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家主人,在里面等您
今年扬州入梅早, 六月就入了。
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总也不干,苏蓁蓁索性买了一个月的衣裤。
连日阴雨, 苏蓁蓁的药铺在低洼处,她蹲在地上往外舀水。
药铺的檐角垂成密不透风的雨帘,敲在青石板上。
苏蓁蓁将药铺里的积水解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被雨水打湿了。
她让新收的小徒弟看好铺子,自己进了院子换衣。
院子不大,三个厢房, 还有一个外用的卫生间和厨房。
苏蓁蓁自己住在主屋,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和浴室,外面的卫生间是给偶尔想方便的病人和小徒弟准备的。
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梳发,看着镜中的自己。
略黄的肌肤,粗糙的眉眼,干枯的长发,带着斑点的面颊, 唯独一双眼睛澄澈见底。
苏蓁蓁打开梳妆台上的盒子,取了几颗晒干的栀子果走进厨房。
栀子果没有毒性,也没有副作用, 苏蓁蓁每日用它煮出栀子汁后涂抹在肌肤上,就能使肌肤变黄。
虽然麻烦, 但为了保命也没有办法。
听小圆说,这两年已经没有听到锦衣卫寻她的消息了。
看来是放弃了。
之前她留下了一具尸体,显然,陆和煦没有信。
不过都五年了,他也找不到她, 应当是只能信了吧?
将煮好的栀子果汁倒出来封在坛子里, 苏蓁蓁正准备给自己煮一杯奶茶的时候, 小厨房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徒弟只有十五六岁,不会说话,只会比划。
“你也要喝?”
苏蓁蓁指了指还没做好的奶茶。
小徒弟摇头,指了指外面。
苏蓁蓁探头看出去。
店铺前后只隔着一扇小小的院子门,那扇门被打开之后,能看到药铺子里面挤满了人。
“今天生意这么好?”
苏蓁蓁放下杯子走出去,看到乌泱泱的人聚在她的药铺子里。
梅雨季连阴十日,水位暴涨,堤岸多为沙土夯筑,梅雨季雨水浸泡,土质酥软,城南那片的河堤被冲垮了一截。官府已经带着人去堵河堤了,也将受伤的居民就近往城中药铺子送。
苏蓁蓁的药铺子离得最近,来的伤员最多,大部分是在洪水之中活动,被重物砸伤、割伤、骨折的。
“我这里是内科!往前面去,找刘大夫!”苏蓁蓁刚刚说完,那边就奔进来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位妇人,“这里有人溺水!”
苏蓁蓁略看一眼,情况紧急。
“放地上。”
妇人被放在地上,苏蓁蓁挽起袖口,直接伸手清理溺水者口鼻淤泥,然后进行人工呼吸和胸腹按压。
“咳咳咳……”妇人呛出几口水,憋得厉害。
苏蓁蓁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往她人中、涌泉、内关穴上扎去,妇人立刻缓了过来。
“小柿子,去煮碗姜汁。”苏蓁蓁松了一口气,站起来。
苏蓁蓁的小徒弟叫小柿子,捡回来的时候还昏迷着,那个时候还是会说话的,嘴里一直喊着“柿子,柿子……”。
苏蓁蓁就摘了一个柿子放在他床边。
放了一天,人也没醒,苏蓁蓁就自己吃了。
等他醒了,却又不会说话了,还失忆了。
这事闹的。
苏蓁蓁带着人去了官府登记,因为小柿子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只能等看看有没有人报案了。
没有地方去,苏蓁蓁只能暂时收留他。
一开始还不会干活,现在来这里半年了,干活倒是利索多了。
小柿子生得清秀,还会写字,学东西也快,就是挑食。
这让她无法控制的想到另外一位更加漂亮的少年来。
苏蓁蓁愣了一会神,那边小柿子已经将姜汁端了过来。
“给她灌进去。”
“再取几副五苓散来。”
五苓散能缓解人溺水后畏寒、咳嗽、水肿,水湿侵体的症状。
苏蓁蓁一边收拾自己的银针,一边将受了外伤的人病患往刘大夫那里赶。
没一会,她的铺子就清净多了。
苏蓁蓁终于有空去煮奶茶了。
她从茶罐子里取出一点绿茶,然后往里加入新鲜煮好的牛乳,再加一点蜂蜜。
一杯奶绿就做好了。
苏蓁蓁捧着奶绿坐到铺子里,刚刚坐下,那边就来人了。
“苏娘子,我来买药。”一个身穿捕快衣服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他生得不算好看,模样只是周正。
“好,还是老样子吗?”
“是。”
苏蓁蓁给他取了药,“十文钱。”
赵阿海取出钱袋子,从里面拿出十文钱。
赵阿海拿了药,却没有走。
他的视线在苏蓁蓁的药铺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她脸上。
女人虽然肌肤偏黄,眉目粗鄙,生得无甚姿色,但一双眼睛却极好看。
“苏娘子,你的丈夫还没回来?”
苏蓁蓁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瘦脖颈,“他呀,还在军营里呢,听说是立了什么功,圣人赏赐了好些东西呢。”说着话,苏蓁蓁抬手正了正自己插在干枯发髻间的银簪。
“你看,听说这可是宫里头才有的东西呢。”
赵阿海虽然没有见过宫里头的东西,但他们姑苏城内有一个老太监。
那老太监是跟过先帝的,回了扬州府原籍之后,在郊外建了一座大宅子,弄得跟小王府似得,取名曲水园。
不仅娶了一个媳妇,还收了一个养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老太监虽然没有了那东西,但色心不减,略齐头正脸些的都想染指,连苏蓁蓁这样的都不放过。
因为城中女大夫少,所以苏蓁蓁的生意还是很忙的,甚至时常会进府去替一些女子看病,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有钱的夫人。
苏蓁蓁早听说过郊外那座被当地百姓戏称为小王府的老太监宅子。
那一日,她被从曲水园过来的丫鬟请了过去。
苏蓁蓁坐在人家特意派来的马车里,带着药箱去给老太监的老婆看病,正巧被他碰上了。
那是在内宅,生病
的夫人躺在病床上咳嗽。
苏蓁蓁坐在床边替她诊脉。
那老太监就坐在她对面,视线从她脸上略过,停留在她身上。
肆无忌惮到了无理的地步。
老太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
虽然一张脸生得一般,但这副身段倒是不错。
后来,老太监的老婆又病了几次,苏蓁蓁第三次去的时候,不小心将自己的簪子落下了。
那簪子上面刻着银作局的标志。
老太监是宫里的老人了,一看就知道这银簪是真东西。
然后,苏蓁蓁在取簪子的时候,又无意中透露她有一位马上就要当大将军的丈夫。
后来,他老婆的病就好了。
像苏蓁蓁这样无权无势的孤女在扬州城内开药铺,难免被人欺负,可她上面有人。
她有一个正在打仗的丈夫,听说得了许多军功,以后是要当大将军的!
这未来的大将军还给她送了很多宫里头才有的金银首饰,说是那位陛下赏赐。
当今陛下,自五年前清虚太玄会起义之后,铁血手腕更甚从前。
大面积清洗大家世族势力,听说金陵城的街道每日都会被血染一遍。以韩硕为首的锦衣卫完全成了他的一柄刀,杀伐决断,皆由他心。
“苏娘子,你丈夫五年没回来了,你就不怕吗?”
赵阿海意有所指。
苏蓁蓁笑道:“我怕什么,我丈夫每年都给我寄那么多金银首饰回来,他心里一定是念着我的。上个月呀,他还给我写信了呢,我找找,哎呀,找到了,我念给你听……吾妻见字,一别五载,日夜思之……”
苏蓁蓁刚刚念了一个开头,赵阿海就走了。
苏蓁蓁拿着手里的药方继续又念了两句,等赵阿海走远了,才将药方放回去。
其实她从宫里带出来的首饰也只有那么一根银簪,还是她当宫女的时候拿到的。
魏恒仁善,给了宫女不少福利好处,放在先帝时期,这样的银簪子宫女是拿不到的。
因此,那老太监才会以为这银簪子真是什么陛下赏赐。
至于其它的簪子,找人做些假的,再弄些假记号,也不值几个钱。
更何况,她也不会日日戴出去,最多戴的还是这根银簪。
时辰不早,苏蓁蓁让小柿子看好铺子,自己往前面刘大夫那里去。
刘大夫已经忙的脚不点地。
看到苏蓁蓁过来,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怎么才过来,快点帮忙!”
刘大夫这里挤满了受了外伤的百姓。
苏蓁蓁取出铺子里的金疮药、止血散处理他们的流血伤口,对骨折患者使用杉木夹板固定,还有伤口感染红肿者,敷蒲公英、马齿苋捣烂的鲜药消炎,避免破伤风。
等全部处理完,天色已经擦黑。
苏蓁蓁累得不行,刘大夫的老婆煮好了饭,留苏蓁蓁吃。
苏蓁蓁也不客气,坐下就吃了两碗,回去的路上给小柿子打包了一碗面。
小柿子很喜欢吃面,看起来可能是个北方人。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少年摇头,继续吃面,把面里面的葱花挑出来。
苏蓁蓁伸了一个懒腰,忙碌一天,她感觉自己身上都臭了。
苏蓁蓁沐浴洗漱,好好睡了一个懒觉。
第二日起身的时候,小柿子已经坐在药铺里看书了。
“苏大夫,官府差人来寻你。”
外面传来喊声。
苏蓁蓁起身出去一看,看到几个捕快正带着几个大夫往外去,看到苏蓁蓁,抬手招呼她一起。
扬州知府蒋迅虽过于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但也算清正廉洁。
面对此次突发事件,他立刻安排了临时帐篷安置受灾民众,然后召集了城中大夫帮忙。
此次受灾面具不算小,算下来居然整整有百人受伤,还有一些房屋被冲垮的,是暂时回不去了。
苏蓁蓁跟着捕快来到临时处置点,发现这里被处理的井井有条,男女帐子分开,还有捕快跟着巡逻保证安全,并处理民事纠纷。
苏蓁蓁在女帐这里帮忙。
替受伤的女子处理好伤口之后,又将草药分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煎煮服用。
“哎,我听说那个苏大夫也来了。”
“哪个呀?”
“就是那个丈夫在外面打仗,说要当大将军那个。哎呦,说的那叫一个神气呀,先别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男人呀,都是喜新厌旧的,都当上大将军了,哪里还记得糟糠妻,这都整整五年了,说不定外面早就有新人了……你说对吧?”大娘说完,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几个大娘突然都偏开头,不说话了。
她不明所以,觉得自己的热情没有得到回应,便转头朝身边的小娘子寻求赞同。
“是啊。”苏蓁蓁笑眯眯地点头,然后给这位大娘加大了药量,苦得大娘这把年纪了还哭爹喊娘。
收拾完这帮大娘,苏蓁蓁终于下班了。
她背着药箱往外走,看到前面不远处围了一群人。
苏蓁蓁垫脚凑上去看了看,看到几个捕快正在往什么东西上盖白布。
新来的围观人群不停的询问站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也十分乐于分享八卦。
“冲垮的河堤里出现了一具骷髅。”
骷髅?
居然还发生命案了。
现场已有仵作到场,捕快在赶人了。
围观群众被疏散,苏蓁蓁吃完瓜也背着药箱回药铺去了。
小柿子还守着铺子,苏蓁蓁夸奖了他几句,回去洗漱睡觉了-
夏雨不歇,听说河堤正在修缮,还有那些倒塌的房屋,也由官府出钱重建。
除了这些,白日里还有人送来免费的大锅药。
苏蓁蓁尝了一口,是由金银花、连翘、葛根、甘草等煮出来的夏日茶饮,清热解毒、扶正祛邪,可以降低染疫率。
还有捕快过来分发免费的药包,里面是菖蒲、艾叶、明矾,让百姓加在饮用水里。
苏蓁蓁这个开药店的也得到了一副。
她拆开看了一眼,品质都不错。
菖蒲艾叶可抑菌,明矾能沉淀泥沙,避免饮生水染疫。
苏蓁蓁正守着铺子,有大娘过来把脉。
她请人在帘子后面坐了,那大娘子一坐下就开始说前几日那桩八卦。
实际上,扬州城内很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因此,众人对前几日那具骷髅非常感兴趣,都在猜测到底是谁。
“听说那骷髅身上有一块玉佩,现在捕快正在查到底是谁家的。”
玉佩这种东西,如果不是特别有代表性的话,一般很难查到。
“感觉哪里不舒服?”
“总觉得身上热,晚上容易出汗,还睡不着……”
“葵水断了吗?”
“断了,半年前刚断。”
苏蓁蓁在诊断书上写下:日间无故身热,入夜又盗汗湿枕,坐卧不宁。
大概是更年期了。
“我给你诊脉。”
大娘伸出手。
“苏大夫,我这是什么病啊?”
苏蓁蓁细细替她诊完脉之后才道:“年近七七,天癸将竭,每个女人都会经历这一遭,不是什么怪病。”说完,苏蓁蓁询问道:“是要吃药还是针灸?”
