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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日月欲明


    因为连日频繁浸泡药汤, 同霞双脚至踝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褐色。虽过清水洗涤,药浴不断,也是徒劳。望着自己踝上分明的一圈痕迹,同霞忍不住伸手去抹, 却忽觉头顶一片阴影笼罩, 抬头道:


    “还没看够?这可都是拜你所赐。”


    督促她用药浴足确是元渡一项事务, 但他才去净手回来, 并没想搅扰她的沉思, 倒惹她质问, 无奈一笑,牵过被子替她盖住了双足,“这有什么要紧?反正只有我能看。”


    他肯定不会正经说话, 同霞已明白不过, 眼珠一转, 只自去枕上靠好,摸出一柄玉梳, 整理起散下的发丝。元渡又静观片时, 依附到她身侧, 含笑道:“我来。”


    他轻快地夺走了梳篦,殷勤侍奉起来。同霞起初微有惊讶,缓而却并没打断他的动作——这张已经烂熟的面容依旧莹然如玉, 深秋寂静的暖阁唯有明烛的光影时时闪动,因为无风,它们只是不由自主地跃动,挑唆着那副清晰如刻的眉目。


    但她明白,他亦安静如秋夜,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元渡将她两肩垂发全部梳顺, 这才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现在不生气了?”发觉她眼神只是发直,不由又问:“臻臻,在想什么?”


    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闭目向他怀中倚去,再度一叹,方回道:“我只是在想,你。”


    “想我什么?我就这里啊。”元渡一笑拢住她,却觉她额头所抵的颈侧薄有汗湿,有些发痒,不由咽了咽嗓子。


    同霞感觉到他咽喉的移动,眉心一皱,仰面求道:“我已经听你的话,调养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我?”呼吸一促,又追问:“你不是才说,只有你能看我?”


    元渡这才领会到她真正的心意,与他们近来厮守的每个长夜都不相同。他一时语塞,覆在她身躯上的手掌渐渐绷直,如在不知情时触碰到一件稀世奇珍,经人提醒才知不可亵玩,而想要放手却忧心其碎落,想要占有,又实在没有胆量。


    “你怕什么?”她趁他失神时早已攀住他的肩膀,磊落地点破了他的情怯,“我们之间,还在乎一个夫妻的空名吗?”


    他始终无法推开她,心中焦躁,一双手别扭地攥紧,切齿半晌,只是吃力地唤了声她的名字,“……臻臻。”


    “嗯。”她无声一笑,张口抿住他红透的耳垂,双手抚着他的身躯而下,精准地寻到了他腰间革带上的银扣,“元郎,我解开了。”


    他都感知得到,身躯微微一震,最终退避道:“不行。”


    “为什么?这时候还做什么君子?”她烦躁地抬头,不想或不待他解释,紧接着又道:“难道你怕的不是夫妻之名,而是后顾之忧?”


    他的双瞳分明地放大,体内狂澜一般的血气已达顶峰,但他答不上来,踟蹰间只见她失落摇头,释然一笑:


    “元渡,你原来不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我,不会有孩子了。”


    他像是并没听清,神情却极快冷静下来:“什么?”


    同霞回身靠回枕上,低头慢捋他刚刚亲手梳顺的发梢,平和如闲谈般道:“那时在承香殿,娘娘向胡遂询问我的病,我都听到了。胡遂说我本就疾病缠身,小产又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损伤根蒂,所以我不会再有子嗣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她解说得无不详尽,元渡却满面不可思议,反问道:“这又是胡遂断定的?”


    同霞诧异看他,“你第一回 知道他是从小看顾我的?”又道:“你说‘又’是什么意思?”


    元渡直直望着她,一切动荡的情绪渐趋宁定,将她两手一一牵过,说道:“我当然知道他与你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也是出自他的评断。”


    “那又如何?这都是实话。”同霞不明白他的话,也看不懂他此刻眼中透出的豁然。


    元渡将她两手合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为她解答:“可是阿韶从未如此断定过。”


    同


    霞没有拿胡遂与陆韶相较过,但由此推想,陆韶确实从未对她说过什么一定之论,“那些事都是我背后听到的,胡遂当着我的面也不会口无遮拦,姐姐难道反而当面吓我不成?”


    理固如此,元渡却也并不再驳她,亦不作劝慰,将她身后软枕抽去,扶她平躺了下去,“你姐姐自然不会危言耸听,更不会骗你。”


    同霞至此早已兴味索然,不再一言,自己拽过被角,翻身向内。元渡抿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生气了,负气去睡,是会做噩梦的。”


    同霞将被子掩至口鼻,懒懒应道:“为你,倒是不值。”


    元渡听出她几分取笑意味,唇角再度扬起,依附到她身后,想要再说些什么,半启嘴唇,又悄然抿紧。


    *


    已到人定的时辰,稚柳守在郁金堂正寝门下,也有许久不闻里间传唤,正想他们夫妻应已睡下,便忽见房门开启。元渡走了出来,望见她微微颔首致意:


    “公主已经睡稳了,你放心。”


    稚柳并无忧虑,觉出他另有用意,还礼问道:“那高学士还有何交代?”


    元渡回望了一眼屋内,将房门闭紧,吐露道:“我要烦你明日去请胡医官来为公主看诊。”


    稚柳不解道:“陆娘子看得不好吗?”


    元渡摇头一笑,“公主在府中养病已有三月,总要惊动惊动太医署,才让人真正可信,也让人真正安心。”


    他语有隐意,稚柳只是更生疑窦,未及再问,又闻他道:“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


    季秋晴朗的天气,天际澄澈如明镜,望不见一毫纤云。天上无云,地上也无风,真是安宁不过的辰光。久立庭院的德妃正在心中赞叹,忽觉身后脚步轻动,转脸看去,一笑道:


    “哪里来的菊花?颜色倒是漂亮。”


    侍女应芳含笑欠身,将手捧的一盆半开的紫菊稍稍举高,告道:“娘娘,这是许王妃带着姜孺人一道精心栽培出来的。今早许王亲自选了三盆最好的,才叫董静送了过来。”


    德妃知道自己那七郎一直不愿亲近侧妃,致使夫妻间也僵持了多日,这倒是个和洽的新闻,惊喜道:“这么说,七郎到底接纳姜氏了?”


    应芳点头道:“听董静说,许王昨夜就是留宿孺人阁中。娘娘放心,大王终究爱重王妃,时间久了,也舍不得王妃操心。”


    德妃愈觉快慰,指点应芳备礼赏赐儿媳,思量之间又问道:“对了,七郎就没说起长公主的情形?这丫头说是养病,又有几月不见人影,可别再出什么事。”


    德妃素来挂心的只有那两处,原无可稀奇,然而应芳听来却一蹙眉,将花盆交付一侧小婢,近前说道:“娘娘不问,妾还正要禀报。太医署来送娘娘安神药的小奴与董静是前后脚到的。他替胡医官带了句话来,说公主府一早就请了胡医官去。”


    德妃才有几分宽心,这时又化作乌有,追问道:“这胡遂真是糊涂,既知道我的心,又不把话说明白,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应芳见她急得拊掌叹气,似就要自己当面去问,忙将她手臂搀扶住,劝道:“胡医官才去,自然也还不知,妾已叫那小奴再来回话。长公主吉人天相,娘娘安心等上一时便是。”


    德妃这才自觉失态,也再无赏花赏景的兴致,长舒了口气道:“她的病说是先天不足,其实六岁之后就已经养得好多了,都是这几年成婚才反复起来。”


    看了看应芳,苦笑又道:“陛下那里不知什么心思,这几月也不曾提过。若是能请陛下下旨,让尚药局的王奉御再去为公主看诊,一定比胡遂稳妥。”


    能够领袖尚药局的奉御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让德妃真正宽怀,应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关切长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允准。”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却又摇头,一手轻轻抚过身侧小婢手捧的紫菊,叹气道:“你知道,近来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后宫。我贸然前去,陛下见不见是一说,若是先惹怒陛下,岂不诸多牵累?”


    德妃行事一贯谦卑,有时甚至瞻前顾后,过分谨慎。应芳深知这性情难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际,却忽见德妃牵过了她的手,吩咐道:


    “罢了,我看这紫菊清香悦目,来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给陈仲。他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


    应芳微微一愣,对视德妃片时,顿悟一笑:“是。”


    *


    胡遂为明柔长公主看诊完毕,仍由稚柳引领离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却忽然停步,蹙眉转身,看向胡遂没来由地行了一礼:


    “请胡医官恕罪,妾实在有几句私心的话想要请教。医官服侍长公主比妾年久,无不尽心。只是长公主成婚以来所遇之事,妾更比医官看在眼里,犹如亲历。妾就是想知道,长公主正值青春,将来定是要再选驸马的,她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听来,双眼不由圆睁,反问道:“你这话从何想来?臣从未说过公主不能再孕。方才为公主诊脉,臣也说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并无大碍。”低了低眼睛,又道:“难道是王奉御前来看疗时说了什么叫你误解的话?”


    稚柳叹气道:“王奉御只为公主看了两三次,自然不如胡医官了解公主玉体,所开的方剂,妾看着也与医官无大区别。妾有此杞人之忧,不过是知道小产最伤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论是旧症,还是这子嗣一事,若有差错,未必不会置公主……”


    她说到这里又作缓长一叹,眉心深结,几乎垂泪一般。胡遂定眼细察,既不催问,也不宽解,脸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对半晌,仍是稚柳敛容抬头,向他复行一礼:


    “妾区区侍婢,断不敢质疑医官的诊断,更深知,没有医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将来,也仰赖医官看顾。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将来再得良缘,子孙绕膝,也都会记着医官的功劳——陛下眷爱公主,亦会厚赏医官的。”


    她语音柔缓,只是诚挚地陈述自己身为一个忠仆的真心,却不知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惊,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饰神色,表意道:“为公主尽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适时地缄口,仍领道于前,”


    妾送医官出门。”


    *


    大约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辗转,不知几时沉睡,也不知醒来何时。只见内室异常安静,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几道帘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此人静立窗下,两眼皆投在一丝窗缝之外,俨然一副鬼祟行径,神态却是无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几句听来,竟大为有趣,待外头声歇,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学士是不信胡遂,还是不信我?”


    元渡吃痛转身,虽有惊讶,一瞬化作笑意,伸手想要牵住她,却被她退后闪躲,只好站在原地:“你都看见了?”


    同霞拢了拢肩头的衣裳,不欲与他说笑,审视般看着他道:“再选驸马,再有子嗣,你教给她的鬼话?”


    这话大出元渡所想,就像是故意的胡言,元渡急解道:“你即便看不出是权宜试探,难道也不奇怪胡遂的反应?”朝她迫近一步,明确又道:“他为什么脱口先问王奉御?”


    同霞却欲言又止,眼神浮动,又低了下去。


    元渡瞧出她情态低落,心中反觉稍安,再度伸手向她靠近,终于如愿缠上了她的指尖,“事到如今,多露痕迹,却又缥缈松散,让人无从深究,就如日月欲明,浮云盖之。只是臻臻,欲明未明,纱幌之隔,我不信你不明白。”


    似经他一言点化,同霞方如梦初醒抬起眼帘,“你昨夜应该先告诉我的。”她无奈至极轻叹了一声,再无谓矫饰。


    然而未及她音落叹尽,元渡忽以莫名的拥抱阻断了她,“我听见了!——稚柳将阿韶带入府那日,我在帐后听见了她们都没听见的一句话,你在梦里哭诉,说不知怎么才能把命还给我们的孩子。可是臻臻,我到今天才算知晓,你不该承受这样无端附加的痛苦。”


    病中的梦语,同霞并无一丝印象,但他也不像说假话。她不知怎么回应,心情却像是物极必反一般轻松了些许。静静等候他气息平稳,又听他诉说道:


    “臻臻,孩子不是我的后顾之忧,你才是,只有你。”


    同霞微微一怔,试着缓缓拨开他的怀抱,直至足以四目相对,方发问道:“我其实还从未问过你,你我成婚之后,你期待过与我有一个孩子吗?”


    元渡不假思索道:“何止。”


    意料之中的清晰答案,如同是同霞执意反复求证的一般,他短短两字也说得一派不厌其烦的坦荡。她安然地倚回他的胸膛,仰起面孔,淡淡一笑:“你还想怎么做?”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道:“从前我冤枉了稚柳,我便赌自己不会一错再错。”


    第102章 深潭之鱼


    能够承受深秋寒露的菊花, 它孤傲的生机与此季节肃杀的性情背道而驰,大约便是其可堪领袖百花的底气。同霞心中如此想来,当着赠送这菊花的贵客,却无意说出口与她探讨。


    默赏良久, 频频点头, 只笑道:“我只当你诗书文墨上颇有才情, 不想这养花的本事也这样好, 我越来越觉得七郎配不上你了。”


    许王妃裴涓闻言一惊, 羞惭道:“妾不敢当, 这哪里是妾一人的功劳?”行至同霞身畔伸手相扶,柔声又道:“小姑姑不知,姜孺人曾与掖庭花师专门学过育花之术, 妾不过辅佐。”


    同霞依从裴涓所指, 这才将目光移至候立堂下的侧妃姜氏。她跟从裴涓而来, 行礼之际同霞其实已经大略看过,此刻不免示恩一笑, 也唤她近前说话, 道:


    “我早就知道, 德妃娘娘不在一众贵女中为许王选妃,便是更为看重女子才德。今日初见,果然连王妃也这样赏识, 想来你确有过人之处。那今后就随王妃常来往吧,不必在意虚礼。”


    姜妃久在宫掖,礼数仪容自是周到,更算是久闻这位长公主的名号,入府以来也曾事事留心,便是有备而来, 从容还礼,待被长公主亲手托起,方恭敬回道:“长公主垂恩教诲,妾自当谨记。”


    同霞赞赏点头,与裴涓相视一眼,随口又道:“你既是掖庭采女,不同寻常宫婢,素日跟随博士学习宫规诗礼已是繁忙,倒还有闲心去请教花事,看来你的博士不是位严师。”


    长公主神态温和,一派闲谈的口气,姜氏亦觉动容,低眉顺目道:“回长公主,妾年幼入宫,便师从博士宋朝华。宋博士为人,除了深谙书礼,闲暇的嗜好便是育花养性。妾实则是耳濡目染,才有幸学到了几分皮毛。”


    同霞直直看她,一手指尖于案上的茶盏边缘来回划蹭,似乎走神,半晌方一抿嘴角,说道:“哦,原来是这位宋博士。我知道她,是显元年间入宫的老人了。”


    姜氏颔首道:“是。”


    同霞道:“说到掖庭的老人,倒叫我想起宫令张春也有些年纪了。当年我尚未出降,身边事也仰赖他办得勤谨妥帖。只不过,我也有许久不入宫,不见他了,他如今还没告老呢?”


    不知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张宫令……已故去了。”


    同霞惊得浑身一紧,手边茶盏亦被带翻,茶水皆泼在自己裙上,却浑不顾,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激动反常,姜氏只当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长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乱语。”


    裴涓见此情状,难免惊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渍,一面劝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可烫着没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暂退室外,不及张口又被同霞拦下:


    “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张春也是侍奉过我的。”


    裴涓看她脸色已经回缓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来,“姑姑没有伤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气,亲去扶起姜氏,口气柔和道:“吓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过想着张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何沉疴旧疾,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氏虽然镇定几分,先前从容也荡然无存,唯唯诺诺呆立,竟不敢再抬头。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晓。那时母亲命掖庭重新遴选侧妃,便是张宫令领事。妾有日入宫,正逢张宫令带了名册给母亲选看。母亲问话,他回话时就有些口齿不利。妾见他面目发僵,口眼歪斜,很像是着了风邪。此后便听闻他愈发严重,渐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发现,人已没了气息。因他到底侍奉两朝,母亲也赏了他厚葬。”


    张春年过半百,又逢秋寒的节气,一时中风确实不算蹊跷。况且此人在内臣中也算颇有身份,必也有医师看疗过,这便都是有迹可循。同霞细细想来,终作轻轻一叹,道:


    “原来这样。既有娘娘厚赏,于他就算是善终了。”


    *


    有关皇太子的风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许王府带回的几句良言所说,因为天子的态度如常,渐渐已不成气候。只是还要留心其源头,却非一日之功。皇太子于是愈加谨言慎行,除去公务,各嫔妃处都甚少踏足,几分闲暇都付与了书墨之间。


    此日皇太子还宫之后,仍更衣去往书阁。然而墨不及展,忽听邵庸禀报一事,顿时面露喜色,抬脚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仪也近两旬不见太子,对镜理妆之际,陡见他一张笑颜出现在镜中,惊得尖叫一声,身躯倾斜,正跌入太子怀中:


    “慈儿别怕,是我!”


