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穿黄色果然很好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酥山在水缸旁边捞铜钱草玩。
“那如果把那些人都杀光之后,你最想要做什么呢?”
陆和煦垂下眉眼。
他没有想过。
陆和煦缓慢转头, 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她低着头,那双盈盈水眸之中蒙上了一层黯色,看起来像是心情有些低落。
“想吃你做的酥山。”
嗯?
“这是你刚才问题的答案。”
苏蓁蓁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弯唇笑了。
这是说明,他的以后里也会有她吗?
“现在就可以吃,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冰窖。”
牙疼的时候适度吃些冰有利于消肿。
苏蓁蓁没想到姑苏驿馆内居然真的有一处冰窖。
虽然地方不大, 储冰量不多,但做一碗小小的酥山自然是够了。
秋日水果很多,苏蓁蓁挑了几个甜柿子,然后又挑了几个猕猴桃。
穆旦的右手还没好,他就用左手将冰块敲碎。
苏蓁蓁站在那里剥柿子皮,剥完之后又用刀削猕猴桃的皮。
猕猴桃还没有彻底成熟,皮肉连的紧, 苏蓁蓁削了半天,成功替猕猴桃瘦身一半。
她将削好的猕猴桃切成小块放到酥山上,看到穆旦往上面浇蜂蜜水。
“少浇一点, 你牙齿还没好。”
“嗯。”
答应,但不干。
苏蓁蓁看着被浇了厚厚一层蜂蜜水的酥山, 想着明日还得给他多备一点黄连水。
苦死你。
“张嘴。”陆和煦舀了一勺酥山送到苏蓁蓁嘴边。
苏蓁蓁张嘴。
【好冰。】
少年的指腹擦过她湿润的唇角,然后倾身过去,舔过那一点浸漫在女人唇角处的蜂蜜。
“好甜。”
“蜂蜜当然是甜的了。”
陆和煦又舀了一勺酥山送到苏蓁蓁嘴边。
苏蓁蓁小小吃一口,唇尖粘上蜂蜜水。
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 半份酥山被苏蓁蓁吃完了。
“好了, 吃不下了。”苏蓁蓁微微偏头, 陆和煦便将她吃了一半的酥山吃完了。
两人从小厨房里出来,坐在檐下吃大麦茶。
苏蓁蓁握着他的右手,顺着骨头慢慢往上。
“胳膊还疼吗?”
“不疼了。”
这点疼痛对于陆和煦来说不值一提。
这就好比人在经历过大灾大难之后,面对一些小灾小难根本就不会当回事。
“牙呢?”苏蓁蓁又去摸了摸穆旦的面颊。
面颊上的肿胀消退了一半,不仔细看的话其实已经看不出来了。
当然,如果仔
细看的话还是有些明显的。
蜂蜜小猫马上就要好了,有些可惜。
苏蓁蓁摩挲着少年的面颊,“我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不要死。】
“我不会死。”陆和煦蹭着女人柔软的掌心,散乱的碎发摩挲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瘙痒。
苏蓁蓁歪头靠在穆旦肩膀上,低声道:“我们都不要死。”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那半分酥山的缘故,苏蓁蓁的肚子有些疼。
她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会是来月经了吧?
自从穿书之后,苏蓁蓁每日里在这样一片高压环境之中,月经早就不正常了。
她也给自己用中药调理过,只是治标不治本,吃了一个月的中药,调好了之后,没过两个月,听闻一些风吹草动,身体和精神又陷入大压力环境中,月经又不正常。
反复循环,苏蓁蓁索性摆烂不管了。
距离上次她来月经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古代使用草木灰包裹的棉布充当卫生巾,有钱些的直接用棉花布。
苏蓁蓁自己做了一些棉花布,往里加了一点草木灰。
她往床铺上垫了一件旧衣服,然后僵硬着身体躺下。
不该吃那半份酥山的。
苏蓁蓁的月经痛虽然没有严重到需要吃止痛片的程度,但正常那种小腹下坠,腰疼,偶尔的头疼还是存在的。
她蔫蔫地躺在那里,握着穆旦的手。
“疼?”少年坐在她床边,看着蜷缩在被褥里的她。
“嗯……”
【其实不疼。】
【就是想撒娇。】
【啊,为什么不抱我。】
陆和煦歪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印出她柔软略显苍白的面颊。
苏蓁蓁躲在被子里,粉色的指尖捏着被褥边角,压在鼻下,露出一双黑乌乌的眼睛,浸着一层薄雾般的漂亮,像两颗黑珍珠。
真是好会撒娇。
少年的手指抚过她的长发,然后侧身,掀开被褥上床。
苏蓁蓁伸出双臂抱住人,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女人的长发散开在床铺上,陆和煦伸出手,指尖勾缠,轻轻捻过。
苏蓁蓁道:“想听睡前故事。”
【继续撒娇。】
少年安静了一会,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书生,喜欢上了一个女人,然后,就挖了她的坟。”
苏蓁蓁:……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睡了。”
【这到底是睡前故事,还是恐怖故事!】
【谁家好人睡前讲这种故事啊!】
“不好听吗?”少年困惑。
苏蓁蓁:……
“好听。”
【才怪。】
苏蓁蓁开始困了。
她每次一来月经就很容易犯困,怎么睡都睡不够。
听着少年的心跳声,她眼皮缓慢下落。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她身边说话,“我也会挖你的坟……”-
苏蓁蓁囫囵睡过一日,早上起身,想着昨天就不应该听那个什么睡前故事,居然听到穆旦说要挖她的坟。
院子里便不见穆旦身影。
她素来不过问他每日行事。
不知道此次斩杀暴君的行动,他有没有参与其中。
苏蓁蓁能明显感觉到,这次的氛围跟其余几次都不一样。
要不她还是试图劝一劝穆旦跟她一起跑吧?
苏蓁蓁将酥山的猫饭做好之后,蹲在檐下看着它吃。
酥山埋头猛吃的时候,院子门被人敲响。
自从上次在山洞里参加完那场祭祀洗脑大会之后,苏蓁蓁整个人的精神就很容易紧张。
她转头看向院子门,盯着看了许久之后,才缓慢起身走到门边,“谁啊?”
“姐姐,是我。”
是阿穗的声音。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打开院子门。
“阿穗。”
“姐姐。”
阿穗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来给姐姐送早膳。”
“进来吧,屋子里有些乱。”
苏蓁蓁引着阿穗进屋。
阿穗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吃猫饭的酥山,逗了一会,引得正在吃饭的酥山对着他不满的喵喵叫了一顿,然后才笑眯眯跟着进屋。
阿穗的视线落到侧边半开的屋子门口,里面的木施上挂了一件太监服。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瞬,然后又扬起来。
阿穗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姐姐,我今日新做了蟹黄包,你尝尝。”
原来是蟹黄包这样的好东西,怪不得要亲自给她送来。
阿穗挽起袖口,伸手去开食盒。
苏蓁蓁低头,正欲跟阿穗说话,视线一瞥,看到他手背处的长春花印记。
苏蓁蓁呼吸一窒,抬眸看向阿穗的表情瞬间僵硬。
“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
在这样敏感的一个时期,苏蓁蓁不会蠢到以为这朵长春花真的只是装饰品。
苏蓁蓁盯着阿穗看了一会,然后坐下来,接过碗筷开始吃蟹黄包。
刚刚出蒸笼没多久的蟹黄包,皮薄馅大,汤汁丰盈。
苏蓁蓁先开一个小口,吸了里面的汤汁,然后才慢吞吞的一口一口吃掉一整个。
“姐姐,我还给你带了醋。”
“好。”
苏蓁蓁又夹起一只蟹黄包,咬出一个小口,吃了里面的汤汁之后,将其完全浸泡在醋水之中,然后一口放入自己嘴里。
一笼蟹黄包有六个,苏蓁蓁慢吞吞把它们都吃完了,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得,“对了,我给你泡壶茶水来。”
“姐姐,不用忙活了。”
“没事,你坐一会,很快就好了。”
苏蓁蓁起身去了院子里的小厨房,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面前装着茶叶的瓦罐,表情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提了一个干净的紫砂小茶壶出来,“来,尝尝我泡的金银花露茶,我在里面加了一些橙子片。”说着话,苏蓁蓁给阿穗倒了一杯。
阿穗端起茶碗轻抿一口,尝到淡淡的橙香味。
苏蓁蓁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是不喝,只是拿在手里。
苏蓁蓁转头看向院子外面,“今日天气挺好的。”
秋日阳光刺入院中,酥山吃完了它的猫饭,蹲在苏蓁蓁脚边蹭了蹭,然后猛地一下跳起来,蹲到她的膝盖上。
苏蓁蓁转头看向阿穗。
阿穗眼皮开始打架。
“怎么了?很困吗?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阿穗点头,“昨天看着师傅做了一夜蟹黄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慢慢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茶碗,等了一会后,等阿穗彻底睡实,才开始在阿穗身上摸索起来。
她不确定阿穗会不会带在身上。
原著中提到,清虚太玄会一般先将信息交给一部分识字的人,然后再让这些识字的人告诉不识字的人,口口相传下去。
她记得阿穗识字。
太监里识字的很少,正是因为阿穗识字,所以他才会被老师傅看中带进膳房里。
苏蓁蓁按在阿穗腰间的手一顿,她从他的腰带里取出一个香囊。
这是她送给他驱蚊用的。
苏蓁蓁用手捏了捏,里面好像有东西。
她将香囊拆开,看到里面有一张纸条。
冬来斩龙,春至年丰。
什么意思?
斩龙她知道,是杀暴君。
冬来是时间?立冬?
今日是几号?
苏蓁蓁将纸条塞回香囊里,重新放回阿穗身上,然后去屋子里翻日历。
找到了。
冬至日是……下个月。
还有三十日。
沈言辞准备在冬至日的时候杀暴君-
阿穗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披着一件毯子。
他一起身,毯子就落到了地上。
阿穗赶紧弯腰将地上的毯子捡起来。
“姐姐。”
苏蓁蓁正在院子里处理草药,听到他醒了,便起身走了过来,“醒了,你吃着茶就睡着了。”
其实是苏蓁蓁往茶了加了一点类似古代蒙汗药一样的东西,不过她的更纯一些,因此见效很快。
“熬了一夜,让姐姐见笑了。”阿穗坐在那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指尖攥着毯子,似还能嗅到毯子上的清香。
苏蓁蓁看着阿穗,“阿穗,你宫外还有家人吗?”
阿穗点头道:“有啊,父母都在呢。”
苏蓁蓁沉默了一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个人加入宗教的理由是
多种多样的,许多父母健全,家庭和睦者被洗脑的也很多,因此,光想凭借几句劝告劝人回心转意是不可能的。
“那你是有想要完成的心愿吗?”
这次轮到阿穗沉默了,他的视线突然落到苏蓁蓁脸上,“想要的太多了,姐姐。”
阿穗的脑中回想起长春尊者的话,只要相信,便能得到。
只要相信尊者,就能得到一切。
苏蓁蓁看到阿穗双眸瞬间睁大,露出与她在山洞祭坛内,看到的哪些信徒脸上一样的表情。
苏蓁蓁抬手,将手里的金银花递给阿穗。
“清火的,拿回去喝吧。”-
院子门被关上,阿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苏蓁蓁关上门,坐回去,她低头看着竹筐子里的草药。
如果她推断没错的话,信徒起义的时间被约定在冬至日。
还有一个月。
此次起义跟其余原著剧情不一样。
一方面是它根本就不在原著剧情内,另外一方面是它的浩大和不可控性。
这会是一场大混乱。
苏蓁蓁正思索着,听到院子门又被人敲响了。
嗯?又有人来了?
苏蓁蓁起身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沈言辞。
苏蓁蓁:……开门没看黄历,她现在关门来得及吗?
“苏姑娘。”
来不及了。
一看到沈言辞这张脸,苏蓁蓁就觉得没有好事。
“沈大人有事吗?”