“吃药吧。”
“嗯,给你开甘麦大枣合逍遥散,先喝上一个月试试。平日里还可与自己多吃点枸杞、红枣、桂圆、莲子、芝麻。少食辛辣之物,也不宜过劳动怒。”
“哎,好,谢谢苏大夫。”
看了几个病人,天色已晚,苏蓁蓁正准备关铺子,就看到又有捕快过来,在棚屋周边焚烧苍术、雄黄、艾叶。
这样做也是为了以烟熏驱秽避疫。
苏蓁蓁将铺门关了,准备休息。
夜深,她躺在床上,窗户上蒙着一层绿纱,还挂了一层芦帘子。夏风从外面吹进来,既不会被外面的人窥探到里面的隐私,也能吹到风。
酥山已经五岁了,每天的睡眠时间变长,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窝在院子里那个最阴凉的角落里睡觉。
之前苏蓁蓁还勤勤恳恳的给它做猫饭,现在这件事也由小柿子接手了。
虽然当甩手掌柜还挺轻松的,但苏蓁蓁觉得酥山好像被他喂得越来越挑食了。
苏蓁蓁刚躺下,酥山就蹲在窗口喵喵叫。
她认命得爬起来,去给它开窗。
酥山跑进来,在她床尾趴下,陪她一起睡觉 。
苏蓁蓁在窗户口给她留了一个缝隙。
按照习惯,酥山会等她睡着之后自己去院子里面玩。
苏蓁蓁抱着竹夫人睡觉。
夏日天热,她睡眠浅,因此,当窗户被人打开的时候,苏蓁蓁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小圆从窗户里跳进来。
“不好了。”
“哪里不好了?”苏蓁蓁看着自己被撕坏的绿纱,“你得赔我银子。”
“师傅被抓走了。”-
按照小圆所说,扬州城河堤下被冲出来的那具尸体居然是了尘师傅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丈夫。
那枚玉佩能证明他的身份。
按照扬州知府调查,骷髅是被人砍断了脖子杀死后,埋在当时正在建造的河堤里。
当年,了尘师傅的丈夫“失踪”之后,她伤心过度,剃度出家,一别二十载,她死了的丈夫又回来了。
都失踪二十年了,现在跑出来干嘛?
“我去偷看了卷宗,师傅确实杀人了,当时是这样的。”
按照小圆所说,师傅的丈夫素来脾气不好,当时吃醉了酒,拿着镰刀去砍她。
师傅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本以为这次躲不过去了的时候,男人手里的镰刀突然脱落,电光火石之间,她捡起镰刀将人砍死了。
怕被人发现自己犯了事,了尘将尸体扔进了正在修建的河堤里,然后说自家丈夫出门做生意去了,后来又说自家丈夫跟着别的女人走了,自己心灰意冷,出家去了。
因为男人无父无母,官府又找不到尸体,所以了尘的谎言并未被戳破。
直到今日这具尸体的出现。
那尸体上面的玉佩是了尘跟她丈夫成亲的时候刻意请人刻的,上面不仅有她跟她丈夫的生辰八字,还有姓氏。因此,扬州知府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师傅应该能脱身的呀?”苏蓁蓁不解。
小圆道:“听说这事出动了锦衣卫。”
苏蓁蓁心里一惊。
锦衣卫的手段……已经手眼通天到了这种地步吗?
小圆很是紧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周律》言,妻妾殴夫者,杖一百;致死者,斩立决;谋杀亲夫者,凌迟处死。
大周律法的不完善,导致其没有“妻子对丈夫的正当防卫”概念,丈夫对妻子的打骂,甚至持刀施暴,被视为“夫教其妻”的家事。
妻子就算反击,也会因为“以下犯上”,所以先触律条,绝无免罚的可能。
“我想想……”苏蓁蓁开始思考对策。
小圆盯着苏蓁蓁看了还不足三秒,“我等不了了。”她拍桌而起,吓得睡在床尾的酥山一下就醒了,尾巴毛都炸开了,像一根冲天的白色鸡毛掸子。
“你去干什么?”苏蓁蓁拉住她。
“劫狱,我听说锦衣卫已经将师傅押到扬州来了。”
动作居然这么快,看起来像是要判刑了。
苏蓁蓁逼迫自己冷静,“这是下下策,想点正常的。”
“我去杀了那狗官。”
更不正常了。
“坐下。”
小圆坐下了,却坐不稳,像凳子上扎着刺,“那你说怎么办?”
律法如此,根本没有可能翻案。
苏蓁蓁思索了一会儿后道:“我可以做一份假死药,让师傅假死脱身。”时间紧急,说完,苏蓁蓁立刻起身开始实践。
她往隔着一层帘子的里屋去,那里放着她的药材。
酥山从床上跳下来,率先走到厕所。
“不是,不上厕所。”
小猫不知道什么毛病,每次都要陪她上厕所,就算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强撑着跟进来。
苏蓁蓁找到所需材料,迅速制作。
莨菪子、茉莉根、曼陀罗花……为了效果更逼真,还要再加一点淡竹叶水调服。
莨菪子能致人意识丧失、瞳孔散大,搭配淡竹叶水后两者强化呼吸,脉搏抑制,假死状态更难被仵作识破。大周仵作仅靠望闻切诊,没有现代检测手段,很难分辨真假。
等了尘师傅吃了这药,她便与小圆舍了银钱将人的“尸体”带回来,然后远远的离开扬州,去到蒙古-
了尘虽是死囚,但还没有下最终审判,上面也没有明令禁止说不能探视。
苏蓁蓁提着手里的篮子,出现在扬州女牢门口。
已近黄昏,天气却依旧闷热。
苏蓁蓁顺着墙根的阴影处往前走,看到前面停着一辆马车。
这是一辆看起来很普通的青绸马车。
停在扬州府监狱外,驾马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戴着斗笠,脸色黝黑,身形健硕,握着马车缰绳的手亦是骨结粗大。
看穿戴不像是扬州本地人,安静地低头坐在那里,像是一个练家子下人。
苏蓁蓁的视线很快从他身上略过,往马车里看了看。
马车安静停在那里,偶有夏风吹过,马车帘子微微晃动,却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好黑。
看不清。
似乎是坐了一个人。
苏蓁蓁只瞥了一眼,就将视线收了回来。
因为她发现那驾车的马车夫很敏锐。
确认这辆马车大抵没有威胁,应该是跟她一般过来探监的之后,苏蓁蓁继续往前去。
马车帘子轻微晃动,伸出一根苍白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搭在帘子边缘,虚开一条缝,停顿一会之后,又慢条斯理的收回去。
“走。”马车内传出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如碎玉敲冰,金器相叩,冷得疏离,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
马车辘辘行驶离开。
女牢门口有狱卒看守,苏蓁蓁给了银子,才被放进去。
女牢在府狱最深处,一进小门,便能闻到一股霉湿浊气。因为墙高窗窄,铁栅密如蛛网,所以就算是白日里,里面也很暗。
狱内几间囚室并排,男狱卒不能进内,换了官媒婆带她进去。
苏蓁蓁跟着官媒婆往里去。
牢里静得可怕,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亦或是女子低低的啜泣,走在苏蓁蓁前面的官媒婆操着一口粗哑的嗓音呵斥之后,那些女子便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苏蓁蓁的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
女犯们多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有的缩在烂湿的稻草里发抖,有的靠墙坐着,眼神麻木空洞,像没了魂。
一直走到最深处,苏蓁蓁才看到了尘。
了尘作为重刑犯,戴着枷锁被单独关在一个地方。
苏蓁蓁看到她的时候,她正靠墙坐着。
从表面来看,没有受伤的地方,好像并没有受到私刑。
“师傅。”苏蓁蓁轻声开口。
了尘听到声音,视线转到苏蓁蓁脸上,她瞳孔微动,“你怎么来了?”那官媒婆跟在苏蓁蓁身边,正在翻看她带进来的东西。
苏蓁蓁解释道:“都是一些吃食。”
“牵涉命案,知府大人亲批收监,不许私传消息,不许私递物件。”
苏蓁蓁又给塞了银子。
“我师傅茹素,您行行方便。”
那官媒婆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转过了身。
苏蓁蓁将篮子里的馒头用油纸包了递进去,“来看看您。”
“师傅,吃了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能过去,有我们呢。”
苏蓁蓁看着了尘说话。
了尘盯着她,伸手拿住馒头,缓慢点了点头。
苏蓁蓁笑了笑,拿着篮子起身,谢过官媒婆之后跟着她一起出了女牢。
天色完全昏暗下来,刚才那辆停在墙根脚下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苏蓁蓁步行回到药铺。
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了,她没有带伞,幸好雨也不是很大。
前几日雨下得勤快,地上的泥泞还没收拾干净。
苏蓁蓁的绣花鞋都踩脏了。
她找到一条有屋檐的地方,堪堪避开那些细雨。
苏蓁蓁顺着干净的地方走,却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块翘起的青石板砖,被藏在里面的污水溅了一腿。
她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
苏蓁蓁想着这药铺子是不能再开了。
她得将账目盘点盘点,该卖的卖。
苏蓁蓁脚步一顿,她看到自家药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乱停马车轻的罚款,重的杖责,因为这种强有力的措施,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扬州城内看到乱停马车的人了。
不过,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这辆马车刚才
在扬州监狱门口出现过。
看来确实是从外地过来的,不知道规矩。
马车内外都没有人,苏蓁蓁蹙眉,绕开这辆马车去开门,发现自家药铺侧边的小门居然开着。
小院子真的很小,一览无余。
苏蓁蓁站在那里,夏雨朦胧,模糊了她的视线。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一向要出来迎接她的酥山都没有踪迹。
而在她屋前檐下的门前,被置了一盏手提琉璃灯。
琉璃灯已经被点亮,氤氲照开一圈,浸着夏雨,显出一股朦胧诗意。
那是什么?
苏蓁蓁的心口瞬间狂跳不止。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院子门却已经被关上。
魏恒穿着正常的男子服饰,斯文儒雅地站在那里,垂着眉眼,比之五年前,他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皱纹,却更显得整个人温润如玉。
她使劲咽了咽唾沫,听到魏恒嗓音温和的开口道:“我家主人,在里面等您。”
第52章
他又好看了
夏雨不歇, 细密如织网,敲竹穿檐。
阶前积起浅浅水洼, 四下里只剩雨打芭蕉的声响。
苏蓁蓁站在那里,不敢回头。
她看着眼前的魏恒,声音干巴巴地开口,“我们……打烊了,请明日再来。如果您真有什么疾病的话,前面刘大夫的医术比我好。”
魏恒依旧表情温和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苏蓁蓁,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话。
“我家主人,在里面等您。”
夏雨打在苏蓁蓁身上。
雨势不大,像绒绒的棉花,甚至带着一股轻柔之意。
可苏蓁蓁却依旧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看到自己因为紧张, 所以搭在一起的手,正在不停地颤抖。
檐下挂着那盏半旧的灯笼,照出地面的水洼, 苏蓁蓁在上面看到自己惊惶的眼神。
她以为,她不会再碰到他了。
就算相遇, 也应当是他坐在镶金饰玉的銮驾之上,她跪在乌泱泱的一群百姓之中,她连被施舍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干爹的腿还疼吗?”苏蓁蓁想打一打温情牌。
魏恒这样的老狐狸哪里会被她哄骗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然后抬起宽袖, 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蓁蓁在思考, 她现在跑的话, 跑出去的概率有多大。
她抬眸,视线穿过魏恒,落到他身后半开的院门上。
雨丝划过缝隙,她看到还没关上的院门。
苏蓁蓁记得,刚才院子外面是没有人的。
她抬脚起步,一把推开魏恒,往院子门口冲去。
然后在马上就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身体骤然停住。
门前不知何时多了许多银色细丝线。
这些细丝线看似纤细,实则柔韧。
如果苏蓁蓁没有记错的话,皇帝身边是有一队暗卫的。
这些暗卫身怀绝技,其中的影贰是最擅长使用这些细丝线。
它的锋利程度超乎想象,如果她就这样冲出去,一定会被划得皮开肉绽。
苏蓁蓁往后退了一步。
雨幕之中,这些银丝变得更加明显,就像是沾了水的蜘蛛网。
苏蓁蓁视线往上,看到这些银丝早已攀附在院子各处。
她就像是那被网在正中间的猎物,除了被吃,没有任何选择。
跑不掉了。
苏蓁蓁低头,咬唇,将魏恒从地上扶起,“干爹,你怎么坐在地上。”
魏恒:……
魏恒身上的衣服都被地上的雨水弄脏了。
他也没有生气,只道:“进去吧。”
苏蓁蓁最后看一眼魏恒,转身往屋子里去。
她穿过夏雨,走到那盏手提琉璃灯前。
从前,苏蓁蓁觉得这盏灯很漂亮,拿着这盏灯的少年就跟精灵一样,在暮色里出现,又在薄雾中消失。
她每日都期待能与他相见。
可现在,苏蓁蓁觉得这灯就跟催魂灯一样,是来索她命的。
她站在屋门,隔着门窗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没有。
不会她一推开门,就被陆和煦用剑捅死了吧?
苏蓁蓁的指尖触到门上。
门有些旧了,上面雕刻着的牡丹花也变得斑驳,被夏雨打湿一半,变成深沉的暗色。
苏蓁蓁抬手推动屋门。
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的耳膜开始发颤,指尖抖得更加厉害。
终于,木门被她推开。
好黑。
今夜多雨,不见光,只有苏蓁蓁身后那盏琉璃灯带着一点光色,缓慢的氤氲在她脚边,可照亮的地方有限,她依旧只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还有那个……只能看到轮廓的身影。
苏蓁蓁的屋子开门就是卧室,中间用珠帘隔了一下,珠帘后面放了一张床,还有一个小房间被她隔成卫生间和沐浴的地方。
此刻,屋内珠帘安静无声。
隔着那串珠帘,她看到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窄小的床铺上。
其实她的床铺已经不窄小了,只是男人太高,太大,就显得她的床铺小了。
她的屋子其实也不小,可在男人的衬托下,突兀变得逼仄低矮起来。
屋子里太黑,看不到脸,可光光只是那么一个轮廓身影,苏蓁蓁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那种流淌在空气里的,无法忽视的威压。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在开门的瞬间被捅死。
苏蓁蓁站在门口,神色踌躇。
她下意识又往魏恒的方向看过去,却发现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就连刚才还虚开一条缝的院子门都被关上了。
好安静。
安静到苏蓁蓁能清楚地数出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刚才给了尘的那份假死药,她也应该给自己留一份的。
女人站在屋前踌躇。
“进来。”
屋内传来男人的声音,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低哑许多。
苏蓁蓁低着头,声音细细的,“那个,灯,要给你带进来吗?”她低头指了指外面那盏琉璃灯。
屋内的男人没有说话。
到底要不要带?