    高奉仪浑身瑟缩,过了半晌才能张口,不由也带了几分薄嗔:“殿下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般调皮起来?若叫妾不慎伤了玉体,妾还如何自处?”


    她分明还未傅粉,红晕却已布满颊腮,纵使一双翠眉紧锁,反被衬得如同故意的可爱。萧迁愈觉爱不释手,于她唇上轻柔吻过,笑道:“你才多少分量  ,哪里能伤我?倒是这张嘴,多日不见,也不说想我,才是真伤了我的心。”


    入宫以来,他待她的态度时常是抛开一切身份处境,就像一个寻常体贴入微的丈夫。以至于她也偶会分不清虚实,或是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之中。她珍惜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于冷静,相扶他彼此坐好,问道:


    “殿下看起来是有什么喜事,是陛下赞许殿下了?”


    萧迁摇头一笑道:“是有好事。”挥手遣走室内众婢,方又附到她耳边说道:“你听了肯定高兴——我叫人将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广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见,我今夜就可让他扮作内臣入宫来。”


    他得意而温存,高奉仪却如横遭当头霹雳,一张粉面骤成惨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


    同霞没有想到裴涓一次寻常的探望,会带来张春的死讯。她询问姜氏的那些话,不过是知晓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张春亲自擢为侧妃人选,或许会比常人熟悉张春,便聊作试探,兴许会有所获。


    然而如此结果,加之罗兴也已死去,难道宫中一线就此断绝?事情还会怎样横生变故?


    看来难题无解,一味深思令人烦恶。同霞歪靠榻边,不由沉沉发叹,瞥见旁边一张杌凳,也一脚蹬翻。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公主一怒,池鱼林木。”


    同霞这才看见那杌凳正滚到了那人脚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说出门一趟,神出鬼没,也不知几时就站在了这里,懒懒问道:“你都知道了?哪里好笑?”


    元渡入室前自已见过稚柳,观察同霞也有半晌,气定神闲走近,看着她裙摆上斑斑茶渍,一叹道:“张春纵然不死,你又能从何查起?”将她身躯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觉得,那背后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顿,问道:“可你才说了,我从未查到张春任何实据,人前人后也没再见过一次,那人怎么就怕了?”


    元渡与她细解道:“从高庶人身殁,罗兴便随之而去,其后就是蓬莱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张春也没了。我们虽不知那人是怎样谋划,但我们原本一直就在明处啊。”


    他们身在明处,为那背后之人牵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听见蓬莱寻仇一事,却又生疑惑:


    “萧姣的事,虽由陛下乾纲独断,从速了结,我们当时不也无从细究吗?你是又发现了什么?若说萧姣确实足够联通张春一干内臣,她贵为公主,谁又能玩弄她于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却也摇头:“臻臻,事既至此,我们反而坦荡,可那人虽处暗室,所作所为也早就在明处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并且定未除尽。”


    同霞听到此处,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医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长,每回诊断皆是稳妥周全,却在那日听见稚柳询问同霞子嗣之事时,无端扯出王奉御。若不是心虚,唯恐他人另有诊断,也难做别解。毕竟,断定同霞子嗣艰难,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从未疑心这样一位医官。医官品阶低微,手中权势连一个稍高的内臣也难比肩,实在难做大事。而其出诊看疗,何时何地,症候用药皆须载明医案,凡有差错,必先害己,这也是一项弊端。


    只是现下回想,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医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为医官的诸多短处,反而可令他长年累月大隐朝市,为耳目爪牙之用——原来一切所谓变故,早已有迹可循。


    同霞不愿再多余遐想下去,遗憾地叹了口气,仍回到正题:“你一早出门,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闪失。”


    元渡明白她心中已经清晰,欣然一笑,承认道:“他到底是朝官,镇日供奉皇亲贵胄,行走宫墙内外,不是简单可以除去的。那人既不可轻举妄动,我们便正可撅坑下饵。”


    同霞随他淡淡一笑,问道:“如何撅坑?下的什么饵?”


    元渡一时不言,将她揽至怀中,低首附去她耳畔,这才神秘道:“我等在他家宅前,将他拦住,对他说——下官与公主两情甚笃,虽则夫妻分离,至今仍怀蒹葭之思,望眼欲穿……”


    他满口文人酸话,同霞只觉身上翻起一层鸡皮,想要直起身来,又被他双臂缠住,转过身躯,对着另侧耳边接着说道:


    “数月以来,公主横遭不幸,伤病反复,下官实有锥心之痛,日中恍惚,夜难成寐,无路可投才来求问医官,不知公主病体可安,情志可畅?”


    他们夫妻情状如何,和离的圣旨又是怎样落笔,胡遂自然清楚。元渡这般去他面前演绎,倒是合情合理,也足够“明目张胆”。同霞亦觉无奈至极,皱眉忍笑,问他道:“一字不差?”


    元渡看准她唇角漏出几分笑意,愈觉得意,道:“一字不差。”畅然一叹,又道:“此事定会很快传到那人耳中,他纵是一条深潭之鱼,也必会失于芳饵。”


    他这样比拟,虽然贴切,其本意原是在说贪图利益,招致杀身之祸,于此事上应用,却又加了一重讥讽。同霞不禁轻笑,仰起头来,伸出一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这张嘴,实在不积德。”


    元渡就势拿住她这不安分的手指,反向她鼻梁上一刮,“那怎么办?我也没有办法。”一顿又道:“我这张不积德的嘴,都是这几年叫你的糖喂出来的。”


    *


    那日后,元渡又设法同胡遂见了两回,无非还是用那一套思念情切的说辞。胡遂则是据实相告,将面子上一个医官的本分,一点故交的旧情,做得倒也恰当圆融。


    既已撅坑下饵,引诱一条深潭之鱼浮出水面总不是朝夕之事。然而直至九秋尽处,率先同凛风比肩而至的,却是荀奉从蒋用府前带回的消息:那位西慈九王子在此日刚刚解禁的时辰,伴着晨鼓之声自蒋府后巷悄然而出。


    第103章 岁之将暮


    同霞垂目望着面前一只玉瓯, 其中所盛的碧色酒浆,几与玉瓯同色。酒面明净平整,如同小小玉镜,照出她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不必俯身靠近, 便可嗅到酒浆清甜的香气。她记得上回来此酒肆时, 这所谓西慈的葡萄美酒, 远不是这般品相。


    不知是酒肆主人苦思了改良, 还是另寻了西慈酒商, 同霞静坐无聊想来, 不觉想要亲尝一口,才端起玉瓯,便被一旁稚柳拦下, 劝她道:


    “娘子还在养病吃药, 不可饮酒。”一笑又道:“贵客未至, 娘子又怎好自己先动?”


    同霞虽觉扫兴,也明白今日出门的缘故, 撇撇嘴, 将这一爿玉镜推到了对面, “我原就是给他倒的。”转看雅间屋门,又道:“你去外头问问李固,他也该来了。”


    孰料她话音未落, 只听李固在外告道:“娘子,客人到了。”


    同霞顿时收敛心气,示意稚柳启门迎客。贵客虽然许久不见,仍穿着那件靛青襕衫,乌纱头巾下的面孔两颧鼻尖微带薄红,是经寒风皴过的样子, “你乘马过来,一路冷吧?”


    白延依木正欲撩袍行礼,闻言稍稍一愣,仍旧将礼周全,这才抬起双眼,回道:“臣不觉冷。臣昨日回到馆驿,听随从禀告长公主竟然下帖相邀,心中既欢喜也忐忑,故而一路慌促,是臣失仪。”


    同霞算好今日弘文馆旬休,便叫李固走了一趟外使下榻的四方馆向他下了请帖。听他如此解释,也在意料之中,含笑点头,一指自己对面空席,道:“此地不是禁城公府,没有君臣,只有——朋友。白延公子快请入座。”


    长公主虽然待他亲近客气,白延却从未在外见过她。她一副寻常仕女的穿着,不饰金玉,通身清雅,又以朋友相称,倒是让人为难,她今天究竟为何约他至此?


    贵客仍未挪步,似乎略显窘迫,同霞瞥眼一笑,为他解围道:“你前回来见我,不巧我在小憩。但听闻你是特意上街寻了些新鲜口味的糖来,实在有心。我既受你馈赠,来而不往,倒是失礼,便想起了这家店肆——”


    她忽然停住,白延心下忖度,不由向四下张望,小心求问道:“这家酒肆怎么了?”


    同霞将目光转向那盏久候的美酒,屈指敲了敲案面,道:“这家店肆虽不及城西繁华处的酒肆热闹,却也是这永宁坊中最好的——尤其是这一盏西慈葡萄酒,多有宾客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显贵达宦,说是比御宴上的西慈贡酒还胜一筹。我便想,正好请你这个西慈人来品鉴一番,看究竟是真是假,权当你我宴饮之戏也罢。”


    白延早已瞥见案上玉瓯,此刻


    心中已算有底,拱手一拜,终于告坐,道:“白延虽是西慈人,却也不敢在娘子面前卖弄。还是先请娘子赐教,这酒与御宴上所饮,有何不同?”


    同霞那般说辞自然并不是真,这家店肆也不过是两年前偶然来过一回,有些旧忆,却与今日之事两不相干。稍作一想,一笑回道:“公子难道忘了?我自幼体弱,常年吃药,不能饮酒。”


    见他眼神一滞,又道:“但观其色泽,闻其酒气,倒觉得言过其实。酒么,芳辛酷烈才令人畅快,这里的酒却透着甜腻,大约入口也如糖浆一般,绵软无力。”


    白延随她所言,目光凝结于这玉镜之上,缓而淡淡一笑,持起碧瓯细细品尽,道:“此酒,其实不错。入口确有几分清甜,其后才有酒气蔓延。这大约是因产地不同,或是原料有异,工序出入,倒是无伤大雅。毕竟,就算是在西慈王城,最好的工匠亦不能保证每一次酿出的酒都毫无分别。”


    同霞点头道:“若叫店家知道西慈九王子如此金口玉言,只怕要乐得不知所以,更要满城宣扬了。”


    白延惭愧摇头,自己又满斟一盏饮下,抬头问道:“只是娘子既然不堪饮酒,怎会为酒留心寻到此处?”


    同霞坦然道:“我并不是为酒留心,只能算是借酒之名,礼尚往来。你素日都在弘文馆求学,大约也没有仔细游逛过繁京城——繁京城西固然富贵繁华,似永宁坊这般,寻常巷陌之中,也多有好去处。”


    略作一顿,又问道:“你之前到过永宁坊吗?”


    她眼神澄明直白,字字娓娓道来,白延却觉心中发闷,轻轻皱眉,极快又以笑意掩去:“不曾到过。正因道路生疏,方才来时还错辨了方位,以致慌促来迟。”


    *


    一场小宴过午遂罢,贵客告退离去,只是房门未及合上,便有一人按捺不住,趁隙就窜了进来。同霞看见此人一副肃穆面容,袍角却翻得凌乱,只觉好笑,歪着脑袋,朝他勾了勾手指:


    “高郎,你过来。”


    元渡闻言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才依从上前,与她相对相视,叹气问道:“谁是高郎?”瞥见她面前只有半碗清茶,又道:“没有饮酒,也会说醉话?”


    同霞噗哧一声笑出来,环顾室内,说道:“你不是高郎,过来做什么?幸亏是高郎,才叫我想起此处——这功劳归你。”


    此处曾是她两年前借酒消愁,又故意引他前来的地方。她当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唤他高郎。只是那时他们不会想到,地处永宁坊的这间寻常酒肆,居然还有后会之期。


    想到这里,元渡终归难抑嘴角,偏了偏脸方又调正,说道:“我记得你那时说这里的酒名不副实,他却说尚可。你以为,他是笃信你当真不能饮酒,无从对比,还是反而试探于你?”


    元渡方才就在相邻的隔间内,虽然难知白延种种神态,言语倒是听得清爽。同霞亦知他自有量度,示意他去看案上残酒,道:


    “这酒已经大有改善,但肯定还是不如宫中。他那样评判,不过是留了余地,进退两便——不会太拂我的情面,也不至让我出言辩驳。这样一想,他也算是试探于我了。”


    不禁笑叹,又道:“他不知我的计算,隐瞒他来过永宁坊,只能说明他的心思确实不可示人。日后他再要往来永宁坊,有了这样的绝好由头,便无须那般起早贪黑,刻意避人,不知添了多少便宜。再这样一想,我更是大有所获。”


    元渡沉静听来,将她双手捂在掌心轻轻按揉,缓缓一笑,却又反问:“臻臻,你有没有想过,白延依木从一开始为何亲近于你?那次宫道上的偶遇就真的只是巧合?”


    同霞不由顿住,想自己似也疑心过此事,却又并未究底,索性从头推想,道:“他此前从未见过我,若不是偶然,怎么说得通?”愈觉元渡话有所指,直白问道:


    “总不能是蒋用同他说起过我,他后来才故意登门拜会?他们就算有所图谋,又怎会知道我与他们算是同仇之人?”


    她所言深中要义,元渡却仍神情淡然,揽她入怀,柔声道:“已将岁暮,万物收藏,这是亘古的成规。臻臻,不怕。”


    同霞默默点头,亦并不急于求得答案,忽一笑道:“已将岁暮,想必也快要落雪了。”


    元渡收紧臂弯,深深吸了口气,笃然道:“嗯,这才是正事。”


    *


    才人王氏昨夜承宣,晨起侍奉皇帝盥洗已毕,才自内殿告退,抬头忽见德妃站在廊下,连忙避让行礼。德妃却早先看见她,含笑免她礼节,托住她的手,问道:


    “陛下已经起身了?”见她颔首称是,一笑又道:“听闻阿姝已经走得很稳了,才过周岁,真是个灵巧的孩子。若是空闲,可多带她去我那里坐坐。只是现下天寒,你也要教导保母仔细照料公主起居,饮食上更是要亲自留心。”


    德妃性情亲和,自主事以来一向待下有恩。不论是王氏自己,还是女儿萧姝,皆多承德妃照拂。王氏自是感激,再度下拜道:“娘娘深恩不尽,妾实在羞愧。唯待八公主来日长成,妾必叫她侍奉娘娘膝下,为娘娘尽孝。”


    德妃连连摇头,仍亲自将她扶起,细语安慰了几句。目送她下阶离去,这才嘱咐宫人通传,施然入殿。皇帝正宽坐吃茶,知晓德妃近前,也并不抬眼,忽然只道:


    “朕这含凉殿,你虽是稀客,人却是个熟人。”


    德妃明白皇帝是听见了她与王氏闲语,这话说得虽似不悦,看皇帝眉目却犹带几分惬意,便还是将礼节周全了,方不慌不忙道:


    “妾不召自来,是妾之过。只是陛下圣明烛照,也该容妾分辩几句——妾恭贺陛下,东宫承徽齐氏昨夜安产,是一位小郡主。”


    齐氏是皇帝册封太子时,亲自挑选给太子的侧妃,皇帝至今仍记得这位儿妇品貌端庄,十分堪配皇家。此刻不由惊喜,终于抬头笑道:“这是好事,爱妃就代朕赏赐便是。”


    德妃顺从垂首,缓而略又上前半步,说道:“陛下恕妾妄言,妾是想,虽然只是一位郡主,到底是太子为储后的第一个孩子。妾不懂朝政,但这年来,亦知晓太子晨昏定省,侍奉陛下,从无怠惰。如今添喜,实在也是皇家久违的喜事。不如就请陛下亲自眷顾,加恩于太子吧。”


    她一番轻声细语,柔顺与慈爱兼具,在她的位份上算是尽心到了极致,皇帝岂无动容,起身将她扶坐,执其手道:


    “这样的话,你还从未替七郎求过,太子晨昏定省,亦不算为你尽孝。”笑叹又道:“好吧,想必你已有了主张,告诉朕,要怎么做?”


    德妃含愧摇了摇头,道:“七郎前时还对妾说,给太子哥哥送了一件氅衣,太子也十分关怀他的寒暖,兄弟间越发亲近。妾活到如今年纪,看着孩子们都好,还能有何所求?就是方才遇见王才人,也是想起八公主平安成长,心中慰然,才多说了几句。”


    皇帝并不知他兄弟的这桩事,却明白他们从前是怎样光景,心中稀奇,赞许点头道:


    “敦睦亲爱,这才是家人之情,太子与七郎


    都很好。爱妃一片纯心,更是难能可贵。“稍一思索,又道:“朕也觉得许久没有听见喜事,这个孙女来得及时,就赐名为‘珍’,取珍宝之意。”


    皇帝子孙并不是个个都能得到皇帝亲自赐名,还是一个东宫庶妃所出的女孩。德妃深知这一字之重,忙又起身代萧珍谢恩,见皇帝满脸笑意不辍,静立片刻又道:


    “陛下开怀,妾也斗胆说句私心的话。天家虽重子嗣,其实妾心里倒一直喜爱女儿。女儿幼时娇俏可爱,长大后也知体贴父母,当真如珍似宝。不论是小郡主,或是八公主,还有明柔……”


    她委婉抒发真情,皇帝本有十足耐心倾听,忽然听见那两字,脸色却骤然一僵。德妃同时缄口,也微微一愣,忐忑道:


    “陛下,是妾说错了什么?”便要提裙下跪,被皇帝一把拦住,蹙眉看她,发问道:


    “小十五,她难道进宫了?”


