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60-65

60-65

    第61章


    好看吗?


    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轻薄的绿纱上, 让原本便昏暗的屋内变得更加沉暗。


    陆和煦抱着怀里的苏蓁蓁,托住她软软的身子。


    不喜欢他。


    为什么让生病的他进屋。


    又抱他, 亲他,让他碰。


    给他做黑芝麻糊炖奶,给他买衣服。


    “你跟他会这样吗?”


    【他是谁啊?】


    苏蓁蓁的脑子被那碗甜酒酿团子烧得迷迷瞪瞪的。


    “那个小柿子。”陆和煦将脸埋进苏蓁蓁的肩膀处,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穆旦了。”


    “所以,你找了他的替代品。”


    【啊?】


    【什么呀……好困……】-


    扬州城的风是有度数的。


    苏蓁蓁一觉睡醒, 日上三竿,她整个人还在发蒙。


    一盅甜酒酿团子就给她干倒了?


    昨天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


    她好像给陆和煦擦药,然后擦着擦着就睡着了。


    是他把她抱进来的吗?


    苏蓁蓁伸手扶住额头,在床上懒了一会,看到从窗户缝隙里透出来的日头,才想起来。


    等一下,陆和煦呢?


    苏蓁蓁猛地一下起身, 扭头朝四周看去。


    屋内的衣柜里传来细微的动静。


    苏蓁蓁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扭头看过去。


    衣柜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关严实, 一根白皙漂亮的手指从里面伸出来,微微推开一条细窄的缝, 然后从那条缝隙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朝她缓慢眨了眨眼。


    啊,好可爱。


    跟平日里酥山躲在衣柜里面,从缝隙里露出一只猫眼睛时的模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欣赏可爱的时候。


    苏蓁蓁迅速起身将门窗缝好, 然后走到衣柜前, “我去给你买冰块, 你待在这里等我。”


    衣柜被苏蓁蓁推开一扇,男人蜷缩着坐在里面,双臂抱着膝盖,歪头看着她。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陆和煦的脸。


    今日又出日头了,温度再次回升。


    在衣柜里闷了不知道多久,男人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浸湿。


    苏蓁蓁赶紧出门去了。


    冰块太大,她让老板差了伙计送来。


    “苏大夫,放哪?”


    “放我屋子里,等一下,我先去收拾收拾。”


    苏蓁蓁自己先推开屋门进去,看到陆和煦好好的待在衣柜内,才让伙计进来送冰。


    冰块被置在木桶里。


    这个木桶是她平日里用来泡澡的。


    冰块放好之后,苏蓁蓁又从浴室里提了几桶泉水给男人倒进去。


    陆和煦从衣柜里出来,身上已经全部汗湿。


    “快进来泡一会儿。”


    男人走过来,身体浸入木桶之中。


    冰块浮动,泉水浸满全身。


    他仰头靠在木桶边缘,被热意炙烤的身体逐渐恢复平静。


    苏蓁蓁擦了擦额头的汗,取出一支自己的簪子,替陆和煦将长发挽起来。


    女人的指尖钩过他的发丝,男人仰头靠在木桶边缘,睁开眼看她。


    苏蓁蓁握着他头发的手一顿。


    【忘了。】


    【头发不能随便碰。】


    【一想到昨天还腿软呢。】


    她迅速松开陆和煦的头发,幸好头发已经挽好了。


    “你想吃什么?”


    男人盯着她,缓慢摇了摇头。


    天气太热,估计是没有什么胃口。


    “我给你泡点蜂蜜水吧。”


    在衣柜里待了那么久,出了那么多的汗,必须要补点水,不然很容易脱水的。


    苏蓁蓁从药柜里取出蜂蜜罐子,搬了一张竹凳子放在木桶边,然后将给陆和煦泡的一杯蜂蜜水放在上面。


    院子里的黄瓜还没吃完,苏蓁蓁取了两根黄瓜,细细削掉上面的皮,切掉头尾,然后倒了蜂蜜在上面,一起置在竹凳子上。


    “等我回来。”苏蓁蓁俯身,亲了亲男人的唇角。


    陆和煦躺在那里,感受着唇角的柔软,眸色暗了暗。


    他伸出手,拉住女人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去,然后从木桶里坐起身。


    哗啦啦的水流从他身上流淌过来,男人的指尖带着冰块的冷意,贴上苏蓁蓁的面颊。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颈,歪头过来亲她。


    陆和煦嘴里有甜腻的蜂蜜水的味道。


    苏蓁蓁被他追着亲,像是怎么亲都亲不够,从唇上亲到鼻尖,再从鼻尖亲到额头,然后是面颊、耳垂、脖颈。


    男人身上湿漉的水渍顺着她轻薄的衣料往下蔓延,那水是冰的,苏蓁蓁觉得有些凉。


    “蓁蓁。”他低低地唤她。


    苏蓁蓁心口一跳,努力将人推开,“好了,我要出去给人看病了。”


    苏蓁蓁出门去了。


    陆和煦躺在木桶里,冰块的凉意却无法驱散他体内的燥热。


    陆和煦一向是对这种燥热感极其熟悉的,可这次却觉得有些不一样。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夹杂着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对苏蓁蓁的渴望。


    陆和煦抬眸,视线在屋内看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挂着女人小衣的绳子上。


    他站起来,微微抬手,就将那件小衣扯了下来。


    红绿碎布拼接而成的小衣,被他拿在手里,进了浴室。


    一炷香时辰后,湿漉漉的小衣被拿出来,皱巴巴的,像是被狠狠揉捏过,不过亦是湿漉漉的,显然是被清洗过了。


    小衣被重新挂回去。


    陆和煦躺回木桶里。


    冰块融化了一小半,里面的水温冰冷到恰到好处。


    他闭上眼,窝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心情却是极好,任凭小衣上的水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股属于女人身上的草药皂角清香-


    苏蓁蓁的药铺生意不错,时常还有朴实的大爷大妈会送来些自家的东西。


    今日苏蓁蓁收了一只老母鸡。


    她没有经验,毕竟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几次活鸡。


    小厨房的热水都烧好了。


    老母鸡在院子里乱窜,吓得酥山都上了房顶。


    别走,我水都烧好了。


    帮忙杀鸡要付钱,为了省下那一点杀鸡费,苏蓁蓁选择把鸡抱回来自己杀。


    现在,她的水烧好了,她不敢动手。


    小柿子踩着菜刀,白着脸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脸的害怕。


    小柿子的视线突然往上,落到她的屋子檐下。


    苏蓁蓁看到站在那里的陆和煦。


    天色暗了,他从她的屋子里出来,单手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视线与她对上。


    “不不不。”


    苏蓁蓁立刻摆手。


    可不敢可不敢。


    陆和煦正在发病,谁知道若是见血或者是造了什么杀孽,会不会让他的病情加重。


    “先拴起来吧。”


    苏蓁蓁用一根木条子拴住母鸡的脚,绑在柱子上,然后用一个竹篮子套住,往里扔了一些菜叶子和米粒给它吃。


    苏蓁蓁将鸡处置好后,看到小柿子还攥着


    手里的菜刀。


    “好了,可以放下了。”


    说完,苏蓁蓁发现小柿子有些不对劲。


    今天白日里太忙了,她居然没有注意到。


    这么热的天,他脖子上还挂了一块丝巾,将脖子死死围了起来。


    “你脖子怎么了?”


    苏蓁蓁抬手,被小柿子躲过去。


    他掏出身上早就准备好的纸条递给苏蓁蓁,“喉咙有些疼,我怕吹风。”


    “我给你把个脉。”


    小柿子摇头,转身拿着菜刀进了小厨房放下,片刻后去前面看店了。


    天气热起来,白日里大家要干活,只有晚上才得空过来看病,因此,夏日里倒是晚上更忙碌些。


    苏蓁蓁也顾不得小柿子了,自顾自忙起来。


    忙了一会,苏蓁蓁才得空回到屋子里。


    男人又泡回木桶里,木桶里先前那块冰块已经化了,还剩下一块用棉布和麻绳包裹着,此刻已经被暴力拆开,扔进了木桶里。


    “还热吗?”苏蓁蓁走过去,伸手捧住男人的脸。


    她站在他身后,双手从后面包住他的面颊。


    天色暗下来,屋内门窗已被打开,细碎的夏风从外灌入,是热的。


    只靠冰块水降温,效果显然有限。


    男人的面部肌肤很烫,苏蓁蓁用手舀了一点水,细细搓在他脸上,顺着穴位往下按压。


    “好些了吗?”


    陆和煦睁开眼,仰头看着苏蓁蓁。


    他伸出手,抓住她垂落在自己面颊边的碎发,咬进嘴里。


    男人的唇瓣形状轻薄,唇线却刻画得极清利,不笑时微微抿着,唇角自然下垂,透着几分疏离冷意。


    他咬着她的头发,尝到苦涩的药香。


    “叩叩叩……”


    苏蓁蓁的屋门突然被人敲响。


    “等我一下。”


    她将自己的头发从陆和煦嘴里拉出来,然后擦了擦手,将虚掩着的屋门打开。


    屋子门口站着小柿子。


    “怎么了?”


    小柿子往屋内看一眼,再看一眼苏蓁蓁,然后指了指空荡荡的药篓子。


    哦,她忘记了,有几味药没有了。


    “我去寻刘大夫问一问先借一点。”


    这几日忙着照料陆和煦,苏蓁蓁都没有空上山采药。


    屋内只剩下陆和煦一人,屋外站着陆鸣谦。


    陆鸣谦看一眼院门,苏蓁蓁已经拿着药篓子出去了。


    院门被轻轻阖上,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昏暗的屋内,男人穿着衣物浸泡在木桶内,脸上带着被打扰到的不悦。


    陆鸣谦推开屋门走进去。


    陆和煦靠在那里,看向陆鸣谦的眼神之中浸着暗色。


    陆鸣谦抬手将屋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木门。


    他看到屋内被封得严严实实,因为已经入夜,所以门窗才被打开透气。


    屋子里只有一盏竹架灯挂在门口。


    竹架灯发出氤氲光色,照出男人半个轮廓。


    屋内温度不算低,陆和煦低喘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双臂展开搭在木桶边缘。


    陆鸣谦取出身后的纸,递到他面前。


    陆和煦用眼神瞥了瞥。


    陆鸣谦,“你真是他?”


    陆和煦懒得回答,只道:“待在这被我杀了,还是滚。”


    陆鸣谦抿唇,他攥着手里的纸,脸色苍白,脖子上的肿胀时刻提醒着他,原来传闻没有错,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


    大周一共有十八位藩王,这些藩王大多都是跟着先帝当年一起打江山的功臣。


    唯有一位肃王,是先帝的亲弟弟。


    当今藩王之中,肃王势力最大。


    肃王之子陆鸣谦,身为藩王世子,却是从小体弱。肃王听从佛子建议,将他送入寺庙之中修养身体,这一养就是十四年。前年的时候,肃王身体突然不好,便命人去将他从寺庙里接回来。


    没想到半路遭遇匪患,随行人员全部丧命。


    陆鸣谦年纪虽小,但他知道,那并不只是简单的匪患。


    如此干净利落,意图灭口的杀招,分明就是冲他来的。


    陆鸣谦有一位庶兄,野心勃勃,早在他待在寺庙里的时候,就已经几次下手。


    陆鸣谦从小养在佛堂里,他吃斋念佛,养成了怯弱性子,不喜看到打打杀杀,他选择了逃避。


    当时各地叛乱尚未结束,陆鸣谦流浪到扬州城,被苏蓁蓁所救。


    午夜梦回之际,他时常想起自己的这位庶兄。


    面目狰狞,手持长剑。


    那长剑从他的身体穿过去,寒冽的剑刃毫无滞涩地刺破他胸前的衣料。鲜血浸染他的全身,从胸口开始蔓延,一直如血茧般将他包裹起来,让他无法喘息,无法发声。


    然后,他就会从噩梦之中清醒过来,大口喘气,有时会呕吐。


    他永远记得梦中那柄长剑,如记忆中他庶兄对他所做的事情一般。


    没有犹豫,没有怜惜,有的只是对权利的渴望。


    陆鸣谦不愿意变成这样的人。


    他为此感到恐惧。


    陆和煦面无表情看着陆鸣谦,“如果你选择滚的话,我可以替你杀人,帮你回到那个位置,小废物。”


    陆鸣谦攥紧拳头。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屋内虽然点了一盏竹架灯,但光色并不是很亮。


    陆和煦的视线落在陆鸣谦脸上。


    正面来看,其实只有三分相似,可若是从侧面看的话,倒是有九分相似。


    怪不得,连魏恒都说,“与他少年时,生得很像。”


    陆和煦看着陆鸣谦这张脸,越看越烦躁。


    “滚。”他低呵出声。


    陆鸣谦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撞到身后的门扉。


    可他并没有逃,而是又取出一张纸条,摊开。


    “你教我习武,我便不告诉苏娘子,你装病的事。”


    这是在威胁他。


    陆和煦笑了,笑得阴鸷。


    他的眸色落到陆鸣谦身上,“好。”


    陆鸣谦没有想到,陆和煦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陆和煦从浴桶之中起身,他浸着满身水渍,抬臂,松了松筋骨。


    男人身型高大,影子如小山一般笼罩下来。


    陆鸣谦低着头站在那里,努力克服着自己想要逃跑的恐惧。


    “蓁蓁什么时候好?”


