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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带猫走,也不带我走


    那只扣住她的手猛然收紧。


    苏蓁蓁感觉到有些疼。


    【疼。】


    她低喘了一声, 那股力道骤然松开。


    可又像是觉得不甘心,陆和煦看向女人的视线带着一股深沉的阴郁。


    苏蓁蓁揉着自己被捏痛的指尖, 视线往书案上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对上男人的视线。


    苏蓁蓁心尖一颤,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过来喝药吧。”她颤着眼睫,走到圆桌边,那上面放着她带过来的食盒。


    苏蓁蓁打开食盒, 取出里面的瓷盅。


    为了不让药撒出来,她将碗换成了瓷盅。


    掀开瓷盅之后,那股中药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呼吸之际都带入了极度苦涩的味道。


    苏蓁蓁站在那里,湿漉漉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气,坐到圆桌边。


    苏蓁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将瓷盅端给他。


    陆和煦抬手接过,喝一口。


    皱眉。


    什么都没有加。


    “怎么了?”


    陆和煦垂目,一口气将药喝完了, 然后将瓷盅往桌上一放。


    苏蓁蓁慢慢吞吞的把瓷盅收起来,“这次的药我调整了一下药量, 我在这里待一会,看看你有没有不适,我下次好继续调整?”


    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一样,用药量自然也是不同的。


    苏蓁蓁站了一会,见男人没有反对, 便提裙坐到了他对面。


    “你感觉怎么样?”


    苏蓁蓁小声询问。


    “头晕。”


    头晕?


    苏蓁蓁左右看了看, “我能用一下你的书案吗?”


    男人没有回应, 苏蓁蓁试探性的起身,见男人没有开口反对,便走到书案边,取了一张纸,然后挑了一支陆和煦用过的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


    头晕。


    “晕的严重吗?”苏蓁蓁用笔杆撑着下颚询问。


    “嗯。”


    苏蓁蓁蹙眉。


    晕的严重。


    看来确实是需要改药量。


    陆和煦半阖眼坐在那里,视线往旁边去。


    女人一袭柔白夏衫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笔,安静且认真的记录他的状态。


    “还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会不会感觉恶心,想吐?或者是憋气,过敏……”


    “头疼。”


    苏蓁蓁在纸上继续写下这个症状。


    如果只是头晕加头疼的话,那应该还好。


    “下次还是先减轻药量试试。”苏蓁蓁呢喃一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那些高高堆起的奏折上。


    奏折封面上一般都会注明三个东西。


    一是上奏人的官职,二是上奏人的姓名,三是上奏事由。


    苏蓁蓁一眼略过去,就看到几本言官的奏折,说的都是律法事。


    苏蓁蓁瞄过几眼,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黑影。


    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对面的陆和煦。


    男人垂目看她,不管是哪个角度,陆和煦都好看的紧。


    就算是如此死亡的角度,苏蓁蓁也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颚线条和滚动的喉结。


    “头疼。”男人又说了一遍。


    苏蓁蓁想了想,“我用艾熏给你熏一熏?”


    陆和煦看着她,缓慢点了点头,“嗯。”


    苏蓁蓁起身,出了主屋看到站在门口的魏恒。


    “干爹,有艾熏吗?”


    魏恒点头,片刻后取了艾熏过来。


    苏蓁蓁先将紧绷的艾熏条揉松,然后转头又让魏恒去准备了一杯蜂蜜水。


    使用艾熏之后人体水分会加速流失,可以补充一些蜂蜜水或者温盐水。


    啊,她忘记了。


    “干爹,不是蜂蜜水,是温盐水。”


    魏恒站在门口,看着苏蓁蓁,叹息一声。


    “给谁喝的?”


    “给陛下喝的。”


    魏恒继续看着苏蓁蓁,“陛下不爱喝温盐水。”


    啊?


    “可是他上次吃烤糍粑,要的是用盐,他还说,自己已经不喜欢吃甜的东西了。”


    “陛下说了,你就信了?”


    这还能不信的吗?


    “那就蜂蜜水?”


    魏恒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苏蓁蓁捏着艾熏条重新进门,看到男人靠在榻上休息,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后皱眉,“又去干什么了?”


    苏蓁蓁想了想道:“让干爹去给你准备蜂蜜水了。”


    陆和煦原本阴沉的脸上神色一顿。


    他抿了抿唇,闭上了眼。


    苏蓁蓁捏着艾熏条走到他身边,然后坐在圆凳上。


    艾熏条被点燃。


    纤细的青烟缓缓升起,淡如薄雾,随着火苗跳动,烟色渐渐变得温润醇厚,慢悠悠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隔着这层薄烟,苏蓁蓁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单手撑着头靠在那里,双眸微闭,长睫如蝶翼般轻覆,末梢泛着淡淡的墨色。山根线条利落流畅,衬得整张面容愈发立体。往下是殷红淡薄的唇,唇线清晰,添了几分疏离。


    整张脸于少年时而言,显得过分凌厉,明丽又寡淡。


    唯独眼睫垂落的弧度有几分柔软的意思在。


    不变的,只有这对眼睫吗?


    艾熏条静静灼烧,烟雾混着艾草特有的清苦香气,一点点浸润周遭的空气。


    苏蓁蓁有些犯困了。


    她迷迷糊糊低了一下头,然后猛地一下清醒过来,正对上陆和煦睁开的双眸。


    苏蓁蓁手腕抖了抖,细碎的艾草灰飘下来,落进男人眼里。


    “啊,你没事吧?”


    陆和煦闭着眼,睁不开。


    苏蓁蓁一下紧张起来,她赶紧拉着男人起来去冲洗。


    院子里有泉水。


    苏蓁蓁让男人弯腰,她用双手捧起清泉往他眼睛上浇。


    清泉打在脸上,很快就沾湿了陆和煦的衣襟。


    “好了吗?”


    苏蓁蓁歪头去看。


    男人缓慢睁了睁眼,然后又闭上,“没有。”


    苏蓁蓁继续凑近,她伸出手去扒拉陆和煦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变得很红,脸上浸着泉水,漆黑的瞳孔就这样看着面前的苏蓁蓁。


    女人很紧张,她贴上来,纤细柔软的指腹按在他的眼球上。


    苏蓁蓁找了一下,没有在陆和煦的眼睛里找到明显的艾灰颗粒。


    【难道是太小了,看不到?】


    女人的呼吸声打在他的面颊上,两人近到呼吸交缠。


    “好……”陆和煦刚刚吐出这个字,就感觉自己眼睛上传来一股湿热。


    苏蓁蓁伸出舌头,舔舐过男人的一只眼睛。


    陆和煦眼睫震颤,按在泉水池边的手掌骤然收紧。


    柔软的舌尖略过眼瞳,舔过湿冷的泉水,留下炙热的温度。


    苏蓁蓁含着口中的东西,往旁边吐了一下,然后用泉水漱口,捧着陆和煦的脸,继续舔另外一只眼睛。


    男人突然安静下来。


    他乖巧地坐在泉水池边,任由苏蓁蓁动作。


    将陆和煦的两只眼睛都舔了一遍,苏蓁蓁又捧起泉水替他冲洗。


    “好了吗?”她问。


    男人双眸很红,朝她看过来,声音低哑至极,“好了。”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才发现,因为刚才太急,所以自己不小心坐到了陆和煦身上。


    她的膝盖压着他的大腿,手肘也撑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人身上的衣物被她刚才极其粗鲁的用泉水都打湿了。


    夏日衣袍本就单薄,泉水一湿,身上的肌肤纹理都显露出来。


    陆和煦身上穿的是玄色的衣物,她却不好,轻薄的夏衫都贴到了身上。


    苏蓁蓁下意识往暗处躲了躲。


    陆和煦看着苏蓁蓁侧身,不好意思地站在那里,身上衣物湿漉漉地贴着身段,隐约可见白皙肤色。


    她面颊微红,咬着唇瓣,略显尴尬地站在那里,“能不能给我一件衣服?”


    陆和煦起身,转身进了屋子。


    片刻后,他取出一件黑色斗篷扔给苏蓁蓁。


    苏蓁蓁迅速披上。


    斗篷很大,已经罩地,很明显是陆和煦的。


    苏蓁蓁将斗篷下摆系了几个死结,这样勉强走路的时候不会踩到。


    “天色不早了,我先走了。”苏蓁蓁低头要走,然后想起什么,“我的食盒还没拿。”


    苏蓁蓁走进屋子,片刻后拿了食盒出来,顺着游廊飞也似得跑了。


    男人站在原处,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双眸。


    眼尾嫣红一片,那股湿润感似尚未消失,反而顺着眼尾那抹柔和的弧度缓缓往下蔓延,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粉晕。


    陆和煦静站一会,转身进屋。


    他坐到书案后,看着苏蓁蓁留下的那张纸。


    头晕,头疼。


    建议减少药量。


    字还是这么丑。


    陆和煦的指尖沿着字迹摸了摸,然后视线突然一顿。


    他抬手,打开一侧奏折,看了一眼,深沉地吐出一口气,又放回去。


    “陛下,”魏恒站在主屋门口,声音恭谨,“韩硕到了。”


    虽然少了一本奏折,但今日,陆和煦确实心情愉悦,他的指尖按着眼尾,微微低头,“让他进来。”


    韩硕一身常服进入主屋,跪在地上给陆和煦请安,“陛下。”


    “办好了?”


    “是,您前几日吩咐属下准备的火,药已经安全运送至太庙。”


    陆和煦抬眸向外看。


    月色轻薄,像一层揉碎了的纱,漫过檐角下悬挂着的纱灯。


    “现在看起来,是个好天气。”-


    苏蓁蓁从陆和煦这里出去后,迫不及待直接去寻了江云舒。


    江云舒的云锦堂已经打烊了,她的院子里却还亮着灯。


    苏蓁蓁站在墙外,朝里面砸石子,成功将人砸醒了。


    江云舒披了衣服过来开门,看到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


    苏蓁蓁径直进入江云舒的屋子,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


    吃了半碗冷茶,她才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她。


    “什么啊?你大半夜给我送吃的?”江云舒凑上去,看到苏蓁蓁从食盒内取出一本……奏折?


    “这是什么?”江云舒伸手接过,翻开。


    “言官的奏折?你从哪里拿到的?”江云舒捧着这奏折,就跟捧着一个烫手山芋似得。


    她猛地一下将这个奏折扔还给苏蓁蓁。


    偷盗奏折?这可是要杀头的!


    苏蓁蓁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这你别管,你看清楚了吗?”


    这还能不管!她肩膀上扛着的难道不是脑袋吗?


    江云舒麻了,她有气无力道:“……没有。”


    苏蓁蓁把奏折摊开在案上。


    借着灯色,她与江云舒一起低头查看。


    “臣为言官,闻议改大周律法,谨冒死上谏,请陛下拒之。


    大周律法乃先帝亲定,铸鼎立训。


    律法为天下公器,凭此安朝野、稳民心,不可妄动,轻改则失威乱序,更违先帝遗训。


    个案冤情可循律核查,今议改“妻杀夫”之律,实乃乱人伦,改律必生祸乱。


    伏请陛下严令禁改律法,护社稷根基,臣愿以死相谏。”


    江云舒抬手就将这奏折扔了出去,然后想到这玩意是奏折,又过去把它捡了回来。


    “不是自家女儿杀了丈夫,说话才这样轻松。”说完,江云舒把奏折递给苏蓁蓁,“这奏折你还要还回去的吧?”


    “要的,”苏蓁蓁点头,将奏折重新放回食盒里,然后幽幽道:“我想炸了太庙。”


    江云舒原本骂累了刚刚坐下喝口茶,没想到听到了苏蓁蓁这句话。


    她一下没坐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江云舒顾不得疼,只是满脸惊恐地看向苏蓁蓁。


    她看着她这张纯善至极的脸,眼底无半分尘俗算计,干净得不染半分杂质。就算是她已经被送上了绞刑架,只要她说一句,人不是她杀的,连神都会相信她。


    “你别用你这张脸说这种话。”江云舒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太吓人了。


    江云舒摔得结实,被苏蓁蓁扶着站起来,又重新坐回去。


    “我就说说。”苏蓁蓁叹息一声,“我再想一想别的法子。”


    实在不行,劫狱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苏蓁蓁回到自家院子,手里的食盒还没放下,酥山就凑了过来。


    夏天的时候天气热,小猫身上的毛会变少,掉毛也会变多。


    苏蓁蓁自制了一个毛刷子,样子跟人用的篦子很像,不过更软一些,专门用来梳理猫毛。


    她抱着酥山坐在石阶上。


    酥山一看到苏蓁蓁拿出这个毛刷子,就知道她要给自己梳毛了。


    立刻歪头躺在地上等待,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使劲在地上蹭了蹭,发出柔软黏腻的猫叫声。


    苏蓁蓁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酥山的肚子,然后才开始替它梳毛。


    酥山开心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着酥山半眯着眼的眼睛,苏蓁蓁忍不住想起刚才的陆和煦。


    她的舌尖似尚留余温,甚至还能回想起男人眼瞳的震颤感。


    他应该很不喜欢她这样吧?


    苏蓁蓁叹息一声,继续低头认真梳酥山。


    她替它从头梳到尾巴,梳下来许多猫毛,


    然后捏成小球,往前一扔。


    酥山立刻就跟着跑了过去,尾巴鸡毛掸子一样散开,漂亮极了。


    斜对角的楼阁上,陆和煦安静站在那里,看着苏蓁蓁给酥山梳完毛,又陪它玩了一会,才回屋休息。


    屋内的灯灭了,陆和煦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后的魏恒,“什么事?”


    “太庙炸了,只是……影叁那里怕是有些撑不住了。”


    陆和煦沉吟半晌,“备马,随朕回去一趟。”-


    翌日,苏蓁蓁还没醒,就听到院子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小柿子刚刚洗漱完毕,过去开门。


    江云舒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苏蓁蓁呢?”


    小柿子抬手指向里面那间屋子。


    苏蓁蓁睡觉一般都是锁门的,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听到那敲门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苏蓁蓁?苏蓁蓁!”