“今日出门去了一趟街市,看到新鲜出炉的海棠糕,给你带了一些。”
谁要啊。
“多谢沈大人。”
苏蓁蓁接了,低着头站在那里,想到昨日沈言辞直接闯入院子的场景,便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门口。
沈言辞并没有发现苏蓁蓁的小心思,他只是低头凝视着她白皙的侧颜。
苏蓁蓁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秋装,浅淡的粉色更衬得她整个人婉婉可人,像一朵粉色芙蓉花。长发挽起,简单的用银簪子固定,露出莹白流畅的后颈线条。
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眉眼,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闻起来有些苦涩,却令人心安。
沈言辞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
他张口,“立冬日,我想邀你与穆旦一起在得月楼用膳。”
得月楼是姑苏城内的一家酒楼。
如果苏蓁蓁没记错的话,那是沈言辞自己的产业。
原著中提到,得月楼什么生意都做,相当于古代版地下俱乐部,里面有许多违法行为,沈言辞很多商业生意和官场关系都是在得月楼里面谈下来的。
“沈大人,怎么突然……”
沈言辞突然近前一步,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嗓音,“我心悦你。”
苏蓁蓁:???
苏蓁蓁当然不可能自恋的认为沈言辞是真的心悦他。
“沈大人,不要开奴婢玩笑了。”苏蓁蓁后退一步,双门按在院子门上。
想关门了。
“是真的,苏姑娘。”
沈言辞单手按住院子门,他修长白皙的手掌按在玄色木门上,微微收紧,“是真的……”
沈言辞惯常喜欢保持他的君子风度,什么时候都摆着一副端方样子。
现在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将他平日的君子风骨都丢了。
细看之下,面颊上竟还升起了一些绯色。
演技是真不错啊。
如果不是知道沈言辞的真面目,苏蓁蓁差点就信了。
所以这是演哪一出?
“我与穆旦已经成亲。”
“我,我知道……可是你们是不可能的。”顿了顿,沈言辞压着眸中异色道:“他只是一个太监。”
说完,沈言辞看着苏蓁蓁,压在木门上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抬脚向前。
沈言辞的身量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虽然看着儒雅和煦,但若是垂目朝你压过来的时候,还是能令人感受到身高带来的压迫感。
“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我不介意。”
苏蓁蓁:……她介意。
苏蓁蓁刚想继续拒绝说自己高攀不上,突然想到刚才沈言辞提到的约饭日期。
立冬日。
沈言辞的目标肯定不是她。
既然他的目标不是她,那就是穆旦了。
“苏姑娘,愿意赴约吗?”
沈言辞看着她,眼底浸着一股苏蓁蓁看不懂的情绪。
苏蓁蓁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点头道:“好。”
沈言辞的眸色动了动,视线落到苏蓁蓁抓在手里的海棠糕上。
“苏姑娘,没有回礼吗?”
苏蓁蓁低着头,皮笑肉不笑。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角落处生出来的一株野菊。
不知道是哪只鸟儿身上携带的菊花种子落在了这里,竟长出一株白色杭菊。
角落处阳光照的少,略显阴湿,爬了一些青苔,斑驳的墙壁边,这株杭菊倒显出几分清苦来。
苏蓁蓁走过去,摘下这株杭菊递给沈言辞。
菊花在古代是文人墨客最喜欢的一种高洁花卉,不像现代,被打上了不吉利的标签。
当然,苏蓁蓁作为现代人,用的当然是现代人的意思。
她微笑着看向沈言辞。
祝你早死。
她一般不会这么诅咒人,除非实在是忍不住。
暗桩也是人,如果不是她运气好,早在你手底下死八百回了!
沈言辞低头看着这株杭菊,伸出手接过来-
沈言辞回到院子里,他将这株杭菊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然后寻找花瓶。
这个太深。
这个颜色不配。
这个……不够名贵。
将院子里几个厢房的花瓶都翻了一遍以后,沈言辞找到一只玉壶春瓶。
细长颈,圈足,鼓腹,线条优美又不张扬,通体白釉,素面无纹。
沈言辞去院子里接了泉水,将其细细擦拭之后,装入清泉,最后才将那支杭菊插进去。
杭菊和这只玉壶春瓶被一起放在沈言辞的书桌上,印着窗子,看起来简约素雅,淡雅至极。
沈言辞坐在书桌后,手指轻轻抚过杭菊,脸上显出温柔笑容来。
他想到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等他将那暴君从皇位上拉下来之后,便与苏蓁蓁坦白。
他不会让她有事的-
苏蓁蓁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走。
她很焦躁,连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到酥山的尾巴都没有感觉。
酥山轻叫一声,抱着自己被踩到的尾巴蹲在角落舔舐。
苏蓁蓁神色颓丧地坐下来,感觉腹部又开始涨疼,院子里秋风一吹,脑袋也开始疼起来。
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产生私心的时候,是很容易全然信任的,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
而当那根怀疑的线头被扯出来以后,从前被忽略的,那些不合理的地方会瞬间串联起来。
如果苏蓁蓁不是穿书的,她是肯定猜不到的。
原著中言,那位暴君就算长久的被疯病折磨,也依旧难掩其惊艳容貌。
疯病缠身,惧怕日光,头风严重,天生神力,游魂杀人-
听闻那位陛下在畅音阁听戏。
苏蓁蓁换上最大众的宫女服,拿着手里的令牌,脸色苍白的出现在畅音阁外。
隔着秋风薄雾,她看到畅音阁的屋顶,绿色的琉璃瓦卷着黄色的琉璃边。
还未进入,苏蓁蓁便听到悠扬的曲笛伴奏,还有戏子水磨腔的细腻传情。
看守的锦衣卫看到她的令牌,侧身放行。
苏蓁蓁并未进去前廊,而是绕开人群,往戏台后面去。
畅音阁主楼一共有三层戏台,上层福台,中层禄台,下层寿台,后面有四座楼梯。
最下层处寿台正在唱戏,对面就是那群看戏的人。
苏蓁蓁踩着楼梯上去,走到最上层福台之上。
福台内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三楼。
门窗紧闭,贝壳磨成的窗户透出氤氲五彩光色。
苏蓁蓁轻轻的,轻轻地推开一点窗户缝隙。
她看到自己颤抖的指尖,像冬日里被雪花打落的霜花。
不要是,千万不要是。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到对面。
戏廊下坐着一堆人,为首的是一位坐在宝座之上的少年。
少年帝王一袭明黄色常服,单手托腮,长发束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今日是阴天,阳光不透云层,衬得整个天气阴沉沉的,唯独那一点黄色格外亮眼。
苏蓁蓁的第一反应是,他穿黄色果然很好看。
第二反应是,她要死了。
陆和煦敏锐地皱眉,抬眸朝三楼看去。
三楼福台之上,一扇贝壳窗户被秋风吹得微微打开,露出一角空荡的屋子。
魏恒注意到陆和煦的目光,躬身上前,“陛下?”
“没事。”
是风吧。
陆和煦垂下目光继续看戏。
第47章
甜弟变暴君(小修)
苏蓁蓁一口气奔回院子。
因为跑得太急, 所以胸腔发出抗议的悲鸣声。
她双手撑着膝盖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
等缓过劲来, 就立刻准备进屋去收拾东西。
没想到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月经居然在今天开始发威。
大概是刚才跑太急了。
苏蓁蓁感觉到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拽着她的子宫使劲往下拖,那股疼痛像是要将她劈开。
苏蓁蓁根本直不起腰。
她慢吞吞地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的往屋子里去。
不会是黄体破裂了吧?
苏蓁蓁走一会,缓一会,等她终于挪到屋子里,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她双手扶在凳子上, 双膝跪在地上,等待这阵疼痛过去。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辰,苏蓁蓁才感觉自己好些了。
看起来应该只是剧烈运动过后的痛经。
太疼了。
苏蓁蓁很少痛经,来月经的时候还照样运动,这跟个人体质有关。她有一个朋友,痛经非常严重,不仅疼得起不来床, 有一次经血倒流,甚至从鼻子里流了下来。
苏蓁蓁缓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僵硬。
她挪到床铺上去休息。
天气温度一天一个样, 今日还是晴空万里的二十多度,明日就断崖式下跌到十几度。
苏蓁蓁整个人显得很没有精气神, 蔫蔫地躺在那里。
院子的门被人推开,带入一阵秋风。
苏蓁蓁听着外面的动静,小心翼翼揭开被褥一角。
屋子里的窗户没关,她看到少年提着那盏琉璃灯,穿着普通的太监服开门进来, 晨雾笼罩在他身上, 琉璃灯散发出淡色的氤氲光彩, 将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仙气。
雪白的肌肤,殷红的唇色,跟白雪公主似得。
真好看。
苏蓁蓁唾弃了自己一下,然后赶紧把自己缩了起来。
屋门被人打开。
苏蓁蓁用力抱紧自己,裹着被子扭身面壁,然后腹部跟着一顿翻搅,差点把自己疼死。
半边落下的床帐被人抬手撩起,挂在床帐上的银钩和装饰性的廉价玉佩轻轻相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少年站在床边,身影长长地落下来,他看到蜷缩在被子里的苏蓁蓁,背对着他,露出半张白生生的脸。
少年的指尖隔着被褥压在她身上。
苏蓁蓁背对着他,咬住指骨,生怕自己发出不合时宜却符合心情的尖叫声。
“不冷吗?没有烧炭盆。”
陆和煦抬手,指尖刚要触到女人柔软的面颊,苏蓁蓁立刻将被子一裹,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丝合缝的藏在被子里,甚至连留在外面的头发都一起捋了进来。
变成一只蚕宝宝的苏蓁蓁,哑着嗓子,声音闷闷的从里面传出来。
“冷,忘记了。”
陆和煦看一眼这卷蚕宝宝,转身出了屋子。
片刻后,少年手里端着一个炭盆进来。
陆和煦小时在掖庭里,时常干这种事情,替人生活,煮茶,倒水。
他不喜火。
也不喜欢炭盆。
可他喜欢苏蓁蓁温暖的肌肤,看起来像绵软的酥山,摸上去像丝绸一样。
少年坐在屋子里的箱子上,在炭火上撒少量干燥的炭屑,助燃升温,然后以火绒引火,细柴撑焰。
炭盆缓慢燃烧起来,暖意从炭盆开始扩散。
陆和煦起身,将大开的窗户关上,只留下半掌的距离透风。
秋风从外卷入,他坐在窗沿边,看着女人躲在被褥里动了动,像是被闷得不行了。
她露出头来喘出几口气,然后又钻回去,仿佛外面正坐着一只洪水猛兽。
这么怕冷。
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继续盯着她看。
走了吗?怎么没动静了?
苏蓁蓁躲在被褥里安静等待了一会。
她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苏蓁蓁小心的,悄悄地,用手扒拉开被子,然后正对上那个坐在窗沿边的少年。
苏蓁蓁:!!!
苏蓁蓁立刻将头缩了回去。
好黑的眼睛。
苏蓁蓁从前只觉得少年的眼睛好看,跟昂贵漂亮的黑色琉璃珠子似得,看人的时候,能将她整个罩在里面,非常浪漫。
可如今再看,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望入苏蓁蓁眼底,里面分明浸满了阴郁冷鸷。
少年安静坐在那里,身上的衣服垂下来,阴沉的天色堆积在他身后,剥开那层属于穆旦的皮囊,苏蓁蓁只觉得可怕。
穆旦……不,他的名字叫,陆和煦。
苏蓁蓁从前看这本书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拉满了讽刺感。
一个疯子一样的暴君,居然会叫这个名字。
“和煦”这个词,只会令人联想到温暖平和的东西。
可这位暴君,天生跟这个词沾不上一点关系。
他应该叫酷寒。
陆和煦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被褥里抖得很厉害的女人。
“还冷?”
苏蓁蓁上下牙齿打颤,“做,做,噩梦了……”
甜弟变暴君,这谁受得了啊!
她没“嘎嘣”一下死这,都是她坚强了。
陆和煦思索片刻,“抱你?”
苏蓁蓁瞬间僵硬。
少年的指尖隔着被褥,轻轻抚上女人的身体。
隔着厚实的被子,苏蓁蓁能感受到少年的动作。
他的手先是搭在她的腰上,然后顺着脊背缓慢往上,就在马上要揭开被褥的时候,苏蓁蓁下意识带着被子往里一滚,直接贴到墙壁上。
“唔。”
隔着厚重的被褥,她也没有撞疼。
“我要睡了。”
根本不敢有一点身体接触啊!