苏蓁蓁想了想,还是没带。
按照她现在的经济条件,碰坏了赔不起。
苏蓁蓁进了屋,她脚上的绣花鞋因为刚才在外面沾了湿泥,所以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一个湿漉漉,脏兮兮的泥脚印。
她想了想,还是将绣花鞋留在了门口。
如果没死的话,还要抽空擦地。
死了的话……就不用了。
苏蓁蓁穿着干净的鞋袜,走到珠帘前。
两人隔着一层珠帘,中间是暗沉的黑暗。
浅薄的光色在男人身上打下一层光影,距离近了一些之后,苏蓁蓁发现男人长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足足像座小山似得压在她的床铺上。
“喵……”
酥山发出声音。
苏蓁蓁努力睁大眼,终于看到那个蹲在男人膝盖上的小猫。
听声音看起来活得挺好。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点灯。”
男人比少年时期话更少了,语气中还压着一股难以忽略的阴鸷。
苏蓁蓁硬着头皮转身去点灯。
她走到门口的桌子边,那里置着一盏竹架灯。
用细竹篾扎成简易架子,或用木头做底座,托着陶瓷灯盏,再在外面加一个竹编的浅罩,防止风大吹灭灯芯。
苏蓁蓁还给它加了一个手提部分,像拎水桶包那样,方便挪动,比简朴的纯陶盏灯更实用,不易碰倒,也更不容易漏油烫到手。
可现在,她拿开竹罩子点灯的时候,却还是不小心被流下来的烛油烫了一下。
烛油的温度还不算高,不是很疼,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似得。
苏蓁蓁缩了缩指尖,继续动作。
灯火点亮,她将竹罩子盖上,背对着男人站在那里,声音很轻,“好了。”
“提着灯,过来。”
苏蓁蓁提起灯,转身,低着头,走到珠帘前,停顿一会,听到男人不耐烦的呼吸声。
苏蓁蓁伸出手,拨开珠帘。
珠帘轻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打破一室寂静。
里面更窄,两
人的距离大概只剩下两米。
苏蓁蓁看到地上男人被灯色拓出的影子。
不止是声音,连带着影子都带上了几分沉峻冷硬的意思。
“苏蓁蓁。”
时隔五年,苏蓁蓁再次听到陆和煦唤她的名字。
她提着竹架灯站在那里,感觉这个名字过电一般钻进肌肤里,她的心跳更快起来,几乎要从喉咙口涌出去。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男人。
穆旦?
陆和煦?
还是……陛下。
“不抬头看看我吗?”
女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那盏竹架灯,细长的竹子勒在她的指尖,显出浅浅的红印。
苏蓁蓁听到声音,缓慢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浓郁的黑色长袍交错着猩红色的腰带,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束到腰间。
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压着酥山的脑袋,指骨分明,骨节泛着淡淡的瓷白,肌肤一如既往的苍白无血。
看起来并没有好好吃饭的样子。
苏蓁蓁的视线继续往上,窄瘦的腰,颀长挺拔的身段,并非那种夸张的健硕,而是流畅的精瘦。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舒展,往日少年的单薄尽数褪去,只剩沉稳遒劲的轮廓。
她的视线定在男人的脖颈上。
交领的长袍压着里面素白的立领,露着窄窄一截,衬出修长颈项。
那颗痣。
还在。
男人喉结滚动,苏蓁蓁的眼神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的视线上移,猝不及防跟陆和煦对上。
那是一张极其优越的脸。
五年的时间,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位完全成熟阴沉的帝王,褪去青涩,突出的骨相冷硬如琢玉,灯色斜打在轮廓上,眉骨、颧骨的棱角愈发凌厉、与周身的沉郁气场相映,冷淡又有张力。
他直直地看着她,似乎从她进门开始后,目光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
苏蓁蓁想。
他又好看了。
两人四目相对,苏蓁蓁睁着一双眼,下意识拎高了手里的竹架灯。
陆和煦被灯色一照,下意识偏头。
苏蓁蓁赶紧放下了灯。
男人身上气势强大,已经不是五年前能比的。
唯一没变的是,依旧很瘦。
“你脸上是什么?”
陆和煦蹙眉,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伪装还没卸下来,“这是那个栀子果汁水……”
“洗掉。”
哦。
苏蓁蓁放下手里的竹架灯,转身去洗脸。
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小碗,往里面加入一点杏仁粉和蜂蜜。
黏稠的蜂蜜搅拌在杏仁粉中,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苏蓁蓁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的镜子斜对着床铺,苏蓁蓁的视线跟男人在镜子里相遇,她立刻低头避开。
杏仁蜂蜜搅拌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擦在脸上,轻轻打圈揉搓,然后继续抹到脖子上,手上。
杏仁粉细腻去色,蜂蜜滋润,既淡印又不伤肤,跟现代的湿面膜差不多。
屋子里的卫生间内有洗漱的地方,苏蓁蓁提着竹架灯进去,她将灯笼顺手挂在旁边墙壁的钩子上,然后低头开始洗脸,洗脖子,洗手。
淡黄色的水混着杏仁蜂蜜一起冲走,苏蓁蓁抬起湿漉漉的脸,伸手去拿挂在旁边的毛巾,将脸上的水渍擦拭干净。
还有粗粗的眉毛和脸上的雀斑,也被一起洗掉了。
苏蓁蓁将毛巾挂回去,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站在竹架灯旁边,鬓角额头的青丝被水渍打湿,贴着瓷白的肌肤,一双美眸清凌凌地落在陆和煦身上。
男人抬目看她。
五年的时间,似乎并未在女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眉眼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只眸光中多了几分沉静。
此刻,这份沉静在男人幽深的视线中被打乱,变成不可掩饰的惶然。
苏蓁蓁低头,依旧避开男人的视线。
“啪嗒、啪嗒……”
有雨水落进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往上看。
又漏雨了。
因为最近雨水太多,所以屋檐上的瓦片漏了。
漏的也不多,一滴接着一滴,跟打点滴最慢的那个调速一般,缓慢往下坠。
陆和煦抬眸,那滴水正好落在他额间。
他抬手,指尖擦过额头的雨水。
骨节微屈,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动作慢而沉。
“那里漏水,你要不坐这吧。”
苏蓁蓁将椅子上堆满的衣物一股脑扔到桌子上,然后将那个圆凳拖到陆和煦旁边。
两人离得更近了,男人的视线垂下来,目光极淡地扫过她,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雨水继续往下滴,打在陆和煦的额头上。
男人皱眉,脸上表情不悦。
“那雨水从上面下来,很脏的……坐这里,没有雨水……”
苏蓁蓁用袖子将圆凳擦了擦。
男人阴沉着脸坐到了苏蓁蓁拖过来的那个圆凳上。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赶紧又从卫生间里拿了一个盆出来,然后掀开被褥放在床板上。
接一下漏雨。
没死还要睡呢。
因为陆和煦换了一个地方坐,所以原本趴在他膝盖上睡觉的酥山被迫下来了。
它半睁着眼睛,还有点懵,抬眸看了一眼陆和煦,又跳了上去。
酥山是白色的猫,夏天的时候是猫掉毛最厉害的时候。
男人的黑色袍子上,尤其是膝盖处,几乎已经被覆了一层白绒绒的猫毛。
“去,去……”
苏蓁蓁赶紧驱赶。
不要猫命了你。
酥山被苏蓁蓁赶走,跑到桌子上那堆衣服里睡觉了。
那些衣服是干净的,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叠,今日又忙着去牢里找了尘,就随手扔在了圆凳上。
酥山安静睡去,甚至打起了很轻的呼噜声。
苏蓁蓁局促地站在男人面前,水葱似的手指交握着,紧张地捏着指腹。
屋子里很乱,除了衣服,草药也扔的到处都是。
因为夏日蚊虫多,所以水青色的床帐子上挂了香囊。
是艾草薄荷的味道。
针脚依旧粗糙,看起来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雨水滴在木盆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男人额头上还是被雨水沾了些污渍。
苏蓁蓁在身上掏了一会儿,掏出一块帕子,试探性地递到陆和煦面前。
男人看一眼那块皱巴巴的帕子,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上面清苦的草药香气。
他没有接,只是用眼神阴冷地看着她。
苏蓁蓁收回了手,自己捏着帕子继续站在那里。
站累了。
苏蓁蓁有些站不住了。
今天她奔波一日,现在非常想睡觉。
“苏大夫!苏大夫!”
外面传来大嗓门的喊声,并伴随着拍门声。
苏蓁蓁下意识看一眼陆和煦。
男人应该是被吵到了,神色变得更加阴郁。
“我,我出去看看?可能是有什么急事。”
苏蓁蓁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屋外挪。
男人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蓁蓁穿上那双湿漉漉的绣花鞋,准备去开院子门,抬手摸到自己的脸,便将挂在门口的帷帽戴上了。
苏蓁蓁将院门打开。
门口那些丝线已经消失不见了。
夏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因为天色已经很深了,所以街坊邻居都睡了,大娘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突兀。
大娘看到门开了,赶紧伸手一把拽住苏蓁蓁的胳膊,“苏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夫人吧,我家夫人又不好了。”
苏蓁蓁认出这是那曲水园老太监家的婆子。
之前好几次,她
去给那位夫人看诊,就是她领着人,带着马车过来接她的。
“怎么了?”
那位夫人上次有些发热咳嗽,吃了苏蓁蓁的药后发了汗,好的已经差不多了。
“哎呀,不好说,不好说,快跟我走吧。”
那嬷嬷伸手拽着苏蓁蓁往外去。
苏蓁蓁往屋内看一眼,“好好好,既然事情那么急,那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苏蓁蓁想,已经过去五年了,清虚太玄会的起义被彻底镇压,大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
陆和煦并没有变成原著中只知道杀人的疯子,也没有被沈言辞所杀。
虽然他的暴君之名在外不减,传说金陵城内几代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都要被他杀光了,但身为帝王,应该更加成熟了吧?
起码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她觉得他变得更加稳重了。
既然这样,那应该不会在这里大开杀戒?
苏蓁蓁存着小心思,跟着那婆子上了马车。
没有人阻止。
苏蓁蓁坐在马车内,紧张的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去往曲水园的路苏蓁蓁已经很熟了。
她想,那位夫人应当也不是什么大病。
如果她现在跳车逃跑的话能不能行?
不行。
了尘师傅还在监狱里。
苏蓁蓁想到之前在监狱外面看到的那辆马车。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陆和煦那个时候就等在监狱外面了。
难道……了尘其实是诱饵?
虽是一桩杀人案,但委实用不到锦衣卫。
是她大意了,现在才想到。
所以,他笃定她逃不掉。
想到这里,苏蓁蓁全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一般。
怪不得他不阻止她跟着这婆子出来。
饿了。
奔波了一日,苏蓁蓁连口水都没喝。
她低头看向马车内,发现了一壶茶水和一碟糕点。
大户人家就是这点好。
苏蓁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拿起绿豆糕一口塞了进去。
混着茶水将绿豆糕咽下去,苏蓁蓁就着摇晃的马车将整碟绿豆糕都吃完了。
腹内饱足,她开始犯困。
累了。
苏蓁蓁闭上眼,睡觉。
总不能还没被杀死,先因为熬夜,所以把自己累死吧?
苏蓁蓁一觉睡醒,发现马车已经到曲水园了。
那婆子正撩开马车帘子要唤她,苏蓁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将歪斜的帷帽戴正,然后跟着婆子下了马车。
马车方才从角门进去,已经停在内宅门口。
这老太监之前在宫里应该收了不少贿赂,宅子建的极其富丽堂皇。
从前白日里来的时候,苏蓁蓁就觉得亮的晃眼,现在乘着夜色过来,入目就是那满院亮堂,金碧辉煌,玉石镶嵌在柱子上,雕花灯笼上粘了金,被灯火一照,竟比白日还惹眼。
“到了。”
苏蓁蓁点头,进入主屋。
主屋内,灯火通明,老太监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盏清茶。
他的视线落到苏蓁蓁戴着帷帽的脸上。
帷帽厚实,看不清容貌。
遮挡了脸以后,女人的身段更加突显出来。
削肩窄腰,身姿纤柔,素色布裙收着盈盈一握的细腰,腰间垂着的青蓝香囊轻晃。
老太监又吃一口茶。
苏蓁蓁的视线往屋内看去。
没有看到老太监的夫人。
她觉出不对劲,转身要走,身后的屋门被人关上。
苏蓁蓁转身,声音平静如常,“我刚才在马车内吃多了茶水,现在想如厕。”
老太监看着苏蓁蓁,似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他如同在看一只逃不出自己掌心的小雀儿,“我虽出了宫,但在宫里还有一些自己的人脉。前几日,宫里的朋友给我来信了,他跟我说,这银簪子,就算是寻常宫女都可得。苏娘子,圣人就赏赐你那未来要当大将军的丈夫这些东西?”
苏蓁蓁扯了扯唇角,“自然不止这些,我丈夫待我好,连一根普通的银簪子都舍不得不给我。”
老太监盯着她,似乎是想穿透这层厚重的帷帽看到下面那张脸。
那些年起义正乱的时候,苏蓁蓁拿着了尘给她做的假身份下了山,来到扬州开了这家铺子。当时正逢清虚太玄会起义的时候,到处都是受伤的百姓。
苏蓁蓁是个医生,天然比别人多了一份使命感。
你没有办法,看着那些人死在那里。
她上山采药,给人治病。
免费开放诊治,赠送草药。
在这五年间,苏蓁蓁见识过了许多人,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能完全自如的处理这些事情,可人性之恶,又岂是有底线的。
或许像苏蓁蓁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到人性的最低点。
“其实今日我遇到了一件好事,若非救人心切,我也不会抛下我丈夫来这里给夫人看病,我丈夫已经回来了。”苏蓁蓁站在那里,微微抬眸,隔着帷帽看向老太监,“方才婆子来接我的时候,我家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那就是我丈夫的马车。”
老太监却好像听到了笑话似得,“既然回来了,那就让他来接你。”
苏蓁蓁下意识沉默了一会。
她想到五年前,自己被赵祖昌盯上,她给他去了信。
他来找她了。
可现在,他一定不会来找她的。
不过也不一定。
苏蓁蓁想,男人千里迢迢设局来抓自己,如此大费周章,定然不肯她死在别人手里。
“好。”
苏蓁蓁点头,看向窗边的笔墨纸砚。
她走过去,写了一封信。
老太监不识字,看到苏蓁蓁写了东西,却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
不过他并不在意。
老太监差了婆子进来,让她将这封信带去苏蓁蓁的药铺子。
“交给她的丈夫。”老太监特意叮嘱。
婆子一愣。
难不成这苏大夫在外面打仗的丈夫真放弃了外头的如花美眷,回来了?