    苏蓁蓁终于被喊醒了。


    谁懂她昨天凌晨才睡,到现在也才睡了四个小时啊。


    苏蓁蓁慢吞吞坐起来,缓了缓,才穿上绣花鞋去开门。


    夏日阳光一瞬倾泻而入,苏蓁蓁抬手挡了挡,然后立刻就被江云舒攥住了手腕拉了进去。


    江云舒是个典型的古代宅女,每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看话本子。


    两人有时小聚,都是苏蓁蓁去找她。


    江云舒将屋门栓上,然后激动道:“太庙被炸了。”


    苏蓁蓁:???


    “不会是你干的吧?”江云舒压低声音,贴着苏蓁蓁的耳朵说话。


    苏蓁蓁:……


    苏蓁蓁抬手将人推开,“不是我。”


    她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她是学中医的,又不是学化学的!


    听到苏蓁蓁的回答,江云舒终于冷静下来。


    苏蓁蓁给她冲了一杯蜂蜜水润喉,然后自己先去洗漱换衣。


    洗了一个冷水脸,苏蓁蓁清醒了一些,她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到江云舒身边,“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江云舒吃了半杯蜂蜜水,情绪平稳下来。


    “今日晨间我得到消息,太庙那边凌晨发生了爆炸,被炸毁的是先帝亲题碑文。听说那石碑乃青石所制,质地坚密,却被炸得只剩下细碎石渣,连拼都拼不起来。”


    青石坚硬,若是简单使用黑火,药是不可能将它炸成这个样子的,那么只可能是用黑火,药将其包裹起来,然后再进行炸毁。


    这就是有意为之了。


    “有人查吗?”


    “没有,说是天灾。”-


    晨露虽未散尽,却抵不过蒸腾的暑气。


    天尚未亮透,东方只泛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御书房门口的青石板路却已被暑气烘得发烫。


    几十个言官身着厚重的绯色官袍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


    与之对应的是他们面前紧闭的朱红色御书房大门。


    内里寂静无声,直到从后面进来一个人。


    “陛下。”


    假扮陆和煦的影叁看到回来的陆和煦,心中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恭谨起身,将御书房的位置让了出来。


    陆和煦换衣完毕,外面还热闹着。


    那些言官已经在外面跪了一日,声音却依旧洪亮。


    “碑毁乃人为祸乱,绝非天意,望陛下明鉴!旧律乃先帝亲定,不可因一块石碑被毁便轻动律法,否则便是违逆祖宗、动摇国本……”


    太庙乃祖灵所栖,先帝石碑上更是刻着大周祖训。


    碑毁之事传开,朝臣分为两派。


    一派顺应天意,借机上奏,称碑毁乃天示警兆,是先帝不满旧律滞后,欲令朝野革新之象,恳请陛下顺势更改律法,顺应天意、贴合时势。


    另一派则以言官为核心,死守先帝遗训,直言此乃人祸,并非天意,必是有人故弄玄虚,妄图动摇朝纲,死谏律不可改。


    陆和煦单手托腮,敲着御案,神色已然不耐,“魏恒。”


    “陛下。”


    “朕的弓箭呢?”


    魏恒转身出了御书房,片刻后将陆和煦的弓箭取了过来。


    陆和煦天生神力,这柄以弘桑木制作而成的弓箭弓力十足,是极为罕见的强弓,非寻常人能开。


    魏恒领着的人从库房取出这柄长弓,弓大且沉,需三五个太监一齐搬运。


    那些跪在地上,看到魏恒身后的长弓,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陛下,弓到了。”


    陆和煦歪头看向窗外,他快马连夜赶路而至此,再过小半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御书房的大门被打开。


    天色虽依旧闷热,但没有毒辣的日头,陆和煦的整个人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魏恒搬来宝座,置于汉白玉石阶上。


    陆和煦撩袍而坐,身后宫灯高悬,暖光漫洒,灯影之下,两侧汉白玉石狮静蹲如守,鬃毛雕花清晰可辨。


    男人单手轻托下颌,姿态悠闲地坐在那里,长腿随意交叠,身上明黄色的常服衬出其出色姿容,连身后镶满珠宝的宝座都无法掩其明丽锋芒。


    “朕数三个数。”


    陆和煦抬手接过长弓,神色淡淡,指尖从紧绷的弓弦上一掠而过,一声极轻的“嗡鸣”随之响起,似金石相击,听得人脊背发紧。


    他慢条斯理的从宝座上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下来。


    原本就安静的御书房此刻更加寂静。


    那些言官跪在地上,额头有冷汗滑落。


    陆和煦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弓箭,指尖扣住箭羽,搭在弓上。


    他弯臂,从容拉弓。


    那柄寻常两人合力都难以撼动的强弓,在他手中轻松驾驭。


    陆和煦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他眸光冷如寒潭,指节缓缓收紧。


    蛟筋弓弦被稳稳拉至满月,弓身弧度凌厉,泛着冷光。


    他垂目下压长弓,箭尖直指向那些言官。


    “一。”


    暴君之名,众所周知,总有人不信邪,想要在生死线上踏一回,才能意识到,当今陛下是如何可怕的一个人。


    一个言官站起来,匆匆作揖,转身奔逃。


    陆和煦表情冷漠,继续数道:“二。”


    三五言官起身,狼狈逃了出去。


    走了一小半,还剩下一大半。


    夏日闷热,厚重的官服之下,言官们的身体被热汗浸湿,他们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态,那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陆和煦冷笑一声,“三。”


    夏风凝滞,长箭破空而出。


    一名言官被刺穿面门,箭身贯穿头颅,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那人被惯性带倒,轰然倒地。


    鲜血漫过青砖,浸湿了周遭人的衣摆。


    陆和煦继续取箭,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只是射穿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他抬手搭箭,瞄准下一个言官。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中被无限放大,吓得几名言官浑身一僵,起身跑了。


    陆和煦看着那些依旧跪在血泊之中的言官,面无波澜。


    他抬手,拉弓,射箭。


    一桶箭用完了,陆和煦换箭的间歇,几名言官又提着袍子跑了。


    暑气如焚,庭院里的青砖依旧热的发烫,血腥味混着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不散。


    依旧有数十名言官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态,厚重的绯色官服早已被热汗与溅落的血点浸透。


    “陛下!臣等死谏——祖宗之法不能改!”


    其余言官齐齐附和,“陛下!祖宗之法不能改!臣等死谏!”


    陆和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缓缓抬手,再度将羽箭搭在弓弦之上。


    日出之前,这些言官被处理完毕。


    鲜血弥漫,尸体堆叠,锦衣卫上前处理,小太监们提着水桶,过来擦拭地面。


    随着血迹被处理干净,御书房门前也变得宽敞明亮许多。


    日光从云层中露出来。


    夏日的太阳出的早,才寅时,天色已然有大亮的趋势。


    陆和煦看一眼太阳,嫌恶地皱眉,转身往寝殿去。


    寝殿内的门窗一如既往的被封着,魏恒见陆和煦进入寝殿,便赶紧令人将冰块搬了进来。


    去年存下的冰块还有很多。


    好几块巨大的冰被搬运进来,置在铜盆里。


    陆和煦站在寝殿里,两盏立式琉璃灯被点亮,氤氲灯色倾泻而出。


    他抬脚,穿过寝殿走入旁边暖阁。


    陆和煦抬手撩开面前的帘子,入目的是一排挂在帘子上方的


    香囊。


    它们已经没有味道了,连布料上面的颜色也不鲜艳了。


    陆和煦仰头盯着看了一会,伸出手,指尖从它们身上略过,然后视线一转,落到前面那张画像上。


    五年的时间,足够陆和煦完成这幅画像。


    五年的时间,他一笔一划勾勒出苏蓁蓁的样子。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清婉,眼瞳澄澈,无半分尘俗戾气。


    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眉眼间藏着几分温润与恬静,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像中走出,眉眼弯弯地望着来人,唤他,“穆旦。”


    陆和煦撑着一旁的罗汉榻坐下。


    榻上置着一盏纱灯,正对着他的是两只可爱小狗。


    陆和煦的指尖拂过小狗画像。


    “带猫走,也不带我走。”-


    待到日落时分,魏恒领人进来换冰块的时候,却并未在寝殿内看到陆和煦的身影。


    魏恒十分熟练地抬手撩开暖阁的帘子。


    暖阁的门窗亦被封上了,里面没有置冰,天气闷热,男人就那样靠在罗汉榻上睡着了。


    第57章


    他们应该更亲密些


    七月二十日, 大周皇帝改律,昭告天下, 明确废除旧制:“凡杀夫者,不论缘由,一律处以死刑”之规,改为“女子杀夫,必先交由地方官吏详查始末,审明缘由后, 再依情节轻重论罪”。


    除此律法外,这位帝王又直接删改了大量其它条例,增订吏治、民生相关新规。


    听说凡有反对者,皆杖毙于大殿之上。


    了尘的案子已经很明晰了,她是遭夫长期苛虐、自卫反击所致其死,圣旨下达各省的第二日,就被宣布无罪释放了。


    日头渐烈, 暑风裹挟着溽热,天地蒸笼一般。


    苏蓁蓁和小圆站在扬州城的监狱门口等待。


    她们靠墙站着,这里属于背阴面, 没有那么热,可两人身上的衣裙还是被热风打了半湿。


    阴风迎面吹来, 吹散些许燥热。


    终于,了尘被狱卒带着,从里面出来。


    她身上的枷锁已经褪去,身形明显瘦了一圈,打破了她自己说的喝水都胖的谎言。


    “看来师傅最应该先治好的是自己这张说谎的嘴, 而不是说你的减肥方子没用。”


    苏蓁蓁深表同意。


    她让小圆去牵马车, 然后自己撑着伞去接了尘。


    “劳烦你们来接我。”了尘单手扶住苏蓁蓁的胳膊, 抬头望向天空。


    阳光炙热,烈烈地照在身上。


    了尘深深呼吸一口夏日空气,她转头看向苏蓁蓁,“晒了日头,才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人确实应该多晒晒太阳,对心情好。”苏蓁蓁点头,牵着了尘的手走到马车边。


    了尘打量了一下小圆,“没事吧?”


    小圆摇头。


    她只是被绑了几日。


    了尘伸出手,摸了摸小圆的脸,然后将人抱进怀里。


    苏蓁蓁站在一边,突然感觉自己身子一歪,也被了尘抱住了。


    她忍不住笑了,三人抱在一起,紧紧抱了好一会,才进了马车。


    车内备着茶水糕点,还有一碗冰镇绿豆汤。


    用瓷盅盛着,汤色澄澈如碧玉,颗颗绿豆煮得软糯脱衣,里面浮沉着细碎的冰碴。


    只是看到,了尘便感觉有一股清润的凉意扑面而来,跟望梅止渴有些相似。


    她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冰碴轻碾即化,软糯的绿豆裹着清甜的汤汁,顺着喉间往下,凉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暑意。


    “还有这包海棠糕,是小圆今日晨间特意排队去给你买的。”苏蓁蓁从食盒内取出一包海棠糕。


    小圆不好意思地戳了戳苏蓁蓁,让她不要讲。


    了尘的口味偏主食,喜欢各类面点这样高碳水的食物,若是油炸过的,那更是最爱。


    不过这样高碳高油,确实容易发胖。


    了尘年纪上来了,各方面应该开始注意,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保持一个好心情。


    海棠糕出炉不久,还烫着。


    了尘吃完绿豆汤后,才笑眯眯的去拿海棠糕。


    海棠糕由面粉制作而成,小小的白色面团压进刷了油的模具里,上面点缀一些芝麻,慢慢烘烤,直到外壳变成酱红色的糖衣才算制作完成。


    了尘轻咬一口,脆甜的糖壳被咬开,露出里面略烫的红豆沙,绵密的豆沙流心往外涌,混着些许猪油丁的润,甜而不腻。


    了尘一口气吃了五个海棠糕,然后坐在那里吃茶解腻。


    马车内混着绿豆的清甜和海棠糕的焦香,苏蓁蓁端起面前的大麦茶吃了一口,“师傅日后有什么打算?”


    “准备先回姑苏去。”


    苏蓁蓁颔首,“那记得要吃我给你写的药方,好好吃上三个月,将身体养好。”


    了尘点头,马车厢内静默一瞬,随后是她略低的声音,“辛苦大家了。”


    苏蓁蓁笑着摇头道:“大家正在院子里等师傅呢。”


    了尘出狱,还是江云舒提议小聚一下,地点就定在苏蓁蓁的小院里。


    夏天最适合吃烧烤。


    不过古代不叫烧烤,叫炙。


    用荆枝或者竹篾穿了方寸肉块,悬在炭火之上翻烤。


    其实跟现代的烧烤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江云舒带了一块新鲜的鹿肉过来,那可是大价钱的,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上。


    她这院子也是沾了光。


    苏蓁蓁让小柿子去买了一些蔬菜,然后又泡了一壶解腻的酸梅汤。


    提前让小柿子关了铺面,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烧烤。


    桌子上摆满了穿好的烤串,旁边架着几个炉子,炭火正旺。


    小柿子站在那里烤,小圆站在旁边扇风。


    苏蓁蓁和江云舒在那里穿串。


    了尘坐在那里享福。


    苏蓁蓁穿好一串鹿肉,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侧边院墙瞥了瞥。


    自从知道隔壁不远就是陆和煦住的宅子之后,苏蓁蓁的视线总不由自主的往那里看。


    不管是从屋子里出来路过院子,还是在屋内开窗通风的时候,只要视线允许,她总会下意识看一眼。


    彷佛若能看到一点光色,心里便会安心一些。


    陆和煦住的宅子很大,里面有许多楼阁。


    扬州府的构造跟姑苏很像,多平院,没有太多的高阁,因此,苏蓁蓁只要一偏头就能看到那边宅子里许多楼阁。


    大部分楼阁都没有挂灯,大抵是没有人住的。


    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苏蓁蓁低下头,继续穿串。


    “哎。”江云舒用手肘捅了捅苏蓁蓁。


    “嗯?”苏蓁蓁正给鹿肉串抹盐,旁边的酥山嗅到肉味,已经迫不及待了。


    苏蓁蓁赶紧扔了一块鹿肉给小圆,让她先给酥山烤一块原汁原味没有调味料的。


    酥山跟着鹿肉跑了,去小圆脚边蹭。


    “我听外面说,你丈夫回来了?”