陆和煦站在那里,看着圆滚滚的被褥,想了想,起身出了屋子。
片刻后,他又端进来一个炭盆。
第二个炭盆被烧起来的时候,秋日阳光从云层内缓慢脱出。
少年看了一眼天色,皱了皱眉-
苏蓁蓁不敢从被褥里出来。
她真的很佩服自己,都这时候了,躺着居然还能睡着。
苏蓁蓁开始做梦。
梦境断断续续,她梦到四周漆黑,唯独前面亮了一盏灯。
那是一架熟悉的立式琉璃灯。
穆旦换了一身亮色系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颚歪头看她,然后突然轻勾唇角,露出跟平日里一样浅淡的笑容,说,“杀了吧。”
原来不是情话,是真杀。
场面转换,苏蓁蓁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缕亡魂。
她飘在半空中,看到天上下了很多长春花瓣,如雨一般,簌簌而落,从她身上穿过去。
她抬手想接住其中一朵长春花,那朵长春花却依旧从她掌心穿透而过。
等她再抬眸时,原本晴好的天突然变得晦暗阴沉。
天色一瞬暗下来,直接从白日变成黑夜。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唯独长春花瓣不停的从她面前飘过,然后落下。
恍惚间,她看到四周尸横遍野,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无头无脸、鲜血直流,有的衣衫褴褛、面目狰狞,仿佛人间地狱。
场面太震撼了,苏蓁蓁张嘴想呼吸,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喘不上气。
她听到有小孩的哭声,猫儿一样,她扭头,看到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去拽母亲的手。
那妇人已经死了,身上盖满了长春花瓣。
荒诞又诡异的场面。
小孩的哭声刺穿苏蓁蓁的耳膜,她下意识想上前,却发现自己双脚像被钉住般无法移动。
“呃……”
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悲鸣声,跟小孩绝望的哭声融合在一起。
苏蓁蓁一下就醒了。
她猛地一下睁开眼,看到照入屋子的日光。
好亮。
晨间日光稀薄,她还以为会是一个阴天,没想到晌午就出日头了。
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是了,陆和煦不喜欢日光,大抵已经离开。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她把自己从被褥里解救出来。
怪不得喘不上气,鼻子闷在被子里面了。
怪不得动不了,被子卷得太紧了。
还有,谁又往她身上多压了两层被褥?
苏蓁蓁躺在床上缓了一会,低头看向屋子里的炭盆。
居然有两个。
炭盆还没熄灭,上面甚至还堆着新加上去的炭火。
苏蓁蓁盯着炭盆看了一会,甚至能想象到少年坐在炭盆旁边的小木凳上,苍白漂亮的手指拿着铁钳,慢吞吞生火的样子。
他是讨厌火的。
定然是后仰着身子,蹙着眉,看到火星飘散出来,亦会用手遮挡。
不知道他的胳膊好了没有。
苏蓁蓁刚刚想完这事,又被自己逗笑了。
他是皇帝,自然有一整个太医院为他操心。
她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苏蓁蓁起身洗漱穿衣,看到屋子角落里置着的那一盏小狗纱灯。
她想,这位暴君跟原著中不一样。
他有极大的耐心,陪一个暗桩玩过家家的游戏。
图什么呢?
大抵是无聊吧。
就好比她在金陵城内那座深宫之中,惶然无措的只想抓住另外一个人取暖,从极致的孤独之中逃脱出来。
到底是假意真心,还是真心假意,从他们以各自的身份相遇开始,这就注定是一场无解的局。
睡了一觉,苏蓁蓁的身体恢复的不错。
痛经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大抵真是早上运动过度了。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的东西本来就收拾好了。
钱不够。
苏蓁蓁翻出自己制作的一些药丸和带不走的草药,全部打包放进一个包袱里。
趁着天色还没黑,她赶紧带着这些东西进了姑苏城。
时间紧急,苏蓁蓁寻到一处药铺,问了价格。
那老板看她是个小娘子,又生得脸嫩,先是贬低了一下她的药材,然后又开始压价。
苏蓁蓁拿着包袱直接走。
“哎哎哎,小娘子,我再给你加点。”
苏蓁蓁转头,“加多少?”
老板想了想,“三成。”
“五成。”
老板脸色微变,看一眼苏蓁蓁,最后咬牙道:“好好好。”
老板将苏蓁蓁的药丸和草药都收了,给了银子,“你一个小娘子,还挺厉害。”
“难道不是你太黑心吗?”
老板:……
苏蓁蓁拿了银子,离开药铺去了隔壁。
隔壁是卖成衣的,苏蓁蓁买了几套男人的衣裳塞进包袱里。
她走出成衣铺子,抬头望向街边,街边有很多摊贩已经将摊子支了起来,氤氲香气扑鼻而来。
忙了这么久,她还没有吃东西。
苏蓁蓁点了一碗小馄饨坐在街边吃。
“来,小娘子,您的馄饨好了。哎,上次跟你一起的小郎君怎么没来?”
好巧不巧,苏蓁蓁去的还是上次跟陆和煦一起去的那家。
“当皇帝去了。”
摊贩:……
“小娘子真会说笑。”
苏蓁蓁低头吃小馄饨,那摊贩继续去做买卖了。
苏蓁蓁慢吞吞地吃小馄饨,身边走过一个卖梨膏糖的,敲着小锣吆喝,“梨膏糖,梨膏糖嘞……”
苏蓁蓁抬手将人唤过来,买了几块梨膏糖。
买完之后,苏蓁蓁才反应过来。
啊,她买梨膏糖干什么?
她又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习惯真可怕。
苏蓁蓁看着面前的梨膏糖,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颗粒,看起来像是加入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她抬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梨膏糖里放了川贝、杏仁等中药材,怪不得表面看起来有些药粉颗粒。
脚边有小猫在叫,苏蓁蓁低头,看到一只通体纯黑色的小猫不知道从哪里跑了过来,蹲在她的脚边“喵喵”叫。
“吃小馄饨吗?”
苏蓁蓁舀了一个小馄饨扔在地上,小猫就立刻低头开吃。
一碗小馄饨,苏蓁蓁吃了一半,小猫吃了一半。
苏蓁蓁弯腰去摸了摸小猫的头,小猫乖巧垫脚,任由她摸。
“小黑。”
一个小孩从不远处跑过来,将小猫从地上抱起来。
苏蓁蓁低头询问,“这是你的猫?”
“是啊,它叫小黑。”
“看起来确实很黑。”
苏蓁蓁盯着小孩看了一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孩看起软糯可爱,乖巧的很,抱着小黑猫,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面颊上深深的两个酒窝。
“你几岁了?”
“五岁了。”小孩伸出五根手指。
“上学了吗?”
“我还没到上社学的年纪呢。”
社学是大周在各地基层开设的公办学校,一般在孩子六岁到八岁的时候会由家长送进去启蒙。
苏蓁蓁看着眼前的小孩,想到那个可怖的梦境。
眼前小孩的脸跟梦境中那张小孩脸奇异的融合在一起。
苏蓁蓁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
“来,给你吃一块梨膏糖。”苏蓁蓁取出一块梨膏糖递给小孩,“你跟我学一句话。”
“什么话呀?”
小孩贪嘴,伸手去拿糖。
苏蓁蓁缓缓开口道:“冬来斩龙,春至年丰。”说完,她压着狂跳不止的心口,“你还有其他的好朋友吗?你将他们唤过来,学会了这句话,姐姐每人都给三块梨膏糖吃。”-
“魏恒,最近姑苏城内连带着驿馆里都在传一句话。”韩硕端起面前的茶盏一口气吃完,看向魏恒的视线带上了几分严肃。
魏恒自然听说了这句话。
他转着手里的茶盏缓慢回忆。
冬来斩龙,春至年丰。
不止是姑苏城内,连姑苏驿馆里都有人在传。
“你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魏恒的视线落到韩硕脸上,“此事告知陛下了吗?”
韩硕点头道:“陛下已然知晓,锦衣卫正在抓人。”-
现在苏蓁蓁还走不了。
古代也是有身份户籍信息的,像她这样的宫人出逃是很容易被抓住的。
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抿唇叹息。
这才两日,她看起来就憔悴了许多。
苏蓁蓁站起来走向小厨房。
先给自己煮碗红糖生姜鸡蛋吃吧,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苏蓁蓁点火烧水,取了两个鸡蛋出来,然后又拿了一块红糖。
她往水里加入红糖,等红糖被沸水煮化之后,加入切好的生姜,然后她将火调小,加入鸡蛋。
小炉子滚滚烧着,红糖鸡蛋初见雏形。
苏蓁蓁看到酥山在扒拉一个竹篮子。
她走过去,在里面发现一块新鲜牛肉。
苏蓁蓁将牛肉取出来,切成片,然后找了一个干净的瓦片,在小炉子上煎了几片牛排。
酥山已经等不及了,一直在扒拉她的裤脚。
苏蓁蓁将剪碎晾好的牛肉放在碟子里,送到酥山面前。
小猫立刻开始蒙头猛吃。
苏蓁蓁往牛排上撒了一点盐,然后轻咬一口。
牛肉的肉质鲜嫩,还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
因为只加了一点盐调味,所以牛肉本身的味道很突出。
吃饱喝足,苏蓁蓁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酥山也吃好了,它蹲在苏蓁蓁脚边用爪子洗脸。
天气冷了,小猫身上稀疏的毛发开始膨胀,远远一看就跟一个白色小球似得在移动。
秋日阳光落在身上,苏蓁蓁闭上眼,听到外面传来锦衣卫的声音,连带着一些宫女太监的呼喊,都被绣春刀一刀斩断。
苏蓁蓁没敢开门,她嗅到外面传来的血腥气,想着幸好自己先把饭吃了,也消化完了-
一夜之间,千余信徒在姑苏被斩杀。
姑苏街头到处都是锦衣卫的马蹄声和绣春刀的出鞘声。
他们去到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胆子大些的打开一点窗户缝隙偷偷查看,胆子小的根本连窗户都不敢打开。
沈言辞接到消息,换了常服,来到姑苏知府的府上。
在路上居然还碰到了锦衣卫查巡。
沈言辞坐在马车内,抬手撩开帘子。
为首的锦衣卫看到身穿官服的沈言辞,拱手行礼之后躬身退下放行。
“到底是什么事闹成这样?”沈言辞语气温和的开口。
那锦衣卫低着头,“属下也不知具体。”
意思是不方便说。
沈言辞便也不问了,他抬手放下马车帘子。
日光被阻断在外,马车厢内陷入阴暗,沈言辞脸上温和的表情也迅速消失不见。
现
在风声太紧,韦惊渊已经不敢冒险入姑苏驿馆,也让沈言辞从里面撤出来。
这位暴君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疯,那么弱。
难道他真的是一直都在装疯吗?
沈言辞随那位姑苏知府往密室里去。
密室在姑苏知府的后花园里。
那里有一整片假山石,体量巨大,堆叠雄浑,远远便可瞧见层层叠叠的黄石假山,水流环绕。
密室就藏在这里面,还有一条暗道,直接通向城外。
密室内不透光,里面放着一盏很暗的油灯,几乎看不清人脸。
韦惊渊面色凝重地站在密闭的暗室里,他眼神阴鸷地看向沈言辞,“到底是谁泄的密,街头巷尾的小童都在传唱,将我们的暗号弄得人尽皆知。”
“我会去查。”沈言辞坐在那里,低着头,表情亦不好看。
韦惊渊敲着手中拐棍,震得暗室里余音不散,“来不及了,等不到冬至了,通知下去,马上发动起义,你立刻随我走。”
“去哪?”沈言辞下意识抬头,“我还有一个人想……”
韦惊渊干瘦的手紧紧箍住沈言辞的手腕,“来不及了。”-
苏蓁蓁看着竹篓子里的黄连。
这是前几日她挖剩下的,还没处理。
趁着天色还早,苏蓁蓁把黄连处理了。
新鲜黄连洗净之后切成薄片,捣成黄连泥,挤出黄连汁。
将挤好的黄连汁倒入白瓷瓶中,苏蓁蓁写上黄连汁的使用方法:取一到二勺黄连汁含在牙疼部位,心中数三十个到六十个数,一日三次。
写完,苏蓁蓁将白瓷瓶压在纸条上。
她看一眼屋子,抱起酥山塞进包袱里,安静等待。
下一刻,外面传来混乱的刀剑之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高喊声。
“冬来斩龙,春至年丰!”