    “大概,小半个时辰。”


    “嗯。”


    够了。


    “跟我来。”


    陆和煦出了门。


    陆鸣谦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院子后门出,进入后巷,那里有一道小门。


    陆鸣谦神色懵懂的跟着进入后才发现,这里居然连通着一座宅子。


    他仰头,看到院中楼阁,才意识到,这是陆和煦的宅子。


    上次他就是站在那座楼阁上朝他射箭的。


    院中布满锦衣卫来回巡逻。


    陆和煦一路走到主屋,早有锦衣卫朝魏恒禀告主子回来的了事。


    魏恒已将主屋内一切打点妥当。


    冰块,门窗,都置备好了。


    陆和煦却并未进屋,而是吩咐魏恒去搬了一张太师椅过来,然后又让他去取长剑和弓。


    “拿剑。”


    陆和煦坐在院中太师椅上,用下颚示意陆鸣谦去拿锦衣卫手里的剑。


    陆鸣谦看一眼那锦衣卫,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剑。


    剑很重,陆鸣谦使劲握住,才勉强将它提起来。


    陆和煦则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弓箭,坐在那里,慢条斯理拉弓,对准陆鸣谦。


    陆鸣谦看到陆和煦的动作,下意识浑身一僵,他还记得那日里,男人站在楼阁之上朝他射过来的那一箭。


    杀意凛然,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分明是要他的命。


    陆鸣谦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张嘴想喊,可发现自己开不了口,只能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陆和煦勾唇,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浸着几分寒凉的凌厉,眉峰微挑间,指尖骤然松开。


    长箭迎面射来,陆鸣谦下意识拿起手中长剑抵挡。


    箭矢与长剑相触,陆鸣谦耳边炸开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尖锐得几乎要划破耳膜。他力弱,手臂被箭矢裹挟的冲力震得微微发麻,身形下意识向后踉跄,想站稳脚跟,却发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而还不等陆鸣谦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又来了。


    擦着他的面颊过去,再近一些,这支箭就会贯穿他的头颅。


    陆鸣谦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喊叫声,


    像困于荆棘丛中的孤兽,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你要杀了我!”他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的开口,双眸赤红,瞪向陆和煦。


    陆鸣谦突然发现,他那位庶兄一点都不可怕了。


    眼前这个人才可怕。


    你若是见过真阎罗,便不会再惧怕假阎罗。


    男人身穿一袭毫无装饰绣纹的黑袍,面色阴郁地坐在那里把玩着手里的长弓,显然是觉得陆鸣谦聒噪。


    魏恒笑道:“世子会说话了。”


    他们陛下真是妙手回春啊。


    陆鸣谦听到魏恒的话,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拿着长剑站起来,用力将其举起,“再来。”


    陆和煦却扔了手里的弓箭,站起来,朝前面不远处小门走去,“时辰差不多了。”


    陆鸣谦下意识跟上去,走到一半,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提着剑。


    他转身,将长剑递给魏恒,然后跟在陆和煦身后离开。


    陆和煦回到院子,坐回檐下圆凳上,他的视线落到那只被竹篓子罩着的鸡身上。


    “去把鸡杀了。”


    陆鸣谦脸一白,对上陆和煦的视线,转身,进了小厨房。


    他握住那柄菜刀,从小厨房里出来。


    那只鸡被罩在笼子里,脚上绑了绳子,是逃不掉的。


    陆鸣谦从小生活在寺庙里。


    他没有剃度,只是借住。


    他的院子里是可以见荤腥的。


    只是陆鸣谦不爱吃荤腥,他更喜欢吃寺庙里的斋饭。


    陆鸣谦的眼睛跟鸡的眼睛对上。


    他伸出手,揭开竹篓子。


    鸡盯着他,他也看着鸡。


    “抹脖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想活,就杀。”-


    那边院子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檐下,男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刘大夫今日正好上山采药,分了她一半,还给了她一把山枣。


    苏蓁蓁用院子里的泉水清洗一下之后,便往陆和煦嘴里塞了一颗。


    山枣已经熟透。


    浑圆的小红果,果肉薄核大,味道略微有些酸,不过甜味更多。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面颊微微鼓起一块。


    他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胳膊上,看着她招呼陆鸣谦过来吃枣子。


    陆鸣谦低着头过来,抬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枣子,视线与陆和煦对上,快速分开。


    “味道怎么样?”苏蓁蓁询问陆鸣谦。


    陆鸣谦点头,“嗯。”


    “是吧,我也觉得酸酸甜甜的挺好吃……哎?你会说话了?”


    苏蓁蓁震惊,不解,好奇。


    “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陆鸣谦下意识又看一眼陆和煦。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跟着落到陆和煦身上。


    男人仰头看她,黑眸之中浸着深潭般的暗色。


    “突然就好了。”陆鸣谦开口。


    苏蓁蓁收回视线,点头。


    陆鸣谦这病本来就是心病,突然好了也很正常。


    “那以前的事情想起来了吗?”


    陆鸣谦脸色微变,他摇了摇头。


    苏蓁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你慢慢想。”


    陆和煦咬着嘴里的山枣,看着苏蓁蓁落到陆鸣谦脑袋上的手。


    女人的手纤细白皙,指尖透着漂亮的粉,柔柔地落到少年头顶。


    陆鸣谦站在那里,脖颈处泛起细腻的绯色。


    陆和煦咬碎了嘴里的山枣核。


    “对了,前几日下雨,把院子门口的对联都打湿了。”


    苏蓁蓁想起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院子门口的对联,上面的墨水已经被晕染开了。


    “小柿子,你再去写一副吧?”


    其实原本前几年一直是苏蓁蓁自己写的。


    可她的字……她自己也知道难登大雅之堂,又没钱,舍不得买,就厚着脸皮去江云舒那里拿。


    从江云舒那里回来,手里突然就多了一副对联,原来是怕自己家里没有对联,从她那偷的。


    江云舒也是被她拿的没脾气。


    后来,小柿子来了,苏蓁蓁发现他写的一手好字,便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因为他的字写的好,所以街坊邻居看到了也想要他帮着写。


    苏蓁蓁便收了一些润笔费,也算是一个进项。


    她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啊。


    小柿子点头,进屋去写对联。


    他的屋子里摆了许多书,其实最多的是佛经。


    陆鸣谦低头,看到木桌上自己昨日刚刚抄写完毕的佛经。


    他低头凝视片刻,抬笔,想将最后几句写完。


    可一落笔,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鸡血溅在手上的感觉尚未褪去。


    他的脑中始终还没有忘记鸡临死前那双忧郁的眼睛。


    它的血是烫的,浇在他手上,像是要进入他的血脉里。


    陆鸣谦努力稳住颤抖的手,缓慢落笔,写完最后一句话。


    他看着这卷终于完成的佛经。


    前面的字平静柔和,唯独这最后一行字,透着一股与之前不一样的凌厉。


    陆鸣谦盯着这最后一行字。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他握紧笔,收起佛经,开始写对联。


    一副对联写完,陆鸣谦将它们拿出去。


    苏蓁蓁正在院子门口拆对联。


    她站在凳子上,抬手撕下两边被雨水打湿的对联,然后递给站在旁边的陆和煦。


    男人乖巧站在那里,抬手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对联,哪里还有刚才那副阴鸷凶狠的样子。


    “对联写好了。”苏蓁蓁看到陆鸣谦,“横批写了吗?”


    陆鸣谦摇头,“要写什么?”


    长久没有说话,陆鸣谦的嗓音有些哑,再加上喉咙受伤,更显得沙哑。


    苏蓁蓁思考了一下,“就写……苏门永存。”


    陆鸣谦:……


    “开玩笑的,你看着写好了。”


    陆鸣谦又回去了。


    苏蓁蓁先忙活着将对联换好了,她牵着陆和煦的手从凳子上下来。


    她与他站在一处,抬头看向院子门口的对联。


    “你的字,比他写的好。”


    陆和煦微微垂眸看她,黑眸被灯色照亮。


    “哎呦,苏大夫,这是谁啊?”


    有人从院子门前经过,是附近的街坊。


    天气热,大家晚上睡不着,又不舍得花钱买冰块,便喜欢聚集着去桥头吹风,再说说话。


    有些人还会搬了草席,索性直接睡在桥上。


    “哦,那个,这个……”苏蓁蓁小小声道:“我丈夫。”


    站在苏蓁蓁身边的男人明显一僵。


    大娘的眼都直了。


    从前线回来的将军,必然是如铁桶小山一般粗糙黝黑的人物,谁曾想,居然是玉面粉一般捏出来的人。


    实在是好看。


    “天爷啊,瞧瞧你们两个,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大娘走了以后,苏蓁蓁的脑中还回荡着她的话。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大娘真会说话。


    “好了。”陆鸣谦拿着横批从屋子里出来。


    苏蓁蓁接过来一看。


    锦绣春明。


    “挺好的。”


    不过还是没有她的苏门永存有个性。


    院子里传来一股香味,“什么味道?”


    陆鸣谦扭过头看向小厨房,“是我炖的鸡汤。”


    哎?


    院子里,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鸡汤。


    苏蓁蓁好奇道:“谁杀的鸡啊?”


    陆鸣谦依旧低着头,带着他那块丝巾,牢牢围住自己的脖子。


    “我杀的。”


    苏蓁蓁略显诧异地睁大了眼。


    吃完了鸡汤,苏蓁蓁又让陆和煦吃了药,然后照常记录他吃完药之后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应的症状。


    两人坐在屋子里,苏蓁蓁单手托腮,有些犯困。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柿子正在给黄瓜浇水。


    灯色照在他脸上,透出几分轻薄暖色。


    苏蓁蓁的视线没有什么焦距地落在小柿子身上,她看着他的侧脸,神色有些恍惚。


    陆和煦坐在苏蓁蓁对面,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夏风徐徐而入,苏蓁蓁回头,对上陆和煦的视线。


    “怎么了?不舒服?”


    她伸出手,去摸陆和煦的脸。


    【好滑。】


    “苏蓁蓁,好看吗?”


    苏蓁蓁捏着陆和煦面颊的手一顿。


    第62章


    疼,蓁蓁。


    【好看,


    还是不好看?】


    她这药的药效上来的这么快吗?怎么一下就好了?


    苏蓁蓁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手,收到一半的时候, 被男人握住手腕,压在桌面上。


    男人的手很漂亮,指骨压在她的脉搏上,苏蓁蓁有一种被压住了脖颈的错觉。


    屋内灯色晦暗,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色,想抽手, 也抽不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苏蓁蓁抬眸,视线落到陆和煦的脸上。


    【好看。】


    【你最好看。】


    可苏蓁蓁没有回答,她只是嗫嚅着唇,“这个跟药,没关系。”


    屋内陷入安静。


    苏蓁蓁再次抽手,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苏蓁蓁想,她不能再沦陷进去了。


    “等你的病好了, 我们就……两清了,好不好?”


    苏蓁蓁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发现屋子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那股滞涩的, 像是要将空气冰冻起来的凝重感,压抑至极, 几乎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面前这个男人。


    “两清。”男人嘴里缓慢吐出这两个字。


    苏蓁蓁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直到一道刺耳的桌椅之声响起,苏蓁蓁下意识抬眸,只看到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夜深了, 夏日的温度依旧不降。


    陆和煦面无表情回到自己的屋中。


    相比起少年时期, 现在的他已经不将情绪放在脸上, 即使他现在气得要发疯了。


    屋内的琉璃灯印出暖色的光,冰块透出余温,与热空气接触的时候,散出一层又一层轻薄的白色雾气。


    陆和煦站在那里,那层薄雾从他身上飘过,浸润入肌肤之中,分明应该是舒服的,可如今却像是针扎一般涌入血脉之中。


    他的视线落到枕边那个盒子上。


    陆和煦走过去,抬手拿起盒子,单手托着,打开。


    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银针,在琉璃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


    陆和煦伸出手,也不管指尖拨弄银针的时候会被扎破。


    他伸出两根手指,往银针深处探去。


    银针被拨开,偶尔刺到肌肤,男人也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直到他在盒子底部抓住一样东西。


    陆和煦将那样东西取出来。


    是一支猫耳金簪。


    男人的指尖渗着被银针扎出来的血迹,他攥着手里的猫耳金簪,将手中的盒子放回枕边。


    翌日,魏恒进来送奏折的时候,正看到自家主子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案后面。


    眸色微红,像是一夜未眠。


    “陛下,这是今日快马从金陵城送来的奏折……”


    “魏恒,她说要两清。”陆和煦没有去看魏恒,而是一直盯着手里的猫耳银簪。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一对猫耳,“朕怎么可能会让她两清呢。”


    魏恒站在那里,视线落到男人脸上。


    如今的陆和煦褪去了少年时的情绪外露,变得越发沉稳,也更加残暴,魏恒已经完全无法猜透他在想些什么。


    像一尊漂亮的木偶,将真实的自己藏在里面。


    那种内敛的暴戾,比少年时期更加可怕。


    若说少年时的陆和煦是因为病痛,所以不受控制的屠杀,那么现在的陛下,就是在清醒的屠杀。


    那种雷霆手段,朝野上下,无一人不畏惧。


    乱世之下,慈不掌兵,仁不临朝,先帝留下的这些烂摊子,如果不是陆和煦处理的干净利落,迟早会被旁人摘了果实,引起天下大乱。


    魏恒一直认为,陆和煦是天生的帝王。


    帝王多无情,他跟在陆和煦身边五年,看着他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只是随意一个眼神,便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从前,朝野上下惧怕他的疯病。