    江云舒不如了尘和小圆了解她的情况。


    苏蓁蓁含糊一声,“唔……”


    “他人呢?我听说他是将军?”江云舒往院子里左顾右盼一顿,没有看到人,“不在吗?”


    “嗯,不在。”苏蓁蓁点头。


    江云舒虽好奇,坊间关于苏蓁蓁的传言太多了,但见苏蓁蓁说话兴致不高,她也识趣的没有多问。


    苏蓁蓁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魏恒也没有来接她去给陆和煦送药。


    小厨房里她给陆和煦煎好的药汁还温着。


    大家热热闹闹吃完烧烤之后,帮着把地方收拾了,然后各自回去睡了。


    江云舒的院子大,她把小圆和了尘接了过去住一晚。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苏蓁蓁身上一股烧烤味,她进屋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衣裳。


    轻薄的夏日睡衫套在身上,苏蓁蓁推开窗子,双手托腮望向前面不远处的楼阁。


    好暗,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苏蓁蓁关上窗户,转头看向置在木施上的黑色斗篷。


    下面打的结已经被她解开,然后细细熨烫过,变得极其平整。


    苏蓁蓁坐在床边,伸手就能触到这件斗篷。


    是纯黑色的,也没有什么花纹。


    苏蓁蓁歪头过去,指尖拂过斗篷料子。


    好滑,应当是极好的料子。


    摸完了斗篷,苏蓁蓁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擦脸。


    酥山从外面溜进来,伸出爪子去扒


    拉斗篷。


    等苏蓁蓁发现的时候,它的一只爪子正勾在上面,然后用其它三只爪子努力使劲往旁边拉,想将这只被勾住的爪子救下来。


    苏蓁蓁立刻起身把酥山的爪子拿了下来,然后装模作样抽了几下。


    “喵……”小猫还委屈上了。


    平日抓你衣服不是都没事吗?


    酥山被苏蓁蓁一把抱起来放到了屋外。


    她关上门,回屋之后蹲下来检查被酥山抓过的斗篷,下面都被抓开丝了,还有一个一个用爪子勾出来的小洞。


    这可怎么办?她还要还给他呢。


    不过身为皇帝,可能根本就不在意这件斗篷吧。


    苏蓁蓁转头看向屋内桌上放着的那个食盒,再看一眼屋子里的滴漏。


    都已经是子时了。


    苏蓁蓁想了想,换过衣物,拿着食盒出了门。


    她轻轻将院子门掩上,防止吵到小柿子。


    扬州城的治安很好,隔了不远就是夜市,很热闹。


    苏蓁蓁按照自己的记忆来到陆和煦的宅子门口,她先是站在门口垫脚望了望,什么都没有望到,才走到角门边,轻轻敲了敲门。


    宅子门口有守门的锦衣卫,穿着便服,看到夜半出现在门口的苏蓁蓁,微微皱了皱眉。


    “我来给你家主子送药。”


    那锦衣卫道:“我家主子不在。”


    不在?是出去了吗?还是没回来?


    苏蓁蓁提着食盒又回去了。


    她躺在床上,抱着竹夫人,想起昨日那道圣旨。


    陆和煦抓了尘,是为了以了尘为突破口,打破祖训桎梏,修订那部尘封大周数十年、朝野无人敢妄议改动的律法。


    她还以为……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苏蓁蓁闭上眼,然后又睁开。


    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现在律法已经修改完毕,他是不准备杀她了,已经回金陵去了吗?


    这分明是件好事。


    苏蓁蓁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庆幸,毕竟她捡回了一条命。


    可怎么就是……睡不着呢?-


    苏蓁蓁一夜未眠,直到晨曦初显才堪堪睡着。


    这一觉,她直接睡到下午未时一刻。


    苏蓁蓁打着哈欠起身,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气。


    熬夜不可取。


    晚上她还是给自己熬一碗安神汤喝吧。


    苏蓁蓁看了一眼滴漏,距离晚上也只有两个时辰了。


    她现在就可以开始熬了。


    苏蓁蓁去了铺子里抓药。


    小柿子早早开了门,已经做成好几笔生意了。


    小柿子聪慧,苏蓁蓁只是教过他一些中医皮毛,他就能看着书自学成才。


    只是因为不会说话,再加上百姓识字的少,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不适合做这种坐诊大夫的工作。


    苏蓁蓁翻看了今日账目,卖的不错。


    她药铺的药材是这条街上最好的,价格自然也贵一些。


    一天很快过去,苏蓁蓁晚上又给陆和煦熬了药,她看着熬好的药,忍不住叹息。


    人都走了,她又熬什么药?


    苏蓁蓁又继续熬了自己那份安神汤。


    天气太热,安神汤被放在小厨房里放凉,苏蓁蓁躺在院子里乘凉。


    竹制的摇摇椅上下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苏蓁蓁斜躺在上面,视线不由自主的看向院门。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苏蓁蓁下意识起身去开门。


    小柿子手里拎着柿饼从外面回来,看到过来给自己开门的苏蓁蓁,神色有些困惑。


    苏蓁蓁侧身让他进来,然后从他手里拿了一个柿饼,重新躺回去。


    现在就有柿饼了吗?


    苏蓁蓁咬着嘴里甜腻的柿饼,吃到上面柔软的糖霜。


    小厨房里的安神药已经冷的不能再冷了,小院的门也没有被敲响。


    苏蓁蓁起身,吃了安神药回屋睡觉去了。


    安神药的效果果然不错,苏蓁蓁一觉睡到天亮。


    酥山已经蹲在地上等她了。


    苏蓁蓁起身,把它抱起来摸了摸,擦了擦它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沾到的灰尘,然后给它喂了小鱼干。


    小柿子已经去开药铺了,苏蓁蓁昨夜睡得不错,今日精神也不错。


    天色极好,她将屋子里的床单被褥都洗了,然后用一根麻绳挂起来。


    轻薄的床单和衣物挂满了院子,苏蓁蓁走进屋子,看到那件挂在木施上的黑色斗篷,想了想,还是将它压进了衣柜最里面。


    屋子里被打扫之后,显得干净了许多。


    只是她的东西太多,不管怎么归置,总还是感觉乱乱的。


    不过苏蓁蓁并不在意,她反而很喜欢这种混乱感,莫名的让人安心。


    梅雨季剩下一个尾巴,前段时间的阴雨将她储存的那些草药霉了一大半。


    苏蓁蓁将这些霉掉的草药捡出来扔掉,这一忙活,一天就差不多过去了。


    入夜,光线昏暗下来,苏蓁蓁听到外面传来打雷声。


    怕是又要下雨了。


    幸好白天日头足,她晒洗的床单衣物都干了,此刻已经被她团着塞进了衣柜里。


    之前苏蓁蓁也想好好叠一叠来着,只是除了那些挂起来的衣物,这些叠好的床单被褥总会被酥山弄得一团糟。


    这样好几次之后,苏蓁蓁也懒了。


    外面开始下雨,酥山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在屋子里甩。


    苏蓁蓁赶紧起身用干毛巾给它身上擦干,又替它将脚擦干净,才把它抱上床。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被雨声掩盖,不甚清晰。


    苏蓁蓁放下酥山,拿了一柄伞穿过院子。


    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询问了一下,“是谁?”


    外面没有回应,苏蓁蓁扣上门后她自己安装的类似现代版的防盗锁链,打开一条半掌宽的门缝。


    外面的雨很大,苏蓁蓁看到身披黑袍站在院子门口的陆和煦。


    他全身上下都被打湿了,透过门缝,看到站在那里的苏蓁蓁。


    男人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苏蓁蓁立刻将门打开,“好大的雨,好进来。”


    男人抬脚进入院子,他没有撑伞,只戴了兜帽。


    黑色的兜帽盖住半张脸,身上被雨水浸湿,湿漉漉的雨水凝聚在他的下颚处,不断往下面滴着水。


    苏蓁蓁径直将男人领进她的屋子避雨,“是来取药的吗?我去给你煎药。”说完,苏蓁蓁想起什么,取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来,“你先擦一擦。”


    陆和煦站在苏蓁蓁的屋子里,高达的体型伫立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似得。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目看她。


    屋内亮着一盏竹架灯,灯色不算亮,苏蓁蓁发现不对劲。


    她提起竹架灯小心翼翼的往陆和煦脸上照。


    男人敛着眉眼,低头看她,双眸漆黑阴沉,却没什么光彩。


    “陆和煦?”苏蓁蓁低唤他一声。


    男人也没有什么反应。


    “你认识我吗?”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向过来蹭他的酥山。


    “好了好了,他身上湿,你别蹭他。”


    苏蓁蓁将酥山抱开,回头又去看陆和煦。


    她试探性地伸手去探陆和煦的脉搏,然后查看他的情况。


    似乎是游魂症发作了。


    理智告诉苏蓁蓁,她应该去敲那边宅子的门,将陆和煦还回去。


    苏蓁蓁将屋门关上,挡住外面斜落进来的雨。


    她低头看一眼陆和煦脚上沾满污泥的长靴,让他自己脱下来。


    听到苏蓁蓁的话,陆和煦这才动了动。


    他坐下来,开始脱鞋。


    好乖。


    苏蓁蓁替他将身上的斗篷取


    下来,然后用干毛巾给他擦脸。


    男人坐在圆凳上,仰头让她擦。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制毛巾,苏蓁蓁的指尖触感明显。


    她能直接描绘出男人笔挺利落的五官轮廓。


    苏蓁蓁慢慢摩挲,从眉眼到鼻尖,最后到唇上。然后顺着下颚往下,她的指尖触到他扬起的脖颈上。


    那颗黑色的痣,在喉结上滚动。


    苏蓁蓁仔细摩挲着,直到男人睁眼,抬眸看她。


    他的眼瞳很黑,平日里看着很可怕,可当苏蓁蓁用这个视觉往下看的时候,却能看到他眼瞳里落出来的灯色,熠熠生辉。


    苏蓁蓁下意识面色一红,收回手。


    幸好。


    她记得五年前穆旦游魂症发作的时候,完全不记得那几日跟自己在一起的情况。


    这次应该也是一样吧?


    “饿吗?”


    苏蓁蓁问他。


    男人歪头看她,没有回答。


    苏蓁蓁让他乖乖等在这里,自己去小厨房给他弄点吃的。


    苏蓁蓁推开屋门出去了,怕小柿子看到男人惊慌,便将门关上了。


    屋外的雨下不停,苏蓁蓁去小厨房先将药炖上了,然后找了找,因为天气太热,古代又没有冰箱,所以厨房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过夜的东西。


    苏蓁蓁又撑着伞出了门。


    前面的夜市正热闹,她拿了一个食盒,给陆和煦买了一些夜宵回去。


    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买完之后,苏蓁蓁才意识到自己买多了,几乎要提不动。


    她一手撑伞,一手拿着食盒转身回去,路过一家成衣铺子。


    想起陆和煦满身湿漉的样子,苏蓁蓁提着沉重的食盒走进了成衣铺子。


    老板热情上前迎接。


    苏蓁蓁将食盒放在桌子上,然后视线一瞬就被那件红色的袍子吸引住了。


    真好看。


    陆和煦穿上应该会更好看吧?


    苏蓁蓁刚刚提着食盒走到院子门口,就看到隔着那一道门缝,男人脚上只穿罗袜站在那里,也没有撑伞,刚刚擦干净的脸又淋得湿漉漉的,看到她回来了,抬手就将院子门打开了。


    力道之大,直接就将门后面的那根铁链子崩断了。


    苏蓁蓁:……那是要花钱的。


    “我回来了,快进去。”


    苏蓁蓁提着食盒进门,将院子门栓上,领着人往屋子里去。


    她在屋门口将脚上的绣花鞋脱了,只穿素袜,然后看一眼陆和煦脚上脏兮兮的罗袜,让他将罗袜脱了。


    男人要花一些时间才能理解苏蓁蓁说的话。


    他弯腰,慢慢吞吞地脱掉脚上的罗袜。


    两人进了屋。


    苏蓁蓁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男人坐在她旁边,看着桌子上的食物。


    苏蓁蓁询问,“你想吃哪个?”


    陆和煦缓慢抬手,拿了一块蜜汁藕片。


    果然还是嗜甜。


    苏蓁蓁给自己舀了一碗绿豆汤。


    她不饿,只是看着陆和煦吃,自己也有些馋了。


    苏蓁蓁特意让老板在绿豆汤里多加了两勺糖,因此,这份绿豆汤比她平日里喝的更甜一些。


    苏蓁蓁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安静看着陆和煦吃。


    男人将桌子上的甜食吃完了,那些看不出甜咸的就只咬一口,尝到不是自己想吃的味道,便张口吐出来。


    好挑食。


    怪不得长不胖。


    苏蓁蓁低头,看到陆和煦的腰。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量了量。


    好细。


    不是那种一折就弯的细,而是那种充满力量感的瘦。


    像倒三角一样收紧的腰腹。


    苏蓁蓁摸完,抬眸一看。


    男人手里拿着海棠糕看她,似乎是不太理解她在干什么。


    苏蓁蓁轻咳一声,收回手,“吃,你吃你的。”


    她摸完了。


    吃完了东西,苏蓁蓁又让陆和煦喝了药,然后又煮了姜汤。


    自己一碗,他一碗。


    苏蓁蓁自己的姜汤内什么都没放,辣得喉咙疼。


    陆和煦的姜汤里放了红糖,初喝下去时是甜的,入了喉咙以后才能感觉到辣味。


    发现自己上当受骗的男人皱了眉,想吐出来,却已经喝进去了。


    感受到男人控诉的眼神,苏蓁蓁假装没有看到。


    她继续带陆和煦去洗漱。


    他身上的衣物都湿了,苏蓁蓁拿出刚才在外面买的成衣。


    虽然料子不是特别好,但这已经是她平日里不会买的程度了,而且颜色难得的正,款式也不错。


    “你里面没有湿吧?”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滑了滑。


    男人不理解她的话。


    苏蓁蓁想,算了,湿了就湿了。


    “你自己擦一擦,然后换衣服。”


    苏蓁蓁出了屋子等待。


    没一会,屋门就被打开,男人换好了衣服,视线紧紧地黏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不见了。


    苏蓁蓁站起来,在屋内柜子里取出一根全新的牙刷子,给陆和煦撒了牙粉,然后让他照着自己的样子刷牙。


    两人站在檐下刷牙。


    各自赤着脚,细碎的雨滴从外面飘进来,轻轻地黏一些在身上。


    下了雨,天气没有那么闷热了。


    刷完牙,两人进屋。


    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擦脸。


    男人就站在她身后。


    苏蓁蓁用竹片挖了一勺润肤霜,分了一半给他。


    陆和煦看着手里的东西,视线落到女人脸上。


    苏蓁蓁正在给自己擦脸,然后就感觉脸上一热,多了两只手掌,给她一顿搓。


    “好了好了,不是给我擦,给你自己擦。”


    女人的脸被揉得红彤彤的。


    苏蓁蓁终于从陆和煦的手掌里挣脱开。


    她用挖了一些霜,点在男人的面颊上,用手掌给他揉开。


    【好乖。】


    男人歪了歪头,张嘴,“好乖。”


    苏蓁蓁一愣。


    五年前,穆旦在她身边好几日才能开口说话。


    这次却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就能开口说话了。


    说不定,明日可能就好了。


    苏蓁蓁的心中莫名有些惆怅。


    “你去宅子里把你放在床头的那盒银针给我拿过来。”


    男人歪头看她,似乎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好吧,算了。


    没有了这盒银针,还会有其它银针的。


    她就算是偷了这盒又怎么样呢?


