才喘了口气,语带微嗔道:“我若慢一步,就不是嘴疼了,下次还敢乱跑?”
他这副情状,同霞心中了然,扯住他衣袖一笑,便向稚柳抬了抬眉,待她闭门离去,方问道:“人拦住了?我知道为什么事,秦非问姐姐心意,但姐姐似乎无意。”
元渡镇日在他二人跟前,竟从未经心此事,闻言一愣,又无奈一叹,“这就难怪了,但他,已经回了皇城卫署。”
同霞又问道:“那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元渡蹙眉道:“我告诉他,你已不介怀那日的事,还去了马将军府上。他自然惊讶,倒也不再与我抗衡。至于阿韶,我不知他们有心,便也与他说偏了。”顿了顿,方又说道:
“不过,他也同我说了件异事——宫里近日有些风谈,先说是始宁公主年将及笄,驸马人选虽然未定,大约会是太子妃的兄弟,后来又传说这是太子有意执柯。左右是没有凭据,却越传越真。”
太子与戴家的事情刚刚平息,本就牵涉其中的徐家又紧接着冒出头来,徐家竟会愚笨至此?太子竟会疏漏至此?夫妻相视,皆心知肚明绝无可能。
然而同霞联想前后诸事,倒是记起一桩关联,便是六月间宫中消夏宴,她偶然听见了萧婵的言谈。其中不乏表露亲近徐妃,欲寻东宫为依仗的意思,又顺带讽刺德妃,最终还不忘贬低同霞几句。
便将此事简要与元渡说了,揣测道:“萧婵虽然表里不一,却断不至城府深沉。她能被我听见,或在别处又口无遮拦起来,三人成虎,未必不成如今局面。”
元渡对萧婵的印象,尚只在她主动说起同霞曾为先帝侍疾的隐秘,这时听来不免惊讶,亦气愤,道:“既已成这般情势,便待她自己自食其果。”
萧婵虽是一个孤女,背后既无朝臣,自己也无恩宠,但到底是皇帝的公主。君父尚在,婚事自轮不上长兄做主。就像他们不会相信传言是真,皇帝也不会认为太子如此愚蠢。
反而若皇帝留心查问,知道是因萧婵自己的居心,闹出这样扰乱君臣父子礼序的风言,那她希冀改变自己命运的婚事,也是她唯一可以承望的婚事,便会就此葬送。
同霞想来轻笑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品评。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可及,也无法费心的事,还不如专心做自己的营生,“元渡,我已经没事了,我们不要等了,我带你去见阿翁。”
元渡闻言一怔,明白她所指何事,“阿翁?”
同霞点点头,告诉他道:“先帝驾前大内官,周肃。”
*
萧遮避席走到翠微宫外,独自站在玉阑前已有许久。今年的中秋之月并不可赏,放眼宫灯辉耀,雅乐歌舞处,也是看厌了的无趣。但要返回席间,他又只觉应酬繁琐。怎么都不如意,到底烦躁一叹。
“今日佳节,怎的倒是一脸不悦?”
忽有声音在耳后响起,他转身去看,一眼便是一惊,忙行礼道:“臣萧遮拜见太子殿下!”
萧迁微微一笑,适时地将他托起,又问道:“七郎,你有什么难事吗?”
皇太子脸色和煦,言语近人,似是平生未见的景象,萧遮难以置信,颤颤垂目道:“回殿下,臣无难事,只是游散至此。”
萧迁点点头道:“此处又不是朝堂,你这般拘礼做什么?”笑了笑,又道:“我一向听闻你与王妃琴瑟和鸣,何以今日不与王妃相伴?”
他是一副兄弟闲叙的样子,萧遮毕竟习惯,又听他提起王妃,竟巧戳中他近日心事,暗暗一叹,回道:“王妃才去侍奉母亲了,女眷聚集,臣也不便前去。”
他母亲德妃,数十年宠眷不衰。从前东宫未立,这七弟能与自己相提并论,其中一条紧要的缘故便是德妃之宠。而他的母亲白皇后,虽说生前也是皇帝宠妃,但他毕竟没有记忆,更未沾得上一丝好处。
想到此处,萧迁略感悻悻,掩下不提,另记起一事,问道:“你与小姑姑住得近,可知道她的病好些了没有?”