    德妃摇头道:“妾还是六月消夏宴时见了长公主,此后她便一直静居,妾无从得见。刚刚说起女儿,妾自然就想起她。先前妾还听太医署的小奴报说,公主府又请了医官看诊。七郎的妃子入宫来,也说探望长公主时,见她汤药未断。”


    沉沉叹了口气,方又继续:“岁暮天寒,不是适宜保养的节气,她的身体怕是还不曾大好。”


    皇帝听罢,嘴唇抿得紧实,似在忖度什么要事,良晌才浅浅点了点头:“是了,朕同你一样,也是太久没见她了。”


    *


    时将岁暮,万物收藏。


    元渡所说的这句话虽然当时语占双关,可事情竟然也没有尽皆“收藏”。东宫添女的喜讯传开,皇帝隔日便召见了元渡。虽然时隔许久,也仍和从前一样,只叫他在紫宸殿便殿草拟无关大政的文书,但十分突然,可堪寻味。


    他们早已明白的一事,无可质疑的一事,便是皇帝对他们的厌恶,与对他们的眷顾,其实是一种心意的两个极端。他们不需辨别,也不需对抗。这样暧昧不清的天意,总要托于名正言顺的途径。


    途径是有形可检的。


    想到此处,同霞不禁心生感慨,余光恍见一旁身影,这才抬起头来,笑问道:“姐姐回来了,东宫是什么光景?”


    稚柳奉命前往东宫送上贺礼,进门便见同霞思索入神,还未及搅扰,这时自然如实禀道:


    “邵常侍引妾去见了太子,太子就在齐妃阁中,妾也有幸瞧了小郡主一眼,果真生得娇嫩可爱。只是陛下亲自赐名的大喜,太子倒是表现得十分克制谦逊,与妾说话,多半都在问候公主的安康。”


    太子前番风波才算平静,如今骤然因女得福,自然还存了警惕之心。同霞倒觉得平常,点了点头,口中缓缓念起:“萧珍,珍,珍宝,好寓意,好名字。”


    她似乎是自语,唇边犹带一丝笑意,却不知为何令人稍感冷淡,稚柳方要询问,只听她率先问道:


    “你见没见李固?胡遂那处有什么动静?”


    因为元渡亲身下饵,为保周全,李固便被派去暗中查看胡遂的行踪。目下虽然人是无恙,但他到底没有再来公主府,其中恐有疏失。稚柳明白此事紧要,也正是有备而来,说道:


    “妾知道公主要问,也叫他日日来报的。他说胡遂上下职都如常,只是近日总往怀远坊张府出诊,就是萧关侯张家。”


    这户门庭很是耳熟,同霞蹙眉想来,很快道:“萧关侯,不是张昭仪的兄长吗?”


    稚柳颔首道:“是,陵阳公主的舅父,也是京中勋贵了。他动用医官,倒也合理。”顿了顿又道:


    “妾还记得,陵阳公主的驸马郑垣,与先前东平公主的驸马郑信是本宗叔侄。那个郑氏起初也是同萧关侯之子许了婚的。他们几家的关联,倒是错杂。”


    同霞看向稚柳,神色平静,并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大家觉得陵阳公主和张昭仪会是局中人吗?


    第104章 紫禁琼筵


    萧珍弥月未有两日, 大内官陈仲便降临公主府传下了一道圣谕,言是岁暮寒天,皇帝要在翠微宫举办家宴,权作天家的暖寒之会。


    皇帝本重家人之情, 过往常以家宴为名令子孙宗亲相聚, 敦睦九族。然而此次却有些不同, 能够与会者, 除去后宫嫔妃, 皇子公主, 王妃驸马之属,也允许太子及诸王侧妃中有生育者,或是位高者列席。


    可以想见, 这一场紫禁琼筵, 即使并无盛大的规格, 各家围坐,儿孙承欢, 也必有足够热闹的气氛。而相形之下, 同霞大约将是唯一一个独自参宴的长公主。


    只不过, 按照陈仲额外的嘱咐,皇帝并不强要她参与,仍容许她称病谢辞。但同霞却十分清醒, 清醒地知道,数月的惩罚之后,皇帝想见她了。她的心中亦由此生出了拭目以待的兴味——


    有形可检的途径,这不就是么?


    *


    暖寒家宴当日,同霞早早起身,却不作华服严妆, 只挑了一身清浅衣裙,淡扫蛾眉。通身望去,唯有头上松松挽起的盘桓髻侧簪的一枚朱色绢花,尚算惹眼。


    元渡昨夜与妻同寝,也早已醒来,观摩了半晌。此刻看着那一笔点睛之色,徐徐走近,为她披上了一件厚氅,说道:“从前你每日看我更衣上职,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同霞已从镜中看见他诸般动作,略无惊奇,抬眉一笑道:“什么心情?巴不得你快走,简直扰人清梦。”


    元渡展臂从后将她环住,嘴唇轻蹭她耳畔,却为她发间馨香所迷,蹙眉闭目,贪吸许久,才闷闷道:“这几日应该就会下雪了。你好好去,好好回,不要饮酒,我就在这里等你。”


    同霞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已是腊月,今年的初雪竟比去岁还迟。她转过身将他缓缓牵回帘内,直至推坐在榻上。居高看他,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只觉温热柔软,如掬春水,微笑道:


    “我听你的话,你就在这里等我。”


    元渡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将她两手拨下塞进了自己松散的衣襟,缓缓道:“其实我也想去。”


    他竟然撒娇,同霞似乎从未见过,微微发怔。他胸膛的体温比脸上更热,腔内的心跳震动着她的双手,待她回过神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你,安分些。”她张口同时极快抽出双手,便再不迁延,加速离去。


    元渡隔帘望她,拢了拢衣带,无声一笑。


    *


    宴席自是晚宴,同霞及早入宫,虽不待萧遮夫妻同行,却也只是先往承香殿而去。行至通往内廷的西侧宫道,迎头忽见一班羽林,那打头的军官竟是熟人。脚步停顿的这间隙,那人双目圆睁,也已看见了她。


    “臣羽林卫中候秦非见过明柔长公主。”秦非无法退避,只好迎上前来拜礼。只是不论语调还是形容,皆藏不住十分生硬。


    此情此景,同霞心知肚明,不过是他与陆韶的官司尚未了结。据元渡探知,中秋事后,两人仍是疏远,他纵然休沐回家,也是独处卧房,大约再未在陆韶面前现过眼。


    此刻望着秦非,同霞虽然不便当着众人替他们调解,却也觉得秦非当真率直有趣,一笑道:“秦中候免礼。”


    待他艰难起身,望了眼他身后朝堂大殿,又正色问他:“陛下散朝了?现在何处?”


    秦非稍稍抬头,拱手回道:“陛下已经散朝,此刻正在紫宸殿。臣等正是才自殿前换班而来。”


    同霞早见他们所来方向便猜到如此,点点头,道:“天寒风冷,中候值夜辛苦了。”


    秦非自然再无可说,道过谢恩,便示意随从卫士一齐退避道侧,仍微微躬身等待同霞先行。谁料才一步站定,耳畔忽然飘来一句:“姐夫,记得早些回家。”


    他本沉顿的脸色一瞬涨得通红,再抬起头来,唤他“姐夫”的人已携侍女远去。他又呆呆站了半晌,直至身后卫士疑惑唤他,这才勉强回过半条魂,暗暗舒了口气。


    *


    稚柳虽然也知秦非与陆韶的隐情,却不料同霞临走前会忽然调皮,将秦非尴尬变色看在眼里,一路前行,到底忍不住问道:“公主觉得,秦公子会主动去同陆娘子和好么?”


    同霞不过临时起意,笑道:“说起来,源头在我。我推他一把,叫他疑心也好,惭愧也罢,应该有些作用。”


    稚柳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是了,若不是那件事,他们也捅不破这层纱。”


    主仆言笑间已至承香殿前。只是走近正殿廊下,倒见殿前宫人多了不少,粗看面貌似非本宫宫人。同霞心内忖度,仍叫稚柳先向门下宫人通传,顷刻后便见应芳出迎,也不急进殿,问她道:


    “怎么多出这些人来?”


    应芳意外同霞来


    得这样早,只是惊喜,一面行礼,快语道:“今日一早,张昭仪、李俢仪、郑美人,还有王才人就来给娘娘请安了,她们都是各宫的随人。”


    张昭仪,同霞心中默念此名号,随即一笑,“我来得巧,正好去见见各位娘娘。”


    应芳自然上前引领,方入正殿,为同霞褪去厚重外氅,便见德妃已着急迎来,也不顾身后相随的几位嫔妃,一把拽住同霞双手就道:


    “我是盼你早些进宫,只是也该等晌午日头暖些!”说到此处,眼眶已红,又忙吩咐应芳去取手炉,“一路过来,可是冻着了?”


    同霞料到德妃必是这样情不自禁,含笑安抚了几句,目光慢慢投向后头几人。除去最年轻的那位王才人,她是初次相见,余者都算彼此熟知,又不在大礼的场合,便只平常致意道:“各位娘娘安好。”


    然而几人看她,亲疏不论,却都知晓这位长公主生平故事。即便她年岁尚轻,又是平辈,身份品阶也比几人都高,便以张昭仪为首,一一向她还了礼。


    同霞很知自己不算愧受,淡淡一笑,只将眼睛转向为首者,寒暄道:“我在外听闻,萧关侯近日身子不大安稳,可也是时气所感?”


    张昭仪未料她第一句落在自己头上,既惊也奇,顿了顿方回道:“兄长不过是头疼的旧疾,每至秋冬便易发作。此等小事竟惹长公主关怀,妾心中实在惭愧。”


    张氏略比德妃年轻数岁,在东宫时不过领五品承徽头衔,至皇帝即位才位列九嫔,并不算显眼。若不是去岁她的女儿陵阳公主出降,同霞已有多年没想起她的名号。


    此时对面细细端量,仍觉她从头到脚皆是寻常,略略垂目一想,又作随和一笑,道:“这有什么?今日凑巧遇见昭仪,我才能顺带问上一句。也不过是为萧关侯看诊的医官胡遂,恰是自小服侍我的人,我才有所知闻。”


    轻巧地舒了口气,又道:“昭仪想必也熟悉胡遂。他侍奉了几十年,医术德望兼备,张侯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张昭仪颔首淡笑,面色仍余几分窘迫,道:“是,妾也知晓胡医官很稳妥,便承长公主吉言了。”


    同霞再无可说,德妃观看至此,终于开口道:“萧关侯之事,我也才问过昭仪的。”温和一笑,抬手扶了扶她髻上绢花,复道:“只是看你忙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去理一理,我们也好坐下说话。”


    时辰尚早,同霞甫见张昭仪,是心急了些,此刻正好顺了德妃的人情,便一点头,跟随应芳转往便殿而去。


    *


    同霞实则无意妆扮,怀抱手炉坐在镜前,虽由应芳打散了发髻重新梳理,只是叮嘱她恢复原样便可。歇了半刻,又随口无聊问道:“娘娘一向身体可好?陛下常来吗?”


    应芳回道:“娘娘虽然操劳些,后宫也并不多事,嫔妃们都还和睦。陛下倒不大过来,也是咱们娘娘贤德,常是忖度圣心提携旁人,尤其是年轻些的嫔妃。”


    德妃行事不争,自该比高庶人那时服众,同霞不觉意外,只是不免想起一人,问道:“年轻嫔妃,是说那位王才人?倒确实美貌。”


    “谁叫你懒得走动?如今宫里多的是你不认识的。”


    这声音——同霞惊觉转头,这才发现德妃已经替代应芳站在身侧,想要起身,又被德妃按住两肩,只好乖乖就范,赔笑道:


    “娘娘怎么好晾着贵客,单来看我呢?”


    德妃拿起台上一柄白玉鸟纹梳替她细细掠鬓,摇头一叹,道:“你在这里,我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谁又看不出我的心思?”屈指轻敲她额头,又道:“也就是你!”


    德妃虽然语含嗔怪,同霞却只觉她语音动听,挥手时自广袖衣带间散出的淡淡清香,也令人浑身熨帖。她索性紧紧环住德妃,将头埋进衣香,口中软软求告:“娘娘,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看她在自己怀里左磨右蹭,无赖得不成个样子,简直好气又好笑,德妃渐也招架不住,劝哄道:“好好好,才梳好的头,又成个蓬头鬼了。快安分些吧,长公主!”


    同霞暗自忍笑,抬头偷瞥,果见德妃一副蹙眉无奈的样子,这才慢慢摆出正脸,“娘娘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啊?我每次一来闻见,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德妃抿抿唇,到底一笑,将她推转镜前,重新替她梳头,“你当真舍不得,也不是这样哄我的。我何时用过什么香?从前告诉你几次,你都忘了?”


    这股无端的异香确实不是同霞初次领略,只是大约实在久违,又实在特别,令她不自禁地就问出了口。“我自然记得……”才要遮掩过去,又不知为何,心头一顿。


    “怎么,是哪里不适?”看见她脸色莫名僵住,德妃不免担忧。


    同霞缓缓摇头,定定看向镜中德妃的面孔,半晌又作摇头一笑。


    *


    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至将申时御宴开场,便已早早昏暗下来。只是翠微宫大殿之内也早已布置得宫灯辉耀,珠光炫目,本就不必明月昭昭,星河熠熠,来为此夜锦上添花。


    同霞果如自己料想,是唯一一个独身赴宴的人。既不便随附德妃身后,也不需应对那些或是好奇,或含讥讽的目光,便自行拣了一侧靠后的席位落座,反而可以随心洞察。


    殿上的天子只是一身常服出席,陪在其侧的是以皇太子为首,齐齐整整的七个长成的儿子。既然君父不拘,他们也都是满面春风,笑容不辍。还有两位年幼皇子尚在淘气的年纪,竟在一角学着哥哥们偷偷互相敬酒。大约酒烈,辣得龇牙咧嘴,未及稍解,便被赶来的侍娘发现,双双都提了下去。


    至于命妇女眷之间,相亲相近,交谈巧笑,更是一幅堪比融融春景的美妙图画。而赏画的精髓,本就在于身在画外,不必查究画中人的真实心意,所见便可当做是所得。


    看得久了,同霞忽然有所体悟,皇帝看重家人之情,或许并不是他粉饰升平的手段与口号。他是真的迷恋,这与皇权富贵相斥的东西,这与高台明堂无缘的东西。


    毕竟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同霞略觉眼酸,合眼休息了片时。不意再抬头时,竟见一个少见的美人走到自己面前,盈盈拜礼道:


    “妾东宫良娣袁氏拜见明柔长公主。”


    袁妃,太子侧妃中位高者,亦是生有皇孙者。她很该列席御宴,却不太应该出现在自己这里。同霞与她从无交情,搜尽记忆,也只想起来,是四五年前在甘露殿中,见高庶人传见过她与徐妃二人。


    同霞心中实在诧异,半晌才唤她起身,微笑道:“袁良娣怎么过来了?”


    袁氏柔顺一笑,将一路捧来的茶盏奉与同霞,跪坐席侧,方答道:“原是太子殿下得知长公主今日会入宫,有心要亲自问候。只是一时没见长公主坐在这处,陛下面前也不便离席,便嘱托妾来侍奉长公主。”


    太子与那些拿她当热闹看的人自是不同,同霞认可点头,只是又不免生出好奇,道:


    “我许久不入宫,如此场合一时也不适应,索性挑了这远人的地方,看看热闹也是欢喜。太子的心意我明白,良娣也有心了。请良娣代我谢过太子,也问候太子妃。对了,太子妃是在德妃娘娘那里?”


    同霞所奇怪处,便是太子这番私心,竟不是托付与她颇有旧交的徐妃,却是近乎陌生的袁妃。然而袁氏闻言微微含笑,眼帘抬落间,倒是一派了然的从容:


    “太子妃初因病秋,未及保养,至今还在吃药,所以今日并没有参宴。不过还请长公主宽心,太子妃的病并无大碍。”


    得知这般情由,同霞才知是自己多心,笑了笑,忽见前头几个顽童追逐而过,也不知是谁家儿孙,随口又道:


    “其实谁不知陛下今日设宴都是为太子得女而起,想要看孩子们承欢膝下。你的二郎有四岁了吧?怎么不带过来给我瞧瞧?”