苏蓁蓁看到不远处的楼阁上竖起了一面绣满长春花的旗帜。
小院的围墙虽高,但那面旗帜更高。
不过下一刻,那面旗帜就被锦衣卫直接砍断,那名去插旗帜的信徒也被直接砍死。
信徒的尸体从高高的楼阁上摔下来,苏蓁蓁下意识低头,搂紧酥山。
她最后看一眼这个小院子,视线从屋檐下悬挂着的十几个香囊上略过,又看一眼那盏小狗纱灯。
苏蓁蓁推开院子门,抬脚便踩到一地血水。
她缓了缓神,抬眸看去。
她住的小院已经算偏僻,却依旧能看到不少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一些尸体上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绣满长春花的围巾。
信徒们大多互不认识,戴上长春花的围巾是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
苏蓁蓁随手从尸体上扯下两条长春花的围巾藏在身上-
苏蓁蓁没有往城里去,她去的是姑苏驿馆后面的山。
她抱着酥山遥遥站在山上,视线往下,看到整个姑苏城都乱成一锅粥了。
城里很乱,反而是无人的山中更安全些。
苏蓁蓁换上了之前在姑苏集市上买的男装,将脸抹黑,更方便出逃。
她顺着山路走,却也不往深山里去,古代不比现代,很容易就会碰到山林野兽。
现在正是秋日,果实累累的时候,山间能采摘到很多野果。
苏蓁蓁每日靠野果和山泉裹腹,偶尔也会搞一些小陷阱抓几只山鸡野雀,自己吃一半,给酥山吃一半。
等出了姑苏地界,苏蓁蓁才发现,不止是姑苏,整个大周两京一十三省内的信徒,全部都起义了。
苏蓁蓁更加确信自己的离开是正确的。
这是一场彻底的对决,一场陆和煦对沈言辞这位前朝太子势力的大清洗。
不止是这些信徒。
包括她这种低端的暗桩,也不会有存活的机会。
她跟陆和煦的过家家,真的该结束了。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规模庞大的起义,不是她想象中的小打小闹。
也不是她认为的,只需要提前将消息透露出去,便能避免战争,避免伤亡那么简单。
不过因为她提前将流言散播了出去,所以姑苏附近收到消息的省份提前部署,将伤亡减到了最低。
反倒是那些偏远之地,因为消息不通,所以很多地方被信徒占领。
因为没有统一的培训规划,所以这些信徒攻略城池之后,烧杀抢掠,许多无辜百姓受害-
一场秋雨下得又急又快。
姑苏驿馆内的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
染上鲜血的秋菊也被雨水浇透,只剩下清洁。
陆和煦撑着伞来到院子里,主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包梨膏糖。
旁边是一个瓷白小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陆和煦看了纸条,又拆开梨膏糖吃了一块,然后推开屋门。
女人还裹着被子在床铺上睡觉。
梨膏糖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内散开,陆和煦心情不错。
他坐在床沿边,“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能常来看你,等我将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便能日日待在一处。外头很乱,你别乱跑,”顿了顿,陆和煦想到女人胆小的性子,“姑苏驿馆内已经处理干净了,很安全。”
那个隐藏在幕后最深的谋划者,终于将他的最后一张牌打了出来。
等他将这些人杀光了,就好了。
陆和煦的舌头滚着嘴里的梨膏糖,他抬手,轻轻按到那团被褥上。
下一刻,少年面色微变。
陆和煦抬手,将被褥掀开。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三个枕头被塞在里面。
“咔嚓”一声。
陆和煦嘴里的梨膏糖被他嚼碎。
院中秋风横扫,空寂至极,连猫叫都不闻。
陆和煦转身,打开衣柜,里面只剩下一些宫女服。
他又走到梳妆台前,抬手抽开下面的小抽屉。
里面的首饰,包括那块令牌都不在了。
跑了。
哈,跑了。
少年站在那里,抬手一拳打穿面前的梳妆台。
木屑纷飞,划过少年面庞,锋利的木茬猝不及防地在他右颊划开一道细而深的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清瘦的下颌线缓缓下坠,滴落在身前破烂的梳妆台上,洇开一小点暗红。
陆和煦单手撑在梳妆台上,任由那道细长的伤口微微渗着血,血珠越聚越大,顺着肌肤纹路蜿蜒,混着额角的薄汗,在苍白的颊边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陆和煦缓慢抬眸看向眼前的花棱镜。
镜中印出他的脸,少年双眸赤红,眸中的阴郁几乎满溢出来。
第48章
他真的会,杀了她(小修)
最近阴雨连绵不绝, 连带着整个姑苏城都湿漉漉的。
经过锦衣卫的强力镇压,姑苏城成为最快将清虚太玄会处理干净的地方。
仅仅三日, 姑苏城就恢复了往日生机。
韩硕腰佩绣春刀,出现在姑苏驿馆内。
那位陛下正住在姑苏驿馆里某偏僻小院内。
黑色的油漆木门上沾着血迹,门口堆着两具尸体,锦衣卫正一人一具往外搬走。
韩硕抬手推开木门,看到站在主屋廊下的魏恒。
小院很小,檐下挂着十几个香囊, 被秋雨打湿。
魏恒朝韩硕轻轻摇了摇头。
韩硕脚步一顿,扭身回到院子门口安静等待。
主屋大门紧闭,有血从里面流淌出来。
屋外廊下铺着地板。
这几日地板总是染血,再加上湿冷的空气,擦也擦不干净。
地板的颜色由浅变深,深入每一寸。
魏恒每次从屋前经过,似乎都能嗅到从上面散发出来的, 腐朽血腥气。
主屋的门被人推开。
陆和煦抬眸,迎面吹来秋雨,细密地蒙在他脸上。
他抬手擦掉面颊上的血迹, 朝魏恒道:“处理了。”
魏恒躬身入内,看到一具尸体穿着太监服。
他拿出名单, 勾掉上面的名字。
阿穗。
“陛下,这是诏狱新送来的供词。”
韩硕上前,将手里的供词送到陆和煦面前。
少年抬手,抽过。
他的视线在供词上扫过,随后顿住。
那是一张女子画像。
柔美纯善, 如春山夏花一般美好。
“这是按照那些信徒口述, 绘画出来的人像, 这张画像上
面的女子是前几日出现在姑苏驿馆后山洞穴内祭祀坛前的信徒,还没抓住。“顿了顿,生恐陛下责备自己办事不力的韩硕继续道:“大部分信徒已经抓到了,还有小部分应该是跟着沈言辞撤离了。”
站在陆和煦不远处的魏恒稍微瞥了一眼那张画像,面色大变,迅速伸手扯住了韩硕的衣摆。
韩硕不明所以,不为所动。
陆和煦攥紧手里画像,原本便阴郁的脸色更加阴沉,只重复道:“跟着沈言辞,撤离了。”
“还有,负责畅音阁附近的锦衣卫说,前些日子看到这宫女拿了令牌进畅音阁。当时陛下正在看戏,不知道这宫女是何意图。”
魏恒面色苍白地伸手攥紧了韩硕的胳膊。
韩硕这才发现,眼前这位陛下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致-
“不要死。”
“我只是担心你死了。”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秋雨不断,陆和煦浑噩睡了一觉,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屋子,恍惚了一阵,脑中属于女人的声音渐渐消失。
屋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原位,桌子上的糖梨膏没有人吃。
那张纸条依旧压在装着黄连汁的白瓷瓶下面。
陆和煦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牙齿又开始疼了。
那种隐痛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肿胀的灼痛,而是一种沉在骨里的隐痛,不紧不慢地在牙床深处一下下挑着,绵绵不绝,挥之不去。
混在呼吸里,藏在吞咽间。
夜色已暗,陆和煦起身出了屋子。
魏恒一直等在门口,见陆和煦出来了,便赶紧递上手里的东西。
陆和煦抬手一把握住琉璃灯,迎着秋雨出了院子。
姑苏驿馆内最不缺的,就是水井。
圆形的石质水井,上面有一座八角亭。
陆和煦提着手里的琉璃灯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
秋雨绵密,陆和煦的眸中印出黑漆漆的井水。
他朝着井中开口唤道:“哥哥。”-
门口锁链的声音响起,有人开门了。
嬷嬷拿着匕首和碗走进屋子里来。
陆和煦正歪头倒在床边睡觉,他听到声音,立刻惊醒过来。
小少年太瘦了,再加上体内血液持续不断的流失,脸色苍白至极。
可那嬷嬷脸上却没有怜惜之意,她蹲下来,抬手撩开少年的胳膊,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匕首痕迹。
已经没有下刀的地方了。
“另外一只给我。”
陆和煦尚未有动作,那嬷嬷就已经拽了他另外一只胳膊过来。
【已经喝了那么多日血了,太子的病怎么还没好。】
【难道是血取的不够多?】
陆和煦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落在那嬷嬷身上。
嬷嬷抬起手,划开小少年伤痕累累的胳膊,看着那黏稠鲜红的血液慢慢流入白瓷碗内。
接了小半碗血,这嬷嬷便起身离开。
陆和煦低头摸索着留在这里的药箱,给自己上药止血,然后绑上绷带。
因为长久失血,所以他指尖战栗,连一个小小的绷带都绑不好。
屋子的门又被锁上了。
陆和煦死气沉沉的眸子从小小的花窗往外看。
今日阳光很好。
他爬过去,蹲在阳光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块喘息之地。
可很快,失血过多带来的失温令人浑身发抖。
其实,他是愿意救哥哥的。
可是,太疼了。
划开胳膊的匕首,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去的恐怖,都令他感觉害怕。
为了让他能供应上足够的血,皇后吩咐御膳房送来很多大鱼大肉,补品汤食。
他吃不下那么多东西。
有太监进来,两个人拽着他的胳膊,另外一个人掐着他的脖子往里灌。
吃不下就塞。
塞不下就灌。
吐了就再吃。
“这怪物力气怎么这么大!”
“拿铁链给他锁上!”
粗重的铁链束缚住纤瘦的孩子。
他被按在地上,掰开嘴,往里灌。
陆和煦从一开始的恶心到后面的麻木,他发现,自己尝不出食物的味道了。
尝不出味道这件事。
更多的是生理层面的问题。
陆和煦不懂,他只知道,没有味道的食物在被塞进来的时候,好下咽多了。
陆和煦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窗边墙壁上被他划了很多道痕迹。
他蹲在那里数。
这是他按着日出日落来计算的。
一、二、三……三十四。
整整三十四天。
他胳膊上有很多道口子。
每三五日,要被划开一道口子。
或许是他的血真的起效了,那个嬷嬷来取血的时间变长了。
他胳膊上的伤口逐渐恢复过来,只剩下灰色的结痂。
他看着它们慢慢的脱落,长出新的皮肉。
他依旧尝不出味道,只看着每日里的饭食变成生冷的剩饭,馊饭,最后只有几个发霉的馒头。
无所谓,反正他尝不出味道。
墙壁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用指甲抠下的痕迹,直到那口窗户边,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陆和煦坐在那里,安静的数。
“……七百二十九,七百三十,七百三十一……”
陆和煦抬眸,从窗户窄小的缝隙往外看,只看到一点浅白的光,那像是月光。
他轻声数着,数到差不多要数完的时候,却又忘记自己数到哪里了,他便慢吞吞的回头,继续去数。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隔着廊下的北风呼啸声,不远处传来钟磬之音。
陆和煦下意识抬眸,看到的却依旧是只有一条窄缝的窗户,只能漏进来一条阳光和月色。
他曾听到过这种声音。
那是每年宫中过除夕的时候特意敲响的祭祀祈福之音。
意味着家人团聚,国家安宁。
屋子里很冷,没有炭盆,只有一床被褥。
陆和煦将它裹在身上,安静地靠在窗边。
伴着窗棂的轻颤,外面传来太监挂灯,调整灯烛的轻响。
“哎呦,又下雪了,今儿个这天可冷呢。”
“是啊,赶紧回去休息吧。”
“哎,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又病了……”
陆和煦靠在那里,眼神动了动。
病了。
又要来取他的血吗?