太子今夜的言辞实在像是换了个人,萧遮愣了片时,心中也松缓下来,抬起脸道:“她毕竟年纪还小,上个月的事,吓得连连噩梦,又一直哭,实在让人心疼。养了这月余,大约还是不算好,所以今日也没有入宫。”
萧迁思忖片时,又问道:“那医官怎么说?”
萧遮近日为纳妃事所累,并不知晓更多详情,摇头道:“臣去看望时,未曾见到医官。小姑姑自小吃药,没有哪一年安生过,她若心烦不肯,医官去了也没用。”
萧迁随之一叹,笑道:“嗯,我知道了。若你下次再去,就替我问候姑姑一句吧。”
他说完便欲离去,萧遮本要行礼恭送,不知为何,心意一动,唤道:“哥哥!”
萧迁脚步一顿,诧异看向他,一时不知怎样发问,便见他解了自己身上氅衣,披上了他的肩头,又退回原地,方继续道:“风有些冷了,哥哥吃了酒,怕是畏寒。”
萧迁定定看着自己弟弟,面孔清秀,双目清澈,似乎自幼及长都是这副纯真模样,“那你也吃了
酒,不冷吗?”
萧遮抚了抚衣襟,笑道:“臣不冷,来时王妃叫我多穿了件夹衣。正是觉得热,才出来吹风的。”
萧迁颔首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多谢你。”
*
萧迁走到阶下,脸上笑意犹未散去,见邵庸立在一旁,手里也捧了件氅衣,便说道:“不必了,孤已经穿了。”
邵庸离得不远,也听到他们兄弟几句谈话,应承道:“是。”
萧迁却不继续前行,目光又回到他手上氅衣,问道:“高奉仪那里都安排好了吗?”
大宴的场合,侧妃不得列席,萧迁便早早吩咐邵庸要预备高奉仪喜欢的膳食,不让崇光院佳节冷落。此等要事,邵庸不敢疏忽,回道:“殿下放心,非但臣已安排妥当,袁良娣还亲自去了崇光院问候高奉仪。有良娣作伴,奉仪想必是欢喜的。”
萧迁倒不知良娣之事,听来可喜,想袁氏亦是王府旧人,一向谦逊安静,还能与他答对诗书,虽然少见,每每都可令他得到几分宽慰,不免赞许道:“好。”
二人不再迁延,径向席间而去。邵庸如常跟随太子身后,不知怎的,太子忽然顿步,他险避不及冲撞太子玉体,惊了一跳,忙抬头查看,却见太子脸色已经冷青,全无方才和颜。
他循着太子目光看去,一眼便已明白过来:席间觥筹交错,各人来往走动,却唯有太子妃与始宁公主的亲近,不合时宜。
第99章 难写微茫
因稚柳陪同霞去了昭行坊, 李固便留在了公主府以备万一。当下已近子夜,李固在郁金堂外巡查过一圈,到后园寻了个坐处,月色虽不明朗, 也不知看什么, 却很快入了神。
直至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小李固。”
李固本倚坐得踏实, 闻声一惊, 四肢身躯竟慌得打滑, 勉强拽了把阑干方不至落地。来者见状已笑得肚子发酸,援手扶住他又道:“你不是做贼,心虚什么?”
李固顷刻间却已转惊为喜:“阿柳, 你怎么回来了?”
稚柳笑着替他整理衣衫, 这才将小宅的缘故解释了一回, 又道:“既然今夜也无夜禁,公主便叫荀奉将我送了回来。她原就不想让我同你分开, 这下倒称心了。”
李固缓缓点头, 揽扶稚柳同坐, 倒也无心别事,又关切道:“公主的心意我明白,但今夜既然多事, 她离了你,夜里若是睡不踏实怎么好?”
稚柳知道他与自己是一副心肠,他所说也是自己先前的顾虑,却仍是摇头一笑:“你不见自从高学士过来,公主就变回从前的样子了?究其根源,去岁请旨离婚, 公主做得违心。如今诸事未见分晓,公主心中再是为难,面对高学士,却可以从容有余。”
李固认同此理,但听其中“未见分晓”一词,又不由心生忧虑,握了握稚柳双手,说道:“我不敢胡说,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担心公主最终还是要伤心。”
稚柳微微一愣,想起自己曾问过元渡一个相似的问题,她问的是“以后”,元渡说公主与他皆未想过,但如今情势不同,他们也还是未作他想?忖度良久,稚柳忽反问李固道:
“李固,你想过,我们以后会怎样吗?”