婆子拿着信封走了。
婆子不识字,她带着信封,驾着马车回到苏蓁蓁的铺子。
铺子门口那辆马车还没走。
“有人吗?”
“苏大夫的丈夫在吗?”
小院的门被人打开。
婆子刚想开口说话,目光却是一顿。
眼前站着一位斯文儒雅的男子,穿戴齐整贵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武将,反而更像是一位挥毫作书的书生。
“你是苏大夫的丈夫?”
真回来了?
魏恒一愣,摇头,身形往旁边退。
院子主屋内行过来一名男子。
极高。
穿着黑色的袍子,容貌亦是极好看的。
婆子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如此标志的人。
只是周身气势太冷,单单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感觉到难言的压迫感。
男人俊美的轮廓里裹着化骨的阴沉,视线从这婆子脸上略过,像刮骨的刀一样,刮得她浑身战栗。
“你,你是苏大夫的丈,丈夫吗?”
来人没有回答,一双黑眸阴鸷冷冽。
婆子不敢与其对视,赶紧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苏大夫被我家主人请过去了,她给你来了一封信……”
魏恒上前,抬手接过信封,双手奉到陆和煦面前。
婆子虽没有见过太多的世面,但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寻常人。
或许,或许那苏大夫说的是真的。
她真有一个当上了大将军的丈夫!
陆和煦看着信封上面写的“苏蓁蓁”三个字。
字还是那么的丑。
“拆开。”男人面无表情的开口。
魏恒听到之后,立刻将信拆开。
信里只有四个字。
“我要死了。”-
苏蓁蓁坐在那里,看向身边被打开的窗子。
天马上就要亮了。
夏日的天很闷热,屋内被放了冰块,那老太监还差人给她送了糕点和茶盏。
苏蓁蓁没有吃。
“天气闷热,苏娘子的帷帽可以摘下来了。”
苏蓁蓁也没有搭理他。
“苏娘子的丈夫看来,是来不了了。”
话真多。
苏蓁蓁抿唇。
她觉得陆和煦会来。
他花费那么多心思找她,甚至从金陵城跑到扬州城来堵她,想来应该是想亲手解决她的。
而且……听到她说他是她丈夫,应该也会很生气,气的巴不得现在就来砍了她?
“老爷!老爷!”
外面传来嘈杂之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外面没了声响。
苏蓁蓁心头一跳,自己也说不上什么心情,下意识站起来往外张望。
蜿蜒曲折的房廊尽头出现一个人。
他踩着夏日晨光之色,高挺的身量破开廊间清浅的晨雾,手持长剑,突兀出现。
陆和煦隔着窗口看到苏蓁蓁,他面若寒冰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真来了。
苏蓁蓁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反而突然开始胆怯。
她坐回去,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帷帽。
整理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有多奇怪。
给自己整
理音容笑貌吗?
苏蓁蓁放下了手。
主屋跟游廊很近,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巨响,主屋的大门被男人一脚踢开。
因为力气太大,所以门扉都歪了,要掉不掉的。
陆和煦手持长剑站在门口,剑尖往下滴着血。
他身后是长长的房廊,那血迹一路蔓延,从廊头蜿蜒至他黑色的靴边,玄色衣袂下摆还沾着几点星碎的血渍,却丝毫不显狼狈,只衬出满身肃杀之意。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戴着帷帽坐在那里的苏蓁蓁身上。
我没事。
你来了。
这些话对于现在的苏蓁蓁和陆和煦来说,都不太合时宜。
若他还是穆旦的话。
就好了。
苏蓁蓁将话咽了回去。
两人无言。
今日阳光极好,是暴雨洪涝之后难得的好天。
似乎昭示着这场属于扬州城的洪涝灾害已经过去。
可男人却在黑色袍子上面罩了一层黑色披风,那披风后面还有一个黑色兜帽,宽大的兜帽盖下来,露出瘦削的下颚线,前沿坠下,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
比起少年时,他看起来更加阴沉如鬼。
“你,你……”那老太监看到以此种方式出现的男人,吓得面色惨白。
陆和煦不发一言,只是转移视线,将目光从苏蓁蓁身上,落到那老太监身上。
他抬脚走进屋内。
满地血色脚印。
老太监吓得瑟瑟发抖,甚至连太师椅都坐不住了,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
“来人,来人啊……”
老太监尖锐刺耳的声音在苏蓁蓁耳畔响起。
“我们回去再……”
苏蓁蓁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一手提起那老太监,手中长剑贯穿而过。
这是苏蓁蓁第一次看到陆和煦杀人。
当年,陆和煦还是穆旦的时候,他杀了赵祖昌。
苏蓁蓁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赵祖昌的惨状。
老太监被一剑贯穿,他双目圆睁,眼中的惊惧还未散尽,身子便软软地往旁歪斜,却被那柄贯穿身体的长剑定在原地,直到男人利落地抽出长剑。
温热的鲜血长长地溅在苏蓁蓁的帷帽上。
她呆了呆。
陆和煦面无表情提着剑,转身走到苏蓁蓁面前,连呼吸都没有乱。
之前见面,他是坐着的。
苏蓁蓁还没意识到男人已经长得这么高的。
她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
陆和煦伸出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抬手摘掉女人头上的帷帽,然后用她的帷帽擦了擦手上的血水。
动作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至掌心只剩淡淡的血色,才松了手,将沾了血的帷帽随手丢在一旁。
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在屋子里,苏蓁蓁看着眼前的男人,眸光闪动。
陆和煦低头看她,长剑上的血如同黏稠的胶,顺着锋利的剑脊缓缓蜿蜒,坠落在地上,砸出一小团湿红,与廊间蔓延的血痕连在了一处。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吗?”
苏蓁蓁看到男人的唇瓣张张合合。
她低头,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纤细柔软的胳膊紧紧抱着他,一如从前。
【好瘦,一定没有好好吃饭。】
第53章
【吞一万根针】
苏蓁蓁感觉身后有只手, 扯着她的衣领子往后一扯。
她就从男人身上离开了。
“撒娇,没用。”男人低头看着她, 表情淡漠。
苏蓁蓁抿了抿唇,“……我没有。”
【她就是突然想抱他了。】
陆和煦眯着眼看向眼前的女人。
还是这张纯善至极的脸,还是这么的会撒谎。
“嗬嗬嗬……”躺在地上的老太监突然开始发出古怪的声音。
居然还没死。
苏蓁蓁下意识转头看一眼,看到老太监身上昂贵的丝绸料子被血浸染,深赤的血顺着衣料漫淌,从身下蔓延出来。
“他要死了。”
“你要救他?”男人垂目看她。
苏蓁蓁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然后走过去,用指尖捏起老太监身上的袍子盖住他的脸。
看不到就不用救了-
男人是坐着马车来的。
夏日的天亮的早,苏蓁蓁跟着身披黑袍,头戴黑色兜帽的陆和煦一起出了曲水园。
园子里到处都能看到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却不见尸体。
大抵是已经被处理好了。
她跟在男人身后,一仰头就能看到他高挺的背影。
真的好高。
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她记得以前,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 他跟她差不多高,看起来完全就是少年模样。
后来,他稍微比她高了那么一点, 却也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这有一米九吗?
走出宅子,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辆熟悉的青绸马车。
马车窄小, 若是光坐陆和煦一个人的话还好,多了她一个就显得拥挤了。
苏蓁蓁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身体随着马车轻微晃动,一路上也没有说话。
马车内置着一个铜盆, 里面放了一块冰, 苏蓁蓁盯着那逐渐融化的冰块发呆。
虽然放了冰块, 但马车内依旧闷热。
马车帘子却已经被封死了。
男人褪掉了身上的袍子,仰头靠在马车壁上。
“我铺子里有消暑丸。”
“不要。”
行吧。
不要就不要。
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说话,一直到马车停在药铺门口。
“下去。”
苏蓁蓁赶紧低头下了马车。
马车从她身后毫不犹豫的行驶过去。
苏蓁蓁站在那里,呆呆盯着看了一会,进了院子。
她推开小柿子的门,看到被粗布麻绳绑在屋子里的他。
苏蓁蓁从自己的屋子里找了剪子过来给他松绑,问,“没事吧?”
小柿子气得对着她比划了一阵。
苏蓁蓁道:“看不懂。”
小柿子:……
“没事的话就去开店吧。”
小柿子:……
小柿子坐在地上盯着苏蓁蓁看。
苏蓁蓁神色疑惑地看他一眼。
小柿子指了指她的脸。
苏蓁蓁伸手触到自己的脸。
忘记没有伪装了。
苏蓁蓁站起来,顺便把小柿子拉了起来,“去开店吧。”
小柿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蓁蓁也没有在意他,折腾了这么久,她早就困得不行了。
进了屋子,苏蓁蓁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中午,她被饿醒了。
苏蓁蓁躺在床上缓了缓,看到隔着绿色的纱窗,外面的夏日阳光汹涌而热烈。
身上黏黏糊糊的,都是睡觉的时候出的热汗。
酥山蹲在床边看着她,看到她醒了,就走过来要她摸摸。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酥山的脑袋,然后慢吞吞的起身。
折腾了这一夜,身体像散了架一样。
苏蓁蓁站在梳妆台前弯腰看了看,脸上的伪装虽然去除了,但头发上抹的东西还没洗掉。
她拿着木盆进了卫生间。
当时为了方便自己,苏蓁蓁在卫生间内引了一道泉水,是从后面不远处的山上引下来的。
那山不高,也没有凶猛野兽,草药丰足,这就是为什么苏蓁蓁选择租下这家铺子。
泉水干净清甜,窝在一个小小的池子里,每日都很干净。
虽然苏蓁蓁一般不会喝,但平日里洗漱都会用它,有时候懒了,还会用它洗澡。
将卫生间里面唯一的一扇竹窗关上,洗了一个舒舒服服
的澡,苏蓁蓁从卫生间里出来,路过药柜,看到里面那包栀子果,她视线停顿了一下,没有拿。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
苏蓁蓁推开屋门出去。
她昨日一天就吃了一碟糕点,早就饿得不行。
天气太热,苏蓁蓁没有心思自己做饭,她随手摘了一根墙角的黄瓜,用井水洗了洗,掰掉头尾,然后一边啃着一边往外走。
“苏大夫,你终于来了……”坐在药铺里等着苏蓁蓁的大娘话说到一半,愣了愣,视线往苏蓁蓁身后看,“小柿子,苏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小柿子拿着手里的书,抬手指了指苏蓁蓁。
苏蓁蓁道:“大娘您等一会,我去吃碗馄饨。”
大娘听出声音,张大嘴看着苏蓁蓁从自己面前经过。
苏蓁蓁吃完隔壁的馄饨回来,大娘立刻站起来,围着她上上下下的转,然后亲切的一把拉住苏蓁蓁的手,“苏大夫啊,你这……到底是用了什么美容秘方啊?”
“用杏仁粉加蜂蜜敷脸,能美白。”
大娘立刻点头记下,连病也不看了,迫不及待就走了,脚下生风的很,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一定要看的大病。
苏蓁蓁让小柿子去吃午饭,她自己坐到了柜台后面。
夏风拂过面颊,苏蓁蓁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好热。
她翻了翻小柿子随手放在柜台里面的书。
看不懂。
年纪轻轻的就看这么深奥的东西吗?
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单手托腮又开始打起了瞌睡。
轻薄的夏日紫色绣摆宽大,往下坠,露出一截臂膀。
夏天太容易犯困了,她本来就缺觉,再加上刚刚吃了一碗馄饨,困劲儿就更大了。
有点晕馄饨。
闷热潮湿的空气迎面吹来,熙熙攘攘的街道人群从药铺面前经过。
药铺门口挂着一块芦帘,半遮挡住铺子,因此,路过的行人只看到一只素白的藕臂撑在那里。
苏蓁蓁眯了一会,突然感觉不对,她立刻睁开眼,看到柜台前站着赵阿海。
赵阿海神色呆滞地盯着苏蓁蓁看,像是第一次见她。
“苏,苏娘子?”
苏蓁蓁道:“还是照旧?”
赵阿海呆愣着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跟着苏蓁蓁转,就没有离开过。
苏蓁蓁包了草药放在柜台上,“十文钱。”
赵阿海给了铜板,黝黑的脸涨红,“你,你怎么……变这么好看了?”
苏蓁蓁坐了回去,道:“用杏仁粉加蜂蜜敷脸。”
赵阿海张开嘴,发出一个音,“啊?”
天气很热,赵阿海满头大汗地站在柜台前,舍不得离开。
直到小柿子吃完午饭回来,看到杵在那里的赵阿海,皱了皱眉。
赵阿海捏着手里的药,那药几乎要被他捏扁,“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馆子,我,我想……”
赵阿海的话还没说完,苏蓁蓁便打断道:“是什么馆子?我丈夫回来了,我手艺不好,我想着,我们也去馆子里吃一顿。赵大哥若是能推荐,那是再好不过了。”
丈夫……赵阿海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又红又白,“你丈夫……回来……回来了?”