    难道就不用吞其它银针了吗?


    “我不想吞银针。”


    苏蓁蓁伸手去摸陆和煦的眉眼。


    男人听不懂,继续歪头看她。


    苏蓁蓁叹息一声,转身将窗户打开,然后用脚按着毛巾擦了擦地上的水渍。


    之前苏蓁蓁租这间屋子的时候,地上是青砖,一走路,到处都是泥。


    她花了一些银子往上面铺了一层松木,并花了银子让人刷了漆,打磨一下。


    如此不刺脚,走路也舒服。


    下面的青砖留下是为了防潮。


    住到现在,这些松木也还好好的。


    苏蓁蓁擦拭干净地板,省得等一下走路打滑。


    天气热,赤脚走路也没有任何问题。


    地上擦干净了,屋子里没有太多坐的地方,苏蓁蓁坐到靠窗的榻上。


    然后下一刻,男人就跟了上来。


    他换上了苏蓁蓁给他买的那件红色衣袍,因为料子滑,所以前襟没有系上,露出白皙的胸前锁骨线条,一直顺到腰间。


    比起少年时的身材,现在的陆和煦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成熟男子的张力。


    “咳。”苏蓁蓁轻咳一声,“你睡床,我睡这里。”


    凉榻太小太窄,男人睡不下。


    说完,苏蓁蓁就躺了下来。


    男人却并未离开,他微微躬身下来。


    苏蓁蓁下意识抖了抖眼睫,鼻息间嗅到他身上与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玫瑰霜的香气。


    她紧张地伸出手,抵住男人肩膀。


    男人动作动了动,然后似是觉得不开心。


    他下意识觉得,他们应该更亲密些。


    他握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掌便掐住了她的两个手腕子,压在头顶。


    男人的黑发半湿不干,细碎地贴着她的肌肤,带来一股酥麻的痒意。


    陆和煦俯身低头,高挺的鼻尖从她的脖颈上划过,然后一路往下,埋进她的衣裙里。


    第58章


    别想了,别想了


    “等一下……”


    苏蓁蓁惊愕出声。


    屋内竹架灯的灯已经被熄灭。


    只剩下夏日轻薄的月色透过纱窗照进来。


    苏蓁蓁只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便自己忍住了。


    窗子没关。


    绿纱很薄。


    院子很小。


    门板很轻。


    很容易被小柿子听到。


    夏日的裙衫很薄,男人伏在她身上, 虎口撑着她的膝盖。


    男人长发上凝结着湿漉的水渍,落在她的肌肤上,引起女人不自觉的战栗。


    今日月色不算亮,可也不算暗。


    苏蓁蓁纤瘦的身体像一薄弯弯的月,细腰受不了的往上扬起,被人一把按住, 又落回来。


    她低低喘息声,全身都红了。


    苏蓁蓁身上出了很多汗,熏得白玉似得肌肤透出绯色。


    她闭上眼,又睁开,脸上带着无


    辜的无措和惶然,还有愉悦。


    苏蓁蓁全身发麻,过电一般。


    膝盖处的支撑落下, 她终于找回身体的主动权。


    男人歪头伏在她身侧,一只臂膀揽着她的腰,唇色湿润, 颜色嫣红。


    苏蓁蓁闭着眼缓了一会,一侧头, 便能看到陆和煦那张被绯色浇灌的脸。


    他肤色白,即使现在这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那股清瘦,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白肤衬着骨相完美的轮廓,阴冷又惊艳。


    可其实,若你是第一次见到他, 第一反应并不是看到他这张完美的脸, 而是会先被其周身阴郁的气质吓到。


    你还来不及欣赏他的脸, 就已然三魂没了七魄。


    【好漂亮。】


    【想亲。】


    男人“听到”她的话后,缓慢眨了眨眼,膝盖曲起,撑着竹榻,俯身朝她过来。


    别。


    苏蓁蓁下意识闪躲。


    陆和煦炙热湿润的唇贴上她的下颚,他细细亲着苏蓁蓁单薄的下颚,留恋于脖颈处这片白皙的肌肤。


    酥痒感再次猝不及防漫上肌肤,苏蓁蓁肩头微微绷紧,带着几分无措的软意。


    她侧身想逃,却被人死死搂在怀中,男人身上宽大的袍子落下来,猩红的颜色盖在她那张绯红面颊之上。


    苏蓁蓁的呼吸被袍子遮盖,她感觉自己更热了,蕴藏在四肢百骸内的热度像是要将她点燃。


    她伸出手,指尖颤栗着去抓那片宽袖。


    “啪嗒”一声,小柿子的房间传来声响。


    苏蓁蓁一个激灵,立刻清醒。


    她抬手想去关窗,却发现男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动不了。


    “松开,你先松开我……”


    苏蓁蓁急了,伸手去扯陆和煦的头发,却听到男人的呼吸声更重了。


    糟糕。


    苏蓁蓁立刻松开手,她的指尖划过他的后颈,留下三道细细的抓痕。


    等一下,他在蹭什么?


    苏蓁蓁恍惚间想起那年夏天,那个旖旎古怪的梦。


    她喝醉了酒,躺在摇摇椅上。


    她一度认为那只是一个梦。


    后来知道了陆和煦不是太监之后,她才意识到,那不是梦。


    可那个时候,她确实是吃醉了。


    醉到记忆模糊,只剩下一片薄薄的跟梦境差不多的记忆片段。


    可现在,她非常清醒。


    男人贴着她的肌肤,隔着衣料,高大的身体笼罩下来,将她完全罩住。


    苏蓁蓁睁着眼,对上陆和煦的双眸。


    男人盯着她看,似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像是在凭借着本能做事。


    他冷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初时如朝露的桃花,浅淡朦胧,而后颜色逐渐加深,如桃花盛开,浓艳灼灼。


    小柿子的门打开了,厕所在院子里,小柿子往厕所方向走去。


    院子里会留一盏夜灯,一般挂在院子门口。


    因为院子很小,所以光色大概能照亮大半个院子。


    小柿子微微歪头看向苏蓁蓁的屋子。


    窗户开了一半,隔着一层薄薄的绿色纱窗,里面似有人影晃动。


    苏蓁蓁咬住自己的指骨。


    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只用湿润的眼神瞥他。


    【会被发现的。】


    【亲我。】


    陆和煦追上去,拨开她的指尖,低喘着吻住她的唇。


    小柿子上完厕所回来,又朝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打着哈欠回了自己的屋子。


    苏蓁蓁终于低低地唤出一声,带着一股被憋到极致的哭腔。


    男人压着她,两人衣衫完整,可各自都喘得很厉害。


    苏蓁蓁神思混沌的想。


    若是陆和煦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跟她这样纠缠过,会不会气得再攒三斤银针给她吞?


    苏蓁蓁满身的热汗一瞬被冷汗浇透。


    她清醒了过来。


    两人在凉榻上休息了一会,苏蓁蓁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率先起身。


    卫生间里面的泉水是活水。


    她拿了帕子和干净衣服进去。


    天气热,凉水洗澡也没事。


    苏蓁蓁褪下衣物擦身,淅淅沥沥的泉水流过身体,她身上的绯红尚未褪去,被她用湿冷的帕子一擦,颜色反倒更深些。


    擦不干净。


    苏蓁蓁擦拭了许多遍,终于将身上洗干净了。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直到现在都觉得整个人麻麻的,没什么力气。


    换好衣物,苏蓁蓁将挽起的长发放下,转头就看到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卫生间门口,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你也洗一洗吧。”


    苏蓁蓁低着头,从陆和煦身边离开。


    男人反应了一会,才听明白苏蓁蓁说的什么话。


    他走进浴室,按照刚才看到的样子,开始清洗自己。


    “那个,你的衣服脏了,先披这个吧。”


    苏蓁蓁从衣柜里取了一张被单出来,隔着浴室的门递给他。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握住被单,然后拿在手里,神色缓慢地低头看一眼这桃红色的被单颜色,似乎是有些不明白。


    苏蓁蓁:……


    苏蓁蓁慢慢挪过去,帮他披上被单。


    两人收拾完毕,苏蓁蓁看一眼那竹榻。


    累得不想动,明日再收拾吧。


    她翻身滚进帐子里。


    男人跟上来。


    黑暗中,男人的面部轮廓却被勾勒的异常清晰。


    苏蓁蓁看到他挺翘的鼻尖和湿红的唇,整个人又不由自主的从头红到脚。


    别想了,别想了。


    苏蓁蓁努力告诉自己别想了-


    御书房前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再加上昨日下了雨,前几日弥漫在宫内的血腥气总算尽数被雨水带走,一道消弭于空气之中。


    这几日,韩硕领着锦衣卫处理了不下百具尸首,他拿着名单入宫交差,看到御书房门口的魏恒,忍不住上前攀谈,“这些顽固不化的老东西终于死了。”韩硕看着今日的好天色,高兴的感叹一声。


    说完,他才意识到魏恒素来性软,怕是看不惯他对待人命如此草率。


    可实际上,韩硕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诏狱里不知道经手了多少性命。


    不过,韩硕很快就发现,魏恒并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怎么了?”韩硕发现魏恒的不对劲。


    魏恒拧着眉,“陛下不见了。”


    “陛下时常不见踪影。”韩硕不以为然。


    魏恒却摇头,“今日不一样,今日是七月二十五。”


    韩硕虽不解,但还是道:“我让锦衣卫一起找。”


    魏恒道:“宫内都找遍了,不在宫里。”


    说着话,魏恒转身朝陆和煦的寝殿方向而去。


    韩硕跟上去。


    两人站在寝殿门口,看到门口守着的小太监。


    “陛下回来了吗?”


    那小太监摇头。


    魏恒皱眉,提袍入殿。


    殿内的冰块尚未融化,四周门窗封闭,温度倒是不高。


    可寝殿内空无一人。


    魏恒的视线落到那盏手提琉璃灯上。


    “没有带琉璃灯,到底去哪了。”


    这是从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魏恒知道陆和煦在这段日子里会呈现出多大的情绪问题。


    往常都是去清凉宫避暑,凉快的温度能让他发病时间缩短。


    今次却偏偏要乔装跟着锦衣卫去往扬州。


    扬州的闷热程度不比金陵低。


    他原以为这位陛下要在扬州过七月了,没想到夜半又回了金陵。


    回了金陵也不好好待着,又不见了。


    韩硕也跟着魏恒在寝殿内转了一圈,“真不在,去哪了?”


    魏恒摇头,“不知道。”


    暗


    卫也不在。


    幸好暗卫不在,这说明暗卫起码是跟在陆和煦身边的。


    魏恒看到被帘子遮挡住的暖阁,神色一动。


    他走过去,撩开看一眼。


    陆和煦自然不在里面,入目的只有那幅画像。


    魏恒瞬间明了。


    可又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难不成……这位陛下真是游魂症发作之后,自己一个人从金陵回了扬州去寻人了?


    “这是什么?”韩硕还没看清楚暖阁里面的东西,视线就被魏恒放下来的帘子遮挡住。


    韩硕好奇垫脚想张望一下,就被魏恒一个冷眼制止,“你脖子上这颗脑袋不想要了?”


    韩硕:……


    韩硕把脖子上这颗脑袋缩了回去。


    魏恒出了寝殿,“我去扬州,你守在这里处理后面的事。”


    “行。”韩硕点头-


    苏蓁蓁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天色未亮,院子里的人还没起身,那道敲门声又急又大,直接让她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昨日阴雨之后,今日天气凉快不少。


    窗户没关,苏蓁蓁看到马上就要透出云层冒出来的晨曦光色,立刻想到陆和煦怕光这件事。


    她赶紧将窗户关上。


    门窗缝隙很大,亮堂堂的光色依旧会照进来。


    苏蓁蓁赤脚走到衣柜边,将正在里面睡觉的酥山抱出来,然后把里面的衣服扒拉出来一大半,最后朝刚刚苏醒过来的陆和煦招手道:“快过来。”


    男人皱了皱眉,他坐在榻上,没有动。


    苏蓁蓁急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起来,然后拉到衣柜边推进去。


    “你先躲一躲,我将屋子给你封一封,然后去给你找冰块过来。”说完,苏蓁蓁将衣柜关上。


    院子门口的敲门声更加急促。


    苏蓁蓁连罗袜也没有穿,直接套了绣鞋就出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物和头发,然后打开院子门。


    门口站着魏恒,他手边还牵着一匹马,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连一向平整的衣物都变得有些狼狈,更别提被夏风吹乱的束发了。


    “苏姑娘,我家主子在你这吗?”


    苏蓁蓁抬眸,盯着魏恒看了一会,然后慢慢摇了摇头,“不在,怎么了,他不见了?”