李固不料她突发此问,蹙眉一想,疑心她是嫌自己至此还未对她有所关怀,一笑将她揽到怀中,道:“你是我李固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们自然是做一辈子的夫妻,日日都在一起。”
他怀中温热,可抵御秋夜寒凉,稚柳将头倚去,听见他安稳的心跳声,眼角忽有一滴泪水溢出,“好。”她叹息无声,同那滴秋露一般轻微的泪水一样,令人不可洞察。
*
同霞坐在竹牙床上,已将手里漆盒装的糖吃掉了大半,可眼前一场好戏似乎停滞过久,势必是要由人推动一把,便吮了吮手指,走到那主角驾前,牵住他衣袖,咧嘴一笑道:
“阿翁,你不是早说过,见了他要过堂审三回的?怎么第一回 都不开始呢?”
周肃这才撇下手中瓢杓,嫌弃地拂开袖上牵扯,道:“臣那时说的是便是从前,臣已经离宫六载了。”朝另侧身后站立的那人睨了一眼,又道:“况且他,难道不是你带来审问臣的?”
甘愿受审而不得的元渡闻言倒吸了口气,从未有一刻像当前窘迫,看了看同霞,决然撩袍一跪:“周翁恕罪!晚辈不敢,只是万没料想,是周翁一直在背后维护臻臻。”
元渡早在发现韩因身份之时便猜测过,同霞背后当有一位深谋远虑的高人。只是同霞后来亲口否认,说她在深宫无法交通外臣,朝中也再无裴昂一样的忠志之士,便将这猜测一时截断。
这是他的失察,也是因为同霞实在掩饰得巧妙,他竟丝毫没有去想,同霞既然身居内宫,其实根本不必在朝中有何同谋,宫中近水楼台处,就存在一个可以周全内外的人。
他话音落下许久,周肃方轻轻一笑,并不叫他起来,也不再看同霞,只问道:“是吗?”
元渡仰视这位华发老者,虽早已不在其位,眼中却不尽然是隐逸的安闲,“是。”他颔首道。
周肃摇了摇头:“你现在知道了是我,难道就没有多想——我就是操纵一切的始作俑者?”
此言既出,同霞率先一惊,急忙喊道:“他没有!绝不可能!”
周肃抬起一臂将她拦到身后,只是等待:“高学士,老朽请教。”
元渡仍维持昂首的姿态,心中为这一声“高学士”略感讽刺,也渐觉羞愧,终于承认道:“晚辈确实想过。”
就在同霞向他坦白的中秋之夜,他其实彻夜未眠。他们经历重重阻难追寻到如今,所知的人,所晓的事,纠缠环绕又讳莫如深,而周肃——历经三朝,侍奉先帝五十余载,足可以担任那个始作俑者。
周肃点了点头,这才请他免礼,叹气道:“可惜我不是,我也知道你只是猜测。”
元渡坦然道:“所以,晚辈正是要求周翁解惑。”
周肃端详地看他,微微的笑意显露赞赏,“非是我诋毁你父亲,元观将军生平实在算不上天资敏慧,但你却一点也不像他。”
元渡问道:“周翁很了解先父?”
周肃道:“那倒不算,只是你父亲的为人并不需要深交才能深知。他是个出色的军将——就如学士通经文,御史知判事,这样的职事者都不适合为官,也不该精通为官——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元渡垂目一笑:“那周翁是夸赞晚辈精于此道了?”