陆和煦抬起胳膊。
因为长久不见日光,所以他的肌肤白到没有血色。
他将胳膊放下去,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没有任何表情。
冬日的天真的很冷。
那种湿冷钻进了骨子里。
陆和煦裹着被褥躺在那里,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锁已经许久没有被打开了。
那些太监给他送饭都是直接从窗户缝隙里扔进来的。
不过也亏得他们懒,不然他还得不到这条缝隙。
靠着这条缝隙,陆和煦才能晒到一点日头。
他喜欢看到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斑斑驳驳地照在身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植物需要阳光,人也需要阳光。
或许人就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植物。
屋门被打开的瞬间,冬日阳光倾泻而入。
太久没有看到这么大片的阳光,陆和煦下意识抬手遮挡,身上破旧的太监服已经太旧了,透出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
“把他带出来,先洗一洗。”
一位身穿明黄色凤袍,外披玄色貂鼠裘,手持铜鎏金錾花手炉的女人出现在主屋门口。
她似是畏冷,连手上都裹着织金锦缎炉套,日光下,那戴着凤冠的发髻被梳理的纹丝不乱。
女人脸上带着淡妆,青黛凤眸,高仰着下颚,一双眼睛落到陆和煦身上,看到他满身的脏污,青黛皱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并用手盖住了口鼻,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之色。
陆和煦没见过这个女人。
他认识这个女人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太监。
她没有打开他身上的铁链,只让两个太监领着他去洗漱。
冬日的天,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
他被粗暴的清洗完身体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棉服,身体却并不觉得暖和,刚才那股井水的冷意已经将他体内的暖意全部驱散。
厚重的棉服穿在身上,随着他身上的铁链而缓慢移动。
陆和煦走在廊下,冬日暖阳落在他身
上。
身体因为阳光的照射,所以逐渐回温,苍白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色。
陆和煦眯了眯眼,细长眼睫落下,盖住一半眼眸。
他的眼睛因为长久不见日光,所以变得有些畏光。
不知走了多久,厚重的铁链摩擦着他的肌肤,将皮肉磨开,渗出血迹。
“到了。”
面前挂着一面厚重的帘子,还没进门,陆和煦就嗅到一股很重的苦药味道。
有人打了帘子,带他进去。
陆和煦缓慢走进去,他看到三五个宫女正在伺候躺在床铺上的少年。
少年跟他一样的年岁,他们的脸也生得一模一样,可他看起来却比他健康很多。
看到他,少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却因为生病,所以无法起身,只是眼神炙热地盯着他看。
陆和煦回视他,他黑色的眼眸之中毫无波动,像没有灵魂的玻璃珠子。
屋内还有很多人。
陆和煦的目光从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往旁边移动,他看到一个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手持拂尘,素色道服镶着玄色暗纹,身形清瘦似鹤,发髻只以一木簪束起,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国师,就是他。”
刚才见过的女人再次出现。
她换了一身衣裳,像是觉得方才去过关押他的地方,让她身上都染了脏污。
她生得很美,看不出来年岁,不过若是细看,也能从她细皱的眼尾处看到一点皱纹痕迹。
“皇后娘娘不必担忧,待贫道将他炼成药人再取血供太子殿下使用,疗效必能翻倍。”
原来是皇后。
陆和煦的目光安静从女人身上略过,带着麻木。
皇后十二年前生了一对双胎,一个取名叫陆承煜,一个取名叫陆和煦。
一个当了太子,一个在掖庭活了十年之后,成为太子的血包。
牺牲一个不爱的孩子,来救一个自己爱的孩子,这件事对于皇后顾福婉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犹豫。
她满脸信任地看着国师,“太子殿下的性命,全系您一人之身了。”
那国师上下打量陆和煦片刻,然后点头道:“皇后娘娘放心。”
当今陛下很信任这位国师,特意为其在宫内建造了一所玄极宝殿。
说是宝殿,实际上就是一处大型道观。
陆和煦被牵着铁链带进去。
宝殿之中,有一个巨大的炉鼎正在燃烧,他看到各种穿着道观服的小童在里面忙碌,皆是一副垂首敛眉,神情恭谨肃穆的样子。
鼎身以青铜铸就,三足两耳,周身铸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鼎口吞吐着袅袅青烟,陆和煦远远就能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陆和煦看到侧边站了一排宫女,她们挽起袖口,露出自己的胳膊。
正有小童在为她们取血。
黏稠的血液从她们细白的胳膊上往下流淌,有宫女的身体支撑不住,往后倒去。
那小童也不慌张,反而蹲下身去,直到将碗里的血装满之后,才给宫女上药止血。
那宫女已经陷入晕厥状态,却也无人看顾,只待她自己醒了,自行离去。
“过来。”陆和煦抬眸,看向唤他的国师。
那国师拿着拂尘,如同唤狗一般唤他。
“吃下去。”
陆和煦看向小童取来的这瓶丹药,视线动了动,伸手,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而跟着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丹药入口,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夜半,蜷缩在宝殿角落睡觉的陆和煦感觉身体很热,腹部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然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灼烧痛,心口泛起恶心,他甚至来不及起身,偏头就吐到了地上。
他很久没有吃饭,吐出来的不是食物,而是血。
腹痛如绞,陆和煦躺在地上,看到了各种幻影。
空旷的宝殿之中,他发出刺耳而癫狂的笑声。
翌日,有小童进来,看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陆和煦,神色一顿,却也不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
宝殿之中的炉鼎一日不停,陆和煦被锁在角落里,日日盯着这炉鼎出丹。
那些丹药总有些会被喂到他嘴里,混着饭菜进入胃部,将他的身体搅的乱七八糟。
那位嬷嬷依旧过来取血。
她走到陆和煦身边,掀开他的袖口,露出手臂。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又被划开。
鲜血流淌入瓷盅里,陆和煦面无表情的看着白色瓷盅内缓慢浸满自己的血。
“他死了吗?”
这是嬷嬷这么久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嬷嬷抬眸看他一眼,少年实在是瘦,更衬得他身上那铁链沉重至极。他肤色很白,是那种丧失了血色的近乎纸灰般的白,是一种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毫无生气的死白。
他身上被胡乱套了件白色亵衣,宽大的领口和袖子处,露出的脸颊、脖颈、手背,都白得发僵,连唇色都褪成了浅淡的灰粉,唯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衬得那片苍白愈发刺目。
“再胡说八道,撕烂你的嘴,太子殿下好着呢。”
【真是晦气。】
嬷嬷起身离开。
陆和煦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
划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却好像已经留不出血了。
陆和煦抬手,指尖按在肌肤上,触感冰凉,仿佛皮下的血液早已凝滞,只剩一层薄皮裹着枯骨,风一吹都似要透出寒意,全然不见活人的温热与血色,只余久病积毒、气血耗尽的枯寂与颓败-
炉鼎的火依旧在燃烧。
陆和煦半阖着眼躺在那里,外面传来小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可是好东西,我好容易才拿到的。”
“什么呀?”
“内法清酒,这可是只有当官的才能喝的,我们师傅剩下一个酒底子没吃完,被我拿过来了。”
“快给我尝尝。”
守在门口的小童吃醉了酒,陆和煦缓慢睁开眼,他看到束缚着自己的铁链。
他张开五指,用力拽紧。
下一刻,手腕粗的铁链被他硬生生拽断。
因为用力,所以他胳膊上的伤口尽数崩开,鲜血顺着惨白的肌肤往下流。
陆和煦并不在意,他站起来,推开门玄机宝殿的大门。
那两个小童已经吃醉了。
陆和煦低头,随手扯下其中一个小童身上的道袍披在身上。
他顺着游廊往外,出了玄机宝殿。
天气已经很热,陆和煦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只记得那些过来放血的宫女身上的衣服换成了轻薄的夏衫。
“今日才七月二十五,怎么就已经这么热了?”
“谁知道呢,哎呀,快些干活吧,太子殿下还等着我们将冰块送过去呢。”
虽然天色已暗,但空气里的温度没有下降半分。
闷热的像是要将琉璃瓦晒化。
宫女们捧着冰块疾走,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和煦身上穿着道袍,因为皇帝的命令,所以身穿道袍的人在宫里是可以肆意行走的。
陆和煦与锦衣卫擦肩而过。
为首之人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面露疑惑,却因为皇帝的命令,所以并未开口阻拦。
陆和煦一路远远跟在那两个宫女身后,直到来到御花园内。
他记得这个地方。
他第一次与他的太子哥哥见面,就是在这里。
那时候,夏花烂漫,他的太子哥哥牵着他的手,望着他的表情满是兴奋,说,“我终于有弟弟了。”
陆和煦感觉鼻下有炙热的东西往下淌。
他伸手擦了擦,是鼻血。
他不在意,只继续往前走。
这半年多的时间内,他被喂了各种丹药,身体很差,梦魇,无法入睡,没有食欲,时常头疼。
前面的宫女窸窸窣窣在说话,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看到了那个躺在凉亭里的少年。
夜色如墨,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都裹进深沉的阴影里,唯有几处宫灯亮着,昏黄的光在浓重的暮色中撕开几道口子,却照不亮深处的幽寂。
陆和煦就隐在这样的暗色中,黑沉的视线往前看去。
凉亭内,少年身上穿着金织盘龙纹的明黄色太子服,躺在榻上,周围放着冰块,可他依旧觉得热,“再去拿一些冰块来。”
晚风掠过,将灯影、月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宫女们躬身退下去取冰,亭子里只剩下太子一人。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一头蛰伏的兽。
陆承煜伸手扯了扯领口。
好热。
自从吃了那些丹药开始,他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夜间,总感觉燥热难耐,有时候还会流鼻血,可国师说这是正常的。
他流出来的不是鼻血,而是污血。
“冰块呢,怎么还没有拿过来!”
陆承煜从榻上起身,他拿起手边那盏琉璃灯,出了凉亭。
他应当是吃了酒,走路有些不稳。
御花园内,草木丰盛的地
方更凉快些。
陆承煜提着琉璃灯钻入灌木之中。
御花园很大,有偏僻之处。
陆承煜走到一处水井边,他低头,往下看,似是想喝水。
“是水井……”
陆承煜直起身子,回头,却突然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身影。
他神色一顿,努力辨认。
“弟弟?”
陆和煦抬眸看他。
因为长久的营养不良,所以他的身量比陆承煜矮了许多。
两人站在一处,足足差了半个头。
“你怎么在这里?”少年皱眉,看向他的表情带上了几分冰冷。
陆和煦盯着他看,抬起手,露出自己斑驳的胳膊。
上面满是被取血后留下的伤痕。
他说,“疼。”
因为长久没有说话,所以小少年声音嘶哑,嗓音也有些变调。
陆承煜脸色变了变,“滚回去!来人!”
陆承煜在外风评极好,谁看到了不赞一句,仁孝恭俭,温厚端方。
外面的风评越好,陆承煜就越在意自己的黑暗面被人发现。
他拿自己亲弟弟的血治病。
这样的事情可不能被人知道。
陆承煜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突然感觉自己后颈一紧。
陆和煦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另外一只手拿住他手里的琉璃灯。
少年极瘦,可力气却极大。
他就那么稳稳的,捏着太子殿下的后颈衣物。
“放,放开……大胆!”
陆承煜被按在那口井边,一个脑袋已经下去了。
他被吓得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扒住水井边缘。
“弟弟,弟弟,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
【疯子,神经病!】
【到底是谁放他出来的!】
“你不记得了吗?我教你读书、写字、画画……”
“你还替我写太傅布置的课业,太傅看到你写的文章,一直夸文章有见解……”
【怎么还没有人来,这疯子不会真的杀了他吧!】
陆和煦面无表情的往下压。
陆承煜眼前是如同深渊一般的水井。
“来人,来人啊!”
陆承煜吓得大喊,可御花园太深了。
深到他还来不及喊出第三声,那只手就将他按了下去。
“扑通”一声。
陆承煜摔入水井中。
水井很深,他不会游泳,在里面扑腾。
“救,救救我……”
陆和煦站在那里,缓慢俯下身,盯着水井里看。
太暗了,看不清。
他伸手握住那盏琉璃灯,抬起来,照亮水井。
幽暗的水井被照亮,露出陆承煜那张被井水缓慢淹没的脸。
“咕噜,咕噜,咕噜……”
水里只剩下一点呼吸时留下的气泡。
井内动静归于平静。
陆和煦放下手里的琉璃灯,往回走。
那两个小童还睡着,陆和煦蹲下去,伸手将其中一个摇醒。
那小童迷迷糊糊醒了,看到眼前这张脸。
苍白的面容上浸着一双极黑的眼。
陆和煦缓慢开口道:“太子死了。”-
姑苏驿馆内的秋日也不见荒败之色。
陆和煦单手撑在水井边,目光盯着幽暗无底的井口,表情阴冷。
他真的会,杀了她。
第49章
陛下到底在找谁?(小修)
天气越来越冷, 虽然姑苏城的镇压很及时,但依旧死了不少人。
苏蓁蓁穿梭在山林间,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待了几日了,放个摄像机简直就能直接上演荒野求生了,说不定还能混个网红当当。
苏蓁蓁蹲在地上挖山药,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惕回头,看到一个手持大镰刀的农夫出现在自己身后。
苏蓁蓁攥紧了手里的小镰刀。
这个人的脸好像有些眼熟。
“是你啊, 师妹。”那农夫盯着她,缓慢开口。
居然是上次在姑苏驿馆后面碰到的农户。
苏蓁蓁身上穿着男装,脸上也抹了灰,就是这样,居然还是被一眼认出来了。
看来她躲在人少的地方是没错的。
农户的镰刀上,身上,都是血, 身边也没有人,只剩下他一个。
“他妈的,那群锦衣卫杀起人来简直不要命。”
农户显然也没有想到, 这次起义会搞得如此惨烈。
在死亡面前,心中的信念骤然崩塌, 他开始怀疑他相信的长春尊者是否真的拥有通天神力。
“死了,他妈的,都死了……”
农户挥舞着手里的镰刀乱砍,苏蓁蓁抱着酥山往后退。
“师妹,活不成了, 我们都活不成了,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锦衣卫, 看到身上带着长春花印记的人就杀……”顿了顿,那农户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师妹,你的长春花印记呢?”