    魏恒点头,视线下意识往院子里看了一圈。


    院子窄小,一览无余。


    除了几间关着的屋子,并没有其他人。


    魏恒倒没有怀疑苏蓁蓁对他撒谎。


    面对一个要杀自己的皇帝,正常人自然是想将他有多远送多远,根本不可能藏在屋内。


    又不是疯了。


    魏恒低头,对上苏蓁蓁那双眼。


    干净澄澈,不染一丝杂质。


    “好,若是主子来了,你就差人告诉我。”


    苏蓁蓁点头。


    魏恒转身离开,到别处去寻。


    苏蓁蓁一下关上院子门,身后小柿子正打开门起身,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苏蓁蓁,打着手语问,“怎么了?”


    “没事,我再回去睡一会。”苏蓁蓁表情不变。


    小柿子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朝苏蓁蓁继续比划道:“我昨夜起身,听到你屋子里有动静。”


    苏蓁蓁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在跟猫玩呢。”


    怎么不算是跟“猫”玩呢。


    小柿子点头,去开铺子了。


    苏蓁蓁赶紧回了屋子。


    她先用布条将门窗透光的地方封住了,然后才把陆和煦从衣柜里放出来。


    男人蜷缩在一堆衣服里,因为身型实在高大,再加上衣柜窄小,所以显得整个人很憋屈。


    他抱着苏蓁蓁的衣物坐在那里,脸埋在里面,嗅到熟悉的草药香气,整个人的情绪异常稳定,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在发病的样子。


    身上的被单落下一半,苏蓁蓁看到他后背处被自己抓出来的痕迹。


    庆幸刚才自己把魏恒打发走了。


    不然被他知道自己将陆和煦藏在屋子里,还对他做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真是得连吞六斤银针了。


    苏蓁蓁蹲下来,跟男人对上视线。


    “好了,先洗漱。”说完,她伸出手去拉陆和煦。


    男人乖乖起身跟着她。


    一楼的屋子本就不怎么见光。


    如今将门窗封闭之后,里面更暗了许多。


    苏蓁蓁点亮竹架灯,带着陆和煦洗漱。


    天气热,昨夜过了一遍泉水的衣物已经干了。


    苏蓁蓁让陆和煦穿上之后,自己出了屋子去找冰块。


    现在私人冰窑增加,一块拳头大的冰块,价格约几文钱,相当于普通百姓一天的零花钱。


    苏蓁蓁咬牙买了一大块,让人搬到院子里。


    “好了,剩下我自己搬。”


    苏蓁蓁付了银钱,让人走了。


    冰块被稻草棉被包裹着,外面栓了麻绳。


    苏蓁蓁拉着麻绳将冰块拖进屋子里,然后放倒在盆里。


    男人正盯着竹架灯上,似乎是觉得这架灯跟他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


    “这是竹架灯。”苏蓁蓁将竹架灯挂起来,屋子里显得更亮了一些。


    陆和煦的视线跟着竹架灯动,声音微哑的开口道:“竹架灯。”


    男人说话更流畅了。


    说不定明日就能恢复过来。


    苏蓁蓁对上陆和煦那双漆黑的眸子,心里有点慌。


    “你确定自己不会记得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吧?”


    尤其是昨天晚上的事。


    男人歪头,似乎是不太明白苏蓁蓁在说什么。


    “好了,现在看着我。”


    苏蓁蓁拿出一个香囊,指尖悬着那根挂着香囊线,在陆和煦面前来回晃动。


    “现在,你觉得脑子很沉……”


    男人皱了皱眉,视线隔着香囊盯着苏蓁蓁看。


    “别看我,看香囊。”


    陆和煦收回视线去看香囊。


    他的眼神跟着香囊来回动,里面始终盛着一抹困惑。


    “好了,现在,你将忘记昨天晚上的事情。”


    苏蓁蓁说完,收起香囊,然后摸着他的脸问他,“还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摇头,快摇头!】


    男人缓慢摇了摇头。


    苏蓁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掐着他的下颚,视线不由自主的从陆和煦唇上扫过,然后轻咳一声,“你去抱着冰块凉快凉快,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苏蓁蓁转身去了小厨房,顺手将门掩上了。


    小厨房里没什么菜,苏蓁蓁掏了一点米,煮了一锅粥,然后舀了一碗出来,往上一勺白糖。


    她端着白糖拌粥回到屋子里,就看到男人按照她说的话,抱着冰块坐在那里等她。


    好听话。


    男人仰头看她,黑漆漆的眸子里印出她的脸。


    因为角度的问题,所以显得瞳仁很圆,眼尾上挑,像猫儿一样。


    可爱。


    好可爱。


    “过来吃粥。”


    苏蓁蓁把手里的粥放到桌子上。


    男人起身,身上的衣物被冰块上流下来的水浸湿一半。


    他也不在意,坐在苏蓁蓁身边,盯着面前的白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你尝尝。”


    苏蓁蓁单手托腮看他。


    陆和煦皱着眉,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是甜的。


    苏蓁蓁小时候就很喜欢吃白粥拌糖。


    不过那是她小时候的口味,后来长大了,她对甜味就没有那么痴迷了。


    一碗白粥被吃完,苏蓁蓁拿着碗出去,叮嘱陆和煦不要乱跑。


    男人抱着冰块歪头靠在那里,灯色下,男人的皮相出色到近乎妖异,眼神沉沉落定在苏蓁蓁脸上,凝着说不清的缱绻与灼热。


    苏蓁蓁呼吸一窒。


    她抱着碗急匆匆出去了。


    冷静一点苏蓁蓁。


    那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她得把人送回去。


    还不能被人知道是她送回来的,不然男人身上那些痕迹就瞒不住了-


    今日是陆和煦在苏蓁蓁院子里的第三天。


    苏蓁蓁给他做了一盅黑芝麻糊炖奶。


    不知道为什么,能开口说话之后,除了回答苏蓁蓁的问题,男人就会莫名其妙提到这个黑芝麻糊炖奶。


    苏蓁蓁就只好给他做了一盅。


    吃完黑芝麻糊炖奶,又吃了今日的药,苏蓁蓁趁着夜黑风高,将人带到了宅子门口。


    “好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先走了。”


    苏蓁蓁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看到男人依旧跟在她身后。


    “回去,回去……”怕被人听到声音,苏蓁蓁不敢大声。


    男人盯着她看,眼神灼灼。


    苏蓁蓁试探性的又走了几步,男人继续跟在她身后。


    直接把人弄晕?


    苏蓁蓁这样想着,抬手想靠近他。


    此刻的男人却异常警惕,根本就不给她靠近的机会。


    苏蓁蓁:……


    苏蓁蓁看一眼紧闭的角门,再看一眼陆和煦。


    她想了想,顺着巷子绕到一处小门口。


    这是上次她在陆和煦的宅子里看到的小门。


    苏蓁蓁观察了一下,小门上的锁并不是很牢固。


    “你能把这个拆开吗?”苏蓁蓁转头询问身后的陆和煦。


    男人身上穿着他来时的衣服,又被苏蓁蓁罩了一件黑色


    斗篷。


    虽然斗篷下面有些被酥山拉脱丝了,但依旧不影响男人的气质和美貌。


    黑色的兜帽落下来,露出的下颚线锋利清晰,线条利落流畅,从耳后一路收至颌尖,绷出冷硬又好看的弧度。


    男人走过来,只用一只手,就将这个锁拽了下来。


    小门应声而开。


    苏蓁蓁先伸出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她领着陆和煦进来,转身想自己溜回去关门,却发现锁坏了,而男人也一直跟着她。


    算了,送佛送到西。


    苏蓁蓁还记得上次魏恒带她走的,去陆和煦主屋的路。


    苏蓁蓁搬了一块石头将小门堵住,然后领着陆和煦往主屋方向去。


    大抵是主人不在,所以宅子里并没有多少人,没有人气的衬托,安静的可怕,像一座荒宅。


    可其实宅子很漂亮,青瓦白墙衬着朱红廊柱,竹影斑驳地落在青瓦亭檐上,只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显得空寂至极。


    到处都是黑漆漆,阴森森的。


    苏蓁蓁忍不住往身后看了一眼。


    陆和煦依旧跟着她,在她身后大概两米的距离处。


    苏蓁蓁莫名心头一软,还有一些不舍。


    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的亲近了。


    “可以牵你的手吗?”苏蓁蓁朝他伸出手。


    男人思考片刻,走过来,握住她。


    【好暖和。】


    苏蓁蓁心头软软的,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惆怅,她牵着陆和煦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很短,一下就走完了。


    他们已经来到陆和煦的主屋门前。


    苏蓁蓁安静站了一会后,牵着陆和煦的走进去,入目是一片宽阔的假山石。


    错落堆叠,曲折延伸,以连廊贯穿连接,其中还有一处二层楼阁。


    这座楼阁很像是她在自家院子里就能看到的那个。


    “你会上去吗?我想上去看看。”


    苏蓁蓁下意识开口。


    陆和煦低头看她,不理解她说的话。


    她想看看,在上面能不能看到她的院子。


    还有就是,马上就要分开了。


    她有些舍不得。


    她想再多待一会。


    苏蓁蓁摩挲着男人的指尖。


    陆和煦牵着她的手上了假山。


    假山石不矮,足足有几十个人工凿出来的石阶,很窄,只堪堪容纳一人行走。


    陆和煦走在前面,苏蓁蓁跟在他身后,两人踩着嶙峋的石阶,一步步走上那座堆叠精巧的太湖石假山。


    入了假山上的连廊后,夏风从四面穿透而过,苏蓁蓁跟着陆和煦走进那个楼阁。


    楼阁不大,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四面用贝壳打磨装饰窗户,每扇窗户中间有梅花形的镂空,然后又被用绿色的纱窗封上。


    两人踩着木质台阶上了二楼。


    男人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径直带着苏蓁蓁来到一扇窗户前。


    陆和煦抬手,推开窗户。


    苏蓁蓁顺着看过去,看到自家院子。


    好清楚。


    还能看到小柿子在院子里玩酥山。


    【陆和煦会偷偷站在这里看她吗?】


    苏蓁蓁想完,被自己的想法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


    他巴不得再见不到她。


    苏蓁蓁下意识握紧男人的手,两人又在这里安静站了一会。


    “好了,我送你进屋。”


    苏蓁蓁牵着他的手下了假山石。


    两人来到屋子里,苏蓁蓁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提起桌子上的茶壶,揭开茶盖子看了一眼。


    还有些水。


    她给陆和煦倒了一杯茶,往里加了一点安神粉。


    “过来喝水。”


    陆和煦正站在自己床边看枕边的盒子,听到苏蓁蓁的话后,转身过来。


    苏蓁蓁把手里的茶碗递给他。


    男人接过,低头吃了几口,然后放下,显然是不合他的口味。


    虽然喝得少,但应该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等一会,你就会好好的睡上一觉,然后被魏恒发现。


    苏蓁蓁贪恋地伸出手,抚了抚男人的眉眼。


    她的指尖沾着水渍。


    男人的眼睫上被沾了湿漉漉的水渍,眼睫变得更细更黑,扫过女人指尖,他歪头,让苏蓁蓁的手落到他面颊上。


    男人的眼皮开始打架,似是要睡了。


    苏蓁蓁将他扶到榻上,起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边,想最后再看一眼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苏蓁蓁:……


    不是,非要这个时候清醒过来吗?


    第59章


    你的脸也很红


    屋子里立着一盏立式琉璃灯。


    虽然这宅子夜里不见人影, 但白日里大抵一直是有人过来打扫的。


    琉璃灯亮着,还有两盆冰块被放在里面, 只融了一小半。


    门窗被芦帘封着,入夜之后才会打开。


    夏风从外涌入,带着湿潮的空气,苏蓁蓁保持着姿势站在那里。


    “转过来。”


    身后再次传来那道声音。


    苏蓁蓁微抿唇角,慢慢吞吞地转回来。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双素手绞在一起。


    “给你送药。”她声音很轻, 被夏风揉散,飘飘地落进陆和煦耳中。


    男人坐在榻上,神思混沌,一股股困意涌上来,他努力保持清醒,单手撑着额头,手肘垫在膝盖上, 指尖无意识地轻蹭着眉骨,按压眉心穴位。


    他保持着姿势,抬眸, 视线在苏蓁蓁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在屋内扫了一圈, 声音更沉,“药呢?”


    苏蓁蓁:……


    “……忘记拿了……你信吗?”


    显然,男人是不信的。


    陆和煦撑着身体坐起来。


    为了抵抗体内困意,他的双眸浸出一层薄薄的红色,眉心也揉红了。


    男人眯着眼, 径直走到苏蓁蓁面前。


    陆和煦黑色的影子从地上慢慢靠近, 笼罩过来。


    苏蓁蓁下意识抬头, 视线刚与他黑沉阴鸷的瞳孔对上,便像被烫到一般,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


    夜深了,她穿着藕荷色的夏衫站在那里,脖颈绷出纤细的弧度。


    陆和煦的视线一直盯着苏蓁蓁的脖子。


    “你脖子上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脖子,力道微重,将那块带着红痕的肌肤蹭得更红了。


    “猫舔的。”


    【你舔的。】


    陆和煦按在苏蓁蓁脖颈上的手一顿。


    他收回来,表情古怪地看着她。


    苏蓁蓁感觉屋内空气似变得有些不对劲。


    她又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男人,然后迅速垂下眼帘。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男人盯着她,不说话。


    苏蓁蓁抿了下唇角,“我家里的猫还没喂。”


    视线中,男人正在忍受着强大的困意。


    苏蓁蓁知道陆和煦体质特殊,平常的药是对他没用的。


    因此,只要做出不平常的药就好了。


    不过此药也不能多用,容易对身体产生副作用。


    当然,偶尔用一次也没关系,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明天我再给您送药过来。”


    苏蓁蓁一个人嘟嘟囔囔的,退出了屋子。


    陆和煦站在那里,眼神已经有些迷糊。


    他抬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意入口,有一瞬清醒,可片刻之后,却感觉更昏沉了。


    陆和煦停顿片刻,甩了甩头,似是想到什么,起身出了屋子。


    窗外风一吹,困意不仅没有被消除,反而更加清晰。


    为什么这么困?