周肃未置是否,缓缓说道:“张春、罗兴,还有蒋用,你们想问的这几个人,我并不能断定他们有所关联。只是知晓,罗兴起初是在高太后处侍奉,直至陛下迎娶高庶人为太子妃,便由太后指去了东宫。而张春一直就在掖庭,与罗兴或有旧交,但至少也是彼此知晓名号的。”
话端既然转入正题,同霞与元渡也都早已变为了正色,周肃话音甫落,同霞便紧接着说道:
“替高庶人守墓的内臣令福说,罗兴是殉主而死。张春奉命为高庶人入殓,顺带也处置了罗兴的尸身。可没有人看见罗兴究竟是怎么死法,而高庶人被废的缘由也是蹊跷——那罗兴之死,大有可能就是张春借机暗中灭口。”
元渡自然也是认同这个猜测,而张春本就是目下所知宫中最明显的嫌疑者,想来说道:
“那幕后之人利用臻臻铲除了高氏,原本可以一直相安,可他现在既敢伤害臻臻,便可反证我们没有走错路。只是臻臻没有接近过张春,我去见蒋用也不过是拜寿,竟不知是哪里惊动了他。若是此人时时都可监视我们,那……”
“这不可能。”周肃听到此处忽然打断他,面上呈现一片凝肃,“蓬莱公主蓄谋报复,虽然陛下急于处置断了线索,试想他们既提前探查过臻臻的行动,难道还找不到我?其中再有何蹊跷的隐情,也绝不会如你所想。”
刺客之谜,同霞已经不作他想,却不料元渡竟然还没有想通,略一忖度,倒也明白过来。他从重逢时便以怀疑稚柳开场,如今知晓周肃的存在,便也洗净了稚柳来历的嫌疑。再无迹象可循让他乱了方寸,他的心其实比他自己以为的着急。
同霞一笑向他走近,宽慰他道:“元渡,别害怕。”
元渡心中惭愧,回应她的笑容难掩苦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转向周肃:“晚辈还有一个猜测想要请教,周翁可曾听闻中书令蒋用与先帝的二皇子宋王有何交往?”
蒋用与宋王,这是元渡此前从未提起的事,同霞始料未及,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宋王是显元十九年薨逝,你不是查询过蒋用的官牒吗?他那时恐怕还未入仕,一介白衣怎会与亲王结交?便是已经为官,你怎么现在才发觉关联?这关联又能
说明什么?”
周肃亦是一惊,心中细想,随后说道:“蒋用是永贞二年登科,显元十九年确是白身,你究竟是怎样生出这个念头?”
元渡轻舒了口气,将同霞揽至身畔,说道:“臻臻,你肯定记得,中秋那日从马将军府出来,我同你说过,我看见了白延依木。他来的方向,转过一条街便是蒋用府邸。”
见同霞目露惊诧,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将自己与白延依木数次相见,直至从同霞口中得知其是临淮公主之子,这几桩事与周肃一一解释了,又道:
“中秋前日,蒋用才刚拜相,纵使他平素应酬极少,一时也免不了宾客盈门,奉承讨好。但隔日有中秋宫宴,朝臣都要参宴,再顾不得此刻前去巴结。所以这宫宴前的安宁,自然适合需要避人耳目的贵客登门。当然,这贵客定非中秋才初次登门,只是机不可失。大约也有何要事相商,才至回程时行色匆忙,显露反常。”
说到此处,不由淡淡一笑,继续道:“我并无任何实据,只是许多事摆在眼前,不妨作一设想——既然宋王薨逝另有真相,而临淮公主与宋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会不会早也知晓真相,同我们一样想要蓄谋报仇?可临淮公主已成西慈太后,无法还朝,便待自己的儿子长成,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暗与昔日旧臣联络行事。”
同霞忍耐听完,心中已翻过数次惊潮,既觉他说得有理,也觉总有矛盾重重,说道:
“我问过白延依木的来历,他虽是西慈先王的九王子,但生母是王后,又是上邦公主,他的出身远比其他兄弟高贵,却没有继承王位。我原还觉得这是临淮公主淡薄,不愿儿子为王位束缚。可若说是她蓄谋复仇,让儿子拥有自由之身,作为使节回朝,倒也算是说得通。”
元渡听出她语意留存疑惑,问道:“臻臻,还有哪里不对?”
同霞看向他道:“那天在后园,你应该也听见他说的了,他是去岁孟夏从西慈启程,今年春天才到繁京——他虽可怀抱复仇之心而来,但毕竟已经来迟,他再联络母舅的旧臣还想做什么?”
稍一停顿,又道:“换言之,除了高氏,他们还想向谁寻仇?”
元渡与周肃皆未说话,如同不察,也如同默契。同霞也不再发问,为远处山色吸引。起伏的山脊越是远去,轮廓便越是模糊,渐渐就与天际混沌成一片难以分辨的微茫灰白。
*
没有了南英山别宅可落脚,夫妻须在当日回城,过午便离开了周肃的竹坞。因见同霞自登车起便只对着窗外凝神,元渡有意开解,望见摆在她身侧的一只食盒,遂与她分心问道:
“这食盒来时带了两个一样的,我还以为都是给周翁的,剩一个是做什么?”