    现在,众人承认他的治国才能,更畏惧于他的威严。


    若说少年时的陆和煦还能见到几分幼稚的孩子气,那么现在的陆和煦,就只剩下深沉的暗色。


    你甚至无法窥探到他身上的其它一分颜色。


    只有一个人,能在他身上留下色彩。


    魏恒的视线落到那支猫耳银簪上。


    五年间,魏恒一直陪在陆和煦身边,看他对苏蓁蓁的执念越来越深,深到入了骨髓。


    魏恒一直记得那日,按照从前的习惯,这位陛下该去清凉宫避暑了。


    魏恒已经替陆和煦将东西都收拾好了,带的都是日常能放在小院子里的寻常物件。


    这四年间,去到清凉宫之后,陆和煦并不住清凉殿,他会住到之前跟苏蓁蓁住过的那个小院。


    小院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一切还保持着那个人离开时的样子。


    魏恒抱着奏折进入寝殿前,被人拦住。


    “魏大人,那个人有消息了。”


    魏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锦衣卫说的这个人是谁。


    苏蓁蓁有消息了。


    魏恒接过锦衣卫手里那封密信,手都是抖的。


    今日阳光不好,天气阴沉沉的,可对于那位陛下来说,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魏恒站在寝殿门口,踌躇半晌,推门进去。


    寝殿内早已经放了许多冰块,男人保持着少年时期的习惯,躺在金砖地面上,唯有如此,才能让身体舒服些。


    身上的龙袍被水沾湿,贴在身上,显出沟壑。


    男人闭着眼,宽袖遮住眉眼,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看不出喜怒。


    魏恒跪地,双手举高,“陛下,有消息了。”


    躺在那里的陆和煦身形一动。


    宽大的袖子从他脸上滑落,露出那张俊美面孔。


    男人眼中没有睡意,他缓慢坐起来,表情冷静至极。


    他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摩挲着自己今日被银针扎破的指尖。


    “拿过来。”


    男人缓慢开口,声音嘶哑。


    魏恒跪着上前,将手里的密信送到陆和煦面前。


    陆和煦抬手,接过,撕开。


    寝殿内安静极了,一直到男人看完这封密信。


    “找到了啊。”他缓慢吐出这四个字。


    魏恒没有在这句话中听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暴戾,有的只是冷淡的四个字。


    冷淡到魏恒以为,这位陛下似乎就要放过苏蓁蓁了。


    “不能再让她跑了。”


    “我们得计划一下,魏恒。”


    魏恒发现,比起情绪外露的暴戾,陆和煦的这种语气和态度,才更令人恐惧。


    他跪在地上,低声应道:“是,陛下。”


    然后,魏恒看着陆和煦神色平静的布网,等待,安静等待。


    直到现在。


    苏蓁蓁还活着。


    屋内的冰块融化了一半。


    夏日的灼热从门窗外透进来,蝉鸣不断,扰的人不得清净。


    陆和煦攥着金簪,上面的猫耳已经被摸得显出光滑之色。


    “魏恒,她又不要我了。”


    魏恒站在那里,安静听着这位陛下说话。


    “果然还是应该杀了她,你说,是不是?”


    魏恒跪地,屋内冰块凉意纵横,在夏日是极舒服的。


    可魏恒却只觉得冷-


    给陆和煦治病的药缺了几味,城中药铺里也很难找到,一大早,苏蓁蓁就背着竹篓子上山去了。


    临走前,她叮嘱小柿子看好药铺。


    陆鸣谦点头。


    现在他能说话了,也略懂皮毛医术,简单的小病都能看。


    苏蓁蓁出门去了。


    天色尚早,她还没有吃早膳。


    苏蓁蓁挑了一家早餐铺子坐下。


    这家早餐铺子她常来,老板已经认识她了。


    小小的一间铺子,摆了三五桌子,苏蓁蓁坐在靠近沿街的那张桌子上,要了一碗排骨面。


    汤头熬得奶白,排骨炖得酥烂脱骨,面条浸在热汤里,撒上一把青翠葱花,热气一涌,烫得人舌尖发麻。


    苏蓁蓁的面刚上没多久,便又有人进来了。


    那是三五个男人,身型高大,虎口带茧,他们一进早餐铺子,便将小小的铺子塞满了,整个铺子一下就显得逼仄起来。


    “老板,要五碗面。”


    老板应一声,开始煮面。


    汤头已经熬好了,只需要煮面。


    细长的面被扔进锅里,老板探头询问,“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


    男人们沉默,没有人回答。


    老


    板又问了一遍。


    “随意。”


    “哎,好嘞,那就软一些。”


    面很快就煮好了被端上来。


    “苏家药铺怎么走?”这些男人很沉默,其中一个男人抬眸看向老板。


    老板笑道:“就在前面。”


    男人点头,五人开始吃面。


    苏蓁蓁略看一眼这五人,孔武有力,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她今日有事要做,若找不到苏家铺子的苏大夫,前面还有刘大夫,王大夫。


    苏蓁蓁吃完了面,背起竹篓子走出早餐铺子-


    陆鸣谦坐在药铺里收拾药材,查看有无损坏,有无发霉变质,还有没有缺失需要替补的。


    药铺门口的芦帘被人撩起,陆鸣谦转头看过去,走进来一位男子,看到他,神色一顿,然后开口询问道:“附近有客栈吗?”


    陆鸣谦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家客栈。


    “饭馆呢?”


    “前面左转一条街都是。”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陆鸣谦皱了皱眉,没有多想,继续收拾药材。


    入夜,苏蓁蓁还没回来。


    陆鸣谦已经很了解苏蓁蓁了。


    一入山,她就跟老鼠掉进米缸似的,若不是山林之中有野兽,她说不定能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回来。


    陆鸣谦自己打烊,然后进院子将草药都收了起来。


    屋子里不见陆和煦的身影,今夜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陆鸣谦回到屋内,摊开纸,开始抄写佛经。


    这是陆鸣谦每日必做的事,已经养成习惯,若是一日不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夜色昏暗下来,陆鸣谦已经抄好一卷佛经。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找陆和煦。


    陆鸣谦提起灯笼,刚刚准备打开门,却发现自己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怎么回事?


    陆鸣谦用手推了推,推不开,再用身体撞,也没有撞开。


    他伸手去推窗户,发现窗户也被人用什么东西抵住了。


    陆鸣谦心中大骇。


    他想到自己的庶兄,下意识想要呕吐,被他硬生生忍住。


    找过来了吗?


    真的找过来了吗?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里,身体忍不住的发抖。


    突然,陆鸣谦嗅到一股焦味。


    从门窗缝隙里溜进来,一开始还很小,随着烟雾变大,味道陡然变得浓郁起来。


    有人在纵火,要烧死他。


    陆鸣谦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端起手边的凳子往门窗上砸。


    门窗不算坚固,外面的浓烟滚滚而入,熏红了他的眼睛,也让他无法辨清方向。


    “有人吗……咳咳咳……”


    陆鸣谦用仅剩下的一点茶水将手帕浸湿,捂住口鼻。


    他一手捂着脸,一手使劲用木凳砸门窗。


    门窗被敲破了,更多浓烟和烈焰涌进来。


    “咳咳咳……”


    陆鸣谦弓着身子,一头撞出去。


    窄小的院子里,站着五个人。


    其中一人分明就是白日里来寻他问路的那个。


    火还未完全烧起来,他们手持长剑静候在院中,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我庶兄让你们来的?”陆鸣谦下意识后退。


    “得罪了,小世子。”-


    今夜,陆和煦没有去楼阁上站着。


    他面前的御案上只剩下几根摊开的银针。


    他从白日数到晚上。


    杀她。


    不杀她。


    陆和煦每在心里念一句,便拿起一根银针放进盒子里。


    盒子里的银针已经堆满了,尖锐的针尖上偶能看到血迹。


    陆和煦舔过自己的指尖,尝到浅淡的血腥气。


    疼,蓁蓁。


    可她不要他了。


    怎么都不要他。


    御案上只剩下三根。


    杀她。


    不杀她。


    陆和煦拿着最后一根银针,捏在指尖。


    杀她。


    魏恒推开门进来,脸上带着焦色,“陛下,隔壁院子着火了。”


    陆和煦迅速起身,“锦衣卫去了吗?”


    “奴才已经派人去了,只是有些蹊跷,门窗全部被锁死,院子门口有草垛和酒的痕迹,像是有人蓄意纵火,现在也不知道院子里是什么情况……”


    魏恒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不见踪迹。


    陆和煦从小门走,进入后巷,看到浓烟滚滚的院子,一脚踹开。


    院子里的人都被这动静吓到,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锦衣卫们正在取水灭火,前面的院门被锁死,还没打开。


    陆和煦阴鸷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略过,他看一眼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陆鸣谦,抬脚穿过人群,径直进入苏蓁蓁的屋子。


    男人气势太强,一瞬间竟令人无法反应,直到他从屋子里出现,这些杀手才变了脸色。


    “人呢?”陆和煦眸色阴沉地盯着这些人。


    “上。”


    杀手抬手,身后的人一拥而上。


    下一刻,一条细丝横空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瞬间头首分离。


    杀手顿在原地,抬眸四顾,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音。


    一柄长剑飞掠而来,一个黑衣人脸上抹着古怪的黑色涂料,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陆和煦毫不在意这些刀光剑影。


    他径直走到陆鸣谦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苏蓁蓁呢?”


    陆鸣谦身上被戳了好几个血窟窿,明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被陆和煦一拽,身体撕裂一般疼痛。


    “她上山去采药了,还没回来……咳咳咳……”


    陆和煦松开陆鸣谦。


    陆鸣谦重重摔回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彻底陷入昏迷。


    “魏恒,魏恒!”


    魏恒急匆匆奔进来,看到院中情况,再抬眸,对上男人赤红的眼。


    “备马!”


    魏恒急牵出一匹用来送密信的千里良驹。


    陆和煦翻身上马,马匹横冲直撞,径直冲出扬州城。


    扬州城外有一座山,里面的药材非常丰富,是苏蓁蓁最喜欢去的地方,只是山路颠簸,就连马匹都难行。


    马儿长鸣一声,陆和煦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摔在地上。


    他握住缰绳,硬生生用蛮力把企图逃跑的马拽住了,然后扯着它的尾巴拽回来,重新翻身上马。


    陆和煦的马实在是太快了,直到现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才追上来。


    马匹的嘶鸣声引起藏在暗处的杀手注意。


    这些是待在此地等待接应的人。


    陆和煦骑在马上,看着四周缓慢围绕过来的黑衣杀手,眼神在他们身上巡视。


    长剑锋利,却没有粘上血迹。


    陆和煦能猜到这些人是来杀陆鸣谦的。


    既是杀人,自然不会留下目击者。


    如果不是苏蓁蓁今日出去采药了,必难逃一死。


    想到这里,陆和煦下意识用力攥紧了缰绳。


    “一个不留,”他面色森冷的说完,想到什么,“杀完埋尸。”


    她胆子小,夜深露重,看到满山的尸体,必然是要害怕的。


    话罢,陆和煦径直骑马离开,继续上山。


    杀手与锦衣卫纠缠在一起。


    双方一时不相上下,直到影壹赶来,才将这些杀手尽数解决。


    记得陆和煦临走前叮嘱,锦衣卫开始挖坑埋尸。


    “哎,这是什么?”


    其中一个锦衣卫在地上捡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漂亮的金簪,沾了一些血。


    “看起来像是猫耳。”


    “倒是别致,带回去送给你娘子?”


    “陛下给的够多了,且死人东西可不敢要。”


    那锦衣卫随手将金簪扔在了地上-


    苏蓁蓁采了一日的药,抬头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


    好累。


    采药的时候不觉得,采完之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样。


    苏蓁蓁背着竹篓子往下去。


    这座山很大,且不止是这一座,这一片连绵的都是一起的。


    天色昏暗,苏蓁蓁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纱灯,将它撑开,然后点燃。


    这个折叠纱灯是苏蓁蓁专门让人做的,竹骨细如发丝,收拢时不过掌心大小,方便携带,轻轻一抖便舒展成型。


    小纱灯在山间夜色中散出氤氲光色。


    四周有萤火虫围绕过来。


    苏蓁蓁伸出手抓了抓,没抓住。


    正值夏花盛开的季节,萤火虫走了,还有凤蝶飞舞。


    它们成群结队的盘旋着,落到前面某一处地方。


    苏蓁蓁提起纱灯看了一眼,那里并无鲜花,反而泥土有被翻过的痕迹。


    凤蝶会吸腐液、血液,因此,常会出现这样诡异且神奇的一幕。


    在腐烂的尸体边,发现漂亮的蝴蝶。


    山间夏风拂过,苏蓁蓁嗅到一股极其新鲜的血腥气。


    身为医者,苏蓁蓁对血的味道十分敏感。


    她提着灯笼,神色警惕的上前。


    这是一片平坡。


    地上的泥土被翻过,像是埋了什么东西。


    苏蓁蓁蹲下来,捏起一片土。


    是血。


    血混在泥里,引得蝴蝶过来。


    苏蓁蓁原本不欲多管闲事,眼前却被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抬高灯笼。


    灯色照耀下来,前面不远处那支金簪在


    灯色的照耀下显得尤其显眼。


    距离不远,大概只有两米。


    因此,苏蓁蓁能很清楚的看到那支金簪的样子。


    她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可苏蓁蓁还是走了过去,然后弯腰将那支金簪捡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的巧合是很多的。


    可一个自己设计的猫耳金簪,世界上还会有第二支吗?