    陆和煦捏了捏额头,抬


    眸看向假山石上的楼阁。


    他顺着石阶上去,进入楼阁,上二楼。


    窗户关着,陆和煦抬手,推开一条缝。


    苏蓁蓁从那扇小门绕了出去,直接到自家后巷,然后进了院子。


    酥山听到动静从院子角落里跑出来,然后用后肢支撑起前肢,使劲用前爪子扒拉她。


    苏蓁蓁想起这几日一直忙着照顾陆和煦,都没有给酥山做小鱼干吃了。


    虽然现在也是小柿子照顾它比较多,但苏蓁蓁比小柿子更会做小猫零食。


    什么鸡胸肉干,小鱼干,自制猫罐头等等。


    “好了好了,等一下给你蒸一个猫罐头吃。”


    酥山最近很爱吃猪肝,苏蓁蓁一般会将猪肝煮熟之后拌入一些蒸好的猪瘦肉和鸡胸肉,压成肉泥,不添加任何调味料,淡食更利猫。


    这样做出来的罐头新鲜营养又健康纯天然,还能很好的治疗小猫挑食的毛病。


    “好吃吗?”


    苏蓁蓁将凉好的罐头从凉水里拿出来,放在酥山专门吃饭的盘子里。


    酥山知道这是给它做的,早就已经激动的不行了。


    苏蓁蓁将盘子放到地上,它立刻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苏蓁蓁蹲在它身边,用手扒拉一下它身上的毛。


    大抵是觉得被苏蓁蓁打扰到了,酥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却也不反抗。


    苏蓁蓁观察了一下,酥山身上没什么虫。


    古代没有驱虫药这种东西,苏蓁蓁研究了一下,使用更简便一点的方法就是用新鲜桃叶和楝树根煮成的水给它擦洗身体,亦或者用草木灰泡水也可以。


    酥山不是一只爱洗澡的小猫,每次给它洗澡都跟打仗一样。


    哪里有陆和煦乖。


    怎么又想到他了。


    苏蓁蓁双臂叠在膝盖上,将面颊侧放上去。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是睡着了吧。


    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酥山已经吃完了猫罐头,也已经把爪子舔完了,脸洗完了,然后跑过来跟她营业撒娇。


    苏蓁蓁弯腰将撒娇的酥山抱起来,出了小厨房,穿过院子的时候突然神色一顿,下意识抬头朝隔壁宅子的楼阁方向望去。


    窗户微开,看不清里面,只能看到一片薄薄的黑色。


    苏蓁蓁收回视线,抱着酥山进屋。


    陆和煦侧身贴在墙边躲着,安静站了一会之后,才只伸出一只手,将窗户关上。


    她应该,没有看到他。


    困意无法抵挡,陆和煦攥紧双拳,掌心隐隐显出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在金陵吗?为什么会回扬州?


    “影壹。”


    陆和煦声音嘶哑的开口。


    影壹从阴影里出来。


    “朕为什么会在扬州?”


    “陛下自己回来的。”


    他自己回来的?


    陆和煦知道自己是要发病了,便提前将自己锁在了寝殿里。


    陆和煦抬手,“过来。”


    影壹上前,跪在陆和煦脚边。


    “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男人的手压在影壹的肩膀上。


    影壹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是他自己回来的。


    他在雨夜纵马从金陵城回到扬州城,然后敲开了苏蓁蓁的门。


    陆和煦抬手捂住额头。


    想不起来。


    陆和煦踉跄着走下石阶,脑中沉重的睡意和空缺的记忆令人感觉烦躁。


    他抬脚跨入院中泉水。


    男人张开双臂,让背部完全浸入其中,然后仰头靠在那里。


    陆和煦闭上了眼。


    夏风拂过面颊,男人的眼睫跟着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这是陆和煦入睡最快的一次。


    其实他能撑这么久,早就在苏蓁蓁的计划之外了。


    银霜似得月光从绿色的纱窗里照进来。


    他身上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衣襟敞开,单手捧着女人的脸亲吻。


    女人似是不太愿意被他亲,偏头躲避。


    陆和煦趁着月色看到她被绯色晕染的面孔。


    很漂亮。


    像缀着樱桃的酥山。


    陆和煦俯身低头,再次亲上女人的唇。


    她细瘦的胳膊搭在他的后背处,指尖从脖颈处往下划。


    大抵是长久没有修理,也可能是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女人的指尖轻轻陷入他的肌肤内,却也克制了力道。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罐子落地声。


    女人的手猛地一下往下。


    在他背部划出三道血痕。


    火辣辣的。


    陆和煦动作一顿,他抬眸看她。


    女人则坐起了身,眼神惊慌地看向窗外。


    直到一团白色的身影跳到窗台上,发出很轻的一道猫叫声。


    “喵……”


    “是酥山。”


    陆和煦听到女人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我还以为……”


    她欲言又止,然后转头看向他。


    她炙热的指尖抚上他潮湿的面颊,“亲够了就去睡觉吧,好不好?”


    她似是累极了。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


    她便过来哄他,“你昨天蹭的我很痛,我今日想休息一下。”


    她亲他的额头,亲他的鼻尖,然后亲他的唇。


    陆和煦微微睁开嘴,可那柔软的唇却未落下,他神色惶然的四顾,发现自己只是在做梦。


    可他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他又回到了她身边。


    纱影朦胧,女人无奈,绯红着脸看他,“好了好了,我帮你一次,就一次。”


    院子里多草木,萤虫便循着草木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在枝叶间穿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雾。那簇光上下浮动,来到泉水池边,轻掠而过,一瞬息照亮男人的脸。


    浸泡在冷泉水之中,男人的脸上竟浮现出漂亮的绯色,从眼下晕开,如胭脂轻染。


    陆和煦猛地喘息一声,睁开眼。


    他搭在泉水池边的指尖正在缓慢滴水。


    “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陆和煦蜷缩了一下指尖,瞳孔微微震颤。


    他伸出手,扶住额头。


    湿漉冰冷的水渍不断往下流淌,却依旧无法抚平他躁动的心绪。


    泉水里的东西顺着活水流淌干净,只剩下清冽的味道。


    陆和煦往下滑动身体,整个人包括脑袋都全部浸入进去。


    细碎的水泡从泉水池子里涌出,一颗一颗,“咕噜咕噜”的往上堆积。


    直到身体感觉到极致的窒息,他才从泉水池子里冒出来。


    陆和煦反手扒住身后的沿边,仰头大口喘气。


    男人张开嘴,胸痛上下起伏,直至缓慢平息。


    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他拖着满身湿漉起身。


    陆和煦身上的袍子被泉水浸得透透的,一路过来到处都是他留下的水痕。


    陆和煦毫不在意,径直走入屋内,然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没有。


    镜子呢?


    “魏恒!魏恒!”


    “陛下。”


    魏恒听到动静,即刻奔进来。


    “您回来了。”


    “镜子。”


    魏恒一愣,随后点头,命人搬了一架镜子过来。


    半人高的镜子,清晰地将陆和煦的整个人都照在里面了。


    魏恒将琉璃灯靠近镜子,镜中男人的身影越发明显。


    陆和煦开始脱衣服。


    魏恒躬身退下,顺手将门掩上。


    他站在檐下,看到安然无恙出现在屋内的陆和煦,心中大石落地。


    不知何时起,魏恒已将这位陛下看作自己的主心骨,大周的定海针。


    屋内,陆和煦脱掉外衫,上衣,然后侧身。


    他抬眸看向镜子。


    他看到自己后背处清晰的三道抓痕。


    不是梦。


    居然是真的吗?


    陆和煦坐在那里,脑中片段断断续续连接起来,梦中的场景也变得清晰。


    是的,不是梦,是真的,他想起来了。


    他夜奔回到扬州城,敲开了苏蓁蓁的门,与她纠缠亲吻,然后又被她送了回来。


    她总是……不要他-


    翌日,入了夜,魏恒前来苏蓁蓁的药铺接她。


    苏蓁蓁给酥山蒸了猫罐头,然后她看向那盅黑芝麻糊炖奶,这也是“猫”吃的。


    苏蓁蓁将煎好的药和这盅黑芝麻糊炖奶一起放入食盒中,然后提着出了门。


    院子门口,魏恒正站在马车边等她。


    其实距离很近,苏蓁蓁走路过去就行了,上马车之后不能走小路,还要绕大路,更浪费时间。


    可苏蓁蓁不能说。


    说了之后就会暴露出她知道了那扇小门的事情。


    或许还要找她赔付那个铁锁的银子。


    苏蓁蓁上了马车,与魏恒面对面坐着。


    魏恒的视线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苏蓁蓁假装没有看到。


    应该没有发现陆和煦是她送回来的吧?


    马车辘辘行驶出一段距离后,来到宅子门口,从角门进去。


    苏蓁蓁提着食盒,跟在魏恒身后来到主屋。


    男人已经坐在屋内等她,表情看起来不太好看。


    苏蓁蓁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先端出药,然后又端出一盅黑芝麻糊炖奶。


    陆和煦神色微动。


    他抬手去端那盅黑芝麻糊炖奶。


    被苏蓁蓁阻止,“先喝药。”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对清醒的陆和煦大呼小叫,立刻闭上了嘴。


    陆和煦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偏开头。


    他接过药,一口气喝完之后,然后视线落到那盅黑芝麻糊炖奶上。


    苏蓁蓁赶紧将黑芝麻糊炖奶打开,把勺子递给他。


    陆和煦低头吃了一口,双眸微微眯起。


    “我多加了一勺蜂蜜。”


    前日陆和煦发病的时候,她给他做的是正常口味的。


    男人吃了一口,背着她偷偷去小厨房抱了一罐子蜂蜜回来,往里加了两勺。


    被她发现之后,苏蓁蓁将蜂蜜罐子没收了。


    这次苏蓁蓁多加了一勺,也没敢加太多,对身体不好。


    男人坐在那里吃黑芝麻糊炖奶,苏蓁蓁在那里站了一会,有些累了,她默默坐了下来。


    “今天还头晕吗?”


    苏蓁蓁调整了好几次药方,甚至大胆的将里面的几味药材换了。


    男人手里的勺子触到瓷盅,发出一点细微的磕碰声。


    “不晕。”


    “想吐吗?”


    “不想。”


    “失眠吗?”


    “没有。”


    看起来效果不错。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看起来现在这个药方很适合陆和煦的身体。


    “昨夜很困,尤其是吃了桌子上的茶。”


    啊?


    她走后他又喝了?


    “我给你把脉?”


    男人盯着她,慢吞吞伸出自己的手。


    苏蓁蓁取了帕子叠起来,垫在他的手腕下面,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


    【好烫。】


    苏蓁蓁的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前几日两人纠缠的画面。


    【肩膀和背变宽了。】


    【他的腰依旧很细。】


    【指尖划过背脊,能摸到蝴蝶骨。】


    【还有两个凹陷进去的腰窝。】


    苏蓁蓁的头越来越低,直至差不多要跟桌子齐平,才小小声道:“肝火炽盛,上扰清窍……您肝失疏泄,郁而化火,故近日烦躁,面生绯色……”


    苏蓁蓁猛地一下收回手,“那个,没什么事,天气太热了,我给您开一副清热去火的方子,您多吃几日就能好。”


    “是嘛。”陆和煦的视线沉沉地落在苏蓁蓁脸上,“你的脸也很红。”


    “天气太热了。”苏蓁蓁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半边脸。


    她根本就不敢看陆和煦。


    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药吃完了,黑芝麻糊炖奶也吃完了。


    苏蓁蓁将空碗收进食盒里。


    “我先走了。”


    苏蓁蓁逃也似的转身出了屋子。


    回到小院,苏蓁蓁去收拾小厨房里面剩下的药渣。


    看着被扔在院子角落里滋润黄瓜的药渣,苏蓁蓁蹲下来,绯色褪去之后,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


    她蹲在那里,抬头。


    只能看到自家斑驳的墙,却不能看到那个楼阁了。


    看不到也好。


    本来就是……不属于她的东西。


    苏蓁蓁叹息一声,站起来。


    啊,腿麻。


    还有些头晕。


    明天熬点补气血的给自己补一补。


    苏蓁蓁进了屋子睡觉-


    翌日,她顶着两个黑青的眼圈从屋子里晃悠出来。


    小柿子看到她精神萎靡的样子,颇为不解。


    前几日还兴致勃勃的能独拉一整块冰,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将陆和煦送回去之后,苏蓁蓁居然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


    因此,她连着两日都没有睡好。


    苏蓁蓁一边打哈欠,一边伏在桌子上休息。


    一整天浑浑噩噩下来,她终于将最后一位病人送走。


    苏蓁蓁起身回院子里,还记得要给陆和煦熬药。


    天际处传来轰鸣雷声,看起来今日是要下雨了。


    她赶紧将院子里正在晾晒的草药都收了起来,小柿子过来帮忙。


    少年挽起的袖口上露出一点点如同小虫啃咬一般的痕迹。


    时不时还抓挠一番。


    苏蓁蓁蹙了蹙眉,“怎么了?”


    小柿子摇头,表示没事。


    “进屋吧,我看看。”


    苏蓁蓁引着小柿子到了自己屋子里,她抬手替他把脉,然后又让他将身上的衣物脱了。


    “只脱上衣就成,我看一眼。”


    小柿子扭扭捏捏把衣服脱了。


    苏蓁蓁仔细观察,像是过敏。


    “最近少吃发物,不要用热水洗澡,我给你开几副药方子吃上几日。入夜若是觉得痒也尽量不要抓挠,容易留疤。”


    小柿子点头。


    “我再给你拿些止痒的药膏,抹了能好受些。”顿了顿,苏蓁蓁又问,“怎么不早点说?”