苏蓁蓁盯着农户看,她低头看向他的手,“你受伤了,我是大夫,我给你治伤。”
农户低头,看到自己正在淌血的手臂。
“治伤,是啊,是要治伤,不然会死的……会死掉的……”农户呢喃自语着。
苏蓁蓁放下酥山,上前,掏出药粉给他倒在伤口上。
“这是什么?”
“止血的。”
药粉贴在伤口上,农户的视线又在苏蓁蓁脸上打转。
苏蓁蓁替他处理好伤口,又走到旁边去挖东西。
“你在挖什么?”
那农户盯着她。
“挖山药吃,你饿了吗?”
苏蓁蓁挖出来一个山药,掰开,露出里面黏腻拉丝的山药肉,直接咬进嘴里。
农户站在苏蓁蓁身后咽了咽口水。
苏蓁蓁起身,走到另外一个地方继续挖。
她挖出一个很大的山药,削掉上面的泥土,递给农户。
农户抬手接过,看一眼苏蓁蓁手里的山药,再看一眼自己的,长得一模一样。
实在是饿急了,他立刻塞进嘴里。
被锦衣卫追着逃了好几日,农户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他吃东西的时候,却还拿着他的镰刀,一双眼睛落在苏蓁蓁身上。
“师妹,你的长春花印记呢?”
吃完手里的山药,农户再次开口。
苏蓁蓁盯着他看,然后抱着酥山缓慢后退。
农户拎着镰刀,上前一步,“你的长春花呢!”他朝着苏蓁蓁举起手里的镰刀。
可还不等镰刀落下来,农户突然感觉自己身体开始发麻,像无数细针在刺。
他颤抖着胳膊,握不住镰刀,手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镰刀落地,农户单手捂着心口,眼前发黑,看不清人,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那种窒息感绕在脖子上,任凭他怎么张嘴呼吸,都无法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苏蓁蓁站在那里。
医生这个职业,一念神,一念魔。
苏蓁蓁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越过这个底线。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了。
让自己活着,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农户倒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死,只是全身麻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艰难开口,可却因为毒性,所以发不出声音。
救救我。
他离死不远了,如果没有人救他。
而像在这样的山林间,是很难碰到人的,就算碰到了,也是追杀他的锦衣卫。
刚才苏蓁蓁给农户吃的不是山药,而是含有剧毒的乌头。
她自己吃的才是山药。
苏蓁蓁抱着酥山,转身离开。
她跑出一段路,林间风声从她耳畔飞掠而过,苏蓁蓁的精神渐渐冷静下来。
第一次杀人,虽然那个人并没有在她面前直接死亡,但苏蓁蓁的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好冷。
她抱紧自己,埋头冷静了一会 。
然后站起来,继续赶路。
马上就要天黑了,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快。
苏蓁蓁蓬头垢面的从一处河边路过,看到河面上飘散过来的血色污水,沉默了一会,还是决定等一下去喝林子里比较干净的山泉水。
她抱着酥山站起来,看到河道上飘过来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身形看起来跟她很相似。
苏蓁蓁盯着看了一会,放下酥山,从林子里取了一根粗实的棍子,忍着恐惧,将那具尸体勾了过来。
好重。
苏蓁蓁单手掩鼻,看到尸体的面部已经被泡得浮肿无法辨认。
她取下身上的小包袱,胡乱包了一些用不到的药瓶子,然后掏出那块令牌。
令牌边角上被她割了一些黄金下来用作生存资金。
苏蓁蓁拿着令牌摸了一会,一起塞进了小包袱里,然后绑在了女人身上。
她用木棍子将女人的尸体推远一些,然后又搬来许多粗实的木棍挡住尸体继续往下去的趋势。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苏蓁蓁收拾完,继续赶路。
天色已经趋近半黑,天空变成了暗沉的蓝。
她循着小路一直往山里去,终于寻到一处尼姑庵。
尼姑庵在山中,藏得很深,于秋日落叶之中看起来有些冷清。
慈心庵。
苏蓁蓁念了一遍尼姑庵的名字,然后低头,看到尼姑庵门口墙边长了一簇月季。
她伸手摘了一朵粉色月季拿在手里逗酥山玩。
酥山窝在苏蓁蓁怀里,伸出爪子乱抓,碰掉几片花瓣。
粉色花瓣如云霞般落下,归于尘土。
玩了一会花,苏蓁蓁站起来,拿着月季拾级而上。
庵门半掩着,苏蓁蓁抱着怀里的酥山,轻轻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才有人过来。
过来的是个中年尼姑,穿着灰色的尼姑服,手里还拿着一把竹扫帚。
“打扰了,能不能借宿一晚?”
那尼姑上下打量苏蓁蓁一眼,看出她是个女子。
清虚太玄会的信徒到处起义,将整个大周闹得乌泱泱的。
不过因为姑苏地界镇压及时,所以并未受到过多牵连,百姓的生活还算正常。
“进来吧。”
尼姑倒是好说话,侧身让苏蓁蓁进来了。
苏蓁蓁抱着怀里的酥山走进来。
尼姑庵很旧了,大抵是在山中,更阴湿些,墙上印着斑驳的青苔,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上面结了许多果子。
院子中间有一个炉鼎,上面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遮雨。
侧边有半人高的烛台,顺着墙根一溜烟下去。
再往前去,就是屋子大堂,跨过木质门槛,屋子里供奉着观音像,因为年久失修,所以金漆剥落,却幽暗的烛光中显出温润的旧意。
香炉里三炷香燃着,青烟袅袅,苏蓁蓁跪在蒲团上参拜。
酥山被她抱在怀里,也跟着按住脑袋叩了三个头。
“请问师傅怎么称呼?”
“贫尼了尘。”
“了尘师傅。”苏蓁蓁双手合十。
了尘回了一个礼,然后开口道:“庵小,只有两个屋子。”了尘的视线落到苏蓁蓁怀里的小猫身上,立刻皱了皱眉,“它要是乱拉乱尿,我就把它扔出去。”
苏蓁蓁赶忙道:“不会的,它会自己出来上厕所。”
酥山很乖,从来不在屋子里乱拉乱尿。
“厨房里有馒头。”说完这句话,了尘便离开了。
苏蓁蓁起身走到厨房看了一眼,蒸笼里还有两个冷馒头。
她拿了一个出来吃,然后被难吃吐了。
不是苏蓁蓁不珍惜粮食,而是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馒头。
苏蓁蓁张着嘴站在厨房里,嘴里还残留着那股古怪的味道。
了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怎么了?”
苏蓁蓁转身,“没什么。”
了尘走了。
苏蓁蓁低头,掰了一点馒头给酥山。
什么都吃的酥山低头嗅了嗅,做出埋屎的动作。
正常来说,好吃的东西小猫会埋起来下次吃。
不正常来说,它觉得这是屎。
苏蓁蓁从包袱里掏出小鱼干喂给它。
酥山蹲在地上吃小鱼干。
苏蓁蓁伸手戳了戳它的脑瓜。
小猫不识愁滋味。
要是把你留在他那里,你早就被砍成臊子了。
天气太冷,苏蓁蓁很久没有吃过热乎东西了。
她走出小厨房,看到坐在大堂观音像前打坐的了尘,便走过去,小声开口道:“厨房里面的菜我能煮吗?我可以付钱。”
“嗯。”了尘敲着木鱼,低低应一声。
得到允许,苏蓁蓁重新回了厨房。
她在厨房内看了一圈,找到几根萝卜,几个鸡蛋。
她弄了一个红烧萝卜,然后又蒸了一碗蛋。
苏蓁蓁不太习惯用土灶,她之前用的都是小炉子。不过她外婆家在乡下有一个土灶,苏蓁蓁小时候经常去玩,会帮着外婆烧一下,因此,也不算是全无经验。
土灶不好控制火候,煮出来的饭有些糊底了,不过正好当锅巴吃。
将土灶里面的火熄灭,苏蓁蓁往里面扔了几个红薯,用草木灰盖住。
饭菜很快就煮好了,小厨房里有一张木桌子,看起来很旧了,上面还有剐蹭的刀痕。
苏蓁蓁将饭菜放到桌子上,然后去喊了尘吃饭。
看到苏蓁蓁从小厨房里出来,了尘立刻把伸出两里地的脖子收了回来。
“师傅,吃饭了。”
了尘放下手里的木鱼,起身点头。
尼姑庵不大,小厨房里做饭的香气早就飘得到处都是。
苏蓁蓁做的份量不多,因为怕吃不完。
她刚刚吃了半碗饭,那边了尘已经吃完三碗饭了。
苏蓁蓁:……-
苏蓁蓁住的那个屋子应该是放杂物的,里面有一张小榻,了尘给她搬了一床被褥过来,然后告诉她小厨房里面有炭盆,冷的话自己生火。
苏蓁蓁便去小厨房取炭盆,看到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的了尘,“师傅,灶台里还有几个红薯。”
了尘没有回头,只是点头。
苏蓁蓁端着炭盆走了,走出小厨房后想起来自己还没拿火折子,便又返回来,然后看到了尘拿着手里的烤红薯,吃得满嘴黢黑。
苏蓁蓁:……
了尘:……
苏蓁蓁低头,拿过桌子上的火折子转身走了-
冬日太冷,酥山的毛全部都炸了起来,每天睡醒都要花费很长时间去舔,后来大概是自己都舔累了,直接摆烂,坐在那里看起来像冷宫里的妃子。
苏蓁蓁有空的时候就给它梳一下,也不敢剪,怕它冷。
替酥山将身上擦了擦后,苏蓁蓁抱着它躺在被褥里。
小猫暖烘烘地躺在她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小屋不大,有了炭盆之后温度缓慢上升。
苏蓁蓁躺在那里,渐渐有了睡意。
睡到一半,苏蓁蓁听到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立刻就醒了。
从姑苏驿馆出来之后,苏蓁蓁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就会立刻清醒过来。
杂物间很小,因为屋子里烧了炭盆,所以必须要开些窗户。
今日月光极好,就算是屋子里没有点灯,她也能看清楚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一身黑衣,偏头看向她的时候露出一张年轻的娃娃脸。
苏蓁蓁注意到她青紫的嘴唇,视线下移,又看到她受伤的胳膊。
在少女扬起手里的匕首前,苏蓁蓁抢先开口,“需要帮忙吗?我是大夫。”-
屋子里点上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少女强撑着身体坐在那里,苏蓁蓁一边从包袱里取药,一边解释道:“我是来借宿的。”
酥山被吵醒,蹲在榻上看着两人。
它并不害怕,只是伸出爪子舔了舔毛。
苏蓁蓁走过去,将手里的药瓶放在桌子上,然后朝少女伸出手,“我给你把脉。”
少女盯着她看了一会,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苏蓁蓁两指搭在她脉搏上,“是毒药。”
少女已经感觉脑子昏沉,“刀上有毒……”
哦?
“你早说嘛。”苏蓁蓁取出自己的腰带,用力在少女近心端一侧用布条死死绑住。
“等我一
会。”
苏蓁蓁出了屋子,没一会儿从小厨房里取了一盆草木灰水过来。
“忍一忍。”
苏蓁蓁拉着少女的胳膊,然后撕开她伤口处的衣物,将草木灰水倒在伤口上替她消毒。
少女咬着唇,疼得脸色煞白。
消毒完毕,苏蓁蓁冷静的仔细查看伤口,她又取出一柄小刀,火烤消毒之后,在伤口边缘轻轻划开一道小口,然后使用火罐,将伤口处的毒血尽数吸出。
看到伤口处渗出的血变成正常的红色,苏蓁蓁才停手,然后她又去取了干草药,随意从小厨房拿了两个碗捣烂之后,给她敷在胳膊伤口上。
全部处理完毕,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学的是内科。”
少女:……
少女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样子,眼神却有些冷。
即使苏蓁蓁替她包扎好了伤口,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除了在听到她说自己学的是内科时,下意识往自己的伤口处看了一眼。
屋内炭盆的温度缓慢降低,苏蓁蓁往里加了几块炭火,防止它灭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苏蓁蓁实在是太困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事的话,我先睡了?”
