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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宫斗文女主的首席大姑姑 40-50

40-50

    第41章


    腊月十八, 阴云未散。


    昨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尽是坤宁宫那沉水香混着药气的味道。


    还有皇后苍白倦怠的面容、淑妃妆容精致的侧脸、德妃肃穆无波的眼神。


    交织缠绕,光怪陆离。


    林晚音惊醒数次,每次都要在黑暗中定定神。


    确认自己是在景仁宫温暖的炕上,才能重新合眼。


    寅时末, 她便再睡不着, 睁着眼看帐顶朦胧的绣纹。


    窗外风声呼啸了一夜, 此刻渐歇。


    起身时,天色依旧阴沉沉的。


    不见晨曦,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寒意比昨日更甚, 泼水成冰。


    苏瑾禾伺候她梳洗。


    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知她心绪未平, 却不点破。


    只手上动作愈发轻缓。


    妆容衣饰, 仍如昨日般素净至极。


    藕荷色袄裙,月白披风。


    通身唯一的亮色, 是发间那朵米珠绢花上,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蕊心。


    “今日,只怕比昨日更需谨慎。”


    用早膳时, 苏瑾禾将一盏温热的牛乳轻轻推到她面前。


    “皇后娘娘病中, 各宫娘娘探望是常情。人多, 话便杂。美人切记, 无论听到什么, 见到什么,只当自己是个会走动的摆设。眼睛只看该看之处,耳朵只听该听之话。”


    林晚音慢慢啜饮着牛乳, 温热的液体滑入空泛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


    也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即将面对的复杂。


    她点点头,将苏瑾禾的叮嘱在心里又默念一遍。


    摆设, 对,自己就是个摆设。


    临行前,苏瑾禾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扁圆的青瓷小罐。


    用素棉布包着,还带着微温。


    “这是奴婢昨夜熬的蜜渍金橘。最是润喉止咳,生津化痰。娘娘若咳嗽,或汤药后口苦,美人可适时奉上少许,只说是自己想着娘娘或许用得上,并不值什么。”


    她顿了顿。


    “东西寻常,胜在心意细。美人见机行事,不必勉强。”


    林晚音接过,那小罐触手温润。


    似有若无的清甜橘香透过棉布缝隙飘出来,她紧绷的心神稍稍一缓。


    瑾禾总是这般周到,连这样细微处都替她想好了。


    再次踏入坤宁宫那扇沉重的朱门,压抑感如影随形,兜头罩下。


    只是今日,许是心里有了底。


    那畏惧虽在,却不似昨日初来时的无措。


    她依旧垂首敛目,跟着引路宫女穿过寂静的殿宇,来到暖阁外。


    皇后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些。


    斜倚在引枕上,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苍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


    她正闭目养神。


    一个大宫女跪在炕边,手法娴熟地替她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林晚音依礼请安,声音放得比昨日更轻,怕惊扰了。


    皇后只微微颔首,并未睁眼。


    她便悄无声息地站到昨日的位置。


    眼观鼻,鼻观心。


    炭火无声地燃着,地龙烘出的暖意混着药香、沉水香。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爬行。


    约莫辰时三刻,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与请安声。


    旋即,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打起。


    一阵清雅的香风带着冷意飘了进来。


    淑妃到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云锦宫装,外罩着银狐毛出锋的雪青色披风。


    颜色既显清贵又不失柔婉。


    簪着点翠嵌宝的华盛并一对明珠耳铛,妆容精致。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淑妃盈盈下拜,礼仪无可挑剔,声音清越柔和。


    “听闻娘娘凤体仍未见大好,臣妾心中实在惦念。特来侍奉汤药,也好为娘娘分忧。”


    皇后这才缓缓睁开眼,虚浮目光落在淑妃身上。


    “你有心了。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淑妃谢了恩,在炕边铺了锦垫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优雅。