赵阿海是个捕快,见过的人比普通百姓多。
他瞬间就明白了苏蓁蓁的变化为何。
乱世之下,道德秩序崩塌,女子生得貌美容易引来祸端。
并非美貌有罪,而是人性低劣。
如今起义已经被镇压清洗得差不多了,秩序重建,重罚之下,无人赶再随意欺辱女子,她的丈夫也回来了,自然是可以恢复容貌了。
赵阿海憋着一口气,走了。
苏蓁蓁看一眼天色,跟小柿子道:“我出去一趟。”
现在是午时刚过没多久,夏天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苏蓁蓁戴着帷帽出了门。
她去的是扬州府的监狱。
小圆已经驾着马车在监狱门口等着她了。
小圆看到苏蓁蓁过来,一下跳下马车,“人家做这种事情都是夜黑风高夜,你怎么大白天的干啊?”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大白天不容易看到那个人。
说完,苏蓁蓁领着小圆往监狱里去。
按照规矩,苏蓁蓁先给了狱卒过门费,然后见到那位官媒婆。
“我来看看了尘师傅,劳烦您通融。”苏蓁蓁给官媒婆塞了银子。
官媒婆收了钱,却面露难色,“人死了,仵作正在验尸。”
苏蓁蓁大惊,戴着帷帽的身体往后倒,幸好被身后的小圆扶住。
她发出哀切的声音。
“我昨夜做梦,梦到了尘师傅告诉我,自己要驾鹤仙去了,我醒后想着,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可今日总是心神不宁的,便想着来看看她,没想到,没想到竟噩梦成真……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官媒婆见多了死人,没什么感情,只是觉得麻烦。
毕竟人死在自己手上,她是有责任的。
“师傅本来就身体不好,没想到昨日一别,竟是永别……”
“是她自己身体不好?”官媒婆抓到漏洞。
在官媒婆看管期间,女囚若是死了,她要担责,可若是正常病故,就不关官媒婆的事情了。
“是啊,师傅是个苦命的,身患顽疾……您能不能让我们进去看看她?见她最后一面?”
“里面有仵作正在验尸,”顿了顿,官媒婆想到什么,点了点头,“你师傅自己身体不好,死了可不关我的事,你要如实跟仵作说。”
“是。”苏蓁蓁点头,跟着官媒婆往里去。
她带着素白的帷帽,进到最深处,上次关押了尘的地方。
牢门开着,了尘身上的枷锁也被卸下了。她穿着囚服躺在潮湿的干草堆上,旁边有一个年近半百的仵作蹲在她旁边查看并记录。
苏蓁蓁隔着帷帽,视线在了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到那仵作身上。
仵作正在低头查验,他掰开了尘的瞳孔看了一眼。
两瞳微散,已经没救了。
仵作用毛笔沾了墨水,在手里的记录簿上写下一行字。
一般来说,这样也就足够了。
可这位仵作却又伸出两指去按了尘的脉搏。
苏蓁蓁一瞬跪下来,“师傅,师傅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苏蓁蓁伏在了尘身上,偷偷按住了尘腕脉处血管。
假死不是真死。
苏蓁蓁不敢赌这仵作是否能察觉到了尘寸脉微搏的状态。
仵作看一眼戴着帷帽,哭得异常伤心的苏蓁蓁。
“她是你什么人?”
“师傅曾救过我一命。”
仵作点了点头,起身,“难得有情有义。”说完,仵作转头看向那官媒婆道:“已经死了。”
之后就是仵作去写报告,上面的人也不会专门下来查看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苏蓁蓁“哭”了一会,从了尘身上起来,她又掏出一袋银子,递给官媒婆,“我师傅无儿无女,我想带她走,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置,您通融通融。”
“领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官媒婆也没有过多纠缠,只叮嘱苏蓁蓁道:“若有官府的人来问,你只说是病死的。”
“是。”
苏蓁蓁招呼小圆,将了尘的尸体搬走。
“师傅真该减减肥了。”
小圆和苏蓁蓁废了九牛二虎,终于将了尘放到马车里。
“是啊,一天到晚吃素,怎么还这么重。”
终于将了尘搬到马车里,苏蓁蓁累得不行,她立刻拿掉自己头上的帷帽透气,缓了缓身上未散的暑气,然后开始给了尘把脉,探查情况。
假死药这种东西,若是剂量用错了是很容易从假死变成真死的。
苏蓁蓁也是第一次使用。
虽然她严苛了药量,但还是有些担心。
幸好,了尘一切正常。
等再有一炷香时辰,就能自己苏醒过来了。
“我们出城。”
小圆驾驶着马车带着苏蓁蓁和了尘往城外去。
苏蓁蓁抬手撩开马车帘子,紧张的四处张望。
“小圆,有人跟着我们吗?”
小圆道:“没有发现。”
那就好。
天气闷热,苏蓁蓁在马车内找到一柄扇子替了尘扇了扇,然后又替她解开扣子,省得过一会通气的时候憋到。
马车安全出了扬州城。
苏蓁蓁发现了尘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眼皮战栗,似是要醒了。
“师傅别急,缓一缓。”苏蓁蓁贴着了尘的耳朵说话。
了尘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苏蓁蓁在马车内的包袱里塞了几张银票,然后唤了小圆停车。
“你带了尘师傅走。”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下了马车,然后将帷帽戴上。
“你不走?之前不是说好了一起走的吗?”
“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不用担心我。”
小圆皱了皱眉,却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快点跟上来,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保持联络。”
苏蓁蓁点头。
小圆带着了尘师傅离开。
看着马车消失在山道深处,苏蓁蓁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扬州城。
夕阳微落,苏蓁蓁在街上寻到一处白事铺子。
因为不吉利,所以白事铺子一般会避开酒楼、婚铺、绸缎庄等“喜铺”,开在偏僻处。
因此,苏蓁蓁一进这条街,就觉得冷寂至极。
她随意选了一家进去,铺子门口摆着一两口半成品薄棺。
老板正在修剪门口的松柏,看到苏蓁蓁撩起帷帽,盯着棺材看,立刻介绍道:“小娘子买棺材?咱们这有桐木,杉木和楠木的,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桐木的是现成货,价格低。杉木和楠木的可以订做,像上面的雕花呀,里面的内衬呀,都能选。”
“就这副吧,我急着用。”苏蓁蓁随手指了指门口这副。
“好,娘子放心,这棺虽是桐木的便宜,但刷过桐油,不潮不蛀,下葬稳当。您其它的还要吗?寿衣,孝布,咱们这还有成套的可以直接买,不必您回去再做。”
“来套寿衣吧,再来一件孝服。”
“哎,纹银二两,寿衣和孝服五钱,一并拿是二两四。姑娘要往哪送?需不需要殓夫?”
“苏家药铺。”
那老板一愣,视线在苏蓁蓁脸上转了一圈,“我倒是没认出来,原来是苏大夫,真是变化有些大……”
苏蓁蓁看一眼老板,没有什么记忆。
那老板笑道:“当初扬州府闹得乱哄哄的,我是逃难过来的,抱着女儿倒在您家铺子门口,您不记得了?”
苏蓁蓁救的人太多了,还真不记得了。
“您不记得,我记得您,苏大夫怎么来买棺材?”
苏蓁蓁脸上显出悲切之色,“一位与我关系好的师傅去世了,无儿无女,我帮着安葬一下。”
“原来如此,苏大夫早说,这事我给您包了。”
怕苏蓁蓁拒绝,老板立刻道:“苏大夫千万不要客气,我铺子里本来就会常备一些棺材,若是遇到街头冻死,饿死的,都会免费替他们施棺、下葬,”顿了顿,老板道:“原也是受了您的影响,学着做些积阴德的事,算不得什么,您放心吧,我都给您办妥。”
苏蓁蓁推辞不了,便索性接受,“多谢。”-
夜深了,棺材铺的老板带着伙计,替苏蓁蓁将棺材下葬,埋了墓碑,烧了纸钱后才离开。
苏蓁蓁一人坐在墓碑前,面前有一个小土坑,里面的纸钱浸着火星子。
苏蓁蓁用树枝扒拉了一下,想着等一会填点土进去。
她身上还像模像样穿了件孝服,虽然天色已黑,但暑气却半点未消。
苏蓁蓁身上套着不透气的孝服,往小土坑里倒了一点土,又在墓碑前坐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准备离开,便突然听到一阵车轮倾轧声。
因为天气太热,再加上这里是苏蓁蓁特意选的偏僻之处,没有什么人,所以马车声音格外清晰。
马匹嘶鸣而至,停在苏蓁蓁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驾熟悉的马车,心头一跳。
苏蓁蓁站在那里,看着那马车帘子后伸出一只手,挑开帘子。
一顶手提琉璃灯率先出现在她面前。
苏蓁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男人一袭黑袍,手提琉璃灯,走下马车。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蓁蓁。
苏蓁蓁仰头看他,白皙的面庞上还带着泪。
大半夜的,见陆和煦了。
“在这里干什么?”男人声音低哑,巨大的身形笼罩下来,如同一顶罩子,将苏蓁蓁完全罩在里面。
女人的脸上显出哀色。
她生了一副好面皮,尤其是一双眼,水波一般,豆大的泪水一点不沾眼眶,金豆似得从面颊上滚落。
“了尘师傅与我有些缘分,我想送她最后一程。”
陆和煦安静地看着她,随后缓慢开口道:“挖坟。”
苏蓁蓁:!!!
“了尘师傅已经下葬,莫要惊扰了她……”
那个给陆和煦驾车的车夫跃下马车,随手掰了一根坟墓旁边的粗树枝就开始挖坟。
苏蓁蓁扑过去,抱在坟头上,“不行,要挖坟,便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扯着她的后领子将她扯开。
“啊,放开,不要挖……”
苏蓁蓁挣扎不过,被人揽着腰肢固定在身上。
“别动。”男人的气息从身后拂过。
男人在少年时纤瘦漂亮的手依旧好看,骨节却生长不少,压着她的腰肢,将她固定在身前。
【手好大。】
那只压着苏蓁蓁腰腹的手顿了顿,更加用力将她按住。
苏蓁蓁眼睁睁看着坟被挖开,露出里面的棺木。
尚是新坟,土松,很好挖,棺木看起来亦是极新的。
那马车夫用手里的树枝撬开棺木,露出里面。
影壹上前,“主子,里面只有一套寿衣。”
【完蛋了。】
苏蓁蓁颓然地松了身体,不敢去看身后的陆和煦。
虽然她早猜到这事可能瞒不过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揭穿了。
【不过小圆应该已经带着了尘安全离开了吧?】
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嗤笑声。
苏蓁蓁莫名产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空寂的墓碑前再次出现一辆马车。
苏蓁蓁看着这辆有些熟悉的马车,神色呆了呆。
【啊?】
一名黑衣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她单手撩开马车帘子,露出里面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分别是小圆和了尘师傅。
两人都被银色的丝线捆绑着,只要挣扎,就会被割得皮开肉绽。
幸好,两人看起来很识时务,身上没什么大伤,只是小圆脸上有挨了揍的痕迹。
小圆看到苏蓁蓁,委屈巴巴,“我打不过她。”
苏蓁蓁:……废物!-
了尘被送回了牢里,身上又多加了一重枷锁。
小圆也被关押了起来。
至于苏蓁蓁,被陆和煦带回了他现在暂住的地方。
从马车上跟着下来,苏蓁蓁率先看到一个巨大的门头。
好大的宅子。
这是一处位于扬州城的宅子,三进三出,青瓦白墙,格局规整,无繁复雕饰,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比苏蓁蓁那个破院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苏蓁蓁跟在男人身后,穿过游廊。
游廊逶迤向前,两侧皆是打理得宜的花园,四处可见夏花灼灼,开得热烈繁茂,幽幽花香飘来,浸润着夏日湿润潮热的空气。
路很长。
男人走在前面,影子被灯色拉长。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在前面拐弯的时候低下了头,避免与他目光相撞。
两人一路进了主屋。
屋内看起来没什么私人物品,只有一些必备的家具,不像是常住的。
苏蓁蓁看到床前木施上挂着一件黑袍,跟陆和煦身上略有花纹颜色的不同。
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好像穿的就是这件。
上面的猫毛还在呢。
苏蓁蓁站在那里,看着男人转入屏风后。
片刻,那里传来水声,像是在沐浴。
苏蓁蓁看一眼门口,再看一眼屏风。
她悄悄往后撤了撤。
“再动打断你的腿。”
屏风后伴着水声传来男人的声音。
苏蓁蓁不敢动了。
他怎么看到的?
她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苏蓁蓁坐下了。
桌子上摆着茶壶茶盏,苏蓁蓁伸手提了提。
空的。
也没有糕点什么的。
苏蓁蓁低着头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她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屋子。
屋子很大,她坐的地方是前厅,后面还有一个卧室,卧室内隔着一个屏风,是沐浴洗漱的地方。
屋子里置了两盏立式琉璃灯。
一盏在她身后不远处,另外一盏放在卧室墙角。
琉璃灯的亮度比普通油灯亮多了,对比起纱灯来说也是更胜一筹。
只是太重,又名贵,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因是夏日,所以屋子里置了许多铜盆,里面满满放着半人高的冰块,还没融化多少,看起来是刚刚换过没有多久。
屋子门口挂了一片芦帘,门窗缝隙都被封起来了,已经入夜,没有夏日炙热阳光,窗子被推开通风。
顺着半开的窗子,苏蓁蓁看到院子里的清泉池水。
比她卫生间里那个大多了,整个
人泡进去都没有问题。
清泉边密密扎扎种植着竹子,细长的竹子在夏日尤其青绿,映着泉影,落满碎影。
苏蓁蓁正看着竹子发呆。
那边,水声停了。
陆和煦从屏风后出来,他换了一件衣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几缕贴在颈侧肩头,将衣料洇出深浅不一的湿痕。
他周身裹着淡淡的清泉水气,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衬得整个人愈发阴翳冷冽。
苏蓁蓁低着头坐在那里。
男人走过来,视线从她脸上略过。
女人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孝服,双眸微肿,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的过分。
屋外夏风吹过,那片围着清泉的竹影发出簌簌风声。
凤尾森森,竹影摇翠。
在这样一股窒息之中,苏蓁蓁再次听到男人的脚步声。
他进了里头的卧室。
那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架木施。
陆和煦弯腰,从枕边取了一个盒子过来,放在苏蓁蓁面前的桌子上。
苏蓁蓁低头盯着陆和煦的手看了一会,才将视线转向这个盒子。
“这个……是什么?”
这种时候不会是要送她礼物吧?
陆和煦的指尖压着盒子,轻轻敲打,他掀开眼帘看向眼前的苏蓁蓁,缓慢吐出两个字。
“银针。”
银针?