    袁妃略显羞惭,解释道:“长公主记得清楚,是妾与二郎


    的福气。只是淄川郡王今日也随妾来了,他们兄弟凡到一处便不可开交。既坐不住,妾也不敢叫孩子冲撞了长公主。”


    原来徐氏这一病,皇长孙也是袁氏在看管。同霞忖度其中情形,大约袁妃代职一事,也是早从秋天就开始了。她不好再问,又同袁妃寒暄了几句,见她适时起身告辞,便再也不作他想。


    然而袁氏将离之际,忽又伸出双手将起初放下的茶盏向同霞手边推了一推,低声劝道:“此处靠近殿门,只怕风冷,长公主小心寒气侵肌。这盏茶是妾特意预备,最是驱寒。”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同霞却不解其意,想她这话原该才来时就说,等到最后,驱寒的热茶只怕也凉了。不知有何稀奇,同霞垂头看了片时,到底抬手开盖一观——


    盏中无茶,一滴水也没有!只有一方折叠的纸笺。而不必取出细看,那洇透纸背的笔迹,竟呈现怪异的鲜红之色——


    作者有话说:猜猜同霞为什么在镜子那里定住?


    第105章 瑞雪丰年


    皇帝借一场家宴召同霞入宫, 容她一日待在承香殿,又随她在宴席上偏安一隅,终究是在散宴之际,遣人在离宫的夹道上截住了她。只是她心中存疑, 其实也是刻意缓行。


    来者不意外将她引至皇帝正寝, 踏足内殿时, 皇帝正凭靠小几, 倚在坐榻上, 双目垂闭, 两颧泛红,俨是有些酒沉的样子。左右不见陈仲,也无其他侍者, 唯余她与皇帝两人。


    她默视半晌, 想皇帝毕竟不至沉睡, 便如常依礼下拜,道:“妾萧同霞拜见陛下。”


    殿内实在安静, 她不高的嗓音也微显回荡。待她音色旋落, 皇帝才迟迟一动, 却并不开口,只微微眯开双眼,似分辨不清下跪何人, 眉心蹙起两痕深沟:


    “你,还在与朕赌气么?一场家宴,朕连你的一杯酒都没有吃到。”


    皇帝话音果然携带几分醉意,但面容反而渐渐舒展,真切得像是极清醒。同霞参详片刻,无心深究, 恭敬回道:“妾遵陛下严旨,不敢擅见天颜。”


    皇帝闻言却忽起身端坐,摇头一笑,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待她近身跪坐自己膝前,细看又道:“朕听说,你也给太子送了礼。今日早早入宫,怎么也不去看看那孩子?”


    同霞缓缓仰面,对视皇帝矫饰成关怀的目光,心底想起那孩子的名字,微笑道:“陛下既以珍宝之意为她命名,如此看重,何不趁兴再赐她一个封号?她的生母出身清贵,位阶也不算低,想也不必等到她成人,或至许婚之时再锦上添花。”


    她提及封号,皇帝神色已微微一滞,待她答非所问地说完,竟有一瞬不知怎样开口。她的眼神是那样平和,也是那样透彻,应该同她此刻的心思一样。


    皇帝到底泄气一叹,道:“你从前就为太子几个儿女求过爵位,这回朕也可以依你。那么你,总可以同朕好好说话了吧?”


    当真中酒的人不会思想得如此清晰,但并没酒沉的皇帝,却也不应该对她使用这样趋向恳求的语气。同霞感到疑惑,也觉得几分诡异,难去苦思,直接求问道:“陛下究竟想妾如何做?”


    皇帝心中涌过一阵失落,沉沉道:“朕看到那孩子时,就想起了你——你不知道,其实你才降生时,先帝身边的周肃将你抱到先帝面前,朕那日恰好也在,是见过你的模样的。”


    此言犹如惊雷,同霞霎时面色一白,追问道:“所以陛下早就知道我是崔氏之女?!”


    皇帝陡然圆睁双目,否认道:“不!朕不知道。朕只听闻是一个宫人,不便多问。”缓了缓,又道:“就记得你的模样十分可爱,即使瘦小了些,太子之女也远不如你。”


    同霞冷笑摇头,眼中已不禁逼出两汪泪光,“那陛下给她取名‘珍’字,不知是出自何想呢?”又轻笑一声,继续反问道:“难道也是想起了我的名字——臻臻?”


    这个不可告人的名字,是同霞亲口告诉了皇帝。在听到萧珍名字的来由时,因为那二字同音,同霞便已顺其自然地想过皇帝的用意。而现在真是铁证如山了。


    皇帝以一声叹息表达了认同,双手将她从地上托起,扶至身侧坐下,端详良久,方又开口:“以后与朕无人处相见,朕便以臻臻唤你,你亦可如此自称。”


    皇帝今夜态度大不寻常,同霞忖度前后关联,非但不得其解,心中也忽如乱麻一般。缄默有时,无话可说地问道:“陛下是说,我今后又可以随意进宫了?”


    皇帝笑而抚须,也看出她心神不宁,这话也不过是明知故问的敷衍,道:“既又为东宫讨了爵,也罢,朕还有件家事顺道与你说了,你也议上一议。”


    同霞只能选择听下去,便颔首道:“陛下请讲。”


    皇帝唤她道:“臻臻,从前在鹤羽宫,你与始宁也算熟悉,她如今也到及笄年纪,是该许婚了。”


    同霞当即一愣,没有想到是此事。但转念一想,皇帝就是以太子的事开场,而先前有关太子的风言,萧婵正牵涉其中。同霞这局外之人,其实更也不在局外了。


    她于是平静问道:“陛下有看中的人了?”


    皇帝微笑道:“她的生母虽然卑微,到底是朕的女儿,一向也算乖巧安分。”说到此处,却定睛看了同霞片时,似有另外打量,辗转才道:


    “先帝时往西慈和亲的临淮公主,如今已是西慈太后,她所生的九王子白延依木前奉母命抵京求学,朕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朕看他不过弱冠年纪,风姿俊朗,书文颇通,倒是堪与始宁婚配。”


    同霞静静听完,心中早已冰凉一片,喉舌之上亦只觉干涩,钝钝道:“陛下是要叫始宁再行和亲事?这又是,西慈的请求?”


    皇帝轻轻摇头道:“西慈没有请婚,白延依木也非西慈王储,朕可以赐他郡王爵,让他永留繁京。”


    不知是因知晓白延依木居心难问,还是可怜临淮公主母子生离,甚或是不忍萧婵青冢埋骨,同霞心中一瞬涌起惊潮,脱口就道:“陛下,这不妥!”


    “是吗?”皇帝仍含笑回应,见她并无理由,又道:“临淮公主是朕长姐,朕幼年失恃,曾颇得公主关照。如今加恩厚待朕的亲外甥,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何来不妥?”


    那三重情由,同霞皆不能宣口,亦不足以反驳皇帝,呆滞半晌,忽又闻皇帝问道:“臻臻,你不愿始宁赐婚白延依木,难道是自己——有私心吗?”


    同霞浑身一震,这才明白皇帝别有心肠,后悔失察,双拳于袖下攥紧,气息微促道:“陛下知道白延依木见过我?”


    皇帝坦然与她解释道:“你在弘文馆前问他的话,有人看见了。朕觉得稀奇,你们能说些什么。”


    同霞自然从未掩饰与白延相见,所惊讶的也只是皇帝蓄意的猜测,无奈轻叹道:“他能说的无非是西慈,无非是他的母妹。他并无逾矩,还敬称我姨母。至于我的私心,陛下不清楚吗?”


    她终于说出实话,皇帝安然一笑,道:“他若存此心,朕亦不会允许,只是朕必须问一问你,你的心思……”谈话已久,时辰愈深,皇帝皱了皱眉,揉按眉心,方又清楚地交代下去:


    “朕可以下旨,再为你与高齐光赐婚。”


    同霞并不意外,闭了闭眼,脱离坐榻,重新跪在皇帝脚下,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妾,不愿意。”


    她以额触地,皇帝看不见她此刻神色,只觉她话音毅然坚持,竟与请求离婚之时一模一样。她确实也是从不改其志。


    “朕知道了,但是朕今夜所言,确无戏言。”


    皇帝说得平静温和,不似妥协,更非威胁。非要定义的话,倒像是示好,只是并不纯粹罢了。同霞迟疑片刻,直起身再度拜礼,忽闻殿外风吹铁马,音色尖锐,不由颤了颤肩膀。


    *


    同霞离殿时抬头那一瞬,才发觉天上下雪了。大约下得不久,还未显露漫天飞扬的气势。纷糅雪片仍夹杂着细密的冰粒,掉在人的面上如粗砂划过,微微刺痛却不算冰凉透心。


    她站在廊下望天良久,陈仲方不忍上前,提点道:“长公主,宫门已经落锁了。臣已经遣人将东边一座闲阁收拾了,请长公主早些移步,莫要冻坏了身子。”


    同霞看见他半百上下的人,与皇帝年岁相仿,深夜久候,吹得两颊紫红,也没有另外添衣,点点头,随他走去,歉疚道:“大内官应该早些叫我,是我的疏忽。”


    东边的殿阁虽然不远,也须行过一道狭长步廊,同霞虽无心再连累陈仲受冻,一面行去又忍不住仰面观天。


    天色黑得出奇,不见一处有深浅的变化,只是整片均匀平铺的黑暗,自然也无星月,也无流云。唯一可以证明她所处的只是黑夜,而非暗室的,便是随风乱舞,时有聚散的白雪。


    如同裂帛碎玉般的飞雪,拥有无边黑夜也掩盖不住的洁白。她忽然感到愉悦,心中感叹,这不可长存之物,竟天然地怀据可以万古长存的坚贞。


    她到底分心,步伐略慢,陈仲发觉回头,正见她满脸笑意,换了只手提灯,问道:“公主今夜是有何喜事?”


    同霞一叹道:“这场初雪虽来得比去年还迟,时机倒是一样巧妙。”


    陈仲不解她的意思,却很快想起去岁初雪时发生了什么,不由暗暗皱眉,“长公主……”


    他劝解的话还未出口,又闻同霞紧接着发问道:“我在书上看过几句话,说积雪一尺是丰年之兆,若深过一丈则多有弊端。陈内官不妨猜一猜,明日起来,是一尺瑞雪,还是一丈弊雪?”


    陈仲迎风吹雪本已浑身寒彻,骤听这话,却登时气血翻涌,激出了一头汗来,嘴唇张而又闭,一颤一顿吐着白气。


    同霞观察他的情状,知道他终究不肯教诲自己,笑了笑,扶过他提灯的手,道:“陈内官快回去侍奉陛下吧,我自己走就好。”


    这步廊沿途也点缀着齐整的宫灯,因被风雪欺压,摇摆不定,一线望去,就如同一条挣扎的烛龙。她已走到陈仲前头,又回首道:


    “陛下圣明烛照,国朝河清海晏,明天自会是一尺瑞雪。”


    *


    虽然是在陌生殿阁,同霞竟然一夜安眠无梦,起身时只觉层层遮蔽的暖阁中异常透亮,如同近在窗前,便想起昨夜之事,向守在榻下的宫婢询问道:“外头雪停了?”不及宫婢应承,又奇怪道:“稚柳去哪儿了?”


    宫婢方答道:“回长公主,雪已经停了。”便见稚柳快步入内,像是循声赶到一般,替换小婢亲自侍奉,就道:


    “长公主,始宁公主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二刻。”


    同霞颇觉惊诧,想起昨夜宴会看见萧婵,满身艳光逼人,四处逢迎,忙碌非常。自己与她偶有相视,她也只是极快避过,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屑周全。然而又不由想到昨夜皇帝的话,心生猜测,问道:


    “她是为什么事来?”


    稚柳轻轻蹙眉道:“始宁公主没有告诉妾。但妾听闻,刚刚早朝后,陛下已经下旨为她赐婚,驸马是,岭南经略使的长子封孝标。按照圣旨所言,公主元日之前便要启程前往广州。”


    萧婵果然是为婚事而来。同霞虽然猜中,也为这实情一时语塞。直待更衣已毕,坐在镜前理妆,看见至今仍日日插戴的那支翠玉凤簪,这才无奈一叹:


    “先前闹出太子的风言,我便知道她也出力不少。陛下为国本计,表面虽不动声色,到底是心生嫌恶。只怕这道赐婚的圣旨,数月前就已密发广州。岭南路途遥远,经略使是封疆大吏,世代承袭——这与远托异国的和亲,有什么区别?”


    稚柳已听同霞说过昨夜皇帝的言论,心中了然,也叹道:“虽说也有公主婚后离开京城,却都是随驸马的官职调任。如始宁公主这般远嫁,倒是头一个。她此刻过来,许是想求长公主去说情。”


    同霞苦笑道:“陛下若真是选定了白延依木,我或可再想想。但既然是封疆大吏,君王为笼络重臣,稳固社稷,赐婚亲生的公主,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善政啊。谁也没有这个力量和理由去改变。”


    这位始宁公主虽然心术不正,却也有身世凄凉的前因,稚柳与同霞一样,无论如何都对她存了几分怜悯。此刻知晓事情再无转圜,稚柳也再无话可说。


    然而恰在此时,围屏之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等站下就无礼叫嚣道:“小姑姑为何迟迟不肯见我?!”


    主仆受惊一道转头,目光定在这位冒犯的来者面上。随后而来的几个宫人自知没有将她拦住,唯恐长公主怪罪,齐齐扑跪在地,告饶不止。方才还是幽静的暖阁霎时就成了闹市一般。


    同霞本没想避开萧婵,忖度她这副神色,忽向稚柳一笑示意,清退了阁内闲杂,缓缓起身,直直发问道:


    “你既不是来求我的,还想如何?蓬莱殿距此不远,你也想惊动陛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


    萧婵不防她说得干脆,心中才觉惊惧,脸上一阵红白起伏,僵硬地欠了欠身,咬牙道:“姑姑恕罪,妾只是……”仅此半句,又忍不住抬头放声质问道:


    “我与姑姑都是一样的出身,是姑姑不愿与我亲近交心,我并没有得罪过姑姑,姑姑为什么要叫我远嫁岭南?!”


    她的态度虽然难看,如此畅言倒也省去许多周折,同霞分辨出其中蹊跷,问道:“你的婚事是陛下做主,与我何干?”


    萧婵认定此事,理直气壮道:“从我册封后,陛下一直没有想起过我,可陛下昨夜召见了姑姑,今早就下旨赐婚。难道就因为昨夜席间我没有向姑姑行礼问安,姑姑就恨我至此?!”


    这理由既无比荒唐,也足可反衬她的心虚,她很知道自己曾在背后怎样恶议过她的小姑姑。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可以愚蠢痴傻到这个地步,同霞只觉匪夷所思,一丝怒气也生不出,走到她面前,抬手压了压她鬓角翻起的发丝,微笑道:


    “你知道,你那四姑姑究竟为何一再遭贬,最终被废为庶人的吗?她的命,原比你我好多了——就是因为她不安本分。”


    同霞言语温和平静,手掌也抚得轻柔,却叫萧婵一瞬腿软,瘫跪在地。她摇了摇头,俯视脚下落魄的少女,心中略感遗憾:


    “当初为你讨封,确为好意,但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害了你。”


    第106章 风雪归人


    萧婵心气溃散, 烂泥般在瘫在地上许久,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醒过神来,两眼放光, 攀住同霞裙角, 喊道:


    “对!对!小姑姑不会害我!一定是别人害我, 求小姑姑帮我, 再最后帮我一次!”


    同霞还容她在此攀缠, 只是因她已经自绝后路,


    无谓再追穷寇,听了这话便只当她心乱神迷,轻轻一叹, 道:


    “你在这世上本无牵挂, 便也无利害可言。既比不过你那些有母家撑腰的姐妹, 就不是远嫁,驸马的出身也不会比她们更高。如此, 谁会害你?又有什么好处?”


    说到这里, 心想就是将此事的根源直白点破, 她也未必想得清楚,只好最后告诫道:“你的婚事只能是陛下做主,你的心意若是违拗了圣意, 便无一丝胜算。岭南虽远,或许另有出路,但你若再要不安于室,就只剩死路了。”


    萧婵面色青白,一双涨红的眼睛泪光颤颤,似乎惊恐已极, 却陡然站起身,一把拽住同霞手臂就道:“不!就是有人害我!是——德妃,一定是德妃报复我!”


    她一语惊人,同霞愣了一愣,摇头道:“你猜疑是我,倒还算你有几分思量。可德妃娘娘哪里相干?你别忘了,你的封号到底还是你七哥去陛下面前开的口。”


    萧婵竟充耳不闻,大吸了几口气,连眼神也变得透彻了几分,急切又道:“我知道小姑姑与七哥要好,可德妃不一样!册封之后我也曾去承香殿拜谢德妃,可她一直拒人千里,并不愿与我亲近。德妃虽然在陛下面前不争不抢,她能从一个掖庭女官做到如今领袖后宫,怎么可能没有一丝城府?!”