同霞这才回头,一笑将食盒抱起,“你先前不问,现在倒来诓我的话。难道不是已经猜到,我除了阿翁,还要见一个人?”
元渡并不承认,手臂已一展,连人带物都抢到了自己怀里,“我说一句话就是诓你?那你什么也不说,却做尽了诓我的事,又算什么?”
同霞不想理会,只是他的鼻息打在自己耳畔,肌肤发痒,忍不住耸肩去抚,却不留神撞到了他的下巴,看他吃痛皱眉,这才慌忙放了食盒,捧住他的脸问道:“咬到舌头了?张嘴我看看。”
元渡眯眼看她,仍不展眉,忽然道:“你无话可说,所以就打我?”
她好心安慰,也有歉意,可他却乘虚而入,还逼得满眼委屈,真是个翻云覆雨的好手。她不由冷笑点头,猛地夹紧放在他颊上的两手,直挤得他满脸变形,“欺负的就是你!”
然而尚未尽兴,马车却在此刻停住,荀奉在外告道:“公主,臣看见韩都尉了,他好像在前头等人。”
这话却让同霞顿时就松开了手,再不多看那个被欺负的人一眼,挎起食盒就跃下了车。此处已到密林尽头,韩因牵马立在道旁,正是久候于她。
元渡随后下车,跟去几步,终究停在与荀奉并肩处,主仆一起观看。荀奉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这情形不妙,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不一起去看看?”
元渡瞥他一眼,举手指了指自己脸颊,道:“你看看我的脸。”
荀奉果真仔细去看,道:“公子的气色很好,满面红光。”
*
同霞要带元渡来见周肃,谨慎起见,前一日已遣李固先来探路。韩因一向奉命照看周肃,便也与弟弟会了一面,却不曾想公事之外,又听闻公主约他相见。
他既不知公主所为何事,自刺客事后也近两月未见,此刻望着她递来的食盒,一双手只是不知所措地抓挠袍摆。同霞看出了他的紧张,到底握起他一只手,将食盒挂了上去,道:
“哥哥回京已过了两个中秋,但因我之故,都是独自在营中度过,连李固也不得团聚。我心中有愧,却也别无他法,所以带了些应节的吃食送给你。”
惭愧一笑,又道:“不是宫中内造,也不是市上买回,都是稚柳和我姐姐亲手所做——我没有巧手,就只好跑跑腿了。”
韩因仍垂目盯着食盒,半晌不敢抬头,“臣……不配,不当公主如此费心。”
他声音似有微颤,同霞略觉诧异,想低头察看他的脸色,忽见他站直,终于看向了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劝慰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为我做的,微不足道。”
韩因暗暗透了口气,蹙眉一笑,持好食盒向同霞拱手行礼:“此生可为公主驱遣,是臣的荣幸。”
同霞托了托他的手肘,心生感叹,摇了摇头,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请哥哥千万以自珍为先,就当是为了李固和稚柳。”顿了顿,又道:“我也盼望哥哥平安。”
*
元渡终于等到同霞向他走来,看见韩因向自己遥遥致礼,也端正地回敬了一礼。直至同霞回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了他,夫妻相视一笑。
“不闹了?”同霞笑看他道。
元渡点点头:“你跟他说了什么?”
同霞道:“请他珍重。”
元渡又问道:“还有呢?”
同霞摇头,绕过他自己登车,待他又随从到身侧注目自己,方道:“我说,我对他,心中有愧。”
元渡舒颜一笑,牵起她双手逐一亲吻,“臻臻,我爱慕你。”——
作
者有话说:元渡:你看我的脸
荀奉:满面红光
元渡:……有你是我的福气
荀奉:我说是被打了那你又要打我
元渡:你试试呢?
记住内容提要那句话,会考
第100章 积羽沉舟
太子妃居住的承恩殿, 长门冷落已近两月。太子妃自知不可一时复宠,只好将人前的架势做足到二十分,或邀嫔妃同游,或亲临某一侧妃阁中眷顾, 写就了一篇贤德近人的好文章。
本日近午时辰, 太子妃方从怀娠的承徽齐氏阁中返回, 谁知太子的脚步竟然相随而至。她本惊喜过望, 又见太子一身常服的闲适打扮, 恍然便如昔日在王府时那样温和, 不禁喜极而泣道:“殿下终于肯来看妾了!”