苏蓁蓁的脸上显出困惑之意,她小心开口,生怕触怒眼前这位,“你不是……怕它吗?”
男人情绪看起来很平和,可说出来的话却让苏蓁蓁眼前一黑。
“想着要杀了你,就不怕了。”
“想杀你一次,就放一根,想杀你两次,就放两根。”
苏蓁蓁:……
男人沾着水渍的指尖从盒子上略过,他慢条斯理的抚摸,像是摸过无数遍一样流畅。
“你以前跟我说过,辜负真心的人要下地狱吞一万根针。”
苏蓁蓁:……
苏蓁蓁想抽死以前说这句话的自己。
陆和煦松开压在檀香木盒子上的手,漆黑的眼瞳冷冰冰地落在苏蓁蓁脸上,“不看看吗?”
苏蓁蓁看着这个精美的檀木盒子,犹豫了一会,伸出手,没拿动。
不是,这里面有多少啊?
这得有三斤吧?
第54章
盐
苏蓁蓁在陆和煦的注视下, 极其不愿的,慢吞吞地伸手打开了盒子。
密密麻麻的银针堆积在盒子里, 在屋内琉璃灯的照耀下,泛着冷冽莹润的光泽。
苏蓁蓁看得舌头疼,连带着喉咙,五脏六腑都开始疼。
不就是没打一声招呼跑了嘛。
你不也没打一声招呼变成皇帝了。
心里这样想,可苏蓁蓁不敢这样说。
她怕自己死得更快。
不过她现在还不能死,了尘还等着她去救呢。
“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女人的声音轻轻柔柔地散落在寂静的屋子里。
陆和煦抬眸看她, 苏蓁蓁的脸浸润在琉璃灯下,显出漂亮的玉色,像最上等的暖玉。当她用这双眼专注地看着你,用这副嗓子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你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偏爱。
骗子。
“你的病……还好吗?”苏蓁蓁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指尖,“五年前我跟你提过有一个药方, 能治你的病……”
苏蓁蓁想用这副药方来换取自己的性命。
她说完,屋子里一下陷入死寂。
苏蓁蓁低着头,眼睫不安地颤动, 直到一只手将她面前的檀香木盒阖上。
“治不好,杀了你。”
苏蓁蓁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想, 这关应该是过去了。
“那我……回去了?”苏蓁蓁试探性地站起来。
男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死死看着她。
苏蓁蓁摸了摸自己好像要被盯穿的脸。
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一眼,再走两步,再回头看一眼。
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 苏蓁蓁终于出了主屋。
这座宅子很大, 苏蓁蓁刚才是跟着陆和煦进来的, 现在让她一个人出去,她竟找不到路。
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衣女子,苏蓁蓁认出来是刚才那个暗卫。
她手里缠着丝线,走到苏蓁蓁前面,朝她看一眼,然后示意她跟着她。
苏蓁蓁跟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将苏蓁蓁引到宅子角门处,影贰才消失。
苏蓁蓁推开角门,走了出去。
走出宅子,她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折腾一夜,天都要亮了。
苏蓁蓁路过馄饨摊的时候,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回到药铺。
小柿子已经早早开门做生意了,看到苏蓁蓁回来,赶忙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没事吧?”
苏蓁蓁一脸疲惫地摇头,“我先去睡一会。”
苏蓁蓁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下午,她才撑着昏沉的身体坐起来。
苏蓁蓁坐在那里缓了缓,然后站起来,洗漱一番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把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拨开,苏蓁蓁坐在书桌后面,找到一支干透的毛笔,她随意的用茶水涮了涮,然后用剩下的茶水研磨,坐在那里开始写。
从下午写到晚上,又从晚上写到凌晨。
苏蓁蓁熬得昏天黑地,最后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阳光热烈,苏蓁蓁趴着睡了一觉,觉得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哪里都僵。
她慢吞吞撑着桌子起身,然后将昨天写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抱着东西出去。
小柿子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到苏蓁蓁游魂似得从自己眼前飘过去。
苏蓁蓁拿着东西来到扬州城内最大的一处书肆。
书肆临着青石板路,乌木牌匾刻着浅金色的“文锦堂”三字。
苏蓁蓁推门进去,嗅到淡淡的墨香。
“娘子,请问找谁?”
有伙计过来招呼。
苏蓁蓁道:“我寻你们老板娘。”
伙计引着苏蓁蓁去见文锦堂的老板娘江云舒。
文锦堂一共有三层楼,都是摆着书籍用来做生意的,后面还有一个院子,是江云舒平日里自己住的,不待客,只有亲近些的朋友过来才会被请进去。
伙计敲了院门,等了一会儿,有丫鬟过来开门。
“我是苏家药铺的,我来寻你们老板娘。”
那丫鬟上下打量苏蓁蓁一眼,点头,引着她进去。
院子不大,栽种了许多腊梅,因为不是花季,所以显得整个院子光秃秃的,唯独院子墙边的一束芭蕉长得极好,已经冒出两米高的院子,长到外面去了。
一进屋子,能看到满墙的书,层层叠叠码在书格上,然后从书橱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桌椅板凳上,最后,苏蓁蓁的视线延伸到窗边的梨花木书案上。
那里坐卧着一名女子。
“老板娘,苏家药铺的人来了。”
江云舒正在屋内看书。
天气炎热,她靠在长榻上,听到动静后抬眸朝苏蓁蓁的方向看一眼。
看到苏蓁蓁那张脸,江云舒愣了愣,“苏蓁蓁?”
两人也算是旧相识了,当初苏蓁蓁决定要来扬州发展之后,了尘便替她联系了同在扬州的江云舒。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真面目见她。
“嗯,我有事找你。”
苏蓁蓁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丫鬟。
江云舒让丫鬟先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苏蓁蓁将手里熬了一夜的东西递给江云舒,“你看看。”
江云舒接过来,看到这堆烂字,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慢吞吞看了起来。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这是……”
“之前我想用假死将了尘师傅从监狱里换出来,被发现了。这是我以了尘师傅写的话本,我想让你替我散布出去。”
苏蓁蓁用化名未了作为女主名字,用话本子的方法讲述了了尘的一生。
她想利用民间舆情来替了尘脱罪,翻案,甚至……改变这个落后的律法条例。
“好。”江云舒直接答应下来,然后迅速起身穿鞋,“我马上安排。”
苏蓁蓁从文锦堂出来后,又去了附近的勾栏、茶馆,分别找到了与了尘有些联系的女子,请她们将自己写的话本子编成小曲传唱和在茶馆传播。
一切准备完毕,苏蓁蓁才身心疲惫的回到药铺。
天色已经擦黑,药铺门口挂起了两盏风灯。
小柿子坐在药铺子里,表情有些不对。
苏蓁蓁歪头看他一眼。
小柿子一顿比划。
苏蓁蓁看懂了。
院子里来人了。
她退回去,看到药铺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熟悉的马车映入眼帘的时候,苏蓁蓁呼吸微窒,视线往院子门口看去。
院子门开着,魏恒站在那里,看到苏蓁蓁回来,遥遥与她行礼。
苏蓁蓁回了一个礼,脚步却踌躇了。
她绕进柜台,柜台后面就是药柜,密密麻麻封了一墙。
苏蓁蓁拿了一张油纸,开始抓药。
治游魂症的方子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虽然一次都没用过,但五年了却也没有忘记过。
苏蓁蓁按照自己的记忆,将草药抓出来,一一放在柜台的油纸上。
之前在皇宫里的时候,因为身份束缚,所以苏蓁蓁没有找全草药,现在自己开了药铺,那两味极其难用到,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会买的药却被她找到了,细细压在药柜的最下面。
药铺多鼠,时常会偷吃草药,幸好酥山也算是只尽职尽责的小猫,捕鼠一流。
草药没有问题,苏蓁蓁继续抓药。
草药抓的多了,苏蓁蓁几乎不用过秤,可这次,她却小心翼翼的将草药放到了秤上。
正好。
正好。
正好。
……
苏蓁蓁将需要的药材全部抓完,包起来,然后系上草绳。
马上就到药铺打烊的时间了。
苏蓁蓁让小柿子先进去,自己打烊。
扬州城的药铺门口是用一块块长条形状的门板拼接起来的,苏蓁蓁也曾经在现代某古镇的店铺门口看到过这样的方法,显得极其古朴且富有风情。
她搬起一块刷了油漆的长条形木板卡在药铺门口的木制门槛上,刚刚铺上一层,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苏娘子。”
苏蓁蓁回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赵阿海。
大概是刚刚下班,赵阿海身后还穿着没有换下来的捕快服。
他站在苏蓁蓁身后,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
“天气炎热,我给你买了酥山。”
酥山啊。
苏蓁蓁下意识想到某个人。
“不用了,我还要跟我丈夫去外面吃饭呢,吃了酥山等一下就吃不下饭了。”苏蓁蓁委婉又直接的拒绝。
赵阿海攥紧手里的食盒,眼神盯着苏蓁蓁,“苏娘子,这都好几日了,怎么都不见你丈夫?”
苏蓁蓁搬运木板的动作一顿,然后她将最后一块木板卡上,背对着赵阿海道:“他刚回来,事情多。”
赵阿海上前一步,“让我见见。”
如此,就有些无礼了。
苏蓁蓁转身,抬眸正视赵阿海。
赵阿海对上苏蓁蓁那双眼,刚才的急切和强势瞬间又下去一半,“我只是,太着急了,我是真心,真心喜欢你的,苏娘子,我不嫌弃你曾经嫁过人……你不要总用有丈夫来敷衍我,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
苏蓁蓁的表情始终平静,“我真的有丈夫,他真的回来了。”
“那你让我见见他。”显然,赵阿海全然不信,“见过他我就死心了。”
苏蓁蓁下意识往院门口看去。
魏恒还站在那里。
“就是他吗?”赵阿海顺着苏蓁蓁的视线看过去。
魏恒微微皱了皱眉,转身消失在院门口。
“苏娘子,那样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你说他是你的武将丈夫?”
“赵捕快,就算我没有丈夫,我也不愿意跟你在一起。”苏蓁蓁直接将话说开了。
“我就说,你没有丈夫。”
赵阿海的脸上露出喜色。
苏蓁蓁:……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我还有事……”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院子门被人伸手打开。
不知是院子门窄,还是男人太高。
他出门的时候都要微微躬着身体。
玄色的袍子利落的穿在他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花纹,只有袍压着一点暗纹,浅淡几不可察。腰间束着一抹朱红系带,利落缠腰紧,勒出窄瘦的腰肢,肩背挺拔,举手投足之间,带着难得的贵气。
男人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赵阿海身上。
赵阿海已经算高了,陆和煦却比他更高。
陆和煦跨过门槛出来,站到赵阿海面前。
他的眸色落在赵阿海身上。
两人站在一起,那是一种从头发丝到一根线头都无法比较的存在。
“有事?”男人开口,声音低哑,黑沉的眼神从赵阿海身上略过,带着一股睥睨之意。
赵阿海下意识后退一步,见过诸多极恶之徒的他,却被眼前的男人震慑住了。
赵阿海敏锐的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种从骨子里浸出来的阴狠。
那种毫不收敛的外露杀气,确实与苏蓁蓁描述的,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气质十分符合。
可偏偏,男人又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
单看脸蛋,像金陵城内,皇城脚下,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
“我,我来看看,苏大夫……”
赵阿海的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去,身上那股子,看到柔弱女子便被激发出来的动物性气势一下就弱到了底。
“我,我先走了。”
赵阿海低头离开。
陆和煦盯着赵阿海的背影,偏头看向苏蓁蓁,“他是谁?”
“一个捕快。”
“来找你干什么?”
“路过。”
陆和煦替她处理了一个麻烦,苏蓁蓁心情不错,她将手里的包好的草药递给他,“给你的。”
“什么东西?”
“草药,治疗游魂症的,每日一副,你带回去煎煮,三碗水熬成一碗水,要先吃一个月。”
苏蓁蓁说完,便看到面前的男人脸色阴沉了一瞬,然后转身又进了她的院子。
哎?
苏蓁蓁跟上去。
她屋子里的竹架灯已经被点亮了,白日里的废稿全部摊开在书桌上。
苏蓁蓁没有想到陆和煦会来,就没有收拾。
她赶紧将废稿全部塞进了抽屉里。
男人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坐在了屋内圆凳上,然后单手托腮坐在那里等待。
等什么?
苏蓁蓁睁着一双无辜眼,不明所以。
魏恒上前,轻声道:“苏姑娘,去煎药吧。”
啊?
他们这里不提供煎药服务。
苏蓁蓁去煎药了。
本来就是药铺,厨房里有很多药罐子。
苏蓁蓁起了一个小炉子,将草药放进药罐子里,加三碗水,开始熬药。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药炉子边。
因为天气闷热,所以靠着药炉子的她没一会就出了一身汗。
苏蓁蓁单手撑着下颚坐在那里,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眼皮开始打架。
夏天太容易犯困了。
因为天气太热,所以夜间很难睡好,这就导致苏蓁蓁在煎药的时候不小心就睡着了。
幸好,她没睡多久,一下就醒了。
然后一转头,就看到小厨房门口靠了一个人。
什么时候过来的?