    小柿子低下了头。


    苏蓁蓁无声叹息一声,便也没有再问。


    少年年纪虽小,但心思重,很难与人交心。


    遇到事情也从来不说,只想着自己解决。


    “好了,回去休息吧。”


    苏蓁蓁伸出手,揉了揉小柿子的脑袋。


    小柿子点头,拿着苏蓁蓁给的药方出去了。


    楼阁之上,陆和煦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窗户,里面的竹架灯清晰照出女人轻柔抚摸少年头顶的画面。


    少年褪衣,露出瘦削身段,女人倾身过去,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的脖颈,肩膀,后背。


    陆和煦记得这个少年。


    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少年从苏蓁蓁的屋子里出来,扭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透过绿色的纱窗,他看到女人纤细的背影。


    她的屋檐下被挂了十几个香囊,那是用来驱蚊的。


    他的视线转向自己的屋子,他的屋檐下也挂上了十几个香囊,还有门前摆放着的几株艾草。


    一楼潮湿,还有植物,蚊虫最多。


    苏蓁蓁便在院子里撒了一些驱虫粉。


    小柿子踩过这些驱虫粉,想到自己住的那个地方。


    他们会选用檀香、沉香、安息香等各种名贵香料,搭配薄荷、菖蒲、浮萍等驱虫草木,制成“香药”,放入精致的博山炉中焚烧,那味道重的很,沾染在衣物上,长年累月的沉积,融入你的骨血里,冷的很。


    比起这种昂贵的味道,他更喜欢苏蓁蓁给他做的香囊。


    夏风吹拂而过,香囊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少年仰头望了一会,然后低头进了屋子。


    屋内东西很多,大部分都是小柿子从文锦堂去借来的书。


    桌子上还摆着一副碗筷,里面是他们夜间喊的两碗馄饨。


    市井小食,比他从前吃的龙肝凤胆,山珍海味更合口味。


    少年熄了灯,躺回床榻上。


    没有片刻,他便从噩梦之中醒来。


    极度的惊惧之下,他开始呕吐。


    今夜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了。


    没东西吐了之后,他又开始干呕,一直到腹内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身体才终于停止应激-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盯着小柿子的房间。


    他看到他又推门出来,拿了一个盆,打了泉水清洗,开窗,通风。


    魏恒站在陆和煦身边,想起那少年模样。


    “这少年,倒是与陛下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魏恒脸上。


    魏恒脸上笑意微僵,低着头退到一旁。


    “魏恒,弓。”


    楼阁之上,窗户半开。


    院中,小柿子收拾完毕,他安静站在自己屋前,抬手去够挂在屋檐下的香囊。


    他的身量还没长起来,只能垫脚去够。


    下一刻,一支长箭迅猛而来,猛地一下贯穿香囊。


    香囊中的药粉飞扬而落,撒了少年满头满身。


    而那支长箭,


    亦死死盯入廊柱之上。


    小柿子被吓了一跳,他面色惨白的抬眸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楼阁之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持长弓,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小柿子与他对视。


    男人脸色更沉。


    少年迅速败下阵来,躲进了屋子里-


    夜深了,陆和煦扔掉手里的长弓,踩着石阶下了假山。


    男人坐在屋子里,那一箭并未平复他的心绪。


    “影壹。”陆和煦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陛下。”


    “去查一下那个小柿子。”


    影壹躬身退下,不见踪迹。


    陆和煦在屋内坐了一会,再次起身回到假山楼阁之上。


    院子里,那道少年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搬了一张椅子,蜷缩着睡在苏蓁蓁屋前-


    最近多雨,入夜之后,苏蓁蓁又听到了雨声。


    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子上。


    苏蓁蓁迷迷糊糊想着,幸好前段时间将漏水的屋顶修好了。


    伴随着雨声,一阵敲门声响起。


    夏天的时候人睡觉浅,苏蓁蓁翻了个身,不想起来。


    小柿子那边有了动静,他起身了。


    苏蓁蓁便闭上眼继续睡觉了。


    然后,她听到那阵敲门声来到了她的屋子。


    苏蓁蓁被打扰到了,她好不容易才睡着。


    苏蓁蓁憋着一股气,套上绣花鞋,猛地一下拉开门,然后一仰头。


    脸上怒气冲冲的表情瞬间消散。


    男人身上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落下来,罩住半张脸,他身上被雨水打湿,黑发汇聚着雨水,从兜帽边沿往下淌。


    他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眼神懵懂地看着她。


    苏蓁蓁:???


    小柿子站在陆和煦身后,用手比划。


    “他敲的门?进来之后来敲了我的门?”


    小柿子点头。


    苏蓁蓁觉出不对劲。


    “好了,没事,你先回去睡觉吧。”


    小柿子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他是来找我看病的。”


    小柿子抿着唇,转身回去睡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簌簌雨声。


    苏蓁蓁看向站在檐下的男人。


    褪去了方才在宅子里见面时的那一身阴鸷,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一股看不透的暗色。


    苏蓁蓁打开门的第一眼就发现陆和煦不对劲。


    跟前几日发病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今年的发病期不是过了吗?


    难道是她的药有问题?


    不会吧!


    苏蓁蓁正想着要给陆和煦把脉,再确定一下药性的时候。


    男人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好湿的手。


    雨水黏在苏蓁蓁脸上,她下意识仰头,水珠顺着她的下颚往下里去,濡湿了一点衣领边缘。


    男人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间,“蓁蓁,饿。”


    第60章


    舍不得


    屋外在下雨, 苏蓁蓁将上次给陆和煦买的衣袍拿了出来,让他换上。


    陆和煦拿着手里的衣服, 神色顿了顿。


    “怎么了?上次你不是穿过了吗?”


    男人缓慢点了点头,直接就开始脱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进里面去。”


    这院子里又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住着。


    苏蓁蓁将男人推进浴室,然后将挂在浴室门口的芦帘放了下来。


    浴室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服声音。


    苏蓁蓁正在提前将门窗缝隙封起来,然后想着明日要早些起来去买冰块。


    一块大抵不够。


    天气越来越热了。


    “蓁蓁。”


    浴室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苏蓁蓁正在垫脚给窗户缝隙镶边, “怎么了?”


    “暗。”


    哦,她忘记给他拿灯了。


    苏蓁蓁将竹架灯点燃,送到浴室门口。


    浴室的芦帘被陆和煦漂亮的指尖挑起,苏蓁蓁站在那里,猝不及防看到了全部。


    她拎着竹架灯站在那里,下意识神色一顿。


    男人低着头,仿若无事地抬手接过女人手里的竹架灯, 指尖划过她的手背,从靠近手腕处往前滑动,一路划到她的指尖。


    【柿子。】


    【柿子。】


    【柿子。】


    陆和煦拎着竹架灯, 转身回了浴室。


    苏蓁蓁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自己的理智, 然后扭头看到开着的窗户和门。


    苏蓁蓁:……还真是大方啊。


    幸好院子里没有别人,小柿子也已经回去了。


    苏蓁蓁伸手捧住自己的脸,发现依旧红的烫人。


    虽然前几日他们有过一些简单的亲密行为,但苏蓁蓁一直不愿意点灯,都是黑灯瞎火的互相抚慰一下。


    今天是第一次如此明晃晃的看到。


    陆和煦拿着手里的竹架灯慢条斯理地挂在墙上, 然后套上里面的衣物, 再穿上外面的袍子。


    他低头看向自己穿过来的衣服, 除了斗篷和外袍湿了以外,里面的衣物根本就没有湿。


    陆和煦弯腰,将这些没湿的衣物扔进泉水池子里泡了一遍,然后捞出来,拎着它们,挂在了屋内的细绳上。


    因为最近扬州多雨,所以苏蓁蓁的很多衣服都没有干,她便在屋子里扎了一根细绳子,用来晾晒衣物。


    现在那一半上挂着她的衣服,另外一半上挂着陆和煦的衣服。


    衣服已经被拧干,不在滴水。


    陆和煦看着两边分开的衣物,抬手,将自己的衣服跟苏蓁蓁的混在一起。


    你的盖在我的上面。


    我的盖在你的上面。


    夏风夹杂着一点细碎的雨水从窗户口,顺着绿纱灌入,吹起蒙在窗户上的一层白纱。


    “你换好了?”苏蓁蓁撑着伞从院子里进来,她手里拿着两根刚刚摘好的黄瓜。


    “小厨房里没有吃的了,我摘了两根黄瓜,等雨停了,我一会去外面的夜市看看。”


    夜市很多摊贩都是就地支起摊子的,一下雨就都收起来了。


    等一下若是雨停了,估摸着还有小半部分人能出来营业。


    男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点了点头。


    “怎么了?”苏蓁蓁觉出不对劲,她走过来。


    陆和煦转了一个身,继续背对着她。


    苏蓁蓁眯眼,“给我。”


    陆和煦抿唇,脸上露出“你确定要吗?”的表情。


    “给我。”苏蓁蓁伸出手。


    陆和煦将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她的小衣。


    不是挂在晾衣绳子上的吗?什么时候掉下来了?


    这小衣不是苏蓁蓁的审美,只是因为便宜,所以她买了很多件,红配绿的那种碎布拼接色。


    很绝望了。


    谁知道她会突然跟男人同居啊!一点都没有准备好吗!早知道就花大价钱去买一套了!


    不过现在的陆和煦应该也没有太大的审美观念吧?


    苏蓁蓁低着头,把小衣塞进衣柜里。


    “你先坐下,我给你把脉。”


    平静了一下心情,苏蓁蓁拉着陆和煦的手坐在屋内。


    她三指搭在男人的手腕上,细细诊脉。


    【买什么花色好呢?】


    【他喜欢什么花色呢?】


    陆和煦歪头看她。


    苏蓁蓁轻咳一声。


    【脉象确实有些紊乱,不过也没有那么乱。】


    “看我干什么?”苏蓁蓁一抬头,正对上陆和煦的视线。


    面对游魂状态下的陆和煦,她的状态也轻松不少,甚至还有心思去捏他的脸。


    【真好捏。】


    【像解压捏捏。】


    陆和煦坐在那里,缓慢倾身过来,他将自己被捏红的面颊凑过来,然后把下颚放在苏蓁蓁的脖颈上。


    苏蓁蓁忍不住笑出声,“好痒。”


    男人呼吸时的热气贴在她的肌肤上,氤氲出一片潮湿水雾。


    苏蓁蓁笑着往旁边躲,陆和煦伸出一只手臂圈住她的腰肢,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圈住她的退路。


    苏蓁蓁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手背,还以为他在跟自己闹,“好热呀,别贴着我了。”


    陆和煦充耳不闻。


    他抽出另外一只手,将女人完全笼进自己怀里。


    男人的手掌贴在女人纤瘦的腰肢上,那般纤细,竟只够他一掌包裹。


    陆和煦指腹摩挲着苏蓁蓁腰侧的弧度,太细了,连指尖都能感受到那薄如蝉翼的纤细与柔软,似乎只要指尖稍稍用力,便似能将那柔细的腰肢捏碎一般。


    陆和煦努力克制住自己,他的指尖往上,隔着衣料,顺着苏蓁蓁的脊椎骨往上挑。


    “别……”


    苏蓁蓁话音刚落,那只手便落到她的后颈处。


    男人的唇从她的脖颈往上亲,一直亲到她的唇,堵住了苏蓁蓁的话。


    苏蓁蓁感觉有些不对劲。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陆和煦一用力,将人抱起放到桌上。


    桌上没有茶具,只有一堆她乱扔在这里的衣物。


    苏蓁蓁的身体压在那堆衣服上,男人捧着她的脸,继续亲吻。


    微凉的薄唇啃咬着她的唇,齿尖轻碾,带着几分


    隐忍的急切。


    苏蓁蓁柔软的唇瓣在男人的齿间被拉扯的微微泛红。


    男人力道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挣脱的强势。


    陆和煦亲吻着苏蓁蓁,在如此清醒的状态下。


    他如同久旱逢甘霖。


    围绕在男人周身的燥热与紧绷尽数褪去,他眼底的阴戾被极致的贪恋取代,似要将她这汪“甘霖”尽数纳入骨血。


    “蓁蓁。”


    陆和煦的另外一只手往下。


    好窄。


    “等一下。”


    苏蓁蓁惊喘出声。


    之前他们都是隔着衣物。


    苏蓁蓁死死抓着陆和煦的衣服,双腿蜷起,踩在桌边,被男人慢条斯理的用膝盖分开。


    外面的雨不停,掩盖住了女人细细碎碎的哭腔。


    苏蓁蓁的身体被禁锢在男人怀里,她红着眼仰头,对上男人那双眼睛,还没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就被人用衣物遮住了眼睛。


    缺失了视觉之后,身体的感受更加明显。


    虽然只是手指,但苏蓁蓁的身体到达极限,脚上的绣花鞋早已经落在地上。


    天气热,她没有穿罗袜,雪白的脚趾如粉贝壳一般,被香汗浸湿。此刻,小腿绷紧,然后骤然放松,被男人用手臂拖住,轻轻的放回桌子边沿。


    隔着一层绿色的轻薄纱雾,陆和煦看到苏蓁蓁掩在衣物下的面颊。


    湿润,绯红。


    陆和煦抬手,想拿开盖在她脸上的衣服。


    苏蓁蓁不肯,她扯着衣物,把脸埋在里面。


    她还在喘气,身体止不住的余韵,四肢发麻。


    陆和煦侧躺在她身上,隔着衣物去亲她的眼睫。


    苏蓁蓁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躺在那里,感受着陆和煦的唇从她的眼睫往下落。


    苏蓁蓁恍惚间隔着衣物与陆和煦对上视线。


    绿色的纱给他蒙了一层灰,苏蓁蓁看到他眼中晃动的阴暗,然后再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清理干净之后,两人坐在檐下吃黄瓜。


    雨势不算大,偶尔会飘进来一阵迷蒙细雨,带着湿润的热意。


    苏蓁蓁搬了两个圆凳,两人坐在屋内,这样就打不到雨了。


    竹架灯被置在屋前,灯色氤氲落下,烛火轻摇,暖黄的光雾缓缓漫散,照出细碎雨幕。


    苏蓁蓁上次藏起来的那罐子蜂蜜就在她的药柜里。


    她将蜂蜜搬出来,然后倒了一点在空的茶碗里。


    果然,男人立刻就将黄瓜往里蘸了蘸。


    “好吃吗?”


    “嗯。”


    男人舔了舔唇,唇角浸润出一层薄薄的蜂蜜颜色。


    苏蓁蓁啃着手里干干净净的黄瓜,看着陆和煦吃一口,蘸一口,最后将一根黄瓜吃完了。


    黄瓜入口清脆,吃多了却有一股拖舌头的涩味。


    苏蓁蓁看着剩下一个蜂蜜底的茶碗,想了想,自己也蘸了一下。


    蜂蜜味的黄瓜入口,黄瓜的爽口混着蜂蜜的绵润,入喉沁凉,跟番茄蘸白糖的口感很像。


    白糖中和了番茄的酸味,蜂蜜中和了黄瓜的涩味。


    居然真的不错!