    苏蓁蓁不敢赌。


    她放下灯笼,左右环顾,开始刨坑。


    坑挖的不深,泥还是新鲜的,很松。


    她竹篓子里带着小镰刀。


    苏蓁蓁用小镰刀去挖,挖到一半,镰刀断了。


    她就徒手去挖。


    她碰到这个人的身体了。


    苏蓁蓁越挖越害怕,手下一个用力,她听到自己的指甲崩断的声音。


    十指连心,刺骨的疼在指尖蔓延。


    苏蓁蓁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继续挖,一直到前面不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她满脸热汗地抬头看去。


    男人骑在马上,出现在上面的坡上。


    陆和煦发生自己的金簪不见了。


    他骑马回来寻。


    坡下。


    一盏纱灯。


    一群蝴蝶。


    血腥味时断时续的被风送上来。


    蝴蝶围绕着这块地方,翩然起舞。


    极美。


    可偏偏这下面埋着许多具尸首。


    现在,女人跪在那里,正在徒手挖泥。


    有蝴蝶落在她脸上,然后翩然离开。


    看到苏蓁蓁那张脸的一瞬间,陆和煦立刻翻身下马,踩着斜坡来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到她的手,一把拎出来,“你在干什么?”


    苏蓁蓁憋着了许久的眼泪,在看到陆和煦的那一瞬间,骤然落下,“我以为这个人是你……”


    “金簪……”她从腰间取出那支猫耳金簪,“是你的吗?”


    苏蓁蓁盯着陆和煦的唇,她突然感觉很害怕。


    她总说,要离开他。


    可实际上,她受不了从他嘴里说出任何一句绝情的话。


    “你,还要吗?”


    陆和煦安静看着她,然后缓慢抬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金簪,插到自己的发髻上。


    “杀人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苏蓁蓁看着那支金簪,心里又苦又甜。


    她以为,他不要这支金簪了。


    “我以为你死了……”女人哭得双眸通红,几乎看不清眼前的男人。陆和煦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不希望我死吗?”


    【不要死。】


    苏蓁蓁抽噎着,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哽咽住了。


    “是不希望穆旦死,还是不希望陆和煦死。”


    苏蓁蓁使劲摇头,终于将胸腔里那股哽咽感咽了回去。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不要死,陆和煦。”


    陆和煦能看穿人心,可是他看不穿苏蓁蓁的心。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因为害怕他死亡,所以哭得那么伤心。


    若是她真心待他,又为什么要背叛他。


    如此令人烦恼的人,如果是从前,陆和煦会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可是苏蓁蓁不可以。


    他害怕她死。


    他舍不得她死。


    陆和煦的手抚过她柔软的面颊,他将人打横抱起,一起骑到马上-


    女人的眼睛哭得很肿,几乎睁不开。


    坐在陆和煦的马上回来,看到自己那个被烧成灰烬的药铺子,苏蓁蓁哭得更厉害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了,陆和煦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好了,先回去。”


    【敢情烧的不是你的铺子。】


    陆和煦:……


    男人牵引着马匹往自己的宅子里去,苏蓁蓁背靠着陆和煦坐在马上,声音依旧带着一股淡淡的抽噎感。


    “小柿子呢,他没事吧?”


    “魏恒会处理。”


    苏蓁蓁点头,有些可惜自己那些没有被安全抢救出来的药材。


    “酥山呢?”


    “不会有事。”


    苏蓁蓁被陆和煦带回了他的屋子。


    魏恒送来干净的水和药。


    “陛下,小世子已经安顿好,请了医师过来诊治,暂无性命之忧。”


    “酥山呢?”苏蓁蓁忍不住插嘴。


    “苏姑娘说的是那只白猫?它聪慧的很,一有生人进屋,就溜到咱们宅子里来了。”


    苏蓁蓁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上都是污泥,男人坐在她身边,替她仔细清理。


    因为挖土的时候太用力,所以苏蓁蓁有个指甲都翻盖了,疼得不行,只能彻底将它拔除之后,让它重新长出来。


    苏蓁蓁看一眼陆和煦。


    【他不会趁此机会,故意让她疼吧?】


    陆和煦:……


    陆和煦握着女人的指尖,不敢用力,他接过魏恒递来的帕子,塞进苏蓁蓁嘴里。


    “咬着。”


    清理的时候苏蓁蓁疼得不行。


    【疼疼疼疼……】


    可她忍住了,没有喊。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一喊,男人动作便一顿,然后努力更轻几分。


    “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苏蓁蓁的手终于被清洗干净。


    指甲虽只拔掉了一颗,但痛感连接,其它的手指头上也还有伤。


    苏蓁蓁出了一身冷汗,她没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陆和煦肩膀上。


    陆和煦看着终于清理干净的指甲,也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继续给她抹药。


    苏蓁蓁看着这药,红着眼想起一件事,她嗓音嗡嗡道:“你今日的药我还没给你煎。”


    陆和煦给她涂药的动作稍顿,然后继续。


    他敛着眉眼,神色不变,“让魏恒去。”


    苏蓁蓁便扭头与魏恒道:“干爹,三碗煎成一碗,不能离人。”


    魏恒点头,转身离开。


    苏蓁蓁低头,看到自己被陆和煦裹成粽子的手。


    “你裹成这样,我连筷子都拿不住了。”


    【你喂我啊。】


    陆和煦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苏蓁蓁明显感觉今日的男人有些不对劲。


    他像是突然别扭的想通了一些事。


    “嗯。”


    嗯?


    第63章


    不够(小修)


    屋内置了冰块, 比苏蓁蓁那个屋子凉快多了。


    她坐在圆凳上,十个手指头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


    陆和煦的包扎技术实在是不怎么好。


    苏蓁蓁伸手弯曲了一下指尖, 绷带缠得太厚,她动不了,只能弯曲一点微小的弧度。


    苏蓁蓁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陆和煦抬手,先她一步将茶壶拿起来,给她倒了一杯。


    里面是大麦茶加蜂蜜。


    焦香的大麦加入甜腻的蜂蜜,还有细碎的冰碴子,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感觉舒畅了。


    “陛下,苏姑娘,要用些什么吃食?”魏恒躬身进来询问。


    苏蓁蓁在山上忙碌一天,直到现在也没有吃上一口东西。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想吃小馄饨。”


    魏恒微笑着点头,“陛下呢?”


    “小馄饨。”


    片刻后,魏恒端了吃食进来。


    因为天气太热,所以很难食下大荤大腥之物。


    魏恒送来几碟凉菜并两碗小馄饨, 搭配一盅置着冰块的西瓜球。


    苏蓁蓁的手不方便,她尝试去拿起勺子。


    拿不住,勺子直接滑下来敲在碗边上。


    陆和煦抬手, 舀了一颗小馄饨送到她面前。


    苏蓁蓁顿了顿,看他一眼。


    男人坐在她身边, 白皙的面容之上眼睫轻敛,周身戾气不显,在琉璃灯的照耀下,竟显出几分


    从未有过的温和柔软。


    苏蓁蓁小心翼翼的张嘴,吃下这颗小馄饨, 然后立刻被烫得直哈气。


    陆和煦皱眉, 伸出手抵在她唇边, “吐出来。”


    苏蓁蓁看着眼前的手,指骨分明,骨节上竟还隐隐翻出粉色。


    她没舍得,舌尖一滚。


    那颗小馄饨就被她咽了下去。


    “咽,咽下去了。”


    陆和煦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伸出两根指尖,撑开苏蓁蓁的唇。


    指骨抵着她的牙齿,仔细检查。


    苏蓁蓁觉得很不好意思,偏头想躲,又被陆和煦掐住了下颚。


    陆和煦盯着看了一会,确认没有烫伤。


    他用勺子从那盅西瓜了取了一块比较大的碎冰,然后喂到苏蓁蓁嘴边。


    苏蓁蓁现在只知道张嘴。


    冰凉的冰块入口。


    刚才那股灼热气息一下就被打散了。


    苏蓁蓁吞咽着嘴里的冰块温度,视线不由自主的总往陆和煦脸上瞥。


    “晾一晾。”


    他用勺子搅了搅小馄饨,氤氲热气扑面而来。


    小馄饨暂时被放在旁边,陆和煦又给她扎了一块西瓜。


    瓷盅里的西瓜浸泡在冰块里,取中间最甜的地方,以银勺旋挖而成,一颗颗小圆球饱满地挤在一处,像浸在寒玉里的赤红玉珠。


    西瓜球大小正好是苏蓁蓁一口的量。


    嘴里的冰块正好化了。


    苏蓁蓁张嘴去吃西瓜球。


    浸了冰块的西瓜球入口便是直透肺腑冰冽凉意,甜而不腻,清冽爽口,只一瞬便将满身燥气都压了下去。


    吃了几颗西瓜球,那碗小馄饨也差不多晾好了。


    陆和煦又喂苏蓁蓁吃了半碗小馄饨。


    苏蓁蓁吃不下了,男人将剩下半碗和他自己的吃了。


    那边,魏恒带着身后两个小太监过来。


    那两个小太监手里搬着一个东西。


    苏蓁蓁好奇地看一眼。


    魏恒解释道:“苏姑娘,这是冰鉴。”


    冰鉴?


    古代版冰箱?


    苏蓁蓁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


    乌木所制的半人高木箱,形制沉稳,边角包着暗铜,纹路简洁,匣身镂空雕着细碎缠枝,盖子半敞,里头垒着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坚冰,块块莹白剔透,寒气从缝隙里缓缓漫出,凝在木沿上,凝成一层细薄的湿凉。


    魏恒将手里的漆盘置在桌上。


    漆盘上是一块干净的帕子。


    苏蓁蓁哭得眼睛红肿,现在都还是红漾漾的一片,像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陆和煦拿起帕子,从冰鉴内取了一块冰,包裹起来,然后起身,坐在窗边凉榻上。


    “过来。”


    苏蓁蓁眨了眨眼,眼睛微疼,刚才哭得太狠,到现在都不舒服。


    她走过去,顺着陆和煦的意思坐到他身边。


    那块包裹着冰块的帕子轻轻地按到她的眼睛上。


    他动作极轻,裹了冰的软帕微微湿润,凉意透过织物漫开,让苏蓁蓁红肿刺痛的眼睛舒适不少。


    她忍不住闭上眼,更仰起头。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然后顺着肩颈线条搭在她的肩线上,微微下压。


    苏蓁蓁顺着陆和煦的力道躺了下来。


    她的头靠在他腿上,面颊触到他身上的丝质长袍。


    柔软的料子摩擦着她的肌肤,苏蓁蓁嗅到陆和煦身上那股专属的味道。


    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很好闻。


    【好香。】


    陆和煦按在她双眸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撩过女人的面颊,将那根黏在脸上的发丝移开。


    男人动作很轻,分寸恰好,帕子包裹着冰块,顺着她的眼窝移动。


    不冷,很舒服,清清润润的。


    苏蓁蓁舒适地眯眼,然后趁着陆和煦给她敷左眼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睁开右眼。


    男人正低头看她,两人视线相撞,苏蓁蓁望入他深沉晦暗的眸中。


    她下意识埋首,然后突然感觉自己后颈一紧。


    陆和煦将她往前推了推,自己则往后坐了坐。


    “脸朝外。”


    男人声音微哑,按在她后颈处的手指却并没有放松的意思。


    苏蓁蓁僵硬地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动了动身子。


    那只按在她后颈处的手却突然用力几分。


    苏蓁蓁动不了了。


    说让她脸朝外,却又掐住了她的后颈。


    终于,在苏蓁蓁马上就要绷不住的时候,那只手松开了她。


    苏蓁蓁立刻坐直身体,“我,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低着头去拿陆和煦手里的帕子。


    视线不小心一瞥,立刻挪开。


    男人身上穿着宽松的袍子。


    陆和煦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羞耻之色,反而单手撑着下颚歪头看她,极其认真的样子。


    苏蓁蓁:……


    苏蓁蓁低着头,自己给自己敷眼睛。


    她眼神乱瞥,就是不敢往陆和煦身上瞥。


    手里的冰块融化了不少,湿了帕子,顺着肌肤浸湿了袖口。


    “冰块化了。”


    陆和煦抬手拿过苏蓁蓁手里的冰块,然后起身,将其扔进了铜盆里。


    除了冰鉴,屋内还有好几个铜盆,里面的冰块足有一米高,又粗又重的散发着冷冽寒意。


    苏蓁蓁光只是站在那里,都觉得浑身舒爽。


    你们有钱人的日子过得真爽。


    “睡吧。”


    陆和煦抬手撩开床帐。


    苏蓁蓁看一眼那张床,再看一眼陆和煦。


    “我,我睡厢房就好了。”


    这宅子这么大,肯定是有厢房的吧?


    “没有厢房。”


    苏蓁蓁:……


    “那我回去睡。”


    “你的铺子都烧完了。”


    苏蓁蓁:……


    “过来。”


    苏蓁蓁磨磨蹭蹭站起来。


    虽然他们两个人也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但面对五年后,神志清醒的陆和煦,这还是第一次。


    苏蓁蓁很紧张。


    她下意识朝床上的枕头旁边看了一眼。


    那个装着银针的盒子居然还在!