苏蓁蓁低头用帕子盖在盖子上,掀开看了一眼,没熬干。
她将药汁倒出来,盛在瓷碗里。
浓郁的苦药味道弥漫出来,苏蓁蓁用扇子扇了扇,等它凉一会。
“马上就能喝了。”
苏蓁蓁伸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小厨房里太过闷热,她出了一身汗。
苏蓁蓁给自己倒了一杯大麦茶,几口就喝完了。
男人依旧
靠在门口没有走。
厨房逼仄,陆和煦的视线落在苏蓁蓁身上。
女人出了一身薄汗,鬓角乌发被浸得半湿,几缕黏贴在泛红的杏腮上,汗珠顺着下颌滑过纤细脖颈,身上穿的轻薄夏衣被汗湿,紧紧贴在肩头与腰侧,洇出淡淡湿痕,透着几分狼狈的薄热。
五年,她一点都没有变。
苏蓁蓁从柜子里把蜂蜜罐子抱下来,往药汁里加完才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了。
她顿了顿动作,假装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
“好了,可以喝了。”
陆和煦走进来,苏蓁蓁想出去,却被男人从身后圈在了桌前。
天气热,男人身上更热。
即使隔着多层衣物,苏蓁蓁也能察觉到他身后炙热的温度,像烧开的滚烫的水,一落到肌肤上,便是燎原的热意。
【好烫。】
陆和煦的视线从苏蓁蓁头顶扫过,他端起桌上的药汁,一口饮尽。
喝完药了,男人却并未将虚圈在怀里的苏蓁蓁放开。
他看着女人瘦削的肩膀,俯身过去,下颚虚压在她的肩膀上,没有碰到,可说话的时候,那股吞吐的气息还是贴上了苏蓁蓁的面颊。
“饿了。”
苏蓁蓁:……
“那你去院子里摘几根黄瓜进来?我给你做个拍黄瓜?”
男人撑在桌边的手缓慢收了回去。
宽大的玄色袖子略过苏蓁蓁柔软的罗袖,从她腰间扫过。
身后的热源离开了。
苏蓁蓁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子看了一会,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空了一瞬。
她缓了缓神,才去找了几瓣蒜和调味料出来。
还有一些糯米粉,黑芝麻,今日新鲜送过来的牛乳。
这牛乳是苏蓁蓁给小柿子补身体用的,她也会喝,补钙,美容养颜,有时候还能入药。
苏蓁蓁用面粉活着泉水做了一个糯米团放进锅里蒸。
等的时候,她又把芝麻捣成粉末状,倒入白瓷炖盅里,炖盅先用温水涮过预热,然后加半盏温清水,混着黑芝麻糊,用勺子顺时针搅至稠润。
小炉子上刚才煎药的火还没熄灭,苏蓁蓁将牛乳热了一下,微微热就取了下来,然后撇去表层浮沫,淋入芝麻糊中,再加蜂蜜搅拌,最后在炖盅上蒙一层细绢帕上锅蒸。
正好那边的面团蒸好了,苏蓁蓁将其取出来,置在陶瓷盆里,趁热用木棍子反复捶打。
陆和煦摘完院子里的黄瓜。
他盯着手里的黄瓜,表情古怪。
魏恒站在院子门口,视线瞥了一眼,然后将头转了回去。
陆和煦捏着黄瓜的表情沉了沉,转身回到小厨房。
“没洗吗?”苏蓁蓁回头看了一眼,嘴快的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刚想补救,就见男人已经转身出去了。
苏蓁蓁立刻就将嘴闭上了,继续打糍粑。
陆和煦阴着脸走到泉水边。
院子里有一处泉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泉水清冽,还是活水,看起来清澈见底。
酥山蹲在泉水池子边缘,低头舔舐。
等它喝完,陆和煦用手刮了刮水,然后开始洗黄瓜。
洗完黄瓜,男人又站在那里不动了。
“喵……”酥山伸出爪子去扒拉男人手里的黄瓜。
陆和煦抬手躲开它,一把按住它的脑袋。
酥山安静下来,乖巧蹲在那里,歪头盯着他看。
漂亮的猫眼里印出陆和煦那张好看的脸-
陆和煦洗完黄瓜回来,苏蓁蓁的糍粑也弄好了。
虽然因为时间紧迫,所以并没有很完美,但她实在是没力气了。
【手酸。】
厨房狭窄,男人走过去将黄瓜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手指贴着女人的手背过去。
他站在苏蓁蓁身后,视线落到那个陶瓷罐子上。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那根木棍往下一捶。
跟着苏蓁蓁五年的陶瓷罐子就碎了。
苏蓁蓁:……
陆和煦:……
“你想玩的话,换个铁盆吧。”
苏蓁蓁将这团糍粑拿出来放在铁盆里。
他过来就是给你捶糍粑的吗?
陆和煦面无表情盯着这坨糍粑,开始捶。
“好了,差不多了。”
苏蓁蓁将捶打好的糍粑拿出来,一半蒸,一半烤。
小炉子上的黑芝麻糊炖奶已经好了。
揭去绢帕,瓷盅上凝着淡淡水汽。
天气炎热,苏蓁蓁把瓷盅放在泉水里冰一会,然后取出一把竹篾签,清洗擦拭干净之后,往上穿糍粑。
把小炉子的火弄小一些,苏蓁蓁将穿好的糍粑悬在火上,缓慢转圈。
糍粑表面逐渐冒出细密焦泡,颜色也由白转浅黄,边缘微微鼓胀,看起来有一点点焦脆。
差不多了,好了。
“你蘸什么吃?”
苏蓁蓁将烤好的糍粑放在盘子里,一共五个圆鼓鼓的烤糍粑。
陆和煦的视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苏蓁蓁脸上。
“盐。”
啊?
烤糍粑蘸的一般都是蜂蜜或者红糖。
五年时间,连口味都变了吗?
苏蓁蓁取了盐罐子出来,倒出一点递给陆和煦。
男人盯着盐看了一会,又看苏蓁蓁一眼,抿着唇,伸手接过。
苏蓁蓁转身去取红糖块。
她将红糖敲碎,加半勺温水,借炭火余温熬至稠润,然后又取了一些蜂蜜出来,加了一点水,再加一碟黄豆粉。
三碟蘸酱就这样备好了。
厨房里只有一个小板凳,苏蓁蓁把它让给陆和煦。
“不坐。”
确实,这个小板凳现在不符合他的帝王气质了。
苏蓁蓁自己坐了,然后拿起一个烤糍粑蘸了红糖蜂蜜,又滚了黄豆粉咬上一口。
烤糍粑烤的刚刚好,外面焦脆,内里软糯拉丝,糯而不粘牙。
一口气吃了两个烤糍粑,苏蓁蓁才觉得腹内有了一点东西。
糯米这种东西不容易消化,不能多吃,尤其是晚上。
陆和煦看苏蓁蓁一个人把红糖和蜂蜜蘸着吃完了。
他拿着蘸了盐的烤糍粑,面无表情的吃完了。
苏蓁蓁又去做了一个拍黄瓜,放在桌子上,拿了两双筷子。
“吃吗?”
陆和煦走过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拍黄瓜。
黄瓜清爽,偏咸,可始终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苏蓁蓁倒是很喜欢这种清爽的食物。
她一个人吃了半碟子,然后想起还放在泉水里冰镇的黑芝麻糊炖奶,便将它端出来。
苏蓁蓁想,陆和煦现在口味变了,大抵是不喜欢吃这个黑芝麻糊炖奶了。
想到此,她就只拿了一个勺子。
黑糯的芝麻糊衬着莹白奶膏,稠润相融,用勺子挑出一块放进嘴里。
浓稠的芝麻香气裹着奶香,抿一口就漫在舌尖,温糯滑润,甜而不腻。
如果有冰块就好了,做成冰镇的一定更好吃。
苏蓁蓁吃了一口黑芝麻糊炖奶,抬头一看,对上男人的视线。
“我以为你不吃。”她舔了舔唇,呐呐道。
“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哦。”
第55章
【我胆子不大】
小厨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灼热的闷。
苏蓁蓁拿着勺子站在那里,看着陆和煦盯着她看了一会, 然后突然转身离开。
生气了?
好像是生气了。
苏蓁蓁不明所以。
要不她再给他做个拍黄瓜?
苏蓁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高腿长的男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那算了吧。
苏蓁蓁自己将这盅黑芝麻炖奶吃完了,然后将剩下的那个烤糍粑给小柿子送去。
小柿子拿着她采药的小镰刀躲在自己屋子里,眼神警惕地看着院子。
“你怎么了?”
小柿子的目光落到苏蓁蓁身上,他开始比划。
苏蓁蓁摇头道:“逃不了。”
小柿子继续比划。
苏蓁蓁继续摇头,“你打不过他们。”
小柿子憋着一股气, 低下了头,手里的小镰刀掉在地上,他蹲下来,双臂环住自己,显得十分气闷。
苏蓁蓁伸手拍了拍小柿子的肩膀,“大人的事情不需要小孩操心,快点吃吧, 等一下凉了。”顿了顿,苏蓁蓁又道:“你别看他这样,其实他……很可爱的。”
小柿子下意识抬头看向苏蓁蓁, 简直就像是见鬼了一样。
比刚才看到陆和煦都可怕。
苏蓁蓁:……
“他从前是很可爱的。”
小柿子的表情已经从“我们一起快逃吧”,变成了“杀死你们两个神经病。”
苏蓁蓁:……这糍粑, 真糍粑。
苏蓁蓁默默的把烤糍粑塞进小柿子嘴里。
小柿子终于没有那么胆战心惊了。
他站了起来,坐在桌边,开始吃烤糍粑。
天气很热,烤糍粑现在都还是热的,一口咬进嘴里, 拿着竹签子往外拉, 还能拉出很长的丝。
小柿子安静的吃烤糍粑。
“我给你把个脉吧。”
小柿子伸出手给苏蓁蓁把脉。
身体倒是很健康。
“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小柿子摇头。
失忆这种事情很难治疗, 只能等他自己灵光一闪的恢复。
至于哑症这件事。
不是生理原因,而是心理原因。
苏蓁蓁观察过,小柿子的声带之类的东西都没有问题,只是他自己不想说话。
这种不想说话,可能是受到了巨大惊吓或者悲伤后,导致的心理学失声。
“吃完就早点睡。”
小柿子点头。
苏蓁蓁从小柿子的屋子里出来,她看一眼天色,先去睡了一觉,等第二日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起身去了文锦堂。
江云舒也才刚刚起身,她身上穿了件薄纱。
夏日的天实在是太热了,即使日头还没出来,就已经要将人晒化了。
苏蓁蓁单手撑在案上发呆。
这么热的天,他的身体受得了吗?
“苏蓁蓁?苏蓁蓁!”江云舒伸手拍了拍桌子。
“啊。”
苏蓁蓁回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江云舒,“你说什么?”
江云舒深吸一口气,“我说,我不止将你给我的话本子送往了大周各地,还让商船带着送到了海外。”
如此一来,这波舆论真是拉足了。
苏蓁蓁点头,“嗯。”
江云舒眉头一皱,“可是蒋迅此人,古板严苛,固守旧律,你这法子能行吗?”
苏蓁蓁道:“蒋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最终决定是否更改律法的人。身居高位者,权势、财富,皆得,最后要求的自然是名声。”
江云舒很快反应过来,“你说那位暴君?可是,这暴君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苏蓁蓁:……不在乎-
当了尘在女牢内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苏蓁蓁的计划失败了。
身体很沉重,药物贯穿身体的感觉虽然已经消失了,但药物并没有被全部排出,按照苏蓁蓁告诉小圆的意思是,想要药物完全排出,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虽不会危及生命,但还需要好好修养。
了尘看着潮湿阴暗的女牢,想着如今看来,她是难逃一死了,修养与否,倒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了尘缓了缓,然后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枷锁多了两重。
地牢很窄,了尘勉强靠墙坐起来之后,抬眸透过那扇极小的窗户看向外面。
夏日炎热,月光轻薄,蕴热的夏风顺着窗口吹拂而入,了尘微微闭上眼,感受着这股热意。
“吃饭了。”
官媒婆敲了敲监狱栏杆,扔进来两个馒头。
了尘转头看她一眼。
官媒婆的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真是稀奇,这人死了又复活了。”
“劳烦问一声,我是怎么回来的?”了尘声音嘶哑的开口,她已经很久没喝水了,说话的时候都能尝到喉咙里的血腥气。
官媒婆皱眉,“被人送回来的呗,还能怎么回来的。”
“只有我一人吗?”
“难不成还有其他人?”