    她并未立刻提及宫务。


    反而细细问起皇后昨夜睡得可安稳,今日进得香不香,太医院开的方子用着如何。


    言词恳切,关怀备至。


    又亲自接过宫女手中的药碗,试了温度,才奉给皇后。


    皇后用药时,淑妃便柔声说着些六宫近日的琐事。


    哪处的梅花开得好了,年下赏赐各府的节礼单子已初步拟好,内务府新贡的缎料花样新鲜……


    话里话外,既显出她协理宫务的尽心,又透着对皇后决断的尊重。


    只是说到一桩关于年节期间各宫份例用度增补之事时。


    她语气微顿,似有难色:


    “按着旧例,除夕至元宵,各宫用度都有所添增,也是图个喜庆。只是今年……江南织造那边送来时新缎子的时辰略晚了些,花色数量也与往年略有出入。若全然按旧例分派,怕是有几位妹妹处,会短了些许心仪的料子。臣妾愚钝,想着是否稍作调整,或从臣妾与德妃妹妹宫里的份例中勾出些,先紧着旁的妹妹?只是如此一来,又恐不合规矩,反惹非议。”


    她说着,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林晚音。


    又迅速收回,只恳切地望着皇后。


    皇后慢条斯理地用银匙搅动着碗底残存的药汁,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炭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皇后才淡淡道。


    “既是旧例,自有道理。些许料子短长,并非大事。你与德妃协理六宫,这等小事,斟酌着办便是。总以六宫和睦为要。”


    话里将权责推了回去。


    只说要和睦,具体如何斟酌,一字未提。


    淑妃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面上却依旧恭顺。


    “娘娘教诲的是。是臣妾想左了,总怕处事不周,辜负了娘娘信任。有娘娘这句话,臣妾便知道如何拿捏分寸了。”


    她笑着,又将话题引开。


    说起内务府新得的一种海外香料,气味清奇,最是安神,已命人送来坤宁宫云云。


    两人说着话,林晚音只如泥塑木雕。


    她只是悄悄留意着皇后的神情与细微动作。


    见皇后眉心蹙了一下,似是因久坐不适。


    便极轻地挪动脚步,更靠近炕沿些,以备不时之需。


    淑妃坐了约莫两刻钟。


    见皇后露出疲色,便适时告退。


    言明晚些再来。


    她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香的风。


    经过林晚音身边时,脚步似有若无地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那身素净至极的衣裳上一掠而过。


    未发一语,径自去了。


    暖阁内重回寂静。


    空气却似乎紧绷了些。


    皇后闭目养神半晌,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听得人难受。


    侍立的大宫女连忙递上温水。


    林晚音心中一动,想起袖中那罐蜜渍金橘。


    她迟疑一瞬,见皇后咳声稍歇。


    便上前半步,低眉顺眼,声音轻细却清晰。


    “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带了自家熬的一点蜜渍金橘,最是润喉。娘娘若不嫌弃,可含一片缓缓。”


    皇后闻言,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带着病中的虚乏,落在林晚音恭谨捧出的青瓷小罐上。


    “蜜渍金橘?”皇后声音沙哑,“你倒是细心。”


    “臣妾想着娘娘服药后或许口苦,又听闻金橘润肺,便胡乱做了些,并不敢称好。”


    林晚音依旧低着头,将小罐递给上前的大宫女。


    宫女打开罐子,一股带着柑橘特有清香的气息散开,冲淡了些许药味的苦涩。


    只见罐中金橘颗颗饱满,表皮熬得晶莹透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浸润在粘稠金亮的蜜汁之中,看着便觉生津。


    皇后示意取一片来。


    宫女用银签小心挑起一片,递到皇后唇边。


    皇后含入口中,微微阖眼。


    那金橘外皮已被蜜糖浸透,软糯中带着一丝嚼劲。


    内里的果肉早已化成温润的浆液,甜而不腻,酸爽隐约。


    一股清凉润泽之感顿时从喉间蔓延开。


    方才咳嗽引出的干燥刺痒被舒缓了许多。


    “嗯,滋味不错。”