    “我,我手疼,睡不着。”


    苏蓁蓁站在床边,不敢靠近。


    她朝陆和煦伸出自己包裹的跟粽子一样的手掌,然后下一刻,立刻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困得差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蓁蓁:……


    苏蓁蓁努力睁大眼,“你看,我一点都不困。”


    “我让魏恒给你熬了安神汤药。”


    她一点都不想喝。


    苏蓁蓁坐在圆凳上,在陆和煦的注视下,被男人喂着,一点一点的将那碗安神汤药喝进肚子里。


    安神汤药上来的效果很快。


    床铺上新换了丝绸质地的被褥,柔软地贴在身上,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


    苏蓁蓁身上也换了丝绸质地的衣物,因为手不方便,所以魏恒唤了婢女来替苏蓁蓁沐浴。


    苏蓁蓁是南方人,就算是跟女性也没有这么坦诚的时候,幸好,洗的很快。


    她身上带着皂角香气,干干净净的入睡。


    好久没睡大床了,居然还是丝绸。


    陆和煦走进屋内,抬手打开茶绿色的床帐。


    帐子里,女人蜷缩着身体,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丝绸。


    她黑色的长发蜿蜒下来,像一层黑色的罩布。


    陆和煦安静看着,觉得心脏都莫名充盈了起来。


    只是那么看着,就觉得心安。


    他侧身坐下,指腹擦过苏蓁蓁的眉眼,鼻尖,唇角。


    男人顺着床沿躺下来,第二层青碧色的纱幔垂落,罩住两个人的身影。


    帐子里独立出一个世界。


    陆和煦安静看着苏蓁蓁的睡颜。


    他曾梦到过她。


    很多次。


    可每次睁开眼之后,身边只有无尽的孤寂和冰冷。


    陆和煦的手指贴着苏蓁蓁的肌肤上下滑动。


    好暖和。


    他贴身过去,将人抱进怀里。


    男人宽大的身体罩下来,将女人柔软的身躯完全罩在了里面。


    玄色的款袍压着细腻柔和的粉色丝绸缎子睡袍。


    陆和煦低低的叹息出声,低头亲吻苏蓁蓁细碎的黑发。


    帐外传来细碎的声音。


    魏恒推门进来。


    他将手里端着的瓷盅置到案上。


    刚刚熬出来的药,带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沉凉之气。


    “陛下,药好了。”


    魏恒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有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


    下一刻,帐子内伸出一只手,陆和煦面色不愉地看向魏恒,“你太吵了。”


    魏恒低头站在那里,不言语。


    陆和煦起身出来,走出一步,察觉不对。


    他转身,看到自己的袍子一角被苏蓁蓁的脑袋压住了。


    陆和煦抬手,解下身上外袍。


    黑色的袍子被落在床沿边,轻轻的,一点都没有惊动到睡着的女人。


    随后,三层帐子被落下。


    陆和煦身上穿着一件中衣,他走到桌边,垂眸看一眼这瓷盅,打开,端起来。


    冲鼻的药味弥漫出来,陆和煦习以为常。


    他走到窗边。


    窗户处有一棵芭蕉树。


    长得还不算很大,只有半人高的样子。


    陆和煦抬手,瓷盅内的药就都被倒在了上面。


    然后,他将空瓷盅递还给魏恒。


    魏恒:……


    窗外飘来细碎的夏风,夹带着苦涩的药香。


    陆和煦单手撑在窗沿边,指腹摩挲过窗框,然后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手上药渍。


    “魏恒,她以为那是我的坟,她去挖了我的坟。”


    魏恒站在陆和煦身后,手中捧着那个空瓷盅,里面只剩下一点药渣底子。


    魏恒:???


    男人侧身站在窗边,芭蕉掩印下,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淡阴影,下颌线条清晰优越。


    下一瞬,男人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一挑,弧度不大。


    从魏恒的角度望去,恰好将这抹弧度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不知道这位陛下在高兴什么,但魏恒很明显察觉到,应当与苏蓁蓁有关。


    “朕不能喝药。”陆和煦的视线又落到魏恒手里的那个瓷盅上。


    他好了,她就要走了。


    陆和煦的眸色又暗下来。


    “魏恒,她不能走。”


    “她也不能死。”


    舍不得她死,甚至只要一想到苏蓁蓁死了,陆和煦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万根针一齐往里扎,这种疼痛,比任何时候都疼。


    那些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再一寸寸往里碾,扎到他心脏最软处。


    陆和煦原本以为,他是没有心的。


    可再次遇到苏蓁蓁之后,他的心一直在疼。


    又酸又软又疼。


    窗外芭蕉叶轻动。


    下一刻,影壹悄无声息的翻身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陆和煦垂眸看影壹一眼,眸色阴沉,带着警告。


    影壹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噤声。


    陆和煦转头朝床帐后面看了一眼,床帐内影影绰绰显出女子身形。


    吃了安神汤药之后,苏蓁蓁睡得很沉。


    陆和煦转身出了屋子。


    衣袍轻动,略过一阵透着药物的风。


    影壹起身跟上。


    陆和煦站在檐下,朝影壹看一眼,“说。”


    影壹跪在地上,“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故意放走一个人,然后派人跟着那人寻到一处扬州城外的别院。”


    “那别院内警卫森严,还有死侍,轻易不能进入。”


    “我们猜测,那扬州别院被看管的如此严密,大抵是那位肃王的庶长子,亲自来了。”


    陆和煦站在檐下,抬手去抚头顶落下的纱灯穗子。


    那穗子很长,流苏是浅淡的粉。


    “送上门来了,那就杀了吧。”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陆和煦转头,看到原本应该睡在床榻之上的苏蓁蓁。


    苏蓁蓁抓着手里陆和煦的衣服,神色略显呆滞地站在那里。


    普通的安神汤对她效果不大。


    眯了一会就醒了。


    没想到正好听到陆和煦说要杀人。


    苏蓁蓁记得这个陆长英。


    肃王庶长子陆长英,生母原是乐籍歌女,出身微贱,连带着陆长英自小便在王府夹缝里长大。


    无母族依仗,无父兄倚重,陆长英此人,从小在尘埃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心硬如铁。


    因此,他弑父杀弟,不择手段。


    像他这样的人,一生的执念,便是成为人上人,最不怕的,就是从低处往上爬。


    这样的钻营,甚至会令他兴奋。


    他看不起陆鸣谦的软弱无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成为平凉的王。


    这肃王的位置,合该是他的。


    而陆长英的野心,也远不止于此。


    今日,他成为平凉的王,明日,便也能成为天下之主。


    原著中提到,沈言辞继位之后,会出现一段时间的藩王之乱,起因便是这位肃王庶子,野心勃勃,意欲效仿大周先帝,逼宫沈言辞。


    这种事情,沈言辞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现在,同样的人生课题摆在他面前。


    他再也不会重蹈自己父亲的覆辙。


    藩王之乱,持续了三年。


    沈言辞兵不血刃从暴君手里夺回来的江山再度陷入战争之中。


    这些人的野心,却要用大周百姓的鲜血来献祭。


    两人视线相撞,苏蓁蓁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陆和煦心头一软,他眸色轻动,缓慢点了点头,“好。”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顺路给我带块梅花糕。”-


    夜色沉落,扬州别院浸在一片静深的水墨里。


    夜雾轻笼,水汽漫过朱栏,院内只点着几盏角灯,昏黄光晕被夜色吞去大半,池水无声,树影横斜。


    主屋内,门窗紧闭。


    夜色沉沉,一只灰鸽划破寂静长空,精准的落在窗前。


    “咕咕,咕咕……”


    窗户被人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将鸽子抱进去。


    一个男人坐在案后,拆下鸽子腿上的密信。


    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年纪,生得普通,只一双眼中浸着急切而功利的野心,像一头鬣狗,脸上浸着贪婪。


    “失败了。”


    陆长英的脸色一瞬阴沉下来。


    他抬手,揭开灯罩,将密信烧毁。


    不仅失败了,出去的十一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那名拼死奔逃回来的死侍踉跄着跌进门内,浑身衣衫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伤口深浅交错,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他伏倒在地,张嘴却先吐出一口血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鸣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怎么可能把你们伤成这样?”


    陆长英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这个手下是死是活。


    可他还是唤了人来给他医治,他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师很快提着药箱赶来。


    看伤,止血,喂药。


    一系列操作下来之后,这个人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他躺在地上,缓慢开口回话,“原本我们按照计划,想制造一场意外走水,将小世子烧死在里面,可被小世子发现了,他砸开门窗要逃出来,我们便进院截杀。”


    “然后呢?”陆长英没有多少耐心,他只想知道结果。


    陆鸣谦到底死了没有。


    “小世子大喊大叫,我们怕引了人来,想速战速决。为了制造出是小偷匪盗,劫财不成杀人的假象,我们并未将小世子一击毙命。可奇怪的是,外面突然来了一群锦衣卫,不止是锦衣卫,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身边有暗卫,那暗卫武艺极好……将小世子救走了……”


    没死。


    居然没死!


    “锦衣卫,暗卫……”陆长英的脑子迅速转动。


    那个满身伤痕的黑衣老头给他的消息确实是真的,陆鸣谦是藏在扬州城的苏家药铺里。可是他身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锦衣卫?甚至还有暗卫傍身?


    陆长英垂眸看向面前自己的心腹杀手。


    此次为了将陆鸣谦彻底杀死,陆长英领着自己的心腹队伍特意从平凉赶来。


    可以说,这些已经是他所有的心腹精锐部队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陆鸣谦寻到谁帮忙了?


    “主子,有人闯了进来!”外面传来喧闹声。


    陆长英立刻反应过来。


    他低头瞪向躺在地上的死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陆长英抬脚,一脚踩在那死侍胸口。


    死侍抱着陆长英的脚,吐出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那医师瑟瑟发抖地跪在旁边,不敢抬头。


    陆长英抬脚踏出屋子,视线落到前面的火光上。


    真的跟过来了。


    “撤。”


    陆长英领着死侍,准备从宅子里撤退。


    可那边根本就没有给他逃跑的时间。


    骏马的嘶鸣声响彻半个宅院。


    男人一袭黑袍纵马而入,马匹高大,骑在上面的男人更高。


    一人一马堵在游廊上,几乎要碰到顶。


    那种泰山一般的气势压下来,让陆长英暗暗吸了一口冷气。


    他站在那里,被堵住了路,只得与男人对峙。


    “阁下到底是谁?”


    陆和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取箭。


    影壹跟在陆和煦身后,看着男人搭弓射箭。


    这位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了。


    利箭穿过人群,直指被死侍护在身后的陆长英身上。


    陆长英抬手挡箭,却发现这箭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手里的剑给震掉了。


    长剑落地,陆长英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一支长箭继续射来。


    他的手掌被射穿,钉在门扉上。


    陆长英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你到底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甚至能让你坐上皇位!”


    陆长英最渴望的就是那个位置。


    因此,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来换了。


    可男人似乎根本就不稀罕。


    下一瞬,陆长英的胳膊,腿上,身上,又被射了很多箭。


    陆长英几乎变成了一个箭靶子。


    陆和煦骑在马上,看一眼天色。


    天要亮了。


    梅花糕要出炉了。


    “围住,烧。”


    陆和煦转身纵马离开。


    影壹带着暗卫,将这座宅子团团围住,熊熊烈火燃烧,有企图从里面逃出来的死侍,皆被斩杀。


    天色微微亮,陆和煦带着刚出炉不久的梅花糕回到宅子里。


    他抬手撩开帐子,苏蓁蓁还没醒。


    帐子一共有两层,陆和煦抬手解开外面那一层,三层幔帐落下,账内瞬间昏暗下来。


    陆和煦膝盖压在床沿边,倾身过去,他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身边。


    屋外的日头缓慢浸润进来。


    陆和煦的呼吸骤然收紧,他下意识往苏蓁蓁身边躲。


    丝质的绸缎被子被他扯起来,罩住两个人。


    昏暗中,陆和煦的视线落到睡在自己身边的苏蓁蓁身上。


    他的臂膀圈着她的腰肢。


    陆和煦张开手掌,缓慢收拢,指腹处感受到女子腹部的呼吸声。


    不够。


    陆和煦缓缓俯身,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先轻轻抚上苏蓁蓁微凉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肌肤,似在确认她还温热。


    他指尖微微收紧,扣住她的后颈,却又立刻放轻力道,只轻轻按着。“活着。”


    陆和煦呢喃出声。


    第一次,陆和煦觉得活着很好。


    陆和煦俯身,低头,带着淡淡血腥气的唇瓣贴上苏蓁蓁柔软的唇。


    苏蓁蓁是被亲醒的。


    她喘不上气,抬手想推,指尖很疼。


    男人压在她身上,细细的亲。


    第64章


    【我梦到你死了】


    屋内的冰块尚未完全融化, 屋子里温度适宜。


    苏蓁蓁被陆和煦咬唇亲着,他探进来, 吞咽着她的口津。


    动作很轻,不像是为了亲吻,更像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


    苏蓁蓁轻轻回咬了一下。


    陆和煦眸色颤了颤。


    他扣住女人手腕,吻地更深。


    苏蓁蓁又喘不上气了。


    她觉得自己憋气的很,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怎么总是学不会换气。


    “蓁蓁,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苏蓁蓁:……


    “你也没有。”


    说完,苏蓁蓁就后悔了。


    因为她感觉明显看到男人喉结滚动,“亲多了,就长进了。”


    陆和煦似乎尤其喜欢将她亲到喘不上气,看她的脸被绯色侵占,双眸朦胧, 似要浸出泪来。


    苏蓁蓁也尝试着学过换气,可每次一实践,总忘。


    男人的手托着她的后颈, 与她亲得更深。


    苏蓁蓁喘不上气,指尖扣上陆和煦的脖颈, 在上面留下好几个月牙形状的痕迹。


    “手不疼了?”