了尘放心了。
苏蓁蓁和小圆应该没有被她牵连。
了尘艰难挪动身体,去够地上的馒头。
馒头沾了灰,了尘用嘴叼起来后,被枷锁拷住的手才能拿住它,然后慢慢的吃。
馒头冷硬,入口干涩,极难下咽。
了尘又站起来,去桌上找水喝。
双腿有些沉重酸软,了尘戴着厚重的枷锁坐在桌边,盯着桌子上的煤油灯发了一会儿愣,才歪着身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里都是茶渣子,味道苦涩至极。
了尘就着这点茶水吃了两个馒头,口里的苦涩感越发加重。
了尘闭上眼,思绪回到二十年前。
那是冬末春初的时候,天地干燥,适合筑堤。
她叫杨春花,跟丈夫成亲三年。
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花了银子找了算命先生的。
那算命先生说,春花是个好名字,春日之花,熬过寒冬,开在春天,意为重生。
她日后也是一个要有大作为的人。
可惜,算命先生的话似乎不准。
初相识时,丈夫看起来是个极好的人,人老实,话不多。
成亲后,丈夫就变了,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对外话少窝囊,对内动辄打骂,彷佛将一辈子的窝囊气都发在了她身上。
后来,不知道去哪里染上了赌博这个恶习,将家中钱财挥霍一空。
对此,了尘又想起五年前,那位名声在外的暴君居然下旨让各省地知府将那些赌庄一窝端了。
了尘对于此事是极其欣慰的,她还特意为这位暴君烧了一炷香。
赌博这种东西,一旦沾染上,那必是家破人亡的,杨春花却没想到,她的丈夫丧心病狂到想把她卖了去还赌债。
她自然不愿意,差点被砍死。
也就是那一日,她反手将她丈夫杀了。
那天的月色比今日更亮些。
那个时候的杨春花人很瘦,可她干惯了农活,力气不比她丈夫小。
虽然已经力竭,但看着天上明月,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竟硬生生拖拽着她丈夫的身体扔进了河堤里。
月亮那么好看,凭什么她要为了这样的烂人,丢掉自己的性命。
该死的是她丈夫。
她想,这大概是求生的本能在作祟吧。
后来,她瞒过了众人,说自己的丈夫是去外面做生意了。
村民们知道她的丈夫沉迷赌博,常常三五日不回家,还有一次为了躲赌债,半年没回来,任凭自己的妻子被人逼债。
做生意只是幌子,众人或怜惜她,或看她笑话,也不戳破。
可谎言是纸包不住火的。
有捕快查到了家里,只是因为找不到她丈夫的尸体,所以没有物证。
了尘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多待了。
她也不能回家,会牵累他们。
她换上了男装,开始外出流浪。
她生的不好看,又瘦又小,没人在意她。
她寻到一处武馆打杂,偷偷学了一些武艺,然后她才发现,自己在武术上是有些造诣的。
武馆主人不错,看她有天赋,还细心教导她。
她的身体也在拔高长大,出落出来。
女人的身份很难瞒住,她嫁给那个人时,才十五,吃不好,穿不好。
直到十八岁,营养跟上了,才开始长壮,拔高。
武馆不收女弟子,她又走了。
四处流浪之后,寻到一处破庙。
她自己替自己剃度出家了,给自己取名了尘,意为了却凡尘之意。
可实际上,她的心里从未了却过这桩陈年旧事。
每日夜晚,她想起的不是丈夫死亡时的面孔,而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身影。
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觉得愤怒。
她反抗的太晚了。
后来,了尘又去过许多地方,她见过很多风景,遇到过很多人。
那个馆主说,女人不应该习武,她觉得是错的。
女人才该习武。
她利用自己的武艺,救了一些人。
她救的第一个人是小圆。
孩子很小,就被卖了去当别人家的童养媳,拴在院子里,跟猪睡在一起,活得跟狗一样。
了尘夜半将人偷了出来,被全村的人追着打。
幸好,她略懂些武艺。
在一众狗叫声和人叫声之中,了尘看着被自己夹在腋下逃跑,瘦得跟小猴一样的孩子,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小圆。
意为长得圆圆胖胖。
可惜,小圆这孩子天生瘦,吃不胖,不过身上的肌肉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想到此,了尘想起自己吃素却依旧非常显圆润的身体,还有些羡慕。
她教授小圆武艺,这孩子心气大,在外面总惹是生非,时常受伤回来。后来年纪上来了,沉稳不少,也让了尘放心不少。
了尘陷入回忆里,外面有官媒婆过来交班,另外一个官媒婆与她说起这两日扬州城内风靡的说书。
这些官媒婆不识字,最多的就是去听说书。
“叫作什么《未了传》,说的是这个叫未了的女人因为被丈夫打,所以就将丈夫杀了。”
“真是罪过,这可是十恶不赦的“恶逆”,死后是要下地狱被烈火浇油的!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是啊,夫是天,妇为地,夫为妻天,妻杀夫如弑天,天理不容,这男人天生就是比女人有本事,咱们女人就是要靠着男人的。”
“你却是不知道,我昨日回家,看到我女儿床头摆着一本话本子,我不识字,她与我说了是《未了传》的故事,我女儿说这未了无罪,是她那丈夫有罪。”
“那不是反了天了吗?”
“是啊,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
了尘听着两个官媒婆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变了变。
她以为她们已经放弃了。
了尘低头,轻笑一声。
这苏蓁蓁还真是……有法子。
不过……了尘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男子。
马车骤然停住的瞬间,了尘就知道,出
事了。
“小圆?”
马车帘子轻动,露出的却不是小圆的脸。
男人苍白的手指撩开马车帘子,黑色的兜帽盖住脸,似是极厌恶阳光,他神色蔫蔫的又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戾气,低哑着嗓子只问了她这句话。
“想活吗?”
了尘看着被挟制住的小圆,点了头-
扬州知府蒋迅晨间刚起身,就听说出事了。
一群妇孺跪在衙门前叩阍陈情,说让扬州知府为妇孺们做主,活一条生路。
哭声哀哀戚戚的,似能穿透扬州府的城墙。
那是苏蓁蓁专门找的几位哭丧妇人,专业的。
这哭声的架势不仅穿透了扬州府的城墙,还穿透了扬州知府的府墙。
蒋迅听着外面的哭声,头疼地伸手捂住额头。
他没有出去,只是询问情况。
那前来告知消息的同知道:“听闻都是为了杀夫案来的,咱们狱中不是关了一个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吗?”
蒋迅想了想,想到前几日见到的那位大人,一袭黑袍,容貌俊美,气势迫人。
他将那位杀夫的犯人了尘带了回来,却叫他先不要审,好好关着,也不能让人死了。
因此,蒋迅才没有细查了尘假死暴毙一事,只是暂时将人关押在女牢内。
他虽不知这位大人是何来历,但却看到了他腰间佩戴着的玉饰,那是皇家的东西。
只是大周律法,高于皇权,那是刻在太庙上的东西,就算是皇帝也无权修改、无权废除,只能遵律而行。
“不是只关了一个吗?外面那些都是什么人?”
“虽只关了一个,但从前咱们也收押过不少。外头那些都是被关押女子的姊妹,母亲,还有外祖母,祖母之类的亲眷。”
“大人,这事咱们要怎么办?”同知也是愁的焦头烂额,“不止是这些妇人,外头还流传着一本话本子。”说着话,同知将藏在袖子里的话本子取出来,放在蒋迅的桌子上。
蒋迅低头,看到《未了传》这三个字。
“这是什么?”
“女子杀夫案的故事。”
蒋迅打开话本子略略看过一遍,脸上露出深沉之色-
好热。
即使屋内已经放满了冰块,在这样炎热的夏日,陆和煦依旧感觉身上像是火烧火燎般滚烫。
他躺在地上,从前少年般瘦削的身体已经长大,可却依旧保留了蜷缩的习惯。
屋内置着许多冰块,融化的冰块在铜盆上黏出许多水汽。
陆和煦歪头看着这些水汽,沉默了一会后起身,他抬手搬动一块冰块,出了院子,将冰块扔进院中泉水里。
冰块被砸碎,四散在泉水中,陆和煦抬脚跨进去,半身浸泡在内。
他半阖着眼,双臂张开在泉水池边。
心中的燥热沉闷却依旧无法消除。
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细细的脚步声。
陆和煦动了动身体,他站起来,拖着满身的水渍,上了横贯假山的二层楼阁。
他伸出手,窗户就被打开一条缝。
隔着用贝壳打磨过的窗户,陆和煦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小院子里,女人提着一盏风灯回来了。
酥山从院子角落里跑过来,歪头蹭着她的脚。
苏蓁蓁低头抱起酥山,亲亲它的脸。
“喵……”
距离太远,听不到一人一猫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女人上下张合的嘴唇,然后脸上漾出一层淡淡的笑。
宝宝。
宝宝。
宝宝。
好像是在叫这个。
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先前那股焚心灼骨般的躁意,正一点点缓缓褪去。
他所有的意志、心神都轻飘飘地系在了前面那道身影上。
那种魂魄无归,精神无依的空茫,像被热融化了,在此刻骤然消失。
陆和煦突然觉得,这股热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直到女人进了主屋,陆和煦还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隔着绿纱,里面的竹架灯还亮着。
女人的影子在里面来来回回的走,最后吹灭了竹架灯。
小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
陆和煦又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主屋,魏恒已经将今日的奏折送来了。
“陛下,这是金陵城内今日送来的奏折。”
金陵距离扬州的距离不远,一日便到。
因为江云舒的故意造势,所以《未了传》已经得到朝中一些文人士大夫、言官的关注。
只是太庙上还留着先帝爷的遗训,“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圣旨若违律,律可废旨。”
此些言官认为,“护律者,国之栋梁;枉法者,天下共弃。”
陆和煦单手撑着下颚坐在案后,扔掉手里的奏折,皱着眉道:“魏恒。”
“陛下。”
“那那个人带来。”
魏恒躬身退下,片刻后将小圆带了过来。
“狗官,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小圆身上绑着粗实的麻绳,她滚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坐在书案后面的陆和煦。
然后在触及到男人那双阴沉的眼眸时,下意识抖了抖眼睫,眼神往旁边瞥了瞥。
陆和煦翻开锦衣卫送来的小圆资料,不耐烦道:“不入流的杀手。”
小圆:……
她虽是末等杀手,但励志要当顶级杀手,杀遍天下贪官,最后杀掉那个暴君狗皇帝。
想到这里,小圆恶狠狠地瞪向了影贰。
讨厌你们这些天赋型选手,还助纣为虐。
影贰垂眸朝小圆看过来,手背上银丝若隐若现。
小圆立刻低下了头。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敲击书案的声音。
随着男人敲击案面的动作不断加快,小圆的心跳也跟着顶到了喉咙口。
“你吃过她的黑芝麻糊炖奶吗?”
啊?
小圆下意识抬眸,然后又赶紧低下去。
这个,可以回答吗?
陆和煦的不耐烦到达顶峰,“杀了。”
影贰开始移动。
“等一下,”小圆的求生欲拉满,“她是谁?”
陆和煦轻启薄唇,吐出三个字,“苏蓁蓁。”
“……吃过。”
回答完这个问题,小圆就被送回去了。
她被关在厢房内,虽然不能自由活动,但也没有被虐待。
不是那些人看起来不够狠毒,而是那些人似是对她没兴趣-
苏蓁蓁将今日的药煎好了,却迟迟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过来。
她看着渐渐冷却的药汁,起身去关院子门。
院子门刚刚阖上,外面就传来马车声。
苏蓁蓁立刻又将院子门打开了。
那辆熟悉青绸马车出现在她的视野中,苏蓁蓁的眼睛在院前风灯的照耀下亮了亮。
随后,马车内走下来一个人。
魏恒一身青竹色,端方与苏蓁蓁行礼。
苏蓁蓁表情一顿,眸色微黯,她回了一个礼。
“苏姑娘,我家主人请你过去。”
过去吗?
苏蓁蓁点头,将药汁倒入瓷盅内,置入食盒里。
正准备走的时候,想到什么,苏蓁蓁与站在小厨房门口的魏恒道:“劳烦干爹等我一会。”
苏蓁蓁挽起袖子,去了小厨房,快速做了一盅黑芝麻糊炖奶,放在另外一个食盒内,递给魏恒,“干爹,这是我给小圆做的,孩子年纪还小,劳烦您照顾。”
说完,苏蓁蓁又进去忙活,做了一个拍黄瓜,放在置着药汁的食盒内。
魏恒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他似是叹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接过食盒,“走吧。”
苏蓁蓁关上院子门,跟魏恒上了马车。
马车不大,苏蓁蓁与魏恒面对面坐着。
“干爹的腿好了吗?”
魏恒点了点头,“你的药方很有用,我用了半年多,再加上太医院的御医按照你的扎针方法替我扎针,如今已经痊愈。”
苏蓁蓁点头道:“那就好。”
两人话罢,再次陷入沉默。
魏恒看着苏蓁蓁,“这五年,苏姑娘过的如何?”
苏蓁蓁扯了扯唇角,“挺好的。”
就是总感觉,心空空的。
可在看到陆和煦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却不是害怕,而是心一瞬就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然后扎扎实实地落回了心口。
那股子一直浸在身体里的,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浮沉慌乱,竟一下子被按得稳稳的,孤独有了出口,抱住陆和煦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连魂魄都找到了归处。
马车很快就停了,原来陆和煦住的地方离她家铺子极近,甚至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而苏蓁蓁进入宅子之后才发现,这座宅子后面有一面墙,上面被开了一扇小门,小门开着,苏蓁蓁一眼就发现,就是她家后巷。
上次过来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发现。
不对,她上次走的好像不是这条路。
现在魏恒带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
似是绕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主屋门口。
“苏姑娘,请。”
魏恒站在主屋门口,请苏蓁蓁进去。
苏蓁蓁提着手里的食盒点头。
屋内没有人,苏蓁蓁听到屏风后传来水声。
在洗澡?
苏蓁蓁轻轻放下手里的食盒,视线在屋内看了一圈。
距离她上次过来……也就差了两天。
屋里依旧摆着许多冰块,比外头凉快许多。
这间屋子里她自己住的那间大多了。
苏蓁蓁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人的床头。
那里隐隐约约露出盒子一角,看颜色和花纹,分明就是装着银针的那个盒子。
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不看不看。
她坐回去,又站起来,把被魏恒关上的门打开了。
好闷。
屋子里到处都是陆和煦的味道。
屏风后是清淡的皂角香气,带着泉水清冽的气息,可苏蓁蓁却能隐隐嗅到属于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
很淡,从皂角香气中穿透出来,像一根极细极轻的线,悄无声息缠上她的鼻尖。
将屋门打开之后,夏日热风往里灌,那股味道终于没有那么明显了。
苏蓁蓁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她看到靠窗的书案上摆着一些奏折。
苏蓁蓁歪头朝屏风处看了一眼,陆和煦还在洗澡。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翻开奏折。
不是这本。
也不是这本。
这些言官到底上书了没有?
一只手突然从后伸出来,那只手带着湿润水汽,压住了苏蓁蓁捏着奏折的手,然后强制性地将她的手掌摊开,压在自己掌下。
【人赃并获,现在狡辩还有用吗?】
苏蓁蓁咽了咽口水,“我瞧着有些灰,脏了,替你擦一擦。”
【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多脏?”男人俯身下来,贴着女人耳廓。
苏蓁蓁白皙的耳廓微微泛红,她悄悄往旁边撇了撇,声音很轻地回答道:“一点点。”
“想找什么?”
【言官的上书。】
“没有。”苏蓁蓁睫羽轻颤,指尖下意识往回缩,却被更加用力地扣住。
“苏蓁蓁,你胆子很大。”
屋内属于男人身上的那股味道尚未散尽,苏蓁蓁就感觉到了他贴在自己后背处的炙热温度。
即使用了凉水洗澡,男人的肌肤依旧浸出一股滚烫之意。
两人贴得极近,苏蓁蓁鼻息间全部都是陆和煦的气息。
心脏跳得很快。
苏蓁蓁的呼吸开始紊乱。
她颤抖了指尖,感觉到男人压在她手背上的指尖,濡湿的水意浸透她的肌肤,像浸了露的薄纱,无声无息渗进肌肤,顺着血脉一路往心口钻去。
苏蓁蓁的神思开始混乱。
【我胆子不大,你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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