她盯着苏蓁蓁看了一会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苏蓁蓁略感好奇,偏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顿住。
这纸上面画着她的画像。
“我从锦衣卫手里拿到的,我听到他们说要活捉。”
她就知道!人就不应该做好事!
“不过你救了我,我就不告发你了。”
她就知道,人还是应该做点好事的。
“我是杀手,顶尖的。”
苏蓁蓁低头看一眼她的胳膊。
少女有些气闷,“那是他们暗算我。”
“哦。”苏蓁蓁点头,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少女看到她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好奇询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啊。”苏蓁蓁抱着酥山倒在被子里,“害怕也要睡觉啊,人不睡觉会死的……”
苏蓁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这段日子一路奔波,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好不容易有地方能睡觉,还有暖烘烘的炭盆,自然要好好休息。
女人睡着了。
阿园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散发出微微暖光。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尼姑庵年久失修,苏蓁蓁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她。
她睁开眼,看到酥山蹲在她枕头边上,视线盯着屋顶。
苏蓁蓁跟着看过去,发现那里在漏水。
水滴从上面落下来,滴到她的被子上。
苏蓁蓁实在是太困了。
她随手拿过刚才那个装草木灰水的盆子,隔着被子放在身上接水,然后又睡过去了。
翌日,下了一夜的秋雨停了。
苏蓁蓁缓慢睁开眼,看到那个被自己垫在身上的水盆里面已经有薄薄一层积水了。
她伸手把盆拿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抱着酥山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苏蓁蓁是被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吵醒的。
回笼觉睡得很舒服,她坐起来,出了屋子洗漱,看到了尘师傅正在咳嗽。
天气太冷,很容易感染风寒。
苏蓁蓁在这里借住,自然不能白住。
“师傅,我会一点医术,要给您看看吗?”
了尘看她一眼,矜持地点头。
两人在院子里坐下。
苏蓁蓁单手搭在了尘脉搏上,“师傅,哪里不舒服?”
了尘师傅的视线放远,“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啊,家里条件不好……”
苏蓁蓁:……
习惯了。
苏蓁蓁之前给一些年纪大的老人看病的时候,也碰到过这样的事。
你要了解我的命,才能知道我的病。
不过这位了尘师傅给她的第一印象应该是个话少沉默的吧?-
姑苏城内的起义被镇压的很快,这就导致陆和煦很快腾出手来让锦衣卫地毯式搜寻苏蓁蓁的踪迹。
“陛下,抓住的女信徒都在这里了。”
韩硕拱手行礼之后,推开自己身后的屋门。
里面被关了几十个女信徒,听到开门声,神色惶然地看向门口。
门口出现一位身形纤瘦,容貌阴沉却漂亮的少年。
他站在那里,表情阴冷,幽暗的眼瞳从这些女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他阴沉着脸,“杀了。”
“是。”-
锦衣卫在姑苏城内连续搜寻几日,一无所获。
再扩大范围,往附近山林里去。
最近多雨,外面又下雨了。
昏暗的小院屋子里,陆和煦躺在地上,旁边摆着那个手提琉璃灯。
魏恒站在门口,来回踱步。
“滚进来。”
屋门半掩,从里面扔出来一只茶碗。
显然,魏恒的脚步声太吵。
魏恒避开地上碎裂的茶碗,小心推开门。
屋内昏暗,只有那盏琉璃灯散发出温润的光。
魏恒视线上移,看到房梁上还挂着一盏半旧纱灯。
纱灯上面画着两只小狗,被秋风吹得摇摇晃晃。
多日未眠,少年双眸猩红,目光阴沉沉地看过来。
魏恒神色恭谨的站在那里,“陛下,人找到了。”
陆和煦躺在地上的身形一动,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
少年从地上坐起来,“在哪?”-
尸体是在河边发现的。
因为在水里泡了有一段时间了,所以已经看不清容貌。
锦衣卫将尸体从河里打捞起来,用席子裹了置在河边,盖了一层白布,还没送往姑苏驿馆,那边就已经有人过来了。
低调的青绸马车前挂着一盏风灯,照亮晦暗的天色。
马车尚未停稳,便有一个身影从马车厢里跳下来。
陆和煦长发未梳,披头散发的出现在这里,他大踏步朝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走过去。
虽然他竭力压抑着,但依旧能感受到少年急促的呼吸声。
陆和煦走到尸体边,呼吸不仅没有放缓,反而更加紊乱。
他阴冷着面容,伸出手,指尖触到盖着身体的白布,却久久没有揭开。
“陛下,这是从尸体身上找到的东西。”
韩硕上前,将手里被河水打湿的东西尽数摊开放在地上。
陆和煦的视线从这些熟悉的瓶瓶罐罐上略过,最后看到那块熟悉的令牌。
他一下攥紧手里的白布,猛地一下揭开。
“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有一段时间了,容貌无法辨认……”
“不是她。”
陆和煦站起来,呼吸骤然平稳。
他的视线落到那个散开的包袱上,弯腰,单手把它拎起来,然后进了马车厢。
韩硕的视线跟迟来的魏恒对上。
“陛下到底在找谁?”
“一个女人。”
“女人?”韩硕想了想,“这女人到底怎么得罪陛下了?”
魏恒沉默了一会,想了许久,“她伤了陛下的真心。”
韩硕:???
韩硕怀疑自己年纪轻轻就幻听了。
“真心?”他疑惑。
“真心。”魏恒肯定-
骗他。
陆和煦攥着这个湿漉漉的包袱,一下扔在马车壁上。
“砰”的一声,里面的白瓷瓶碎了一半。
正在赶车的锦衣卫听到身后的动静,动作一顿,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的继续赶马车。
马车行驶在小路上,却极稳。
陆和煦低头坐在里面,外面的光线时断时续地照进来,衬得他整个人忽明忽暗。
少年指尖被碎瓷片划伤,鲜红的血迹往下滴落。
他的视线从杂乱的地上略过,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白瓷瓶。
少年伸出沾血的手 ,拿起。
白瓷瓶的密封性很好,瓶口还封上了蜡油。因此就算是在河里面泡了那么久,依旧没有进水。
陆和煦用指尖抠开之后,嗅到里面甜腻的味道。
蜂蜜薄荷糖的味道。
骗他,又哄他。
第50章
暴君之名
秋雨不歇, 昏暗山林之中,苏蓁蓁听到身后传来的沉重喘息声。
她扭头, 那个农户正满身是血地拿着镰刀站在她身后。
镰刀上沾满了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滴。
那血缓慢汇聚于她脚下,沾湿了她的鞋袜。
苏蓁蓁扭头就跑。
没有跑出一段路,她便撞到一个人。
苏蓁蓁抬头,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黑色的瞳孔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苏蓁蓁猛地一下惊醒。
她打翻了放在身上的盆。
昨天晚上睡觉前又下雨了, 苏蓁蓁就把盆放在身上接水,然后继续睡觉。
那盆里有一些积水,现在全部都氤氲在她脚边。
怪不得做这样的梦。
苏蓁蓁从姑苏驿馆逃跑之后,几乎连做梦的间隙都没有。
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上一觉,却是噩梦不断。
天色还没亮,透过窗户缝隙,苏蓁蓁看到外面黑蓝色的天。
酥山端正地坐在她胸前, 歪头看着她。
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正巧压在苏蓁蓁的心口上, 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苏蓁蓁伸出手,把它从身上抱下来放在枕边。
酥山趴下来眯眼。
苏蓁蓁指尖颤抖地抚上它的脑袋, 然后轻轻揉了揉。
酥山歪头蹭她掌心。
毛茸茸的。
真舒服。
真暖和。
苏蓁蓁伸手抱住酥山,将它抱到被子里去。
酥山也不挣扎,就那么乖巧地躺在她的臂弯上。
苏蓁蓁将被子盖上,一人一猫继续睡觉。
看来昨日煮的安神汤份量还不够,她还得再多加一些。
苏蓁蓁刚刚闭眼, 窗户口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迅速睁眼。
酥山也跟着抬头看过去。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少女伸出一只胳膊进来, 正对上苏蓁蓁睁大的眼。
“你醒了。”
苏蓁蓁:……
苏蓁蓁松开自己手里攥着的药粉包,伸手扶额,看着夜半再次出现在自己床边的阿圆,慢吞吞地坐起来,点燃油灯。
“怎么了?”
“找你换药,你的药比我之前用得都好。”
苏蓁蓁打开自己的包袱,将药瓶从里面取出来。
“这个绿色的内服,这个白色的外敷。”说完,苏蓁蓁歪头重新倒在床铺上,“我要睡了。”
小圆自己吃了药,又将伤口处的药和绷带换了,才出了苏蓁蓁的杂物间。
院子里,了尘刚好起夜。
庵内只有一处厕所,不在屋子里。
“师傅。”
“嗯。”
了尘点了点头,看着小圆,“查清楚什么来历了吗?”
小圆点头,“从宫里逃出来的宫女。”
“宫女?”了尘皱眉,觉得苏蓁蓁有些麻烦。
小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那暴君的锦衣卫到处找她,若是我们不留她,她怕是要死了。”
“你怕她死,就不怕我们自己死?”了尘的视线落到小圆身上。
“师傅,你救的那些人,都够你死八百回了。”
了尘:……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救过一个蒙古公主吗?”
“那可比这苏蓁蓁精彩多了吧?”
当时了尘去往大周和蒙古交界之地宣府办事。
救下一名女子。
没想到居然是蒙古公主。
那些蒙古追兵可把她折腾的够呛。
幸好她除了会讲经之外,也略懂一些拳脚-
一觉睡醒,苏蓁蓁发现今日天气不错。
昨夜下了一场雨,将空气里的灰尘都清理干净了。
整个世界仿佛一下明亮许多,连带着呼吸都清爽不少。
苏蓁蓁在小厨房里找了一个竹篓子准备上山。
小圆没有离开,她坐在慈心庵高高的墙边上,看到苏蓁蓁出门,立刻从墙上跳下来,“你去干什么?”
“上山找点吃的。”
苏蓁蓁带出来的银子不多,不能全部奉献给慈心庵的小厨房,还是得自己自力更生。
她推开庵门出去,小圆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野道往上。
没有上山的路,苏蓁蓁拿手里的小镰刀一点一点砍出来。
突然,她蹲下来,摘了一棵草塞进嘴里。
小圆好奇地凑上来,她看一眼苏蓁蓁,再看一眼草,跟着摘了一把刚要放进嘴里,就听女人柔声开口道:“这个有毒。”
小圆立刻松手,“……有毒你还吃?”
“这么一点没事,我的身体已经免疫了,不会死,不过你就说不定了。”
苏蓁蓁在穿进来之后就开始挖草药,试吃草药,现在这具身体已经对很多小剂量毒素免疫了。
小圆:……
两人继续往上走。
小圆看到苏蓁蓁又摘了东西来吃。
“这个能吃吗?”小圆变得谨慎不少。
“能,口感很不错的。”
吃了几颗蜘蛛果,苏蓁蓁背着竹篓子在前面走,小圆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串蜘蛛果吃。
蜘蛛果口感脆甜,像蓝莓加桑葚的复合口味,长得也跟蓝莓很像,不过多了一圈酷似蜘蛛的脚,因此被叫作蜘蛛果。
小圆的蜘蛛果还没吃完,前面的女人又停住了,她站在一株草药前盯着看,然后伸出手摘了一些放进嘴里。
蜘蛛果的味道很不错,小圆凑过去问,“这个草能吃?”
“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认识,我尝尝。”
小圆看着苏蓁蓁,“我突然感觉你有点可怕。”
苏蓁蓁:“……你一个杀手说我可怕?”
这是她的词吧。
两人山里绕了一圈,也不敢往深了去,怕遇到猛兽。
苏蓁蓁发现一片冬笋林。
她蹲下来,开始挖笋。
冬笋埋得深,苏蓁蓁挖了一会就感觉力竭,她歪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小圆,“想吃就帮忙。”
挖完笋,苏蓁蓁又寻到一片马兰,蹲着又开始挖。
小圆继续跟着她挖。
一个时辰后,两人带着冬笋和马兰回到慈心庵。
“你做?”