    皇后缓缓颔首,脸色似乎舒展了些许。


    “难为你想着。”


    “能稍解娘娘不适,是臣妾的福分。”


    林晚音忙道,心中微松。


    退回到原位,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这一小插曲似乎耗去了皇后些许精神,她再度阖眼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目光落在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却缺乏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想起昨日皇后腿脚似有不适,曾微微挪动过。


    犹豫片刻,她极其轻声地对旁边的大宫女道。


    “姐姐,娘娘久坐,恐气血不畅。奴婢略通按摩,可否让奴婢为娘娘轻捶腿脚,略舒筋骨?”


    大宫女看了看似乎浅眠的皇后,又看了看林晚音诚恳低顺的模样。


    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林晚音便轻手轻脚上前,跪在炕边脚踏上。


    她不敢用力,只将掌心搓得温热,隔着锦被。


    从皇后的小腿处开始,力道均匀轻缓地捶按起来。


    她不懂什么精妙手法,只凭着在家时伺候过祖母的一点模糊记忆。


    用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位置避开关节,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并未睁眼,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暖阁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德妃沈静姝来了。


    与淑妃的清贵柔婉不同,德妃依旧是一身颜色沉静的宫装。


    石青色缎面上连刺绣都极少,只衣襟袖口滚着暗银线边。


    她梳着最规整的发髻,戴一对碧玉簪,腕上是那串不离身的沉水香念珠。


    进门行礼问安,声音规矩刻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内难安。今日宫务暂毕,特来侍奉。”


    皇后让她坐了,态度依旧平淡。


    德妃先询问了太医诊脉详情与用药。


    又问起皇后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按着宫规礼仪来问。


    一板一眼,挑不出错。


    却也少了些淑妃那种表面上的亲近关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为皇后捶腿的林晚音。


    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待这些例行问询完毕,德妃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仍平稳无波,内容却让低着头的林晚音心头一跳。


    “年节将近,各地祥瑞贺表陆续抵京。江南今冬少雪,虫害不显,收成预计尚可;北地虽有风雪,然边关安宁,将士用命。此皆赖皇上圣明,娘娘泽被六宫之功。”


    她略一停顿。


    “只是,前朝偶有议论,言及今冬炭火用度较往年剧增,恐生靡费;另,宗室子弟中亦有耽于嬉游、不重诗书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不知娘娘……对此等时局浅见,有何训示?”


    这话问得突然,且跨越了内外。


    既涉及宫闱用度,又牵涉前朝议论、宗室教育。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连捶腿的林晚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


    皇后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炭火用度,内务府自有章程,皇上亦曾过问。至于宗室子弟……”


    她咳嗽两声,才续道。


    “自有皇上与宗正管教。本宫病中,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协理六宫,当有所闻,亦当循规蹈矩,谨慎处之。不必事事拿来烦扰。”


    回答依旧是将问题推开。


    滴水不漏,却也让德妃的问话显得有些不妥。


    德妃面色不变,垂首应道。


    “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愚鲁,见事不明,反来搅扰娘娘静养。”


    她认错认得干脆,随即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了炕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


    “林美人入宫也有段时日了,如今在娘娘身边侍疾,想必也听闻些宫闱内外之事。不知美人对这些有何浅见?”


    矛头,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林晚音。


    林晚音正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骤然被点名,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感觉到皇后似乎动了一下,德妃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脑中一片空白。


    昨日苏瑾禾教导的种种应对如走马灯般飞旋,却抓不住一句合适的。


    时局,浅见,她何来资格议论这些?


    德妃此问,是随意一提,还是刻意刁难?