    她从未与德妃相处过,却说得越发言之凿凿。同霞蹙眉望着她已见扭曲的五官,一时只想问她有何凭据,张口一半却陷入无言,呼吸间徒然倒吸凉气。


    萧婵等不到回应,挣扎又道:“德妃不待见我,我自然也不愿捧着她,对她做过无礼的事,也说过许多不敬的话。她现今处处施恩,笼络人心,明面上是不好动作,可背地里对陛下说些什么……”


    “住口。”大约是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不堪言论,同霞冷冷地打断了她,也在同时将她的手从自己臂上用力撤了下去:


    “萧婵,你听清楚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办法改变天意。”


    她的声音低沉得犹如自语,眼神却冰冷得如射寒气,就像一个活人被抽去了精魂,只余一副躯壳在刻板地述说指令。萧婵心底突起一阵惊悸,身躯摇晃起来,再度跌倒在地。


    同霞垂目看她,良晌转到镜台前,拿起了那支未及戴上的翠玉簪,“这应该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你出宫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说着微微弯下腰,将玉簪插入了她的发髻,便向外间吩咐道:


    “来人,送始宁公主回鹤羽宫。”


    稚柳闻声入内,从地上扶起萧婵。同霞见她浑身无力,也从另侧援手搀扶。看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泪珠一颗颗分明掉落,又淡淡一笑道:


    “去吧。”


    片刻之后,稚柳了事返回,见同霞依旧原地未动,上前柔声说道:“妾才看见外头又开始下雪了,冷得紧。”


    “是吗?”同霞携带残余笑意,昂首走出内阁,直至殿门下,终于看见了已经积蓄了一夜的初雪——从廊庑外的石阶到庭院皆覆盖了一层缟素,但檐宇上的雪迹却斑驳如鱼鳞,同地面几道蜿蜒交错的人迹一样,破坏了本该清绝的风景。


    唯一可喜的是,积雪不曾盈尺,还算是瑞雪的范畴。


    她仔细观察了半晌,稚柳静静陪伴,见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寻隙将先前未及说明的一事道出:


    “刚刚始宁公主在时,德妃娘娘遣应芳来问公主起是未起,要请公主去承香殿再小住几日。妾只说公主尚未起身,她应该不知始宁公主来了。”


    同霞转脸看她,笑道:“始宁公主又没有禁足,这内廷哪里去不得?”缓了缓,又道:“叫个人去回复娘娘,我们该出宫了。”


    *


    元渡独留郁金堂,心中也预备着同霞或许不会很快回府。好在尚有及时降落的初雪与他作伴。他一夜不曾沉睡,绝早起身,站在内室那扇角窗下,即使雪景局限一隅,也渐渐忘情起来。


    直至一句熟悉的呼唤在他耳后响起:“元郎。”


    他惊觉转身,望见她一张淡笑的脸庞,未及细辨就将她拥入怀中。这时触及她的脸颊、身躯皆是一片新鲜的寒凉,才明白此身不在梦中,兴奋道:“怎么样?冷不冷?!”


    同霞瞥了眼那扇半敞的小窗,一笑道:“你不冷我就不冷。”在他胸口依偎片刻,仰起面孔,又道:“我们终于好好等到了这场雪,但在去南英山之前,还须再去见一个人。”


    元渡不解蹙眉,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纸笺,纸背透出的鲜红字迹令他暗暗一惊,“这是什么?”


    同霞为他仔细展开递去,道:“昨夜宴上,袁良娣藏在茶盏中亲自送给我的。我深觉蹊跷,到夜寝入帐,左右无人才敢打开一看,不意竟是——高奉仪所写的血书。”


    这血书满篇不过千言,鲜血之色虽则刺目,字字看来却更是泣血。纵使元渡强自镇定,再抬头时也微微恍惚了一阵。


    四目相对正无言时,稚柳忽从屏外进来,向同霞禀告道:“妾和李固已经去将陆娘子接来了,娘子正在耳室。”


    这是同霞出宫后交代她的差事,并不急于向元渡解释,仍叫稚柳将陆韶先请了进来。等到三人对面,又示意元渡稍安勿躁,却是率先询问起陆韶:


    “姐姐,你上回给我做的糖丸,说是以兰草加入饴糖制成。如此调配的法子,你是第一回 用?”


    陆韶见稚柳来寻她,起初还以为是同霞又有不好,可一路也没问出缘由,此刻听同霞如此发问,愣了片刻才道:


    “将兰草晒干后碾成细粉混入饴糖,气味芳香甘润,药性又很温和,几乎不会与任何药材相冲。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用法,只因南方一带,尤其是江南东西两道的州县多产饴糖,兰草也常见,都不是贵价之物,民间医人便常常使用,可助患者易于服药。”


    同霞盯着陆韶面孔一字不漏听完,一副深思之态,缓缓言道:“南方,难怪我此前不曾见过——胡遂是辽州人,京中医官出身南方者也不多。他们为官后侍奉贵胄乃至陛下,也不敢轻用民间疗法,哪怕并无坏处,也会为人讥议。这般可笑的风气我倒是见识过的。只是……”


    元渡从旁听来,仍然难以揣测她的心思,见她双眉渐渐皱起,似乎陷入极大的为难,也不免担忧,思忖说道:


    “臻臻,我同你说过,老师当年救下我们,便将我们送到了江南祖籍安置。我去清河后,阿韶又留了几年。应是血脉天赋所致,阿韶自幼就喜爱医药,诸般繁杂医理可过目成诵。老师在京中闻知,不忍她家道断绝,想起她父亲的故土就在浔阳,相距不远,便遣人赴浔阳,辗转打听到她父亲尚有一位恩师在世,便请了这位先生教授她医术。故此,阿韶行医的技法自与京中医官有所不同。”


    “当真有此关联?!”


    元渡只听同霞是疑惑不同医者的技法,便将陆韶幼年往事详解了一番。谁知话音未了,竟见她猛然大惊,冒出这句莫名之言,到底忍耐不住,问道:“臻臻,你究竟是为什么事?好好说出来。”


    陆韶更觉她言辞态度云遮雾绕,随后也道:“你是要我看方子,还是要我去会会那位胡医官,只要你开口!”


    同霞的目光在他二人面上徘徊,脑中也不停地徘徊着这些陈年旧事,良晌才泄气一叹,沉缓地点了点头:“好。”无意又瞥见元渡手中的血书,如感倦意般闭了闭眼。


    *


    一场瑞雪虽然起初飘摇了一夜,此后的势头却逐渐衰微。即使是偏狭于繁京城角的广仁寺内,也未因人烟稀少而积雪埋径。这也与了寺内负责清扫道路的小沙弥极大的方便。


    这日晨起,两个小沙弥照例各执竹帚来到寺庙后舍,眼看一条主道上只是薄薄地覆了一层雪,便相约各从道路一端相向清扫,果然不久就在中间汇合了。


    既然了事,两人便只想赶紧回禅堂交差,谁知转身正逢一个院门,其中一圆头圆脑的沙弥眼睛倒尖,忽然看见院内粉壁下蹲着一个白衣的郎君,奇怪就道:“这人是谁?”


    另外一人虽不如他目光明亮,定睛一看心里却清明,一笑指教他道:“那不就是高先生!我们前日还吃了他的糖呢。喏,这院子不就是他的住处么!”


    圆头沙弥一瞬恍然,抬头看见门额上“醍醐”二字,确定正是那位寄居在此,会随身带糖的青年公子,“那高先生蹲在墙角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他又不用扫雪。”


    他的同伴也不解,两双脚好奇走近几步,这才看见高先生竟然在用墙角积雪清洗一方砚台。然而稀奇的是,他洗了半晌,白雪还是白色,砚台上也未见残墨。


    两人相视皱眉,圆头沙弥又道:“高先生已在此居住了数月,想必不是本地人,年节将至,他怎么还不回家去呢?”


    同伴深以为然,点头道:“看他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莫不是等明年春闱赶考来的?”想想又摇头,道:“不对呀,他就是京中口音!”


    两小子自顾你言我语地议论,却不想这禅房小院实在不宽,字字句句都落入了高先生耳内。转眼忽见他站了起来,这才惊吓闭口,正欲逃离,却听他喊道:


    “今天还吃不吃糖?”


    这声音并不带怒,反而还有好处,两人到底禁不住,立马齐齐转回,又齐齐行礼,呼唤道:“高先生!”


    高先生也并不诓他们,点点头,一手持好砚台,腾出左手从腰间取下一枚承露囊递与他们,笑道:“吃了也罢,不要叫你们师父瞧见。倘若不慎,我是不管求情的。”


    两沙弥虽说早已接受十诫,年纪却不上十岁,都还是半大孩子,既不敢作假,也不会装相。此刻得了满装一囊袋的糖,只管相视窃喜,感激的话也忘了说,即刻就分食起来。


    高


    先生含笑观看也不离去,半晌到底是那圆头沙弥记起这桩事,耸肩推了推同伴,仰面赔笑,尴尬之余又看见先生手中砚台,索性岔话道:“先生方才用雪洗砚,我们都没见过,这砚也不脏,倒是为什么?”


    高先生未料他们能留心此事,想了想道:“这砚原是先君遗物,已许久不用了。我只是想到雪从天上来,纯净洁白非世间俗物可比,以白雪拂拭旧尘,于先君就算是最好的供奉了。”


    他所说并非晦涩的经文,但两沙弥还在学书识字的年纪,四耳听来都觉迷茫,无心再深究,胡乱点了点头,再度拜谢,很快抽身离去。


    “原来高先生已没有家了,难怪在此久居。”


    “只是他父亲不在了,兴许还有娘亲,还有兄弟姐妹。哪里都像我们,生来就不知父母家门。”


    两小儿不及走远,又忍不住嘀咕起来。高先生目送他们远去,听风送语,不由一笑,又不由一叹。终于眼前恢复平静,待要转身回房,忽然竟听身后有人唤他姓名:


    “高惑。”


    *


    朴旧的寺院客舍,一应器物都带有久经岁月消磨的痕迹。风雪中的访客与风雪中的归人相对而坐,两盏清茶早已冷却,却都还未曾饮过。院中忽有枯枝折断的脆响传来,一访客这才伸手端盏,不意将要触碰,指尖却迸炸出一星火光,“噼啪”声如同迎合折枝一般。


    访客无奈将手收回,终于决心开口:“高惑,我们不过一年未见。”


    高惑仍旧眼帘半垂,恭敬回道:“小人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长公主,”微微停顿,面孔稍向另一访客转了转,“和高学士。”


    他这样自称,明柔长公主萧同霞不禁一笑,看了看身侧的高学士,道:“这一年发生的事,你想必也听太子的人告知了。你应该很明白,太子将你秘密接回京城,都是为了你的长姐,也是出自他的私心。”


    高惑面色平稳,颔首道:“是。”


    同霞点点头,随意环顾室内,继续道:“我们今日能来,也是因为你的长姐——她也有私心。”——


    作者有话说:总想和大家聊些什么,但是看到这里的人没有几个吧,那就祝大家生活顺利,一切都好~瑞雪丰年,都会有好消息的。


    第107章 美人怨深


    长姐的私心?


    高惑这才感到不解, 猝然抬头,又极快回避,眉头深深皱起,“小人……小人抵京数月, 不曾也无意擅见长姐。”


    他颇显慌促, 但短短一句却是深中要义, 同霞便知他果然已经不是昔日的高二公子, 心中欣慰, 从袖中取出了那封来自深宫的书信, “你长姐已替你想好了该如何做。”


    与同霞和元渡初见此信时一样,连日不曾黯淡的鲜红之色也让高惑身心俱是一震。他颤颤接下,自入目起, 这并不冗长的文字便如同才被烈火焚化的铅液, 连续不断, 汹涌异常地灌入他的心胸。


    竟不知是剧痛还是沉重,许久过去, 脸色已成雪白, 终才勉力发出一声嘶哑的问询:“姐姐她, 还好吗?”


    同霞全然明了他此刻心境,摇头道:“这信是袁良娣替她送来的,我有半年不见她了。但听闻, 她如今虽然位卑,除有太子诸多眷顾,那位袁良娣也与她相邻相伴。否则,如此攸关性命的大事,她也不会暗暗托付袁妃。”


    见他攥着长姐血书的手,腕部暴起青筋, 不由提点他道:“这封信不可留存。高奉仪既叫你离开繁京,不可再回兖州,须避开太子耳目,那始宁公主大婚日便是良机。届时宫中欢宴,太子必会伴驾,无暇他顾,我会安排好车马,叫李固和荀奉护送你出城。其后如何应对太子,你不必管。只是,你可想好了去何处安身?”


    高惑情态动作纹丝未改,像是离了神,并没听人说话,忽然却一展臂,将手中书信送入了身侧煮茶的风炉之内,纸张引火瞬成灰烬。他抬起头来,眼中变得一片肃穆:


    “我会离开繁京,就到琼州去,我大哥那处好歹也须人祭扫。只是太子遣来关照我的人不定何时便会来探视,若是看见长公主在此,定于事情不利。请长公主与高学士早些回去吧。”


    同霞从没在这位故人脸上见过如此神情,既不知再说什么,也明白不可久留。便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见一直静坐的元渡反又神色奇怪,眼睛只盯着案角摆放的砚台。


    是一方辟雍形制,柱足雕刻成兽蹄状的白玉砚,他们才已听见高惑解释给两沙弥的话,知道这是高琰的遗物。


    “二公子能否将这砚借我一看。”不必同霞发问,元渡已说出主张,淡笑又道:“我曾在令尊书房内见过此物。”


    高惑虽感意外,也深知他与父亲的前尘,无谓推拒,双手端起交付于他,随口解释道:


    “这是先父由来珍爱之物。当日金吾围府,我只以为所有财货皆已抄没。但太子为宽慰姐姐,想给她留下些许无伤大雅的念想,便暗中安排,换出了这方砚台。我离开时,姐姐又交给了我。”


    元渡将砚反复细看,如同鉴宝一般,听来说道:“看来太子也曾留心,知道这是令尊的爱物。”


    高惑点头道:“太子自幼由高庶人抚养,自然知晓些高家的事。”


    元渡终于看完,原物归还,却又道:“玉砚虽然常见,这辟雍形制,又是兽蹄足,看起来倒像是禁中内造。”


    高惑也知这形制不是寻常坊间造物,却实在不知来源,舒气一叹,道:“自我记事,此砚已在先父书房。我没有问过先父,他也不会同我说起这些。”


    话到此处,元渡心知已经说尽,最后点了点头,“多谢二公子赐教。”


    *


    若是没有高奉仪血书一事,于此初雪之际,夫妻应该早已赴南英山完成了遗憾两载的梦想。然而这一封血书实在又算不得什么变故。否则,他们怎能知晓,当日石破天惊的大事,当日不堪再见的故人,并不需要一场旷日持久的隔绝,就可以坦然面对。


    就如同那泣血的高奉仪,短短一年之前也不会想到,绝境里唯有昔日异己可以托付至亲,也只有昔日异己伸以援手。更不可预料,那昔日将自己视如敝履的丈夫,一朝遂志,反而对她生出了义无反顾的爱意——这让人不寒而栗的爱意。


    “臻臻,当心脚下。还有什么心事,上车再慢慢想。”


    夫妻离开高惑的小院时不过辰时两刻,这偏僻的古寺实在冷清,也实在利于清理思绪。同霞是听到元渡叫她,方才意识到出了神,抬眼一笑,与他谈论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太子重名且逐利,更有野心,这既是他出身所定,也是境遇所致。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知爱人。只是,迟了些,也过了些。”


    叹了口气,又道:“按高慈信中所说的时间推想,他有接高惑回京的心思,就是因为高懋受萧姣所累,被陛下赐死。那时高家旧案又被挑起,他竟敢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为陛下知晓,岂不疑心他勾连逆贼,意欲篡


    政?他真是忘了,当初陛下留下高慈,就是为了替他撇清干系。如今那些煽惑天心的风言未必没有抬头之势,他竟又不顾,还想促成高氏姐弟在宫中相见。这不是望他姐弟速死,嫌自己的储位太稳,又是什么?”


    元渡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一笑却道:“其实太子想要取悦心爱之人,所作所为,并非全然无益。”


    同霞知道他不是糊涂人,蹙眉看他片刻,明白过来:“从前连一根玉簪都分不出高低,刚刚对着高琰的砚台倒赏鉴得仔细,还不快些交代!有什么名堂?”