    她的指甲只掉了一个,就是右手食指。


    其余的指头上指甲盖倒是没有问题,就是有许多细碎的小伤口。


    苏蓁蓁自己将绷带拆了之后,只留下食指。


    她手上的伤痕还没褪下去,白皙的肌肤上斑斑驳驳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看。


    苏蓁蓁给自己戴了一双薄薄的白色手套, 这样既能防止多晒到太阳将疤痕晒深, 也能防止别人看到自己的伤口。


    尤其是被陆和煦看到。


    在喜欢的人面前, 总是想要完美一些的。


    “疼。”


    苏蓁蓁伸出自己戴着白色薄手套的手,上面只有食指还套着一个东西。


    陆和煦握着苏蓁蓁的指尖亲吻。


    他隔着手套,轻轻啃咬。


    上面的疤痕已经结痂,很痒。


    可苏蓁蓁却觉得自己的心被亲得更痒-


    天气越发灼热,屋内的冰块也越放越多,陆和煦的精神气如同外面的清泉,被炙热的天气晒得越发干涸。


    他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日里从不出去,只有晚上才会牵着她的手出来逛逛。


    苏蓁蓁看着在自己身边睡着的陆和煦。


    她极其小心的起身,然后从他身上跨过去,最后再撩开帐子……苏蓁蓁视线一顿。


    她又看一眼陆和煦。


    男人闭着眼,细长的眼睫落下来,苍白的面颊被屋内的温度熏得微红,身上白色的中衣微微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


    苏蓁蓁咽了咽口水,然后挪开视线,抱起那个装着银针的盒子。


    好重。


    逃离现场。


    苏蓁蓁的手还没好,抱着这么重的盒子出来干坏事还真是有点吃力。


    她抱着盒子出去了。


    日光高照,正是做坏事的时候。


    苏蓁蓁仰头,今天日头确实很好。


    她抱着盒子在宅子里转来转去。


    “苏姑娘?”


    魏恒提着食盒过来,看到苏蓁蓁在廊下走动。


    苏蓁蓁立刻用宽袖盖住盒子,“干爹。”


    魏恒的视线在她的袖子上转了转,“苏姑娘,有什么事吗?”


    “没事,睡多了,出来走走。对了,小柿子在哪啊?”


    “苏姑娘说的是那位受伤的小公子?在芙蕖院里住着。”


    “哦。”苏蓁蓁一边说话,一边往另外一个方向走,“我再去逛逛。”


    苏蓁蓁赶紧抱着盒子跑了。


    终于,她寻到一处风水宝地。


    八月的荷花池正是开的最盛的时候。


    碧叶连天,铺到廊下,夏风拂过,绿浪翻涌。


    苏蓁蓁走到荷花池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便抬手将手里的盒子扔进了荷花池里。


    看着这盒子彻底沉下去,苏蓁蓁才心满意足的吹了吹指尖离开。


    这一圈绕下来,也差不多到晌午了。


    苏蓁蓁抬头看一眼天色,想起刚才魏恒说的芙蕖院。


    宅子里有锦衣卫巡逻,苏蓁蓁朝他们问了路,然后来到芙蕖院门口。


    芙蕖院距离苏蓁蓁和陆和煦住的主屋极远,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在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


    苏蓁蓁走的感觉脚底都要磨出水泡了。


    她想,等一下她再从芙蕖院回去,估计不用吃午饭了,可以直接吃晚饭了。


    芙蕖院门口有锦衣卫守着。


    这些锦衣卫似乎是认识她的,连问都没问,直接就让她进去了。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没什么人打扰,倒是很适合养病  。


    苏蓁蓁敲了敲门,屋内便传来声音。


    有一个小太监过来开门。


    屋子里的药味从里面溢出,苏蓁蓁抬脚走进去,看到脸色苍白,躺在床上的小柿子。


    “你来了。”他还没有办法起身,身上横七竖八绑着绷带。


    苏蓁蓁走过去,弯腰低头查看了一下,然后伸出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倒是无性命之忧了,只是失血过多,体虚的很,需要好好养着。


    “对不起,这次连累了你们。”陆鸣谦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其实……我是肃王世子。”


    陆鸣谦说完,屋内陷入一阵安静。


    苏蓁蓁看他一眼,“哇,你居然是世子啊。”


    陆鸣谦:……


    “你早猜到我的身份了?”


    “没有。”苏蓁蓁摇头,开始胡说八道,“刚才外面有人告诉我了。”


    一开始,苏蓁蓁救陆鸣谦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只是因为他长得与陆和煦有几分相似,所以让苏蓁蓁产生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怜惜之意。


    陆鸣谦昏迷的时候,苏蓁蓁拿了他身上的玉佩去给江云舒。


    江云舒开的书肆并非只是简单的书肆,而是大周的情报站。


    不过三日,那边便送来一封密信,里面藏着陆鸣谦的身份。


    苏蓁蓁看过密信之后,开始思考到底要不要留下他。


    留下的话,一定很危险。


    那个时候,陆鸣谦还没醒。


    他年纪还小,只有十四岁。


    病弱地躺在满是草药味的床铺上,身上穿着苏蓁蓁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屋子里还在漏雨,苏蓁蓁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子去修,给陆鸣谦吃的草药还是她这几日去山里现挖的。


    他烧的很厉害,外面正在下雨,虽然屋子里也在下小雨,但外面天气很冷,若是将他扔出去,他定然活不了。


    苏蓁蓁手里拿着陆鸣谦的玉佩。


    她记得原著中陆鸣谦的结局。


    因为高烧,所以在寒冬腊月之日,死在了一个穷乡僻壤之地。


    陆鸣谦此人,从小吃斋念佛,身上带着一股佛性。


    他没见过人性残酷,认为世上汇聚着一切真善美,直到被自己的庶兄追杀致死。


    这样的人,是无法成为一地之主的。


    因为他身上只有一颗慈悲之心。


    若是碰到什么际遇,能改一改这性子,或许还能活。


    可惜的是,原著中为了推动藩王之乱,让陆长英上位去到沈言辞身边,解决这最后的矛盾点,陆鸣谦注定是要成为战争爆发的垫脚石的。


    天气很冷,屋内的雨淅淅沥沥的漏。


    苏蓁蓁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陆鸣谦脸上,少年冻得脸色发白。


    真的很像。


    尤其是侧脸。


    苏蓁蓁想,十四岁的陆和煦也长这个样子吗?


    “苏蓁蓁。”陆鸣谦蠕动着嘴唇唤她。


    苏蓁蓁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她缓慢眨了眨眼,收回自己搭在陆鸣谦脉搏上的手,“嗯,没什么大事,都不是什么致命伤,你好好养身体。”


    “他是个疯子。”


    谁?


    “陆和煦,他,”装病骗你,“咳咳咳……”


    陆鸣谦还没说出下面的话,就被自己的一阵急咳打断。


    苏蓁蓁赶紧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陆鸣谦吃了茶,才将喉咙里的那股痒意压回去。


    屋内安静一瞬,苏蓁蓁坐在床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你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过的很难,如果没有他,我是撑不下去的。”


    现在苏蓁蓁回想以前,她那不是运气好,只是因为有陆和煦在。


    为什么那些人会莫名其妙的死掉。


    是因为,他在保护她。


    一个人的心真的很难控制。


    在苏蓁蓁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沦陷进去了。


    “我不爱惹麻烦,只是因为有想要保护的人,所以才会救你。”


    苏蓁蓁已经见识过了战争的残酷。


    她不愿意再看到生灵涂炭,见过尸横遍野的荒芜,便更念草木葱茏的安宁。


    原著中的陆鸣谦是个心怀慈悲的人,她想,若她救下陆鸣谦,能不能改变藩王之乱的局面?


    苏蓁蓁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应该试一试。


    当然,苏蓁蓁心底里,自己努力忽略的最关键的,让她去救下陆鸣谦的点,还是陆鸣谦这张跟陆和煦有三分相似的脸。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躺在路上,她偏偏把他带回来了呢?


    当苏蓁蓁看到陆鸣谦侧躺在那里,她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甚至以为躺在那里的人是陆和煦,当时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那一刻,苏蓁蓁终于意识到,陆和煦在她心中的位置是那么特殊。


    陆鸣谦的视线落到苏蓁蓁脸上。


    她低着头,那张素来纯善温柔的面容上露出浅淡的笑。


    这种笑跟她平日里的笑不一样,像是想到了什么珍惜之人,从心底里,柔软的开出了花来。


    陆鸣谦突然感觉心中酸涩,他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却牵扯到伤口。


    “没事吧?”苏蓁蓁替他查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你等我回来……”陆鸣谦突然伸手抓住苏蓁蓁的袖子,他看着她,青涩的面庞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我要回平凉一趟,等我回来,我来找你……”


    苏蓁蓁眨了眨眼,有些讶然。


    她在陆鸣谦的视线中,慢慢抽出自己的袖子。


    “我已经等到想等的那个人了。”


    只是不知道,陆和煦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呢?


    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陆鸣谦的屋子门被人打开。


    苏蓁蓁扭头,看到身披黑色斗篷的陆和煦白着一张脸出现在她身后。


    阳光热烈的从他身后洒进来,照的人晃眼。


    苏蓁蓁立刻起身去抓他的手,“你怎么现在出来了?”


    男人一路过来,身上被热汗浸湿,脸色却是苍白的。


    “我睡醒了,不见你。”


    陆和煦俯身,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眼神却落到陆鸣谦脸上,“蓁蓁,我好热……”


    男人的体重不低,苏蓁蓁被他靠着,身形一歪。


    她努力稳住,抱着人,赶紧替陆和煦将身上的斗篷罩好,然后头也不回地牵着人走了。


    陆鸣谦躺在那里,看着两人亲密的离开,下意识咬住了唇-


    宅子主屋内置着冰鉴,还有新换好的冰块。


    门窗封闭后,温度比外面舒适多了。


    苏蓁蓁让魏恒去搬了一个浴桶进来,然后往里加冰块。


    她让陆和煦躺进去,用水瓢往他身上浇冰水。


    男人身上的温度开始下降,他躺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苏蓁蓁的手腕。


    苏蓁蓁不停的往他身上浇水,然后又给他喂蜂蜜水,吃祛暑丸药。


    终于,男人的情况平静下来,苏蓁蓁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趴在浴桶边,歪头看向躺在里面的陆和煦。


    男人闭着眼,仰头大口呼吸,像是一条终于回到了水里的鱼。


    而她,就像是那个钓着鱼的坏诱饵。


    苏蓁蓁轻轻动了动手腕,陆和煦就睁开了眼睛,他身上都是水,衣襟贴在身上,脸上也凝着晶莹水珠。


    细碎的水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缓缓滑落,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泡全湿。


    他的眼睫上也都是水,扇子一样的睫毛落下来,盖在眼睛上,遮住了双眸之中的阴郁戾气,整个人显出几分怜弱感来。


    这让苏蓁蓁忍不住想起了少年时期的陆和煦。


    原著中并没有对陆和煦这位暴君有太多描写。


    因为这是一本以沈言辞为男主的小说,所以作为配角,陆和煦的从前与过往并不重要。


    苏蓁蓁很想知道,陆和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为什么会如此惧怕阳光。


    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银针。


    他的头疼,游魂症,味觉丧失……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陆和煦的喘息声。


    随着身体温度的下降,男人的喘息声也逐渐平稳。


    他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苏蓁蓁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沾着水珠的面颊。


    “陆和煦,你为什么会怕阳光?”


    男人眼睫颤了颤。


    陆和煦抿唇,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浴


    桶里的水跟着动了动,冰块被搅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蓁蓁收回自己的指尖,她安静地看着他,“如果你觉得很痛的时候,可以讲给我听。”


    背部被日光照射到的灼热温度冷却下去,随之蔓延上来的却是一股钻心的痒。


    陆和煦在浴桶里泡了一日,苏蓁蓁就陪了他一日。


    直到夜间,陆和煦才从浴桶里出来。


    他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物,看到坐在那里艰难使用筷子的苏蓁蓁。


    陆和煦走过去,看到桌子上的菜色。


    清炒藕片,糖醋肉,白灼虾,冬瓜汤,蓝莓山药,甘草冰雪凉水,还有两碗米饭。


    看到陆和煦换好衣服出来,苏蓁蓁指着那盘白灼虾道:“这虾咬我。”


    陆和煦坐到她身边,“虾已经死了。”


    【有没有可能她是想让他剥虾。】


    陆和煦看苏蓁蓁一眼,挽起袖子,开始剥虾。


    虾肉灼得鲜红透亮,他指尖利落,捏着虾头轻轻一拧,再顺着虾壳一剥,完整的嫩白虾肉便落了出来。


    陆和煦将虾肉蘸了蘸旁边的调料,然后送到苏蓁蓁嘴边。


    她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我还想吃冬瓜汤。”


    陆和煦给她舀了一勺冬瓜汤。


    “藕片?”


    陆和煦给她夹了一块藕片送到唇边。


    苏蓁蓁吃饱喝足,坐在那里,陆和煦才开始慢慢吞吞的吃东西。


    他不爱吃那个寡淡的藕片和冬瓜汤之类的食物,挑着吃糖醋肉,蓝莓山药,甘草冰雪凉水这些。


    “你好挑食。”苏蓁蓁小小声。


    男人慢条斯理看她一眼。


    “是你挑食。”


    苏蓁蓁看一眼桌子上的饭食。


    她不爱吃的就不碰。


    陆和煦不爱吃的还能吃两口。


    苏蓁蓁:……


    “从前你做的东西,你不爱吃的,都给我吃。”


    苏蓁蓁:……


    她以为他不知道-


    苏蓁蓁的铺子烧没了,经过两天两夜的紧急处理,请来的工人终于将那些废墟收拾干净。


    她跟魏恒站在自己的铺子前,看着被夷为平地的药铺和屋子,还在思考怎么跟房东解释。


    这得赔多少?


    房东你买财产险了吗?


    “苏姑娘,这是地契。”


    “地契?给我的?”