    是陷阱,还是……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瑾禾最核心的那句话。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也想起了今晨瑾禾的叮嘱。


    除非直接问到你,关乎娘娘凤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指尖,停下捶打的动作。


    极慢、极恭敬地抬起头。


    眼神里,努力灌满茫然与惶恐,像是被突如其来难题吓住的、不谙世事的样子。


    她望向皇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肃穆的德妃,声音轻细发颤。


    “德妃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愚钝至极,每日只知在皇后娘娘跟前尽心伺候,盼着娘娘凤体早日安康。外头的事……臣妾从未听闻,亦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极大勇气。


    又望向皇后,语气赤诚关切。


    “臣妾只知,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六宫方能安稳。娘娘玉体违和,便是臣妾等心中最牵挂之事。除此之外……臣妾实在愚鲁,不知其他。”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


    露出纤弱的后颈,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袖中的手,已攥得死紧。


    暖阁内又是一阵沉寂。


    德妃看着林晚音那副惶恐懵懂、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眼神深了深,却未再说什么。


    而一直阖目养神的皇后,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罢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问答画上了句号。


    “林美人年纪尚轻,性子单纯,不懂这些也是常情。德妃,你也莫要为难她了。”


    “是臣妾冒昧了。”


    德妃立刻接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美人专心侍奉娘娘,心无旁骛,正是其可嘉之处。”


    她又坐了片刻,回了几桩宫务上的细节,便也告退了。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后、林晚音与几个贴身宫女。


    炭火依旧无声燃烧,药香沉浮。


    方才那短暂却惊心的言语交锋,仿佛无人记得。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光,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偶尔奉命做些递水、递蜜渍金橘的轻省活儿。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她拖着比昨日更加疲惫的身心,走出坤宁宫。


    回到景仁宫,苏瑾禾早已候着。


    见她脸色比昨日更白,脚步虚浮,便知这一日必不轻松。


    伺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喝了安神汤,待她缓过气来,才细细问起今日情形。


    林晚音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德妃问话时,声音仍有些发颤。


    苏瑾禾听完,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美人今日……应对得极好。”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带着肯定的神色。


    “德妃此问,险恶异常。答深了,是妄议;答浅了,是无知;不答,是怠慢。美人的应对看似笨拙,却是最不易被抓住错处的法子。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便是认可。”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可我总觉得,德妃娘娘那眼神……还有皇后娘娘看我那一眼……”


    “德妃娘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


    苏瑾禾语气沉稳。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对美人单纯本分的印象想必更深了。在这坤宁宫,只要皇后娘娘觉得您无害,旁人便难以轻易动您。”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淑妃、德妃之间的机锋……美人只当从未听见。那是她们之间的棋局,咱们景仁宫,还不够格上棋盘。避得越远越好。”


    第42章


    腊月十九, 天色晦明不定。


    连着两日浓云低垂。


    到了这第三日,风倒是息了,寒气却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游走。


    林晚音起身时, 已不似前两日那般心悸如擂。


    连日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裹在四肢百骸。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略显憔悴的面容。


    自己动手, 将唇上那点口脂涂得再淡些, 几近于无。


    今日, 是侍疾的最后一日了。


    皇后凤体既已见起色。


    按常例, 不会长久留低位妃嫔在跟前。


    是圆满收梢,还是功亏一篑, 全看这最后的应对。


    苏瑾禾替她拢好披风, 指尖拂过她冰凉的手背,低声道。


    “美人今日, 只需如常。皇后娘娘若好转, 心情或许松快些, 言谈间更需留意。无论提及什么, 切记本分, 谨守静字。平安出来,便是大功告成。”


    林晚音点点头。


    将那罐已用去小半的蜜渍金橘依旧揣在袖中,像是揣着一枚护身符。


    踏入坤宁宫, 那股沉水香与药气混合的暖郁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但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


    殿内往来宫人的脚步依旧轻悄,眉眼间却少了前两日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盛, 药香也还萦绕。