太子任由徐氏攀附到身边,望着她一双婆娑泪眼,半晌忽然抬手示意, 将殿中闲杂清退, 搭过妃子一只皓腕, 向内殿深处而去。徐妃见此状,诧异之余, 低眉一笑, 双手举至太子腰间玉带, 柔声承恩道:“请殿下更衣。”
太子微微觑眼看她,重新抬起携她而来的右手,覆于她双手之上, 却猛一把将她推开:“孤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你丝毫也不配这太子妃之位?”
徐妃惊惧交加,踉跄数步,到底跌坐在地,尚未收干的双眼再度泪如散珠,想要求告, 霎时又心生不甘,颤颤问道:“妾不知……妾又做错了什么?上回的事,不是妾有意为之。”
太子倒并没有大发雷霆,冷冷一笑,竟似自嘲,“孤告诫过你要把心思放正,也提醒过你不要再多事,可这才过去多久,你就都忘了?你怎么敢——再与始宁结交亲近?!”
徐氏闻言一怔,只是徒生疑惑:“妾并不常见始宁公主,不过是几次宫宴上,公主主动前来,妾也不敢怠慢。”
她话音未落,太子冷语再度砸下:“这还不够?!你不知她有什么主意,难道还不知自己身在何位——孤又身在何位?!”
徐妃为这两句质问吓出了一身冷汗,瞠目半晌,像是神志失常般忽然反问道:“妾日日虔心悔过,殿下仍疑妾至此,难道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太子不知她此言何来,斥问道:“你说什么?!”
徐妃急喘了几口气,失意至极,落泪道:“妾实在不知始宁公主有何用心,更不知殿下疑心何事,妾侍奉殿下八载有余,为殿下生儿育女,没有一日不是心系殿下,殿下就当真忍心抛弃妾吗?”
凭她追思往昔恩情,哭得梨花带雨,皇太子只觉此情此景匪夷所思,深深闭目,攥紧了两手,再说不出一字,也不想再看她一眼,调转身躯,缓缓走向了殿外。
邵庸就把守在隔屏外,见太子脸色灰暗,神思倦怠,忙便上前搀扶,暗瞥了眼尚在啜泣的太子妃,微微一叹。及至相随回到嘉德殿,为太子奉茶稍歇,方小心请示道:
“殿下,太子妃那里须得有个说法。依臣之见,太子妃身体欠佳,定是上回的病还没痊愈,近日又操劳过度,须请医官看诊才是。”
太子扶额撑在案上,闻言微微点头,也并不叫他急在一时,问道:“你知道她指的是谁?还有什么是孤不知的事?”
邵庸明白太子问的是太子妃口中的“小人”,垂首回道:“殿下恕臣直言,殿下此去本为给太子妃提醒近日风言之事,奈何太子妃实在心思不敏,就是殿下明说了始宁公主,太子妃也还是想岔了。而太子妃素日不过是在东宫行走,所知所思大约就是些内政——据臣所知,从前在王府,太子妃便与袁良娣亲近,但不知怎么,上回事后,太子妃就不大与良娣相见了。”
徐氏与袁氏的情谊,皇太子倒是深知,此时细细一想,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中秋之后除了如常去看望高奉仪,余下时日,多一半都是召袁妃侍寝——这徐妃的心思,何止是不敏,简直狭隘至极。
他相信徐妃不敢再故意去做谋取私利的事,但她的所思所想绝非一个储妃应有的抱负。他可以不需要一个聪慧的妻子,就像册立徐氏为太子妃,也不过是代替高慈的寻常选择。
然而她毕竟是皇帝亲封,已经与自己夫妻一体,她的自以为是,若再留存余地,终有一日会害了他。年轻的皇太子在被册立之前绝没有想过,危及他储位安稳的祸患,竟会是一个徒有美貌的女人。
他实在有些犯难,为此无妄之忧。
不见太子最终决断,邵庸又细细替他捋顺道:“中秋宫宴那日,臣禀告过殿下,良娣去看望了高奉仪。太子妃想也听闻了此事,这应该便是起因——良娣与高奉仪在王府时不算亲近,太子妃恐怕是曲解了良娣的用意。”
奉仪品阶低微,按制不可协理内政,非有奉召,也无须出来见人。而高奉仪本就身份特殊,自入宫来,时常是静居保养,与从前王府旧人再未相见。所以太子那时听邵庸禀告,虽觉宽慰,心中也有好奇。
然而他事后召幸袁妃,早已问明情由。这原是因为高奉仪的新居崇光院,与袁氏居住的采荣阁十分相近,还有一条连廊相接。那夜先是小皇孙萧照顽皮,趁人不察溜了过去,袁妃寻子前往,这才与高奉仪碰面,两人设席相伴。
太子至此已是说不出的疲惫厌烦,就像是亲手犯了一件蠢事。这事就如同吃饭穿衣一样渺小寻常,可待积羽沉舟,便是万劫不复了。太子挥了挥手,终于下令道:
“承恩殿那里就按你说的办,若再出一点纰漏,孤便拿你是问。”
邵庸自然应诺,想起一事,又问道:“那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否还要暂时搬离?”