    元渡抿嘴不语,揽扶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直将她带出寺门,抱进车内,嘱咐了荀奉启程,这才松口一呼气,道:“我是发现,有一只砚足上暗刻了两个字。”


    同霞自进门便专心面对高惑,不是临走发觉,还不知他分了心,问道:“什么字?又有何奇怪?”


    元渡细细解说道:“我初入高琰书房时,因这砚台形制特别便有留心,知道它是宫中之物。高氏三代联姻皇家,有些内造器物自然寻常。后来我常见高琰一边与我交谈,目光有意无意便会瞥向那砚台,这当是极为珍爱才会形成习惯。”


    同霞领会他的意思,顺势想来,说道:“虽是内造器物,倒也不算无双珍宝。以高氏昔日地位,除了天子玉玺,府中要什么宝贝没有?”


    元渡点头一笑,继续道:“所以我也好奇,虽不能轻举冒犯,像今日这般拿来细看。时日一长,也叫我看出些蹊跷——那砚台一圈柱足都雕刻了同样的兽蹄纹,却有一只兽蹄下端光泽反常,似乎纹路不同。”


    同霞刚刚也离得近,还随他注目了半晌,却一无所获,他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心中大感钦佩,催促道:“到底是哪两个字?”


    元渡牵住她双手,道:“那时我只是好奇,就是才见高惑捧在手里,也只是想起那点不同。直到看他摆在案上,近在眼下,我才忽然发觉,那是字迹——宝婺,宝物之宝,神女之婺。”


    “宝婺,婺女星,高琰还有钻研星宿的喜好?”同霞只觉惊奇,“又遮遮掩掩刻在那处做什么?”


    元渡却缓缓摇头,正色道:“臻臻,你可知道,西慈太后,临淮公主,她的名讳就唤作,萧宝婺。”


    *


    积雪的庭院恢复了寂静,高惑沉溺其中,通体冻得僵硬无觉,唯有缓缓流淌的泪水为他一无表情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生机。他目光所及的院门,访客早已去远,无声无息,就像阔别的这一年。


    只是她没有想过,今生还能再次与他相见,而他却无数次有过这样虚无的幻想。他再也不能有所作为的余生,自私而贪婪地让她成为自己的美好的梦境。直到数月前的秋日,兖州的明月与繁京一样圆满的那天,他得到了以身入梦的机会——他呀,知道他不该来,只是甘愿将一切归于混沌,屈服于所谓的身不由己。


    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但他果然见到了梦里人,就算是志得意满了。不必再等下一个春风得意的时节,此时此刻便是独属于他的风流。


    他终于清醒过来,泪水已经干涸,不必再去揩拭,仰了仰脖颈,转身入室。风炉的火烧得正旺,釜中茶汤再度滚沸,温暖潮润的水汽肆意弥漫,渐渐渗透进他脸上干冷的肌肤。


    他感到抚慰,舒了口气,只是未及再坐下,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向他笑问:“二公子近日可好?臣奉命来问二公子安。”


    此人是东宫内常侍邵庸的亲信,每次出现必以此话开场,他微微点头,也例行回道:“我一切都好,劳烦内官代我向殿下请安。”


    内臣双手交握腹前,眼珠早将室内环顾,最后定在案上未及收起的两只茶盏,问道:“二公子是刚刚是在待客?”


    太子虽然冒险将他接来,安置在此偏远古刹,也是对其高氏身份有所慎重。所以也嘱咐他不可随意交往会友,暴露行藏。听这小臣如此问,他便知其中疑心,略作一想道:


    “哪里有客?就是那两个小孩子,今天又来讨我的糖吃。我正好吃茶,就叫他们作陪。谁知他们得了糖,哪里有心坐得住,一溜烟就跑了。”摇头一笑,又道:“正是,还要劳烦内官再替我买些糖来,今天都叫他们拿去了。”


    内臣经常往来,知道确有两个顽皮的小沙弥。果然不是出了差错,这才暗松了口气,一口应下买糖的事,又好言劝道:


    “二公子放心,殿下与奉仪都记挂着公子,只是近日天寒路滑,宫中事情又忙,只好请二公子暂且忍耐,总不必到过年的。”


    他在此藏身数月,未必没有人事清净的时候,却至今不曾姐弟相见。他早猜测,这是姐姐使了缓兵之计,刚刚也得到了印证。于是仍只敷衍道:“是,我必遵照殿下令旨,安心等候。”


    想了想,一面弯腰收拾起案上茶具,一面作感叹口气道:“这广仁寺虽不受皇家供奉,又偏远古旧,却难得是一片幽静的景致。我每日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不知多么安闲适意。殿下与姐姐还该善加自珍,不必为我多虑。”


    这番话说得内臣好不可喜,领赏一般附和道:“二公子宽怀安乐就好,臣必会如实上禀。”


    高惑望他笑笑,不再多言,拣了一只干净茶碗与他斟茶,“天寒地冻,内官也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


    去广仁寺探视的小臣午后便将消息报与了邵庸知晓,邵庸亦照例亲往崇光院禀告高奉仪。他到时,奉仪午睡才起,听见是他到来,不拘妆饰未完,便唤了他入内问话。


    因为并无特别情况,邵庸不过是将小臣的原话略作点缀转达。奉仪静坐倾听,待听见“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一句,忽然一笑,问道:“这是二郎说的?”


    邵庸纵然有心夸张取悦奉仪,到底胸无书墨,编不出这样的文字来,便如实道:“小臣确是这么回话。想来那广仁寺是前朝遗留,既然偏远人稀,倒反而独具一派幽隐的风貌。二公子是读书的文人雅士,观景生情,自与常人感悟不同。”


    奉仪含笑听来,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便示意一旁雪明取了些许金银之物递送到邵庸手里,说道:“这几月多劳邵常侍费心,这点心意,就算是我替二郎致谢。”


    邵庸是奉太子密旨办理此事,也深知太子待这位嫡妻与众不同,断不敢私受赏钱。然而方要推辞,只见太子阔步入室,笑声朗朗,就将他肩膀按下,指点道:


    “奉仪的意思便是孤的意思,就当是孤赏你的,收下便是。”


    这话却比这金银之物更加难得,邵庸顿感喜不自胜,忙下跪谢恩,不再拖延,双手捧着恩赏退避室外。


    室内只余夫妻二人,高奉仪这才起身行礼,柔声问道:“殿下怎么此时过来?”


    太子看她头上尚未点缀簪钗,看了看妆台之上,从铺排的首饰里挑了一支工艺精巧的梅花钗,亲手替她斜插入髻侧,揽扶她的两肩,同对镜中,这才开口:“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也不如雪后疏梅,一支便成风月。”


    他将听到的话如此延伸调笑,高奉仪不禁莞尔垂眉,抬手抚了抚发间梅花,摇头道:“梅花清姿,妾不敢高攀。”转身面对他,又道:


    “妾只是听见弟弟有那般闲心,觉得他现在这样做个闲散文士,安度余生,也很好。”


    她自知晓弟弟已在京中,只是起初问过几句,此后除了内臣不时禀报,她便再未主动提起。如今这话说得明显别有用意,太子愈加疑惑,脱口问道:“慈儿,难道你不想见他?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是嫌我多此一举?”


    稍觉语气过于直白,缓了口气,又耐心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这不过是极小的事,我如今还是能够为你办到的。”


    他就像是孩童发无赖一般,又面露委屈之情,高奉仪蹙眉一笑,将他双手牵起贴至自己面颊,温柔劝道:


    “我知道殿下一片苦心,并不是想忤逆殿下。妾起初是觉得太过突然  ,怕弟弟言行浮躁,反而多事。现在看来弟弟已经不同,就等始宁公主大婚离京,元日之前选个合适的日子,可好?”


    先前风波是与始宁脱不了干系,她向来深居简出,竟也能参透这一层忌讳。太子一瞬转疑为喜,将她拥抱入怀,赞赏道:“慈儿,终究是你懂我的心。好,好,就按你说的来!”


    高奉仪在丈夫宽厚的胸怀中闭上双眼,耳内贯穿的是他兴奋的心跳,以至于自己胸腔内的跃动,都如同沉寂了一般。


    *


    皇太子是夜留宿崇光院,宫人侍奉太子沐浴更衣之际,高奉仪已描补好晚妆在帐中静待。雪明见她手中拿着太子下午替她簪戴的梅花钗,心中想起一事,低声问道:


    “奉仪如何能确定明柔长公主已去见过二公子了?又怎么知晓始宁公主出降那时,二公子已经离开了?”


    高奉仪缓缓抬起头:“晨对朝霞,夜邀明月,这就是二郎确切的传信。而长公主聪慧无比,一定知道那是好时机。”


    第108章 宝婺辞星


    山中落雪是什么样子, 同霞终于亲眼得见。果然是像元渡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漫山遍野皆为皑皑白雪覆盖,朗日晴光映照其上反被吞噬,折射成了铺天盖地的寒光。


    时辰已经向晚, 这样浸染雪色的寒光仍未黯淡, 仿佛就与他们夫妻一样, 在等候周肃沉默后的开口。然而周肃面色平和, 并不像在深思熟虑。而他们此来的事务, 周肃或议论, 或不知,都是可以直言的。


    夫妻心照不宣,终是由同霞出言点破:“阿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大多已经分明。只是毕竟年深日久, 定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曲折。阿翁不是答应过我,对我再无隐瞒, 我有何所惑, 也都会等着我的?”


    这是一年前, 周肃被韩因接到公主府探望同霞时所说。周肃没有忘记,目光从脚旁炭盆上缓缓抬起,到底一叹:


    “臣没有隐瞒, 只是也没想到这许多事。臣年纪老迈,回想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过了年便是周肃古稀之寿,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似乎上回来时还不是这样。同霞心生不忍,蹲到周肃膝前,歉疚道:“是我太急了, 阿翁不要生气。”


    周肃望她摇头,将她扶坐凳上,这才说起:“朝中宫中,你们已经看得比我清楚了。若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们的,便是尚药局奉御王昭素,他或许能有所协助。”


    因为胡遂的关联,同霞不是没有想到这位京中医官领袖的王奉御。他只比周肃略小几岁,同样是三十年来大事的亲历者,但他的为人尚不可知,究竟可不可托付,还待谨慎考量。便点头道:


    “我记下了。那么我的长姐……”


    不及她说下去,周肃却转脸看了看元渡,感叹般道:“高学士真是心细如尘,老朽平生见过多少官吏,在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眼光与心力,实在少见。”


    元渡明白周肃话中所指,垂首致敬,也不避讳道:“晚辈不是神仙天人,并不能做到算无遗策。只是高琰与晚辈有灭族之仇,与高氏相关的事,晚辈自该尽力钻研。”


    又道:“而白延依木入朝求学,才至临淮公主被人记起。晚辈不过是在宫中履职时,听见宫人闲话,说起公主曾经颇受先帝眷爱——在先帝的十五位公主中,只有她的名讳是先帝亲自所取。”


    同霞从前没有细问过长姐的名讳,这些缘故也是出城一路才听元渡讲起,只是连同她的事迹想来,却是颇多蹊跷,此刻不由说道:


    “算来显元十九年,西慈来朝请婚时,二姐三姐,还有如今已废的四姐,都已经成年。可先帝为何就定了寡居的长姐?若说西慈只是一个偏远下国,先帝不过是要敷衍,大可指一个宗室贵胄之女册封公主;而若长姐当真为陛下喜爱,驸马既亡,先帝也早该为她另择良配,又是何故拖延至此?”


    元渡自然认同,也相随道:“宫人传言虽未必十分真,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如今既知高琰与临淮公主有故,那晚辈是不是可以猜测,当年非止宋王之死是高氏所为,公主和亲亦为高氏操弄?”


    周肃紧蹙的眉心昭示着复杂的情绪,待他们接续说完,忽一苦笑,道:“孽缘。”


    复一叹气,转看同霞,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悲悯,“公主与宋王的生母杨妃,曾以美貌受宠于先帝。公主生得与杨妃十分相像,七八岁上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又是先帝第一个孩子,确实颇有宠眷。而公主与高琰年纪相适,自幼就同你与高惑一般,算得青梅竹马。”


    长姐容貌出众,从白延依木的面孔就可窥见一二,果然有这样的前情,同霞并不算惊讶,推想问道:“即使杨妃美貌有宠,到底也敌不过高太后吧?否则,没有先帝纵容,何来高氏权倾朝野。”


    周肃道:“其实高太后得宠时,杨妃已因难产生下宋王而久病。说起来,公主与宋王幼年时还是仰赖陛下的生母卢妃照料。后来卢妃亦病逝,高太后又长久无子才抚养了陛下。”


    原来那夜皇帝召见时说自己年幼时曾颇得长姐关照,是一句含有真情的实话。同霞这才有些意外,与元渡相视,彼此会意,又道:“杨卢二妃皆是旧人,不足为惧,只是她们留下的子女若是失控,才会威胁高氏的未来。”


    周肃很快承认道:“我当年确未想到高氏胆敢谋害皇子,但高太后忌惮宋王威胁陛下立储,便不喜临淮公主与高琰亲近,这倒是显而易见。公主方一成年,高太后便与先帝提议许婚,断了高琰的心思。只是那位程驸马,虽然出身鼎族,却是无福之人,不上两年竟因贪酒而亡。此后公主与高琰大约旧情重叙,仍为高太后不喜,而那时先帝尚未立储,宋王益发出挑,自然也是高氏大患……”


    听到这里,同霞心中不禁聚起一股恼恨,愤愤夺过话端就道:“所以他们一面暗中毒害皇子,一待西慈请婚,便顺势将长姐推了出去。解决了这对姐弟,也得到了太子之位,还替高琰结了羽林卫大将军李家这门权亲,真是尽善尽美!”


    元渡深知同霞心肠,见她激动,走到她身后轻轻拍抚,向她微微一笑,“臻臻,知道了这些,是好事。”


    同霞不过一时发泄,依从点了点头,叹道:“原以为白延依木只是代舅父寻仇,如今竟大不止。他与蒋用,究竟会怎么做?”顿了顿,又道:“我们,又该如何呢?”


    元渡扶住她的双肩,一时没有说话。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周肃弯身从炭盆边抽出一支带火苗的细枝,点亮了室内唯一的灯烛,再转回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嘱咐道:


    “这里没有多余的屋舍,你们就在此将就一夜。灶房生着火也还暖和,臣才已叫外头那个赶车的小子抬了牙床进去,今晚就同他一起安置了。”


    周肃递来的是为她备糖的漆盒,只是听到这话,同霞难免惭愧,将漆盒交给元渡拿好,搀扶周肃道:“南英山的别宅叫我烧光了,是我自作自受,倒连累阿翁受委屈了。”


    周肃哪里要她致歉,就是他们此来要办的一桩要紧事,也早听那个赶车的小子说完了,呵呵笑道:


    “这是什么委屈?臣出身贫贱,十岁就入宫侍奉先帝,没有一天不紧着神。于今有自己的一方小院,才算是享了几年清福。何况臣已是这把年纪,能见你来一回便少一回了,不知下次……”


    “阿翁!”不知周肃缘何突然语出不祥,同霞满心一沉,待要劝解些什么,却见他向元渡稍作致意,便已推门离去。


    同霞原地失神,直至嗅到一丝香甜气息,这才低了低眼,望见是元渡递来一块糖,“我现在不想吃。”


    元渡点点头,将糖放进了自己嘴里,又将漆盒返还她手中,从


    后环抱住她,柔声道:“好,那我陪着你。”


    他怀中温热,吐气清甜,同霞忽觉鼻内发酸,调转身子也将他紧紧抱住:“我有些害怕——很多事。”


    元渡轻拍她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走。”


    同霞深深吸气,又问他:“胸膛里的这颗人心,其实最能藏污纳垢,若它可见天日,便是命绝之时,谁又能剖心示人?所以,人心才是最缜密的暗室,对不对?”


    元渡想了想道:“不对,并没有缜密的人心。”


    同霞不由抬头看他,辗转却没有再说下去。


    *


    或许上天感知他们守来这场雪太过不易,夜里人静时又细细碎碎撒了场小雪,天光一亮便恰好停了。待他们起身推门一见,昨日踏雪的痕迹已被覆盖,由近及远皆是一片平整光洁的雪白。浩荡青冥在上,昭昭白日高悬,与这片雪白融合成了一个光明世界。


    细密的震撼在两人心间渐渐积蓄,令他们在门前站了许久才迟滞地迈出第一步。亦不敢往深远处去,两排脚印最终珍惜而谨慎地停在了院子的篱落前。


    新雪松软,两人各据一边用手向内推拢,很快就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雪团。一时稍歇,见同霞两手已冻得通红,元渡到底担忧,走到她身边托起她双手揣进自己衣下,笑劝道:“缓一缓,我替你把雏形打好,再交给你亲手刻画,好不好?”