    可倚在炕上的皇后,气色确乎好了许多。


    苍白依旧,但唇上有了些许极淡的血色。


    眉心舒展了,眼神也不再黯淡,恢复了惯有的幽深。


    她今日未阖目养神,而是就着窗棂透入的天光,慢慢翻着一卷书。


    听见林晚音请安,她抬了抬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日似乎长了那么一瞬。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仍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有了些力气。


    “这两日,辛苦你了。”


    “能伺候娘娘,是臣妾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林晚音垂首应道,依着规矩站到一旁。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暖阁内侍立的宫女似乎少了一个。


    气氛也不似前两日那般绷得死紧。


    皇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继续看书。


    殿内一时安静,唯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林晚音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皇后好转,是好事。


    却也意味着,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更清明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后放下书卷。


    似是有些倦了,揉了揉额角。


    一旁的大宫女立刻奉上温水。


    皇后接过,啜饮一口。


    目光悠悠落到了窗边高几上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


    那水仙养在白玉浅盆里。


    绿叶亭亭,花蕊嫩黄。


    在这满室沉郁气息中,显得格外清冽孤高。


    “这水仙,开得倒好。”


    皇后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


    “只是终究是温室里的花,经不得外头风雪。”


    林晚音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的姿态。


    皇后却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


    视线从水仙上移开,缓缓扫过暖阁内熟悉的陈设。


    最后,似是无意般,落在了林晚音低垂的、恭敬的侧脸上。


    静默了片刻,她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


    “前些日子……钟粹宫的王才人,去得突然。年纪轻轻的,也是可怜。”


    这话来得毫无预兆,林晚音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王才人!


    那碗甜腻诡异的腊八粥,小禄子煞白的脸,宫中讳莫如深的急病暴毙……


    无数画面与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她袖中的手一颤,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晃动。


    电光石火间,苏瑾禾的教导在脑中轰鸣。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不可深思,不可追问,不可表露过多聪慧或关联!


    要的,是一个胆小、温顺、经历此事后理应感到惧怕的低位妃嫔。


    她迅速抬起眼,眼眶已是微红。


    强忍惊悸,楚楚可人。


    “王姐姐……臣妾、臣妾那日还收到她送的腊八粥……没想到,转眼便天人永隔。”


    她顿了顿,仿佛忆起可怖之事,睫毛轻颤,声音更低。


    “臣妾至今想来,心中仍觉后怕。这宫里,旦夕祸福,实在难测。”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


    炭火无声,唯有那盆水仙,静静散发着冷香。


    皇后的目光落在林晚音微红的眼眶和惊怯未消的脸上。


    那双凤目幽深,辨不出情绪。


    许久,她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能有这份敬畏之心,是好的。”


    皇后缓缓道,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之前的疏离。


    “这宫里,是该谨言慎行。有些事,不知道,不想,不问,反而是福气。”


    她说着,对旁边侍立的大宫女微微颔首。


    宫女会意,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暗格里,取出两匹锦缎,双手捧至林晚音面前。


    那锦缎一展开,即便在这光线不甚明亮的暖阁内,也瞬间流泻出一片夺目的光华。


    一匹是极深的、近乎墨黑的底子。


    其上用金线、孔雀羽线、各色蚕丝,织出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纹样。


    鹤眼以米珠点缀,顾盼生辉。


    另一匹则是海水江崖的图案。


    宝蓝色的底子上,银线勾勒的波涛汹涌,同色丝线织就的山崖巍然。


    其间点缀着金色的小小如意纹。


    正是江南贡品中最上乘的云锦。


    寸锦寸金,非有品级或得特赏者不能擅用。


    锦缎华美绝伦,美得令人屏息。


    “这两匹云锦,颜色沉稳,花样也大气,赏你吧。”


    皇后的声音从锦缎华光之上传来,听不出什么喜怒。


    “你性子静,不喜那些浮华招摇之物,这料子做件大衣裳或斗篷,年节下穿,倒也合宜。”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身上过于素净的袄裙,淡声道。