小圆看苏蓁蓁熟练的剥笋,切笋。
“嗯,帮我把马兰洗一下。”
小圆去洗马兰了。
苏蓁蓁做了一份很简单的红焖笋,又把小圆洗好的马兰炒了炒。
小厨房里还剩下几颗鸡蛋,她煎了三个荷包蛋。
土灶上的饭差不多熟了。
苏蓁蓁还记得昨天那位了尘师傅的饭量,因此今日多煮了一些。
她让小圆将碗筷摆好,然后去唤了尘师傅来吃饭。
三人坐在桌边用膳,酥山蹲在地上吃苏蓁蓁给它放在碗里的小鱼干。
“师傅,庵内不禁荤腥吧?”苏蓁蓁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这件事。
“要是禁早跟你说了。”小圆抢先回答,然后夹了一个荷包蛋吃。
了尘没有说话,却是没有碰那荷包蛋。
苏蓁蓁想起来,昨日了尘也没有碰那碗蒸蛋。
看起来是禁的,不过只禁了尘一个人,了尘并不介意旁人在庵内食荤。
吃完饭,了尘取了茶叶出来给大家泡茶。
“师傅虽然做的东西难吃,但泡茶的功夫却是不错的。”小圆坐在苏蓁蓁身边,抱着酥山玩。
苏蓁蓁点了点头,看着了尘将茶叶拿出来,怼进茶壶里,然后冲入沸水,一壶茶就这样泡好了。
苏蓁蓁:……
小圆和了尘喝得津津有味。
虽然苏蓁蓁之前喝茶的时候也这样简单粗暴,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很少看到有人这样泡茶了。
三人坐在桌边吃茶,酥山站起来扒拉苏蓁蓁的腰带。
苏蓁蓁甩着腰带陪它玩。
“你要什么?”了尘突然开口。
苏蓁蓁甩着腰带的动作一顿,她端正坐好,抬眸看向了尘。
“我想要一个新身份。”
同归社是古代民间自发组织的一个妇女保护协会,跟沈言辞那种洗脑敛财组织不一样。
原著
中言,同归社只救女子,若你有求,便可摘取慈心庵庙前一株月季,持月季敲庵门,非大恶者,皆可得到庇佑。
了尘道长就是同归社的组织者。
初时,同归社可能只能提供一碗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后来,随着了尘道长救助的女人越多,也有更多人加入同归社,力量也逐渐壮大起来。
比如在这里,你还能找到杀手。
或者替你伪造假身份的人。
苏蓁蓁记得原著中有这么一个地方。
她想来碰碰运气。
没想到真的被她找到了-
姑苏驿馆内。
天气温度一下寒冷起来,陆和煦身上却依旧只穿那一件单衣。
他歪头坐在小院的石阶上,抬眸便能看到檐下挂着的十几个香囊。
少年手边置着一盘冰块。
牙疼尚未过去,陆和煦伸出手,抓起冰块塞进嘴里。
冰块被咬碎,冷意将疼痛的牙齿冻到没有知觉。
屋檐下香囊的味道几乎已经散尽,冷冽秋风呼啸而过,吹得香囊左右打转。
陆和煦的视线跟着香囊转动,漆黑的瞳孔内印出一层阴郁之色。
“陛下,该回宫了。”
魏恒站在其身侧,低声开口提醒。
陆和煦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姑苏城内的起义已经处理完毕,百姓们回归正常生活。
圣人銮驾穿姑苏城而过。
陆和煦身着明黄龙袍,握着手里的白瓷瓶,面寒似霜地坐在里面。
朱漆鎏金的大辂玉辇,压着黄幔,流苏垂至车沿,黄罗伞盖蔽日,无风自肃。
銮驾旁,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束鸾带,佩绣春刀,如墨色鸦群般随侍两侧。
銮驾缓缓而行,阊门内外,河埠头的商船尽数泊岸。
銮驾上的金铎,随着车辚马萧,一声一声,钝重而威严地敲在每个人心尖,压得整座姑苏城,连空气都不敢流动半分。
可那股压抑不只是属于皇家的威严,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从那銮驾里散发出来的森冷。
冬至前月,血洗姑苏,暴君之名,深入人心。
众人不敢抬目,直到銮驾过去,才仿若死里逃生一般张口呼吸。
銮驾回到金陵城,文武百官早已在承天门外伏跪迎驾,銮驾入承天门,那位陛下并未露面。
寝殿内用厚毡将门窗封上,两盏立式琉璃灯已经被点亮。
因为金砖阴寒,所以魏恒提早在上面铺了一层毛毡。
陆和煦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倒在白色的毛毡上。
黑色的长发蜿蜒铺开,明亮的黄色,更衬得他肌肤苍白无血色。
陆和煦闭着眼,躺在那里,宽袖盖住眉眼,看不清表情,只声音沙哑道:“魏恒,我要针。”
魏恒知道,这位陛下不喜欢针,甚至是一见到就要发狂的程度。
魏恒咽了咽喉咙,张嘴想说话,那边陆和煦却是缓慢移开了盖在脸上的宽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浸入了寒潭的顽石,只剩下一腔冰冷。
魏恒抬眸,在对上少年帝王那双比之前阴郁了不少的眸子时,心中寒意再生。
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得更加深沉。
魏恒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了一个漆盘过来,跪在地上,双手放下,将其轻轻置在白色毛毡上。
“陛下。”
魏恒低声提醒一句后,躬身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陆和煦翻了一个身,盯着这个漆盘。
漆盘上盖了一层布,红色的绸缎布料完完整整地盖在漆盘上,看不到一点银针的痕迹。
陆和煦盯着这个漆盘,伸出手,指尖隔着绸缎布料按上去。
他触到了针。
细长的针,带着冷意,像是要钻透他的骨头-
那小道吃醉了酒,没有听到陆和煦说的话。
翌日,皇后没有看到太子身影,便差人去寻。
他的尸体从水井里被捞起来,偷偷安置在皇后寝殿内。
听说是夜间吃醉了酒,自己跌进井里淹死了。
爱子心切的皇后整个人看上去一下苍老了十多岁。
“娘娘心脉受损严重,切不可悲伤过度。”听闻消息赶来的国师坐在顾福婉身边,低声安慰。
顾福婉跪在太子身边,哭得双眸通红,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睡了。
失子之痛,宛如剖心。
太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顾福婉抱着他的尸体呜呜咽咽的哭。
一旁的嬷嬷上前过来安慰,“娘娘,当心身子。”
顾福婉哪里还听得进去。
她哭得双眸红肿,几乎睁不开。
头发都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霜雪般的华发夹杂在墨色发丝间,如乌云覆雪,触目惊心。
国师看着皇后,“其实,还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救太子殿下……”
顾福婉如同寻到主心骨一般,猛地看向国师。
“什么法子?”
国师缓慢开口道:“换魂。”
“寻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少年,最好是同源血脉,与太子殿下在头七时换魂。”
“有,有的。”顾福婉一把抓住国师的手,她努力睁开那双红肿的眼眸,“国师,有那么一个人的。”
“既有,那便要提前开始做准备了,务必要在头七之前,将那具身体与太子的身体调理到最匹配的程度。”
搀扶着皇后坐在一旁的嬷嬷看了一眼那国师,又看了一眼皇后。
“娘娘,这世上……还有换魂这种异事吗?”
“嬷嬷,你胡说什么呢?”顾福婉已经陷入失子之痛的疯癫之中,她一把攥着那嬷嬷的手臂,桃红色的指甲掐入进去,双眸死死瞪着她,仿若她才是她的杀子仇人。
嬷嬷立刻闭嘴不言。
玄机宝殿的侧殿内,陆和煦被灌了汤药,浑身没了力气。
似乎没有人发现,是他杀了那个太子殿下。
杀完人后,陆和煦觉得头疼至极,像是有人拿刀斧在劈,意图将他的身体和灵魂抽空。
他开始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与那小道士说了话,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跟着宫女去了御花园,不记得是不是自己杀了太子殿下。
他回到玄机宝殿内,安静坐着,直到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他才从混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看到那个国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压住。”
四周的小道士上前,压着他的四肢按在地上。
少年躺在地上,他看到四周挂满了黄色幡布,用朱砂写着扭曲的经文,一笔一画都透着阴寒,明明是鲜亮的颜色,却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他身上不着寸缕,被扔在黄色幡布下。
有人将他翻了过来。
身体虽沉重,但体内的感知却并没有消失。
沉重的铁链再次将他压在地上。
那国师依旧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那只按在他后颈处的手却似要将他的脖子捏断。
【杀,杀,杀!】
【下地狱,都下地狱去吧!】
【大周的皇帝,儿子,都该下地狱去!】
陆和煦睁开一只眼看他。
看到国师扭曲的面容。
【杀!】
尖锐的银针沾着不知名的药水刺入肌肤,陆和煦下意识闷哼一声,连带着铁链都被挣动。
从脖颈蔓延到脚踝的经文,每天每日都用银针在肌肤上反复刺划。
银针很细,精准地扎在皮肉上,不是那种皮肉破裂的锐痛,而是像无数根烧红的细刺,直直钻进肌理深处,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窜,面上却瞧不出半点伤痕。
日复一日,直到七日之后,太子殿下的头七日,那国师口中的净化完成。
少年苍白的肌肤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只要拿火热的炭盆一熏,高热之下,那身皮肉上的暗纹就会显露出来,如藤蔓一般从脖颈束缚到脚踝。
那是恶毒的诅咒。
刻进皮肉、锁进魂灵。
生生世世,永坠十八层地狱。
太子殿下的死讯不能被人知道。
皇后秘密处理了所有知道的人。
陛下正在闭关,在陛下发现前,她一定要将她的儿子救活。
皇后按照国师所言,在头七之日,将太子殿下的尸体搬入国师的玄机宝殿之中,与陆和煦的摆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
国师拿着引魂灯绕着他跟太子转。
“长明不灭,为魂魄照
路,灯灭则魂迷……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天气很热,尸体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陆和煦躺在那里,正对上那张肿胀不堪的脸。
“燃上炭盆。”
七月底的天,已经显出几分闷热难耐。
侧殿内被搬入七个炭盆,围在太子尸体与陆和煦周围。
殿内的温度不断升高,陆和煦感觉自己身上的咒文开始如蚂蚁啃咬般显露。
很热。
像是有火在身上烧。
陆和煦身上出了很多汗,那些汗凝聚在肌肤上,却是将那黑色的咒文衬托的更加刺目,像要从皮肉里爬出来。
陆和煦晕了过去。
直到翌日,他清醒过来。
顾福婉坐在他身边,伸手握着他的手。
“儿啊,儿啊,你看母后一眼……”
【她的心肝儿啊,成了吗?一定成了吧?】
陆和煦喉咙里干涩难耐,他张嘴,声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蠢货。”
顾福婉脸上的表情缓慢崩裂,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陆和煦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件道袍,混杂着顾福婉的声音,他疯癫地笑了出来-
陆和煦猛地一下睁开眼,率先看到的是那个红漆托盘。
他的手还搭在漆盘上。
指腹微微往下,便能触到那根银针的形状。
后背肌肤上的咒文又开始如蚂蚁般啃食起来,钻入皮肉,细细搅过。
陆和煦撑着身子坐起身。
他隔着绸缎按压银针。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按一下,他便唤一声苏蓁蓁的名字。
苏蓁蓁。
苏蓁蓁。
苏蓁蓁。
蚀骨的疼痛突然之间变得可以忍受起来。
那银针此刻带来的不只是痛苦,还有一份其它的东西。
陆和煦起身,在寝殿内到处翻找。
最后找到装着玉玺的盒子。
他将玉玺从盒子里扔出来,然后拿着这个紫檀木的空盒子回到漆盘边。
殿内灯色幽幽。
宫窗外秋风呼号。
陆和煦抬手掀开漆盘上面的红布,露出里面的银针。
细长的一根银针暴露在陆和煦面前。
他盯着它,伸出指尖,拿起,握紧。
银针的尖刺扎入肌肤之中,陆和煦把它混着血渍扔进盒子里。
一根。
银针落入盒中,陆和煦抱着盒子起身,走到寝殿侧边暖阁内。
暖阁不大,里面的东西都被撤走了,只剩下一个架子。
架子上挂着一幅素绫画轴。
画上的女子还未完成,只浅浅勾勒出一个轮廓线条,可仅仅只是这么一点简单的线条,也能令人看到其出色的姿容。
陆和煦看着画上还未完成的苏蓁蓁,低声开口,“想杀你一次就放一根,想杀你两次就放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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