    苏蓁蓁将剩下那一点蜂蜜都吃完了,正好外面的雨也停了。


    “我去外面给你买点吃的。”


    苏蓁蓁站起来,走出两步,男人跟在她身后。


    “你也想去?”


    陆和煦点了点头。


    其实对于苏蓁蓁来说,游魂症发作时的陆和煦一向很乖,可原著中却提到,这位陛下发作时好杀人。


    苏蓁蓁不敢冒险。


    “你现在,不太好出门。”苏蓁蓁走过去,伸手捧住陆和煦的脸,“乖,在家里等我。”


    陆和煦低头,对上女人那双眼眸,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苏蓁蓁笑了,亲亲他的脸蛋,然后转身提着食盒出了门。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雨水味道,苏蓁蓁一直是不喜欢下雨的,可今日她心情却很好。


    除了还有一些腿软之外。


    “苏大夫,这么晚还出门啊?”


    夜间打更的阿伯看到她,热情的跟她打招呼,“上次你教给我的法子,我给我儿子用了,哎呦,果然啊,他的气喘现在好多了,苏大夫,谢谢你啊。”


    “不用客气,阿伯。”苏蓁蓁笑眯眯的回应。


    “哎,苏大夫去哪啊?”


    苏蓁蓁的脸上显出几丝不可见的红晕,“去给我丈夫买夜宵。”


    “哎呦,真回来了?好事,大好事啊!苏大夫,这么多年了,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平安就好,这人呐,只要活着,总有盼头的,你说对不对?”


    苏蓁蓁深以为然地点头。


    她原本以为她活不下去了,可她遇到了穆旦。


    “是啊。”


    阿伯笑着走了,敲着手里的铜锣,三快三慢,“三更夜半,平安无事——!”-


    院子门被关上,陆和煦脸上的笑意缓慢收敛,他的视线落到院子西面那个厢房里。


    小柿子一直没有睡,他躲在窗户后面看着。


    他的窗户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纱,苏蓁蓁说是用来防蚊虫的。


    这纱是不透人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小柿子却觉得这个男人能透过这层不透人的纱看到躲在后面的自己。


    他想起男人那一箭,那个箭窟窿现在还在。


    苏蓁蓁一定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小柿子抬手抓着面前的窗户,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


    苏蓁蓁说这个男人是来找她看病的。


    可他们看起来关系亲密。


    这男人看起来也生龙活虎,那么远的距离,箭矢还能扎的那么深,一点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陆和煦一袭红衣坐在屋内圆凳上,他歪头看向远远站着的小柿子。


    少年正面对着他,还未长开,面容清瘦俊秀,脸色苍白,双眸之中浸着一层属于少年的惶恐不安,却被他强撑着压下去。


    陆和煦坐在那里,表情须臾变化。


    从之前对着苏蓁蓁时的缱绻,变成了现在的阴郁。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柿子。


    小柿子一咬牙,出了屋子。


    他单手背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柄匕首。


    小柿子朝陆和煦靠近。


    已经不下雨了。


    院子地上被雨水打湿,变成深沉的暗色。


    院中挂了一盏灯,屋内挂了一盏灯,灯光不算很亮,浅淡地笼在男人身上,更衬得其身上戾色横生。


    这个男人很危险。


    小柿子的脑中闪出这个想法。


    他更加用力攥紧匕首,用力到指尖泛白。


    陆和煦看着距离他两米处,再不肯上前的少年,神色不耐地皱了皱眉,“过来。”


    小柿子的视线被檐下的香囊覆盖。


    不能连累苏蓁蓁。


    他下意识咬牙,上前。


    他踩着石阶往上,走至檐下,然后跨入主屋。


    小柿子面色苍白地站在陆和煦面前。


    陆和煦站起来。


    小柿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咬牙猛地一下抬手,手中匕首朝男人脖颈间划去。


    陆和煦连眼皮都没有抬,直接一把攥住少年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少年的腕骨捏碎。


    小柿子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手中的匕首没握住,“当啷”一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和煦另外一只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


    少年清瘦,身量也不高,被陆和煦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小柿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


    他果然是装的。


    苏蓁蓁被他骗了。


    “你是谁?”


    陆和煦声音冷漠。


    小柿子憋着一股气,抬脚去踢他。


    陆和煦骤然收紧力道  。


    少年便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往上翻着白眼,眼看一口气要上不来了,陆和煦才松开手。


    陆鸣谦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脖子上的掐痕明显至极,脖子迅速肿胀起来,吸入肺部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血腥气。


    他捂着火辣辣的脖子弯腰咳嗽,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


    陆和煦嫌恶的侧身避开,脚勾着那个圆凳往旁边坐了下去。


    “肃王世子,居然如此软弱无用。”


    跪在地上的陆鸣谦的双眸骤然睁大。


    之前他还不确定,现在想来,这男人应该就是那个人派来杀他的。


    少年双眸赤红地瞪着陆和煦。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前面不远处的院门上。


    他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轻飘飘的落下,然后又抬起。


    陆和煦的情绪又高兴起来,可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到陆鸣谦身上,而是一直望着那扇尚未被开启的院门。


    “若是论起辈分,你还要唤我一声堂哥。”陆和煦一脚踹开企图扑过来的陆鸣谦。


    陆鸣谦重重摔在地上,他下意识抬眸,看向陆和煦的眼神之中带着一股不可置信。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打开。


    “滚回去。”陆和煦低声威胁。


    陆鸣谦迅速起身,低着头往自己的屋子里去。


    他神思混乱,连苏蓁蓁唤他都没有听见。


    “不吃夜宵?”


    不吃就不吃。


    年纪轻轻的保持什么身材。


    苏蓁蓁关上院门,提着食盒走到陆和煦身边。


    “你们刚才在聊天吗?”


    “嗯。”


    苏蓁蓁俯身看着坐在这里等她的陆和煦,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我们宝宝乖不乖呀?”


    苏蓁蓁伸出手,去摸陆和煦的脸。


    【好乖好乖。】


    陆和煦仰头看她,面颊蹭过她的掌心,声音微哑,“乖。”


    “我买了红烧肉,田园小炒,鲫鱼汤,还有一碗米饭。”


    刚刚下雨结束,外面的摊子并没有支起来多少,苏蓁蓁去了附近小馆子里替陆和煦买了两菜一汤。


    雨已经不下了。


    苏蓁蓁搬了一张竹制的桌子过来,很轻薄,也很耐用。


    “坐小凳。”


    竹桌不高,苏蓁蓁搬了两个小凳过来。


    她打开食盒,取出筷子递给陆和煦。


    “尝一尝味道,它家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瓷白盘子里,肉块方方正正,上面用菜刀划出九宫格,拳头大的一块肉,被分成九块。


    裹着浓稠酱汁的肉块色泽红亮如琥珀,微微泛着油光,却不显油腻。


    古代的猪都是自家喂养出来的土猪,一点都没有那股奇怪的膻腥味。


    苏蓁蓁第一次买这家红烧肉回来的时候,小柿子尝了一口,十分震惊,表示红烧肉居然还有甜的!


    当时小柿子刚被她救下来不久,身体尚未复原,吃不了太荤腥的东西,每日不是吃粥,便是偶尔开荤吃碗小馄饨。


    当然,这也跟苏蓁蓁经济拮据有关系。


    虽然她的药铺已经开业好几年了,但身上的债还没还完,开药铺的银子是了尘资助她的。


    直到苏蓁蓁的药铺开始盈利,生意渐渐好起来,她也把欠了尘的债给还完了,才终于带着小柿子奢侈一把。


    没想到这小子对着如此出名的红烧肉指指点点。


    爱吃不爱。


    陆和煦接过苏蓁蓁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


    “嗯。”


    男人垂下眼帘,又吃一块。


    看起来是真喜欢。


    苏蓁蓁看馋了,她凑上去,歪头看他。


    【喂我一口。】


    【喂我一口。】


    陆和煦送到嘴边的红烧肉转了一个弯,贴上苏蓁蓁的唇。


    女人的唇刚才被亲肿了,现在稍微一碰就感觉有些刺刺的疼。


    她小心翼翼的张嘴,一口吃下一块红烧肉。


    好吃!


    肥瘦相间得恰到好处,肥的部分炖得透亮软糯,轻抿一口便化在舌尖,瘦的部分吸足了酱汁,紧实不柴。


    一碗红烧肉,苏蓁蓁和陆和煦一人一口分完了。


    因为跟老板熟悉,所以老板还特意给苏蓁蓁送了一盅甜品。


    是甜酒酿团子,打开之后,里面还带着冰渣子呢。


    莹白圆润的糯米团子浮在清亮的酒酿汁中,裹着一层淡淡的米香与酒香,上面还撒了一些干桂花,看起来软乎乎的似羊脂玉般。


    “老板说这团子是自家揉制的,不掺杂一点杂粉,这里面的酒也没什么度数,吃这个不会醉。”


    不过老板说外面的风有度数是什么意思?


    苏蓁蓁舀了一个给陆和煦,然后自己也尝了一个。


    团子吸足了酒酿的汤汁,咬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内里空软却不粘牙,清甜的汁水混着淡淡的酒香在口中化开,暖而不烫,顺着喉咙滑下,连心底都浸着几分温润的甜。


    两人分着将这盅甜酒酿团子吃完了。


    对于剩下的菜色,男人看起来兴趣小了许多,不过依旧捧着饭碗继续吃。


    天色已经很晚了,苏蓁蓁这具身体容易积食。


    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消食。


    夏风吹拂而过,苏蓁蓁觉得脑袋开始有点晕。


    啊,怎么回事。


    这个风怎么好像真的有度数呢?


    酥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


    因为院子里地上有水,所以这只洁癖猫没有往院子里走,而是在廊下绕来绕去。


    苏蓁蓁伸手去抱它,被它一个假动作骗过去,当然,这也跟她自己好像喝醉了似得,身形不稳,动作变慢有关系。


    酥山竖着尾巴从苏蓁蓁身边逃走,然后一下窜到陆和煦脚边。


    陆和煦正在喝鲫鱼汤。


    大概是怕客人不会吃多刺的鲫鱼。


    这家店将鲫鱼和鲫鱼汤分开打包了。


    一碗汤,一条鲫鱼。


    “喵……”酥山用爪子去扒拉男人。


    苏蓁蓁猜测,刚才酥山应该是不知道在哪里睡觉,然后闻到了鲫鱼的味道,一溜烟就过来了。


    “我去给它拿碗。”


    苏蓁蓁去小厨房给酥山拿了碗,顺便往自己脸上泼了一点山泉水,才感觉面颊上滚烫的热度好多了。


    她出来的时候正看到酥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男人身上。


    陆和煦微微皱着眉,双手抬高自己手里的碗筷护食。


    酥山在他膝盖上站起来,继续扒拉,甚至爪子已经在他脸上拍了好几下。


    两猫相斗,必有一伤。


    苏蓁蓁将酥山的碗拿过来放下,然后果然看到陆和煦面颊上被酥山不小心划拉出来的痕迹。


    “有点划伤了,最近没给它剪指甲,疼不疼?”


    苏蓁蓁仔细观察陆和煦眼角下的伤口。


    男人紧盯着她,“疼。”


    苏蓁蓁取来肥皂水给陆和煦消毒。


    “好了。”


    伤口都要看不到了。


    苏蓁蓁发现,陆和煦越来越会撒娇了。


    当然,仅限于游魂版。


    苏蓁蓁突然有些惆怅。


    她有些舍不得现在这个游魂版陆和煦。


    “如果你一直这样……”


    不不不。


    那也太自私了。


    可她为什么,总有一种想要独占陆和煦的感觉呢?


    看不到他就想。


    见到了又不想他离开。


    甚至产生了这种想要陆和煦一辈子这副样子,就能跟她一直待在一起的可怕想法。


    苏蓁蓁看着手里的竹片,她改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到男人眼下。


    微凉的药膏被揉开,苏蓁蓁打了一个哈欠。


    她揉着揉着,眼皮开始往下落。


    陆和煦单手托住她的面颊。


    好烫。


    还有一股很重的酒香。


    苏蓁蓁熬不住了,她睁开眼,又闭上。


    陆和煦起身,将人抱进屋子。


    苏蓁蓁躺在床上,感觉身边的人似乎要走。


    她伸出手,抓住他,“不要走。”


    “穆旦。”


    陆和煦安静站在那里,他低头,凝视着躺在床铺上的苏蓁蓁。


    他伸出手,指尖抚上女人柔软的面颊,然后缓慢往下,揉上她的脖颈。


    “想要穆旦吗?”


    苏蓁蓁张开嘴,却困得说不出话来。


    “喜欢穆旦吗?”男人倾身下压,束起的长发轻柔地划过女人的面颊,带着一些微凉的湿意。


    苏蓁蓁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听不清楚。


    可陆和煦却能听到她说。


    【喜欢。】


    男人眸色微动。


    “那你喜欢……陆和煦吗?”


    苏蓁蓁动了一下嘴唇。


    陆和煦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将指尖压到女人唇上。


    【不喜欢……】


    男人身形微顿。


    他保持着伏跪在床侧的姿势。


    缓慢收回了手。


    不喜欢……陆和煦凶凶的。


    喜欢他,乖乖的样子。


    苏蓁蓁很困,她要睡过去了。


    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面颊。


    女人柔软的面颊肉被陆和煦压在指尖,松开的时候,能看到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陆和煦的眼神被屋内暗色同化,他听到自己不可控制的喘息声。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紧了,沉闷的痛感堵在胸口,喘不上气来,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制。


    “那你喜欢谁?”


    他平静的询问。


    只有不规则的呼吸声昭示着男人此刻的不平静。


    苏蓁蓁已经睡着了,却被闹醒。


    “那个小柿子吗?”


    苏蓁蓁被吵醒,她突然蹙眉,伸出手,低声呢喃,“穆旦……穆旦……”


    陆和煦神色一顿,手掌托住她的后颈,将人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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