太子摇头道:“叫袁妃带去吧,孩子年幼,不宜沾染病气。”
邵庸再无疑问,即刻领命退出,方要踏过殿门,又被太子唤回,指点他道:“七郎的氅衣还在内殿,你去取了,亲自送回许王府,交到七郎手中。”
*
同霞没有想到,与太子在紫宸殿外一叙,竟会让他这么快就对萧遮生出了关怀之心。而这善因也很快就结下了善果——望着为太子请托而来萧遮,同霞含笑问他道:
“从小到大,也不见你在太子面前抬过头,他就说了几句话,你就肯帮他这么大的忙?”
面对同霞,萧遮半分假也做不出来,直白道:“他已经得偿所愿,想必也知道我无心与他争,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一笑又道:“他是我大哥,我那天叫他哥哥,他好像很高兴。”
他一副赤子心肠,至今不改,便不生在皇家,也是难能可贵。同霞感叹地点点头,与他切入正题道:“我先问你,宫中关于太子的流言,你可明白其中隐患?”
萧遮收了笑意,正色道:“太子看似位高,其实不过空名,比亲王更难做。先前的中书令戴渊被罢,听闻就是想与太子结亲,以图私利。如今风言又起,虽是拿五妹的婚事说事,其实如出一辙,无非是会让陛下猜疑,太子要越俎代庖。”
他近日困顿于家事,同霞实在不料他对这些毫不关己的外务能有如此通透的见地,听得心中一惊,惊而更喜,道:“七郎,你真是长大了。就是这个道理!”
萧遮惭愧一笑道:“小姑姑,我毕竟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别总拿我当孩子看,说话口气跟我娘似的!”
同霞认可道:“好,那我再问你,太子认为消弭此次风言的办法,在于解决你五妹的婚事。而你五妹当初能够册封公主,是由你向陛下提及,太子不能越俎代庖,你就可以顺水推舟吗?”
萧遮不假思索道:“当初是你让我去向陛下提议,陛下很快就答应了。五妹其实也可怜,与你一样生而失恃,却远不如你得陛下宠爱。如今她也到了许婚的年纪,我娘既代理后宫事,公主的婚事本也是娘应该思虑的。我去求娘做主,也是顺理成章。况且,我与太子一向不亲近,就算陛下知道是我的主意,应该也只会可喜我们兄弟和睦吧。”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略带义无反顾的意味,同霞一无稀奇。因为这正是太子会为这种危及储位安稳的大事,而来求助于一个感情至浅的兄弟的原因——
萧遮还是过于纯情,并不明白太子一时的善意不等于一腔的真心。但太子却了解他,知道他还分得清轻重,必定会与他们的小姑姑商议此事。太子是想向同霞求解。
同霞于是摇头道:“兄友弟恭自然是好,但陛下会疑心太子与臣子私交,就不会疑心太子与兄弟,甚至与后宫同谋吗?七郎,你若不想害了你娘,连累妻儿,还有你的岳丈,就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萧遮果然无此深思,面色一白,惊惧道:“我不会……我不会,可太子怎么办?他没了高家扶持,孤立无援才只能想到我,我做不到弃之不顾。他和娘,和你一样,也是我的至亲啊。”
同霞见他眼中闪动泪光,心中一时五味交杂,沉默半晌,道:“陛下未对高氏留情,却转而就册立了太子,可见陛下本就爱重太子,便不会因为几句查无实据的风言动摇国本。你就告诉东宫来人,此时管理好东宫上下的口舌,余者如常便是。”
“这意思是什么都不做?”萧遮疑惑道。
同霞解释道:“戴氏女终究不过一个臣子之女,可公主的婚事却不是朝臣家事可比,任谁去提都是画蛇添足,只能是陛下做主。只有心虚才会冒进,而太子无愧于心,自然就坐得住。”
见萧遮脸色渐渐宁定,又指点他道:“我还有句话请你代转,戴家事后接连风言,未必是空穴来风,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请太子殿下多多留心吧。”
萧遮至此已完全清明过来,长舒了口气,喟然点头,又不禁苦笑,最终不再一言。
*
许王前脚才走出郁金堂侧的花厅,隐藏在围屏后的旁听者便转了出来,径去长公主身畔坐下,将手捧的一碗汤药举起就道:“吃药。”
同霞皱眉瞥了眼碗中黢黑的药汁,屏息道:“你的得意门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想说的?”