    “是。”魏恒微笑着点头,“主子已经将这里买下来了,说照着原样再建一座小院也好,重新改过布局也罢,都随苏姑娘高兴。”


    苏蓁蓁神色怔怔地盯着手里的地契,眼神发愣。


    “喵……”酥山从旁边的小门里钻进来,蹭着苏蓁蓁的小腿。


    这几日它一直住在隔壁的大宅子里,吃得好,睡得好,还有好几个花园能玩。


    一跃成为富贵猫。


    跟着我真是让你受苦了。


    苏蓁蓁开始思考当时把酥山带走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算了,跟着当官爹不如跟着讨饭娘。


    吃得胖墩墩的酥山歪头躺下,在地上滚来滚去。


    苏蓁蓁将它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蓁蓁抱着酥山回了院子,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床帐落下一半,陆和煦正在里面睡觉。


    苏蓁蓁便赶紧让酥山去外面玩。


    可屋子里凉快多了,酥山趁着苏蓁蓁一个不注意就溜了进来。


    它甩着自己的鸡毛掸子在屋子里巡视。


    苏蓁蓁每次差点要抓到它的时候,它就一个侧身走位,将她甩在身后,最后一溜烟的跳上了床。


    苏蓁蓁跑过去,抱住它。


    酥山发出一道很软的,被挤压到的声音。


    “喵……”


    “嘘。”苏蓁蓁一把捂住它的嘴,“不要叫。”


    酥山盘起身子,乖巧趴下,舔了舔爪子。


    小猫安静下来,苏蓁蓁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似是被吵醒了,又没有被吵醒。


    他蹙着眉,睡得不安稳。


    苏蓁蓁轻手轻脚起身,拿了一把罗扇过来,轻轻替他扇风。


    这柄罗扇被苏蓁蓁浸过驱虫的草药,扇风的时候带着阵阵草药香气,能凝神静心。


    苏蓁蓁的视线落到床帐上。


    她最近白日里没事干,又做了一些香囊。


    苏蓁蓁放下扇子,打开陆和煦的衣柜,把自己做的香囊从里面取出来,然后搬了凳子过来,一个一个挂到帐子上。


    五颜六色的香囊一溜烟地挂在那里,酥山仰头盯着看了一会,伸爪去摸,没碰到,被苏蓁蓁抱下来,送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苏蓁蓁重新回到陆和煦身边,她小心翼翼地躺下来,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后,也开始犯困。


    夏日午后最是难熬。


    苏蓁蓁很快就睡着了。


    她在做梦。


    她回到了清凉宫。


    可并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清凉宫。


    天色很暗,夏日的空气极度燥热,带着似乎永远无法消散的血腥气。


    苏蓁蓁看到领着巡防营冲入清凉殿的赵凌云。


    陆和煦瘦骨嶙峋的被压在地上,那些人如同疯魔一般往他身上扎入一柄又一柄长剑。


    到处都是血。


    苏蓁蓁看到陆和煦陌生的眼神。


    她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哭喊,也不是呜咽,沙哑得如同破锣摩擦,带着血沫的腥气,断断续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骨血里碾出来。


    苍白纤弱的少年伏在地上,周身都是血。


    赵凌云挥开众人,手持砍刀,瞳孔中带着嗜血的疯魔之色,神色兴奋的对准陆和煦的脖子。


    少年黑色的瞳孔颤了颤,似是往上动了动。


    苏蓁蓁张嘴,想出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办法。


    她想冲过去将陆和煦抱在怀里,阻止赵凌云,可她的身体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动弹。


    她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赵凌云举起手里的砍刀,从陆和煦脖子上砍下去。


    一刀,故意砍偏。


    二刀,又故意砍偏。


    三刀,砍在脖子上,却故意不砍断。


    四刀,五刀……苏蓁蓁看着少年的瞳孔从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变成毫无光彩的黯淡灰色。


    赵凌云拎起少年的头颅,拿在手里,他身后的巡防营士兵们一拥而上。


    将他的残躯肢解。


    鲜血浸润过来,伴着血肉。


    苏蓁蓁红着眼,张开嘴,大口呼吸,却怎么都无法吸入空气。


    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像是大脑害怕她崩溃,自动发起了屏蔽系统。


    苏蓁蓁开始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


    她的身心骤然放松,整个人不断往下坠去,然后被一双手托住。


    苏蓁蓁睁开眼,看到面前的陆和煦。


    陆和煦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蓁蓁?苏蓁蓁?”


    苏蓁蓁的眼神逐渐在陆和煦脸上聚焦。


    她伸出手,缓慢抚上陆和煦的脸。


    苏蓁蓁坐起来,翻身压在男人身上,将男人的胳膊腿都摸了一遍,确认陆和煦还活着。


    【活着。】


    苏蓁蓁低头,凝聚在下颚处的眼泪落在陆和煦脸上,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滑。


    滚烫的泪珠流入男人鬓角,带着湿润的暖意。


    苏蓁蓁俯下身,不受控制的将自己埋首靠在陆和煦肩膀处,泪水浸润他的脖颈。


    “我做了一个噩梦。”


    陆和煦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抚上女人瘦削的背脊。


    她还在哭,眼泪无法停止。


    【我梦到你死了。】


    苏蓁蓁的声音有着一股难掩的哽咽。


    当她在山上看着那支猫耳金簪,发现下面埋着一个人的时候,苏蓁蓁就下意识想到了原著中的这个场面。


    没想到今日化成了噩梦出现在她的梦里。


    陆和煦抱住她,让他躺在自己身上,两人一起躺在床榻上,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声。


    陆和煦轻轻握住苏蓁蓁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我活着。”


    苏蓁蓁闭着眼,感受着男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只是陆和煦害怕她死了。


    她也害怕他死了。


    第65章


    抱抱我


    屋子里的温度一直保持着, 比起屋外的高温,里面舒服多了, 就连酥山这只喜欢在院子里窜着玩的小猫都不想出去了,整日里趴在装着冰块的铜盆旁边。


    跟喜欢趴在地上睡觉的陆和煦一模一样。


    苏蓁蓁暂时住在了这个屋子里,她每日里睡床,男人原本是在地上睡的,也不垫东西,就那么干睡。


    看到苏蓁蓁睡在床铺上, 便也跟了上来。


    原本是两人一人一个竹夫人抱着睡的。


    睡到后面,不知道陆和煦的竹夫人去哪了,反正苏蓁蓁一觉睡醒,总发现身后贴着一个暖炉。


    若是冬日,苏蓁蓁是很欢迎的。


    可现在是夏天。


    好热啊。


    苏蓁蓁盯着帐子看了一会,发现它正在抖动。


    她歪头,看到酥山抓着帐子, 从缝隙里钻进来。


    猫尤其喜欢封闭的地方。


    像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帐子它最喜欢了。


    苏蓁蓁还记得在现代时,她给自己的床安装帐子。


    那只瘸腿小猫怎么也不肯睡在帐子外面, 非要跟她一块睡。


    睡到一半又要出去吃饭,喝水, 上厕所。


    出不去就在她耳朵边上喊,非要将她喊醒不可。


    对此,苏蓁蓁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一只好猫。


    起码它没有在她床上拉屎撒尿,而是喊她起床开帐子。


    后来,苏蓁蓁无奈, 只好一直给它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它就带着蚊子一起进来, 在她的帐子里扎窝。


    “喵……”


    “嘘。”


    苏蓁蓁小心翼翼的从陆和煦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将酥山抱到枕头上。


    “你睡在这里陪他。”


    说完,苏蓁蓁从侧边滑下了床。


    隔着三层帐子,陆和煦还在床上安睡。


    魏恒拿来了铺子的施工图纸,跟之前她住的格局一模一样。


    “苏姑娘可按照心意,随意更改。”


    “谢谢干爹。”


    魏恒笑了笑,领着小太监将屋子里的冰块又重新换过一批。


    然后在屋内小声走动,将琉璃灯点亮些,又给窗户处的芦帘加固,防止透光。


    若是从前,魏恒是万万不敢进来的。


    魏恒看一眼安静的床铺,再看一眼坐在御案后面的苏蓁蓁。


    虽是白日,外面艳阳高照,但屋内昏暗,只有两盏琉璃灯的光。


    御案上堆着很高的奏折,女人单手托腮,拿着陆和煦的笔,蘸了朱砂,在图纸上改改画画。


    这里加一个药圃,那里加一个药房,这里搞一个葡萄架子,那边再加一个黄瓜架子。


    院子中间的清泉池子可以再加大一些。


    浴室也趁此机会改造一下,之前的浴室太小也很暗,可以从这里开一个窗子,挂上芦帘。


    药铺这里也可以隔出来一间屋子,若女子有难言之隐,便带进去细说。


    苏蓁蓁一口气改了许多地方,然后终于放下手里的朱砂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外面天气很热,陆和煦现在除了每日吃药外,一般都是白日睡觉,晚上出来活动。


    这样的作息时间真适合跟她回现代去上夜班当牛马。


    苏蓁蓁走到冰鉴边,轻手轻脚的打开上面的盖子,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虽然比起现代的冰箱还是差了一些,但在古代能拥有这样一个冰鉴,已经算是富贵人家了。


    苏蓁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按照她现在铺子的营收想要买一个最最普通的冰鉴,需要不吃不喝三年。


    苏蓁蓁从里面取了几颗葡萄出来,放在盘子里。


    再放一些切好的西瓜,甜瓜,桃子和杨梅。


    装了一盘水果,苏蓁蓁小声推开门,敞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屋檐下,魏恒正守在门口,看到苏蓁蓁出来,便从廊下起身行礼。


    苏蓁蓁回礼之后,将手里的水果盘递了过去。


    魏恒取了一颗葡萄。


    “干爹。”苏蓁蓁坐到廊下跟魏恒说话,“陛下这样,多久了?”


    魏恒捏着手里的葡萄,慢条斯理地拿在指尖转动。


    他低着头,大抵是因为净身了,所以身上带着一股温温淡淡的素净。


    穿着常服的时候,眉眼温文,举止端雅,谁也瞧不出他是宫中内侍,反而会觉得他是哪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清贵公子。


    “很久了,从我再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


    “再次?”苏蓁蓁捕捉到了关键词。


    魏恒抿了抿唇,脸上显出犹豫之色,他转头对上苏蓁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这张柔软细腻的面孔,终归还是心中一软,“陛下曾经,在掖庭生活。”


    一个皇帝,从小在掖庭长大。


    苏蓁蓁怔然,“那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魏恒点了点头,道:“掖庭的日子是很苦的。”


    “那干爹,能给我讲一讲吗?”


    “我可以给你讲一些掖庭的事情,至于陛下……”


    魏恒委婉道。


    苏蓁蓁听懂了。


    妄议陛下,是大罪。


    魏恒与苏蓁蓁坐在那里,低声聊着掖庭的事情,直到半个时辰后,他们两人将水果盘吃完了,才暂时算告一段落。


    “后来,陛下十岁那年被带出了掖庭,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好了,我要去给陛下熬药了。”魏恒起身。


    苏蓁蓁点头,看着魏恒走远,然后缓慢低下了头。


    魏恒在掖庭的日子不好过。


    他说冬日里很冷,身上只一件衣服,穿到硬邦邦的,像裹了石头在身上。


    夏日里很热,晒得人脱皮也不能进屋休息,必须要将今日份的衣裳洗完。


    就算是很小的孩子,也必须要干活。


    冬日里,手指头时常会被冻得跟烂萝卜一样。


    苏蓁蓁的脸上露出心疼之色。


    “陛下走前,还是正常的。”临走前,魏恒留下这句话。


    那么之后,陆和煦到底又经历了些什么?


    苏蓁蓁希望有朝一日,陆和煦愿意将他的痛讲给她听。


    苏蓁蓁自己一个人继续坐在檐下,视线落到院子里那个被日头晒得发亮的清泉池子上。


    她那个被烧毁的院子里也有一个清泉池。


    其实这个铺子的位置不算好,价格也不便宜。


    可苏蓁蓁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看中了这汪清泉池,然后决定租下来。


    她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拿下自己的手套,张开双手在日光下照了照。


    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疤痕,她每日里坚持涂抹祛疤药膏,这几日又不做什么粗活,一双手养得比之前还要细腻白皙。


    那颗掀掉的指尖已经长出来一半,柔软的粉色藏在手套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苏蓁蓁转身,正准备进屋的时候,视线一转,看到前面不远处窗户下的那株芭蕉。


    夏日,正是芭蕉疯狂生长的时候,这株芭蕉看起来却有些不好。


    苏蓁蓁走过去,弯腰观察。


    她先捏了捏叶子,然后去看根茎。


    她蹲下来,隔着手套抚摸泥土,挖了一点点置到鼻下轻嗅。


    这味道……不太对啊,怎么一股药味?-


    陆和煦从床铺上苏醒过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了。


    他伸手去摸旁边,苏蓁蓁已经不见了,只有酥山睡在她的枕头上,身体摊开,像一团白色的毯子。


    他身上盖着她的衣物,淡淡的采药香气萦绕在鼻息间。


    陆和煦将脸埋进去,缓了一会后,才抬手打开床帐。


    已经入夜,窗户被打开,芦帘卷起,屋子里烧着淡淡的熏香味道。


    院中多植物,屋内的蚊虫便多一些。


    苏蓁蓁在屋子四周都放了一个铜炉驱赶


    蚊虫。


    魏恒提了食盒过来,里面装着今日的吃食。


    魏恒是个极细心的人,当然,如果不细心,也不能在这位挑剔且精神不太正常的陛下身边待这么久。


    短短几日,他便已经弄清楚了苏蓁蓁的口味。


    喜欢清淡饮食,偏爱食物原味。


    八九月份正是吃螃蟹的季节。


    除了一些清炒素菜之外,魏恒还带了几只清蒸大螃蟹。


    “是今日骑着快马,从阳澄湖那边新送过来的。”魏恒一边说话,一边将食盒内的蘸料摆出来。


    几只螃蟹,蘸料倒是有十几种。


    蘸料碟子是莲花瓣形状,拼在一起,就是一朵巨大的莲花。


    陆和煦洗漱完毕,从屏风后出来。


    他坐到苏蓁蓁身边,身上带着皂角香气。


    苏蓁蓁不是很爱吃螃蟹,因为拆起来很麻烦。


    陆和煦伸出自己洗净的双手,拆了一只蟹。


    蟹黄,蟹肉,被放在一个小小的花色碟子上。


    “尝尝。”


    拆完一只蟹,陆和煦帮她拆第二只。


    苏蓁蓁夹了一筷子蟹肉,蘸了一点最普通的酱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螃蟹是陆和煦拆的,所以格外好吃。


    苏蓁蓁吃了一小碗饭搭配一些菜和两只螃蟹。


    一顿晚饭已经有些超标了,毕竟她是一个不容易消食的人。


    魏恒那边又提了一个食盒过来,里面装着刚刚凿好的冰沙。


    这是苏蓁蓁准备用来做酥山的。


    正在吃今日第一顿饭的陆和煦看到酥山,眸色轻动。


    魏恒将桌上已经吃好的螃蟹收拾干净了,再将酥山取出来,然后又拿了许多可以搭配在酥山上面吃的料。


    比如樱桃酱,桂花酱,草莓酱等等,还有冰鉴内的各色新鲜水果,也被魏恒挑了一些置在旁边的盘子里,削了皮,去了籽。


    苏蓁蓁取出针包,捏起一根银针,往酥山上戳了戳,然后又往各种酱料,水果上戳了戳。


    确认无毒之后,她又拿起一个小勺子,将各种食物浅浅尝了一口。


    有些毒单单靠银针是测不出来的。


    有时候,她的舌头比银针还好使。


    “嗯,没毒。”


    苏蓁蓁往酥山上浇了各种酱,然后放上水果。


    陆和煦用完晚膳,舀了一碗酥山慢吞吞的吃。


    “为什么会有毒?”