    同霞虽不觉十分受不住,见他关怀,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抽手出来,在一旁站好,为他指点起来:两雪团如何上下对正;做头脸的小团要再削圆一些;躯体要划出衣裙的轮廓……


    诸般繁琐的指令,元渡一无遗漏,果然看她满意点头,这才将她牵过来,却含笑不语,忽然翻手举出一只承露囊。


    同霞一眼便认出这月白锦缎的丝囊,正是她最初送给他的那只。便不必多问,其中满盛的必是糖。待她解开倒在掌中,竟然发觉有青红黄绿几种颜色。若说是以瓜果着色,这个季节必定没有。


    “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她惊喜地问道。


    元渡注目她温柔一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点睛之笔,该下笔了,快去吧。”


    同霞心中动容,一时竟觉泪意,又定定看了他半晌才去下笔。便拣出绿色为双瞳,红色点绛唇,其余点缀成耳饰,镶嵌成璎珞。这白雪美人,具备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姿。


    “你说,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夫妻相携站在美人面前,同霞忽然笑着问道。


    元渡闻言皱眉,似难以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愣愣道:“自然是,你好看。”


    这张经常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的嘴竟然端正起来,反倒叫同霞无话答对。咬着嘴巴干看了半晌,却陡见他朗声一笑,展臂支起宽大的氅衣,将她一下裹入了其中:


    “这是真话。”他附在她耳畔说道。


    没想到一衣之隔却像是冬春之别,他的怀中竟暖得出奇!同霞慢慢呼气,也慢慢抬起头来,这间隙已觉掌心、颈后都沁出一层薄汗。


    “公主、公子!早食是胡麻粥,先用些暖暖身子再……”


    他夫妻两个正于雪中逢春,忽然只听一嗓子扯起。虽又戛然而止,到底惊破春兴,四目一齐看去,都不由窘迫低头——


    灶房门下,荀奉被周肃拽着一只胳膊,这才知觉闯了大祸,剩余一手紧紧捂住口鼻,发狠如同要断了自己生路一般。周肃早也侧过脸去,却也掩不住皱眉闭眼,十分尴尬。


    总不至一直僵持,同霞硬着头皮挤出难看的一笑,当做无事般跑了过去:“阿翁,你们怎么不多睡睡?我还不饿呢!我来帮你!”


    荀奉见她走近,虽不是冲自己问罪而来,也惊得一跳。正要往房后掩藏,才挪动两步,却被人一把从领后拎了起来。他不敢睁眼,心底全然清明,张口告饶道:


    “公子,饶我一遭吧!我不吃……不!我不是有心的!”


    元渡冷着脸,又冷笑:“你该吃,该好好吃一顿!不然怎么有力气赶车呢!”


    灶房里,周肃本已不提,眉目不抬地给各人盛着粥,谁知听见外头惨叫,立刻便破了功,直笑得浑身发颤,手里一碗粥都颠洒了大半。同霞也再遮掩不住,耳面滚烫,哭笑两难:


    “阿翁,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不许笑了!”


    周肃仍止不住,似乎平生都未这样开怀过。


    *


    夫妻返回公主府时,同霞已昏沉睡了一路,进到内寝又呆坐了半晌,眼皮仍没十分撑起。这样子虽然懵懂可爱,元渡却怕她入夜反而难眠,便嘱咐稚柳端了稍凉些的水来,要与她擦脸。


    同霞任由他摆弄,渐渐醒过神来,“你是有话说?”她看见稚柳交手站在一旁,并没像先前托付元渡后便会离开。


    元渡也才察觉她的神色,心想他们出门前,府里留了李固夫妻应付,若有急事,李固早会报知。而昭行坊小宅也有陆韶,若有君王传召,也必会传信李固。既然两处都还平静,自然便不是要事,另猜测道:“难道是胡遂来过?”


    稚柳望他两人摇头,道:“胡遂近来安稳——是昨日午间,那位白延王子又来拜会。妾自然是说公主静休不便见客,可他却不像先前那般谨慎,竟然脱口问妾,公主是不是出门了。还道雪天路滑,公主私行游逛,妾却没有跟随,就不怕公主有何闪失。”


    不禁蹙眉,又道:“奇怪的是他并没追根究底,说到此处便走了。妾想他必是在哪里看见了公主才会如此,一时就想叫李固去报知。可与李固商议,又怕他还在周围留心。若是叫他再跟出城去,更是坏事。所以只有按甲静待。”


    事情虽然出人意料,两人全篇听来,却都是一副按甲不动的平静态度,几度交汇目光,同霞率先开口道:


    “姐姐想得不错,做得也周全。算来昨日是休沐日,他自己定也是出门办要事的——若当真看见了我,也必不是只见了我一个。”


    元渡一笑接过话道:“臣这张脸,也算入了王子法眼了。那上回在永宁坊酒肆,臣不该躲在暗处,早该捧酒自荐才是。”


    此事虽不算十万火急,又何至于让他们这般说笑,稚柳实在不解,问道:“公主不想个主张?他万一再来呢?”


    同霞走到她身边牵起她双手,畅然一叹,道:“他不来,我还要请他来呢——姐姐现在就去请李固走一趟四方馆,让他的仆从转告,请他散学后到公主府一叙。”


    稚柳想不通这是什么主张,正要再问,又听同霞嘱咐道:“对了,还要告诉他,陛下上回家宴时还提起他,知道他与我已经熟识了。”


    稚柳闻言一惊,明白内情重大,不敢再多好奇,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同霞直看她走出内室才调回头来,不想一脸惬意却撞上那人满眼审视,略一思索,明白过来,笑道:


    “高学士既有吞舟之志,怎么能做那阴沟里的鱼呢?”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脯,又小声道:“拈酸吃醋,可不是君子作风。”


    元渡哼笑一声,随即抓住她这手,将人锁入怀下,“我都成了阴沟里的鱼了,还做什么君子?”便将她离地抱起,身躯一转,双双坠落枕席之间。


    同霞自是挣脱不过,索性随他,却见他竟然撂开了手,拽起被子将她裹了个严实:“你说,我好看,还是——我好看?”


    同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109章 北风切切


    与上回受邀前往永宁坊酒肆不同, 白延依木再度听见长公主传见,既不觉突兀,踏着禁夜的鼓声从容而至,面上犹带了几分欣悦。同霞设席于内院一处静谧的花厅, 见稚柳将他引入, 不待他繁琐施礼, 也不与他寒暄, 含笑就道:


    “白延王子昨日是去永宁坊寻妙处去了?”


    白延双手撩起袍边未及下拜, 闻言一顿, 很快转作拱手:“听长公主说了永宁坊的妙处,臣自是心向往之。奈何旬休不过一日,近来天气又冷, 臣来往费时不能尽兴, 所以从俗随流, 就在城西逛了逛。”


    同霞淡淡一笑,随即示意他对面入席, 待他恭敬告坐, 还未稳当, 忽又问道:“繁京冬日再冷,难道还能比过西慈高寒之地?”


    白延随她一笑,敛袖端正坐好, 方答道:“这样比较,繁京可算是温和如春了。”


    她明亮的眸子一味直视自己,青春的面孔略无粉黛,只是一旁灯色在光洁的肌肤上着了暖黄的淡彩,便是那般温婉高雅。他想起了家乡高原上,春天最先绽放的郁金花, 那花也如同一人。她与那人有着血脉相连的美丽,却不似那人携带着绵绵不绝的苦恨。


    他勉力收回遐思,化作轻轻一叹:“长公主其实是想问,臣昨日都看见了什么,对吗?”


    他这么快也选择直言不讳,同霞倒觉可喜,点头道:“你早就见过高齐光了,知道他曾是我的驸马。还好奇他与我已经分离,为何还同乘一车,又要去哪里。”


    白延第一回 长久而不拘地凝视她,眼里心里充斥着欣赏,似都不关心她说了什么,十分自然地说道:“臣抵京那日得陛下召见,便在紫宸殿廊庑间见过高学士。臣也知道,公主原是不肯与他分离的,所以臣不是好奇——”


    他忽作停顿,挺直了腰背,竟正声道:“是,心急。”


    直至听见最后两字,同霞随意摆放在案上的手不由捏紧,看他片刻,嘴角抿起浅浅笑意:“你知道先前宫宴那日,陛下说了什么?”


    她突然另起话端,不在白延所料,只是也听仆从传话时说过,皇帝已知他们来往之事。心中细想,不免先要解惑,便道:“臣自然不知,还请长公主明言。”


    同霞悠悠舒了口气,说道:“陛下说你风度出众,颇知书礼,正与始宁公主般配,要赐婚,还要赐你郡王爵,让你们夫妻安居繁京。如此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


    始宁公主大婚在即,驸马并不是他,但这话仍叫白延心中一沉,感到几分慌张,缓了缓方道:“正因母亲的缘故,陛下待臣一向优厚。”


    同霞看出他面上窘色,继续道:“可我听了这话,就说不妥。第二天陛下下旨赐婚,驸马果然成了别人。”


    白延既难知皇帝原话,也难断同霞所言虚实,然而沉默一时,忽然一惊,“长公主为什么帮臣?”


    一个“帮”字,倒是用得周全,正中同霞下怀,笑道:“那你又为什么心急呢?”


    他原本就是要说下去,却被她截断,虽然解惑,此刻回想竟像是请君入瓮。白延不由失笑,垂目半晌却忽然起身,撩袍下拜道:“因为,臣想求娶长公主,不愿看见长公主再与旧人相伴。”


    他的举动或许夸张,但如同盟誓般的话语却没有让同霞惊讶。她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小饮了一口,微微蹙眉:“且先不说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你我之间份属姨甥,你既然深通中原书礼,岂不知国朝律法,缌麻之亲不可通婚?”


    既已说出心底事,白延的面上已不见半分无用的情绪,朗声道:“臣与长公主是两国血脉,既不同宗,从西慈之俗,并无不可。况且臣在西慈尚未娶妻,身边更无婢妾之属。臣自信,臣对长公主的忠贞不是旧人可比。”


    他居然查究过高齐光的过去,同霞感到意外,不禁一笑,观他面色益发肃穆,也并不像是演绎。然而他毕竟另有心肠,他的表现一定缺少不了演绎的装饰。


    “你近前说话。”同霞向他招了招手。


    白延微一颔首,竟以膝行向前,直至双膝触碰到了她拖在茵褥外的裙边,抬起头来:“臣,在。”


    他的瞳仁颜色清浅,每一眨眼,光泽颤动,如同月色浮于浅波,柔软而动人。同霞第一次想用妩媚去形容一个男子的眼睛,不由想到给予他这副美貌的母亲,问道:


    “你应该知道,陛下宠爱我更胜于始宁公主,就算同意赐婚,你只怕也要永留繁京,再也不能见到你的母亲与妹妹。你舍得?”


    白延面色未改,极快道:“臣方才问长公主为何帮臣,并不是担心与公主成婚会受限,而是担心,与臣成婚的,是别的公主。”


    同霞漫不经心地一点头,又道:“你并未成过婚,不明白夫妻敌体,夫妻之义在于彼此忠贞。我既不肯与旧人分离,至今尚且藕断丝连,如此你也不介怀?”


    白延仍正色答道:“介怀二字却是言重。臣是不惧旧人,假以时日,臣必能代替他,占据长公主的心。”


    他如此言之凿凿的样子,倒与旧人相似。但她不是崇拜情爱的女子,也实在没有注目过旁人。而年少风流是繁京常见的景致,与春天如期而至的东风一样,可令人耳目一新,却不足令人倾心相酬。


    她舒了口气,再三发问道:“我不知你能否代替旧人,只是我从前为何离婚,你也该有所听闻——我的名声原不好,诸般前因,也无人敢招惹我,你怎么敢?”


    白延额手一拜,道:“臣从前只见过华服盛妆的公主,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公主。臣爱慕她的勇敢与平静,无法不去追逐这样的美丽。”


    他昨日登门反常的留言,已预示了他今日的言行,因而从他进门起,同霞便没有真正感到惊讶。然而,终于听见他盖棺定论般的告白,心底却不由感到震惊,觉得,这实在不像一句谎言。


    但这也并不重要,她很快沉静下来,也给他一个结论:“你果有此心,我便给你些时日。若你真的很好,我自会去说服陛下赐婚。”


    白延这才缓缓挺直脊背,置于身前的双手将她一片罗裙捧至胸前,如呈送宝物一般,“到那时,臣必与长公主一同入宫。”


    *


    时过酉初,早已禁夜。稚柳奉命将白延送至厢房安歇,返回暖阁启门之时,同霞忽被外头一阵风啸声所惊,双肩一颤,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呆坐出了神。看看稚柳,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神思何往,只好一笑,递给她一只手炉,问道:


    “冷吧?他可还说什么了?”


    稚柳摇头道:“不过是些礼貌之语。倒是公主你,纵然知道他是什么底细,骗也骗得太像了——不,是他先前装得太好了。”


    同霞知道她刚刚虽没站在跟前,守在外间屏风下,也定然听清了他们的交谈,忖度道:“蒋用在朝多年,都不曾叫人看破,白延一来,倒很快有了破绽。我想,他们看似同盟,但蒋用却左右不了白延。原本我们也难知他们会如何动作,如今正好将计就计。”


    稚柳觉得在理,道:“妾刚刚也在想,或许不止我们在暗查他的行动。公主难得出门便被他瞧见,或能说明公主府周围也有他的耳目。”


    同霞认同一笑,明白这已非紧要,“那今后倒是便宜了,他可以随时亲自来见我。”


    稚柳无奈点头,另道:“那过段时日,公主又要怎么应付他?妾看他也未必做不出主动请婚的事来。”


    皇帝已明确说过,就算同霞有此心,也绝不会允许。只是听稚柳如此问,同霞倒想象不出皇帝会怎样拒绝,“我有时无聊想来,总觉得陛下待我既非真心真情,却也不算全然虚假。我不喜欢他,但我无法不去判断。这不是动摇,而可能是,我一直以来的疏忽。”


    稚柳没有听明白,伏近她身边,轻声道:“公主疏忽了什么?”


    同霞道:“正是不知。”自嘲一笑,不再过多延伸,问道:“元渡没有回来吧?”


    他


    夫妻既有对策,同霞在府中接见白延依木,元渡也随后去了裴府。稚柳自然清楚,回道:“裴府在兰陵坊,有些路程。高学士走时不也交代了?应是赶不及禁夜前回来。”


    同霞并不是无故多虑,点头一笑:“他不在也好,若是听见了白延方才的话,我还真怕他忍耐不住冲出来呢。”


    当初同霞尚未看出白延有此私心时,便是元渡率先警觉。稚柳深知其中情由,也不禁咬唇忍笑,“是了。”


    *


    裴昂与元渡在书房对坐一夜,事情早已说尽。天色微微发亮之时,裴昂唤仆人取来公服,就在房门接过,也不令仆人进来侍奉更衣。


    元渡见此,知晓是因他师生常年谨慎,都是在元家废宅约见,而他昨夜冒昧登门还属头一次。虽是从后门由一个知情老仆接入内院,到底怕有风险,老师是庇护他的意思。便不免上前援手,惭愧道:“学生轻率,老师恕罪。”


    裴昂微露一笑,由他为自己套上袍服,缓而说道:“这不怪你,此事不宜后发于人。稍待我上朝去后,你便还是从后门离开。不久便是始宁公主大婚,我自会择时与你传话。”


    元渡顺从道:“是。学生入京已有三年,却觉比兖州五载漫长得多。既未想过如今情势,事到临头,心中难免辗转。”


    裴昂听出他语中感慨之意,也少见他如此,想来说道:“记得当年把你们三人接入府时,你虽最年长,也只有七岁。逆案尚未了结,城中森严,我也不能保证能护你们几日,可你眼中毫无惧色,竟能作息如常。如今情势岂不比那时宽松多了?”


    听见往事,元渡摇头一笑,为老师最后整理衣袖,说道:“学生那时大约是吓傻了,魂魄离身,只知饱食终日。”


    裴昂举手点点他,呵呵一笑,并不再多说,径往房门而去。元渡拱手拜别,直身时目光忽然望见老师花白的鬓发,心中一顿,脱口唤道:


    “老师!”


    裴昂正要启门,听声回过头来,不知他何意,问道:“怎么?”