元渡轻笑一声,仍提起瓷勺喂了她一口药,见她五官皱成一团,到底咽了进去,这才道:“我们回来前,阿韶嘱咐了我多次,叫你务必按时吃药。”
同霞毕竟不便久留昭行坊,因而拜访过周肃的隔日,夫妻便返回了公主府居住。元渡虽然见不得光,却足以包揽近身服侍公主的事务,又时时以陆韶为令,实在权势可畏。
二人对峙片时,终是同霞无法可治,屈从于他,一口接一口将药吃尽。虽是苦得神清气爽,唇齿咽喉一线发木,仍悻悻道:“哼,满意了吧?”
这是陆韶依据她近日脉象新开的药剂,不同于先前的芳香糖丸,元渡每每试温亲尝,岂是不知其中滋味,此刻看她一副赌气模样,既怜爱不尽,也觉可爱好笑,便从腰间承露囊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递去她唇边,哄道:“这是奖励。”
他一向有所准备,并无新奇,同霞含糖入口,还是翻了他一眼。元渡低头忍笑,展臂将她拢入怀里,“许王如你所言,是比从前有所成长,他会按你说的办,太子也不会有事,我自然也无须画蛇添足了。”
他既然说到正事,同霞也无谓再负气,侧脸瞧他道:“那如果这几次的事真是有心人为之,会是谁呢?除了七郎,太子还有五个长成的兄弟。可这五人,论天资皆比不过太子,论仁爱也都不及七郎,陛下心中岂无衡量?况且他们从前不曾掀起风浪,如今太子已定,反要迎难而上不成?”
元渡沉思片时,平和地摇了摇头:“凡事虽可作设想,却不可为此自扰。朝事多变,就静观其变。”抬眉一笑,又道:“臻臻,方才你们说话,稚柳来报我说,你那小外甥又来了。”
同霞其实不过就事论事,并无深心,听到后半句方是一惊,急忙拨开他锁在自己腰上的手,质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元渡波澜不惊,只是发笑,重新将她拥紧:“我叫稚柳去问了来意,他说依长公主之言去繁京集市上逛过,果然发觉了几种新鲜的糖——他还是来送糖的,我不许你吃他的东西,所以就骗他说长公主正在午睡,不便相见。”
他笑意中颇带几分倨傲,同霞只觉无赖至极,讥笑道:“这才是你,不是做些翻墙爬院之事,就是坑蒙拐骗的勾当。”
元渡毫不在意,反而得意一笑,嘴唇贴附到她脸颊轻蹭,忽而低声反问:“我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早已供认不讳。那你呢?上次答应了我不再见他,是反悔了?”
他举动轻狂暧昧,同霞只欲避躲,却身不由己,反纵他抹得耳鬓之间一片潮腻,恼烦反驳道:
“你不见他是为一己私欲,我要见他却是一心为公。你既怀疑他与蒋用有所交往,自己又上不了台面,很该求着我去试探他的底细才是!说这些鬼话,简直无耻。”
她吐字连珠一般,有征伐之意,元渡似乎惧怕,皱眉觑眼,身躯后仰。然而待她话音一落,旋即又是朗声一笑:“臻臻,你怎知我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同霞发了脾气,忽看他眉宇间尽显泰然态度,笑也不似玩笑,心中浮躁渐渐收拢,闷闷问道:“什么?”
元渡一手抚上她脑后,向自己推来,直至与她额头相触,这才柔声告道:“永宁坊蒋府已有荀奉守株待兔,”轻轻吻过她双唇,又含笑道:“你这只小兔子,由我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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