    苏蓁蓁的脸色一下变得极其严肃,“那棵芭蕉,被人下毒了。”


    陆和煦神色一顿,视线顺着苏蓁蓁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芭蕉翠绿色的叶子变得枯黄,看起来蔫蔫的。


    “根部都坏了,我尝了一口下面的泥,味道不对。”


    陆和煦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又吃一口酥山。


    “你不知道,你在外面名声不太好,树敌太多,很危险的。”说完,苏蓁蓁看一眼陆和煦捏在手里的勺子,他正挖了一勺浇了樱桃酱的酥山。


    苏蓁蓁一低头,将这勺酥山吃了。


    说的都口渴了。


    “听到了吗?你日后进口的食物都要小心些。”


    “嗯。”陆和煦含糊应一声。


    吃完晚膳,苏蓁蓁和陆和煦坐在一起看铺子的施工图。


    “我准备在这里多加一个浴室。”


    “厨房也想扩展一下。”说着,苏蓁蓁脸上露出愁色,“地方不够大。”


    “这里,可以开个门。”


    陆和煦手里拿着朱砂笔,给院子开了一个门。


    这门的位置正巧跟这座宅子的侧门连着。


    “这里有花圃,可以改成你的药圃,这边地方很大,可以晒采药。”


    苏蓁蓁捏着手里的朱砂笔,没有拒绝,轻轻回了一句,“哦。”


    比起苏蓁蓁的狗爬字,陆和煦的字明显比她写的好看多了。


    图纸还有很多位置。


    陆和煦站在她身后,手臂贴着她的臂膀,从身后顺出来,拿着朱砂笔,将图纸往旁边延伸出去。


    她的小院子被陆和煦开了一扇小门后,男人又将苏蓁蓁原本放在窄小院子里的药圃放到了他的宅子里,并且扩大了数倍,还在上面写了苏蓁蓁要种的草药类型,标注这些草药的习性。


    男人的气息从身后传过来,苏蓁蓁突然感觉有些脸热。


    【天气好热。】


    陆和煦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也下意识皱起了眉。


    魏恒提了食盒进来,看到苏蓁蓁,神色一顿,“陛下。”


    “是药好了吗?”苏蓁蓁从陆和煦臂弯下钻出来,看着魏恒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瓷盅。


    苏蓁蓁取出银针,在瓷盅里试了一下。


    药没有问题。


    她又低头喝了一点。


    没有问题。


    “好烫。”


    刚刚熬好的药,自然是烫的,幸好苏蓁蓁只喝了一点点。


    陆和煦走过去,指腹擦过她被烫到的舌尖,往里探了探。


    魏恒站在旁边,躬身退了出去。


    “没事了。”


    苏蓁蓁往后退一步,看到男人指尖,湿漉漉的。


    她脸色更红。


    陆和煦低头,视线往那碗药上看了一眼,“很烫。”


    “是挺烫的,等一会再喝。”


    苏蓁蓁去冰鉴里找水果吃了。


    她拿了一颗葡萄出来,塞进嘴里。


    其实她并没有被烫到,反而被陆和煦吓到了。


    他就这样当着魏恒的面,直接把手指探入了她的嘴里检查。


    苏蓁蓁咬着嘴里的葡萄,清凉甜腻的感觉在嘴里迸发开。


    她给陆和煦带了一颗。


    男人伸手,接过苏蓁蓁手里的葡萄,然后塞进了她嘴里。


    苏蓁蓁鼓着面颊仰头看向陆和煦。


    “给你吃的……”


    “嗯。”


    男人看着她,低头凑过来。


    当陆和煦的唇贴上来的时候,苏蓁蓁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吃啊。】


    桌子上已经收拾干净,苏蓁蓁被陆和煦抱到桌上。


    她双腿离地,没有安全感,想去踩凳子,却踩到了男人的膝盖。


    陆和煦微微躬身,让她踩着,然后耸肩塌腰,捧着苏蓁蓁的脸,亲的更深。


    屋内夏日吹拂而入,空气稀薄。


    陆和煦亲着苏蓁蓁,就像是在吸氧一样。


    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比之前更深。


    苏蓁蓁被亲得有些疼,她睁开眼,看到男人的眼。


    陆和煦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大半情绪,只余下一点沉沉的光。


    唇齿轻碾时,他眼底极轻地动了动,然后霍然退开。


    他的视线在女人水色的唇瓣上略过,原本清浅的气息,一点点变热、变哑,然后又亲上来。


    苏蓁蓁仰头,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缠,尽数裹在相贴的唇齿间-


    因为那棵芭蕉,所以苏蓁蓁开始观察这宅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


    她又在屋子后面的窗户口发现了残留的药汁。


    这个药汁看起来更加浓郁。


    “陛下。”


    魏恒将今日的药端过来。


    陆和煦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在看奏折。


    奏折堆积了好几日,魏恒将比较重要的先拿了出来放在御案上。


    陆和煦头也没抬,点了点头。


    魏恒将瓷盅置在桌上,打开,晾凉。


    陆和煦终于看完奏折,抬头,“蓁蓁呢?”


    “刚才碰到苏姑娘,她说去看看铺子收拾的怎么样了。”


    “嗯。”


    魏恒躬身退了下去。


    陆和煦合上奏折。


    他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瓷盅,视线从窗外那棵芭蕉树上挪开,想了想,走到院中,将药倒入了泉水池子里。


    浓黑色的药汁一瞬将泉水浸染,在泉水里翻滚,稀释。


    倒完药,陆和煦转身,看到了站在廊下的苏蓁蓁。


    陆和煦:……


    今日月色不错,院中蝉鸣声声。


    陆和煦低头,错开苏蓁蓁的眼神。


    苏蓁蓁眯眼,走到他面前。


    矮了很多。


    觉得没有气势,她一脚踩上旁边的泉水池子边缘。


    池子边缘有些高,苏蓁蓁踩上去后比陆和煦还高出一些。


    她有些生气,双手环胸站在那里,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怒气后才开口沟通道:“为什么不喝药?”


    男人继续低着头,不说话。


    苏蓁蓁抿唇,“你不会觉得,我会在药里面下毒吧?”


    陆和煦摇头,终于开口,“不是。”


    男人低着头站在那里,从苏蓁蓁的角度能看到他细长白皙的脖颈线条。


    低低地垂落着,竟透出几分可怜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苏蓁蓁的语气也跟着柔和下来。


    陆和煦攥紧手里的空瓷盅,里面残留的药汁顺着他的指缝渗进去。


    可他还是不说话。


    苏蓁蓁伸出手,捧住陆和煦的脸,“你跟我说,好不好?”


    她歪头看他,眸光透着温柔。


    女人的指腹擦过男人苍白的面颊,如月光轻抚。


    因为长久的晒不到日光,所以陆和煦的肌肤总给人一种苍白羸弱的感觉。


    可其实他本人并不会给人这种感觉。


    反而因为这份苍白,所以多添了几分阴郁。


    他黑色的瞳孔落到苏蓁蓁脸上,里面晕着月色流光。


    “因为不想跟你两清。”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病好了  ,你又要走了。”


    陆和煦低垂下头,他伸出双臂,圈住苏蓁蓁的腰。


    苏蓁蓁呆愣间,男人已经抬脚,踩上泉水池子。


    他并没有站在池子边缘上,而是踏进了池子里。


    然后,他双臂往里一拽。


    苏蓁蓁身子一斜,就被他带了进去。


    池子很大,比她小院子里那个大多了。


    这里后面还连着一大片假山。


    泉水是活水,从假山上被引进来,在岩缝里汇成一线细流,顺着山石的纹路蜿蜒而下,撞在石棱上,一路缓缓引进这方池子里,带着草木与山石的清气。


    陆和煦低着头,垂手探进水里,指尖被泉水浸得微凉,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衬得他那双手愈发莹白如玉,连指节都淡得近乎透明。


    那只手沾着泉水,攀上苏蓁蓁的脖颈。


    苏蓁蓁感觉有一股力量压着她,将她压入池中。


    她仰头被压进池子里。


    只用一根简单木簪挽起来的黑发飘散,浮在池水里。


    苏蓁蓁在池水中睁眼,抬手下意识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并未被禁锢。


    她在水下,视线跟陆和煦对上。


    水光粼粼,她注意到男人黑色的瞳孔里有水光隐现。


    苏蓁蓁不确定。


    这到底是泉水印在陆和煦眸中的痕迹,还是他眼里的泪痕。


    下一瞬,陆和煦俯身朝她亲过来。


    池水往两边柔和散开。


    男人的唇微软,隔着泉水,紧紧贴着她。


    苏蓁蓁被他撬开嘴唇,吃进去一口泉水,然后被他堵住。


    池子不深,男人膝盖跪地,压在她身上。


    苏蓁蓁伸出双臂,攀住陆和煦的脖颈。


    她喘不上气了。


    下一刻,陆和煦带着她,从池水中冒出。


    “咳咳咳……”


    苏蓁蓁攀着他的脖子,使劲咳嗽。


    陆和煦盘腿坐在池子里,泉水到他腰部往上一点。


    他抱着怀里的苏蓁蓁,脸上,身上,都是水。


    眼眶微红,看不出来是泉水,还是泪水。


    【不会是哭了吧?】


    苏蓁蓁抬手,想去触摸陆和煦的眼睛。


    【如果是眼泪,应该是热的。】


    苏蓁蓁的指尖还没摸到,身子猛然下落。


    她又被陆和煦压进了池子里。


    水再次漫上来。


    男人的眼眶被泉水冲刷,变得更加嫣红。


    他紧紧抱着她,亲她的面颊,鼻尖,眉眼,去咬她被泉水冲的到处都是的长发。


    他勾着她的衣带,轻轻扯开,亲上她的脖颈。


    苏蓁蓁睁着眼,看到天上的月亮,被泉水分割成一条一条的。


    她终于找到空隙,在泉水中摸索着,伸出指尖去摸陆和煦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是热的。


    那点转瞬即逝的热度从她的指尖散开,被泉水尽数冲刷。


    “咳咳咳……”


    苏蓁蓁再次攀着陆和煦的脖子从泉水池子里出来,她身上全部都湿了。


    她坐在陆和煦身上,男人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缺氧,所以他们的胸痛上下起伏,急促喘息。


    泉水池子白日里被日头晒得很烫,一直到了夜间都还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苏蓁蓁喘够了气,她伸出手,抚上陆和煦的后背。


    男人身形微僵,却并未挣扎,只是依旧乖顺的将头靠在苏蓁蓁的肩膀上。


    女人很瘦,肩膀纤细。


    靠在上面的时候,你能感受到下面的骨头。


    可是,好温暖。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不会走。”


    苏蓁蓁缓慢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和煦埋在苏蓁蓁肩膀上的脑袋动了动。


    他朝她道:“你抱抱我。”


    苏蓁蓁双臂下滑,抱住陆和煦的腰。


    很大一只陆和煦窝在她怀里。


    “那你要好好喝药,”苏蓁蓁道:“人最应该珍惜的,是自己的身体。”


    男人没有回答。


    苏蓁蓁伸出手,拧了拧他的耳朵。


    原本是想警告他一下。


    【哎?好好捏。】


    男人的耳垂白皙薄软,跟他这个硬邦邦的人完全不一样。


    而且陆和煦的耳垂很小,沾了泉水有些湿,要用些力气才能捏住。


    【再捏一下。】


    等苏蓁蓁意识到的时候,陆和煦的耳垂已经被她捏红了。


    苏蓁蓁:……没忍住。


    苏蓁蓁低头,对上男人的视线。


    陆和煦皱着眉,虽然没有阻止苏蓁蓁的“暴力”行为,但用眼神表达了些许不满。


    “我也要。”


    捏就捏嘛。


    苏蓁蓁看着男人倾身过来,张开嘴,舌尖舔过她的耳垂,像在吃酥山一样,卷入口中。


    【不是捏吗?】


    苏蓁蓁下意识抖了抖,被男人紧紧搂住。


    陆和煦侧头亲着她,眼睫下压,看到女人从脖颈处泛起的红痕。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