    元渡上前愧然一笑:“还有一事,学生险些忘了说。这段时日在公主府,学生常能听见许王妃的消息。王妃与公主交好,每三五日间,或遣人问候,或亲来陪伴,总是不断。老师,许王府一向是安宁的,许王妃与小世子,也一向安康。”


    大约是不防他突然说起自家事,裴昂愣了片刻才一点头。只一点头。


    元渡再度躬身揖礼,视线低去之前,他看见老师引袖至面上拂了一把。门外寒风切切,风刀霜剑,格外逼人。


    书房再无旁人,他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脑中不自禁地接替老师刚刚的回忆,想起了更多的往事。那时他刚到裴家,老师还是如他现在的年纪,一身浅绿官服下竟是一件百纳之衣。而如今老师已是腰金衣紫的宰臣,官袍下的夹衣却仍是四处缝补的样子。


    外人看老师,只道他仕途平坦,又骤然荣华,谁又知他抛家舍业,一生只做了一件于他成无半分利,败无葬身地的事。


    他不堪多思,整顿衣冠,走出了书房。昨夜接引他的老仆已等候廊下,复将他悄然送至后门,为他牵马递绳,说道:


    “家翁再三叮嘱,请郎君务要小心行事。”


    这老仆长久侍奉老师,亦是照料过他的人,他恭敬地还礼应承,终究上马驰去。坊间解禁的晨鼓尚未停止,由近及远,协同他的马蹄声,即将抵达繁京的一隅。


    *


    德初六年的元日还余五日,清晨解禁之际,一驾简素马车平稳地驶离都城。在官道上行过六七十里,乘车者撩开车帘观望,南英山诸峰已然清晰可见。


    山顶为白雪覆盖,自顶尖处分裂出道道墨色深痕,曲折而下,又分裂成更多粗细不一的脉络。因为那黑白之色太过分明,越是注目便越刺目,仿佛这山顷刻就要崩摧。


    乘车者略觉心惊,收回目光的同时唤停了车马,便将随身的行囊结好,下车向赶车人与随从的一个护卫揖手道:


    “李兄、荀兄,两位就送到这里吧,已经离城很远了。”


    明柔长公主的护卫李固下马走到车前,与驾车的荀奉相视一眼,说道:“高二公子怎可如此称呼我二人?公主交代,务必要将二公子送出南英山外,臣不敢违背公主之命。”


    听见“公主”两字,高惑不禁回看了一眼都城方向,淡笑道:“公主的好意,高某深知。但南英山已在眼前,已然见山,又何必在意山中山外?近山是山,远山亦是山,身在其中而已。”


    他此语大有佛家参禅的意味,二人皆无慧根,问也不知如何问。但见他眉眼温和,面色从容,此事也实在不算要紧,李固便点头道:


    “二公子此去路途遥远,鞍马秋风,还请顺时保养,多加珍重。公主昨日还对臣说,或等太子殿下登临之年,二公子与高奉仪还有团聚之期,请二公子万勿灰心。”


    高惑再度含笑施礼,接过李固递来的缰绳,牵马至身侧,又最后向二人拱了拱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站立车前目送他直至不见,荀奉转脸问起李固:“他那些山不山的话,又说身在其中,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佛寺住久了,耳濡目染,也想皈依佛门?”


    李固想了想,无法回答,“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宫中有喜事,说不定公主要用人。”


    *


    始宁公主出降,驸马都尉封孝标自广州抵京亲迎。皇帝设宴翠微宫,君臣同乐。欢宴至将酉时方散,中书令蒋用奉命担任婚使,一日下来更比旁人劳乏。


    然而才刚返回家中,只欲及早更衣安歇,谁知就有一个家仆忽然闯入阁中,跪禀道:“家翁,有客拜访。”


    公主大婚并未解除夜禁,这个时辰还能自由来往,必非常人。蒋用想来惊讶,提起精神问道:“来者是谁?”


    家仆回道:“他就是追随家翁后头来的,小人看着也像是参宴归来的官人……”


    小奴原本口齿清晰,正说到关键,却又有一人长驱直入,将他截断,在他身后端然站定,拱手一笑:


    “蒋相公,是下官不请自来了。”


    蒋用大惊起身,定睛看清这张面孔,半晌方接上一口气:“裴相?!”——


    作者有话说:我曾在新疆边境塔县前往红其拉甫国门的路上清楚地看到日照金山,也清晰地观察过雪山,那段黑白分明的雪顶脉络描写,是基于我将长焦镜头拉到最大看到的场景写实。我不是一个有急才,可以出口成章的作者,当时直观的感受就是敬畏,它们太高了,却又因为天气的能见度太高,让人觉得很近,轮廓清晰到刺眼。虽然不能剧透,但各位试想,此时的高惑看到这样的场景,是不是也应该产生畏惧,却又因此物极必反地感到开阔和觉悟呢?


    第110章 无复屠苏


    东宫内常侍邵庸蹙眉望着内殿中扶额久坐的皇太子, 不知该不该去询问一声。他今日代皇帝为新婚的始宁公主夫妇送行,了事回来便听小臣急报,说广仁寺里的人不见了。


    邵庸知晓他原就是要在今日将那人接进宫来,此事前后谋划已近半载, 谁知就功亏一篑。据寺内僧侣说, 那位郎君一直举动如常, 昨日一早众僧集结唱经之前, 他还来大殿与住持讨教了几句佛经。此后便再未见他, 只以为他不过是返回了居处。


    说到底, 这是太子秘密交付他去办的一件私事,太子凡要发落,他是首当其冲。而太子虽似信任他, 那先前一个自幼跟随的宠臣杜赞, 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两件事都是关乎崇光院的那一位, 难道几十杖子落下来,就打不死他?


    邵庸越想越觉胆寒, 正欲将脸埋起


    , 竟忽见太子一眼拂来, 惊得双膝一软,又不敢迟延,踉跄奔去, 直接扑跪在地:“殿,殿下。”


    如此寒天,他在门下站了半日,额上倒是能挂汗。太子见他这副形容,心知何故,虽觉讨厌, 却并没发怒,一手握拳顶住眉心,发问道:“你说,高惑为什么偏是昨天走了?”


    邵庸脑子还不清明,只觉喉咙发干,咽了咽口中涎液,方颤声道:“臣……臣不知,臣死罪。”


    太子轻叹一声,抬脚踢起他的肩膀,烦躁道:“你求死,说完话有你的死法!”也知再无第三人可探讨,忍耐片时,稍平和道:“孤是说,他一个人是走不成的。”


    邵庸呆呆仰视太子,惊惶之情这才渐平,推想太子前后两句话,突然想起上回在崇光院的情形,小心道:“殿下选在今日将二公子接来,原是因为,高奉仪说要等始宁公主大婚后为宜。”


    皇太子闻言缓缓闭目,眉心越发深折,沉默半晌方吐气一叹,“是吗?”低沉又道:“是啊,只能是她。”


    看来太子今日无心处置他,邵庸终于感到些许踏实,整理仪容端正跪好,试探着继续说道:“奉仪深居内宫,二公子的消息一向都是由臣传达。他究竟如何离去,又去了何处,殿下可要查问奉仪身边人?一日夜还短,兴许还能将人追回来。”


    太子眯开眼瞧他,轻笑道:“她的身边人难道就不是深居内宫?孤没有证据,她也不会承认。”顿了顿又道:“孤只是疑惑,宫外有谁能够与她联通,办成此事。”


    这话倒是矛盾,邵庸干磨着两片嘴唇,也忖度不出下文,静候吩咐间又听太子问道:“昨日宴上,你可瞧见明柔长公主了?”


    邵庸昨日全程跟随太子身后听用,就算有一二刻走了神,一双眼也望不全满殿的人,便摇头道:“殿下恕罪,臣虽未见,也是不知。”但太子为何提起长公主,他倒是明白,想想又道:


    “长公主与奉仪有交好之意,那也只是圣节时见了一回。臣以为,长公主不至理会此事。但殿下想要查证,臣可先去向昨日监门的卫士问询,他们一定知道长公主有无入宫。”


    太子未置可否,半晌却向他指点道:“你去吧,到崇光院告诉奉仪,就说孤近日事忙,便不去看她了,请她务必保养珍重。”


    邵庸仍不解,却更不敢反问,随即领命而去。


    看他如蒙大赦一般,背影摇晃,脚如旋风,皇太子不禁一笑,笑意却颇含苦涩——他这妻弟高惑,自小就是与他的小姑姑一起长大的。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原不用看在高慈的面上。


    这一点邵庸没有悟透,他也不想再求证。


    *


    展眼已至除夕,宫中按制设守岁之宴。天子臣僚,嫔妃官眷,才因始宁公主大婚齐聚不久,便又相会于御宴宫,将彼此间欣欣之情,和乐之意轻车熟路地张罗起来。


    同霞虽也不曾缺席,到皇帝面前露了脸,与乐意前来寒暄者过了场,不待筳燎的盛大仪式结束,子夜时分便悄然抽身——公主府中自有等她一起守岁的人。


    “你在想什么?”两人在案前对坐有时,见她只是托腮不语,元渡便笑问起她。


    同霞睨他一眼,先端起手边酒盏,与他面前的摆的那只轻轻一碰,方道:“除了成婚那时合卺之礼,我们似乎都没有一起吃过酒。今夜,我敬你。”


    盏中是除旧迎新必备韩因屠苏酒,元渡虽知今夜该从俗,见她说着便已送酒入喉,仍不由皱眉,“臻臻,不可急饮。”便要将她酒盏夺去,却被她抬手躲开,又向自己扬起下巴示意道:


    “你不吃我的酒?”


    元渡无奈笑叹,正经地用双手提盏朝她举了举,一饮而尽,“多谢夫人赐酒。”


    他这样称呼她倒是好笑,同霞承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我就是在想,才在殿前广场上的筳燎仪式,松枝香木堆成一座齐殿高的柴塔,霎时间就烧得火光冲天,就算站得远,脸上也被烘得发烫——那夜在南英山下,我亲手放了火,也是这样的感觉。”


    筳燎是点起旺火驱邪祈福的风俗,元渡能够感同身受,默默移至她身后,将她环抱怀中,“对不起,那晚我没有陪你。”


    同霞侧过脸看他,一笑道:“那晚你伤得那样,要是陪我,如今可就陪不了我了。”深吸口气,复道:


    “如果那天我没有烧掉宅子,今夜一定会在那里。不止你我,姐姐、秦非、稚柳、李固、韩因、荀奉、引绿、舒朱,还有阿翁!所有人都在一起,肯定热闹。”


    听她细数这些姓名,连婢女都算在其内,虽似没有遗漏一人,元渡却觉实在是少了——不是她不明白,是他们都不忍说出口。


    佳节之所以被称作佳节,是因为此日都有佳事要做。中秋团聚,七夕乞巧,重阳登高……新年么,是所有佳节的总和,应该臻至完满,具备一切美好,才能让人拥有迎接未来一年风雨的底气。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口不能言,只有将她拥紧。然而她感受到了他的局促,稍稍仰起头,嘴唇贴在他面颊上,轻声一笑:


    “今夜宴上,太子见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敬酒。后来,在外邦使臣那一片席中,我又瞧见了白延依木。我们避席去廊桥下,也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提起这两个人,是故意煞风景来为他分心。元渡既不能不领情,心里也着实添了堵,想了想就选择其中正经的那一个,点评道:


    “太子办的是私事,无处说理,纵有怀疑,也不便查究。其实太子的性情,说是在高家手里压抑了二十年,实则也是被陛下偏心了二十年,到底难减锋芒。他如今很该审时度势,没了高家这片瓦挡头,雷霆天威,只能自受。”


    他与太子也算共事过,这些道理一针见血,同霞自然赞同,然而他避重就轻之意也很明显,暗暗好笑,直白又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白延王子都说了什么?”


    她如此有恃无恐,元渡一时也觉气得好笑,轻哼一声,随即倾身将她压下,按着她肩膀道:“不想知道!”咬牙又道:“你让他在府里住了一回,他便回回都赶在宵禁之前来见你,司马昭三字,都刻在他脸上了!”


    他不像是与她玩笑,同霞皱了皱眉,一手慢慢扶上他的腰,指头抠进他的革带,他并不阻止,这才试问道:“元郎,你真的生气了?”


    元渡定定地直视她,脸上不知是因这暧昧的姿势有些涨红,还是果然血气上头,“臻臻,你是我的妻。”


    还以为他就要发作,不料他猛然贴近的双唇只是在她耳边柔声求劝。她因而大松了口气,翻身将他推倒,攻守易势,看着他的眼睛道:“是啊,你的妻。”


    郁金堂,深深院,无人处有情人,佳节即将逢佳事,却忽听门户大开,稚柳不曾问询就直直地闯了进来,手捧一物,不及慌张起身的夫妻看清,已扑跪在地:


    “公主,韩因来了!他……”


    稚柳从未有如此失态以至放肆的时候,只是她这情状,同霞看不懂,无语之际见元渡从她手中拿起了一个方盒——正是周肃为她备糖用的雕漆木盒。


    “韩因又将阿翁接来了?”她接过漆盒,高兴问道。


    稚柳不曾抬头,一字一顿道:“阿翁,他……去了。”


    *


    没有封号与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并不是居住在鹤羽宫中最宽敞的肃庸堂,而是与后来的始宁公主一般,只有一处偏狭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肃为她求来的最好结果。否则她便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禁足冷宫,度过更加凄凉的孩童岁月。


    她能有这条命,是仰赖母亲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经相信她也拥有世间普通而纯粹的父母之爱。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为周肃,这个无关者的恻隐之心——


    她幼小病弱,是周翁怀抱陪伴;她顽皮胡闹,是周翁劝导叮咛;她从不服宫廷女师的教导,是因为什么样的老师都比不上周翁。在她还不明白她这样的公主要如何走向命运时,周翁已不遗余力地为她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她一直毫无动摇地认为,周肃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至亲。


    十八年来,这位不可替代的至亲早已老去,也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感叹,他已年近古稀,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可谁会将至亲的生死之叹当做明天就要落实的预言?


    他感叹时,与她牵系的双手还是温热的,看她的双眼还是殷切的,字字句句皆是生动而清晰的……就算消亡是老迈的必然结局,难道就要人忽略以至于坦然承受突如其来的消亡吗?


    她断不能坦然接受。


    只是,也欲哭无泪,欲语还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


    无端地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停留过数月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至亲,失去他时的悲切,尚可言说。


    *


    黎明将至,元渡从郁金堂走出来,看见退守廊庑的稚柳双目红肿,微微一顿,才刚勉力平定的内心又生出一阵酸麻。不必他开口,稚柳已替他入室。他仰了仰面孔,略觉气畅,这才迈步前往东侧的书阁。


    书阁内等待的兄弟二人面色如灰,如塑像般站立,见元渡进来才动了动眼眶。韩因方要举手见礼,只闻元渡直白发问道:


    “韩都尉,元某无礼,须请你将发觉此事的原委,一切所见,一五一十地向我叙述一遍。”


    韩因与元渡交往不多,却也深知他临事时的决断,随即压下一切心绪,正声道:“昨夜除夕,营中少事,我便抽得一时空闲前去探望周翁。到时不过戌初,即便周翁无意守岁,按他平素习惯,也应未眠,可屋内已无烛光。我虽觉奇怪,察看小院也并无异样。便要如常唤门,才发觉门是虚掩。”


    “竹坞虽在皇陵范畴,却远离禁军把守,周翁又一向谨慎,夜不闭户从未有之。我正要再唤,谁知推门照进一道雪光就看见周翁躺在地上。我疑心眼花,连忙点起灯,这才知道是出事了。”


    盯着韩因的面孔听到此处,元渡不由呼吸一促,问道:“屋内陈设有无异样?”


    韩因明白他为何先问陈设,很快道:“陈设如常,周翁亦只像是从榻上不慎滚落的样子,浑身既无伤口,也不似中毒——只是一旁炭盆里的灰烬早已冷却,周翁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方漆盒。”


    元渡攥了攥手掌,眼睛低而复抬,“漆盒,漆盒,漆……”他低声自语,想起了一个与周肃死状相似,也才死不久的人。


    韩因听见他重复的两字,忖度道:“我知道那是周翁专为公主备糖所用,便带了回来。周翁一心只有公主,必然最后一刻也在惦念,是不是这漆盒有何蹊跷?”


    元渡没有回答,又问道:“你走时,周翁是如何安排?”


    韩因一叹道:“我不敢擅自处置,除将漆盒取走,没有挪移周翁分毫。周翁为先帝守陵,生死本由陵署管辖。元日循制修享,陵署官吏自会在域内巡查,这个时辰大约已经发觉了。”


    他们与周肃的交往是隐秘,纵使千万难忍,由陵署处置周肃尸身才是最好的选择。陪葬宫人的坟茔亦不会远离皇陵,日后找寻不是难事。


    元渡向韩因认可地点点头,沉思半晌,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不曾作声的李固,“李固,敢不敢与我一道去绑个人来?”


    他的神情在旧年见过,是那个大厦将倾的初雪日。只是迟疑过这一瞬,李固凛然应道:“但凭学士吩咐,何人?”


    元渡走近两步,面容愈发冷硬:“一个小小的,朝廷命官。”——


    作者有话说:本章开始的剧情连贯紧凑,全都算是结局篇,如有不解,为避免评论区剧透,不嫌麻烦可以到微博私信我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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