    “在这宫里,安分守己,少惹是非,方能长久。你……很好。”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却像一枚无形的印鉴,轻轻烙在了林晚音身上。


    温顺,懂事。


    这便是皇后,或者说中宫权威,对此次侍疾、对林美人乃至其背后景仁宫的最终评语。


    林晚音慌忙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哽咽。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厚赏!娘娘教诲,臣妾定当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皇后摆了摆手,显是真正的倦了。


    “跪安吧。回去好生歇着。”


    “是,臣妾告退,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安康。”


    林晚音再次深深叩首,这才起身。


    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两匹华美的云锦,倒退着出了暖阁。


    退出正殿,直到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重新置身于干冽的空气中。


    怀抱云锦,那冰凉顺滑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竟让她打了个寒噤。


    回头望去,坤宁宫朱门深锁,檐角兽吻沉默地指向灰白天空。


    这三日,仿佛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


    如今梦醒,怀中多了两匹价值不菲的锦缎,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你很好”。


    她不知该喜该悲,只觉身心俱疲。


    ……


    回到景仁宫时,已是申正时分。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仅存的一线灰白也迅速被墨蓝吞噬。


    院门口那盏灯笼早早点亮,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


    苏瑾禾亲自等在门口。


    见林晚音抱着云锦回来,神色虽疲惫,眼中却无惊慌失措,心下先自定了大半。


    上前接过那两匹锦缎,入手便是一沉。


    再一看那光华流转的纹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却未多言,只侧身让林晚音进门。


    “热水已备好了,美人先泡一泡,驱驱寒气,松快松快筋骨。”


    苏瑾禾引着她往净房去,一边吩咐菖蒲去将小茶房的红泥小炉生起来。


    温热的水汽氤氲,浸没了冰冷僵硬的四肢。


    林晚音将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头脸。


    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紧绷了三日的神经,在这熟悉的、安全的水汽包裹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坤宁宫的药香、沉水香、皇后苍白的面容、淑妃德妃机锋隐隐的话语、王才人……


    最后定格在那两匹冰凉华美的云锦上。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屏风外苏瑾禾模糊的身影,哑声问。


    “瑾禾,皇后娘娘赏了云锦……还夸我很好。”


    苏瑾禾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平稳如常。


    “奴婢看到了。那是极上好的贡品云锦。娘娘夸赞,是美人的福气。”


    “可是……”


    林晚音的声音带着迷茫。


    “我提起王才人时,心中是真的怕。皇后娘娘她是不是觉得我胆小无用,才觉得好?”


    屏风外静默了一瞬,随即是苏瑾禾平稳的语调。


    “在这宫里,有时候,胆小无用并非坏事。尤其是,在皇后娘娘那样的人眼中。”


    她没有深入解释。


    “美人先更衣吧,外头炉子已生好了,我们边吃边说话。”


    换上了家常柔软的旧衣,披着厚袄,林晚音被引到小茶房。


    这里比正间狭小,却因着红泥小炉上坐着的那口咕嘟冒泡的陶锅,而显得格外温暖。


    锅里是清亮的鸡汤,不见多少油花。


    只沉着几片姜、两段葱,汤色澄澈,香气却醇厚。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个粗瓷碟子。


    洗得水灵灵的白菜心、切得方正的冻豆腐、一盘薄得透光的羊肉片、还有一小碟翠绿的芫荽末。


    窗户关得严实,室内暖意蒸腾。


    窗纸上凝了一层白茸茸的雾气,将外头凛冽的夜色彻底隔绝。


    锅子咕嘟咕嘟地响着,食物的香气与炭火气混合,充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苏瑾禾替她调了一小碟酱料。


    不过是些酱油、醋、一点点茱萸粉和蒜末。


    两人相对坐下,隔着锅中袅袅上升的白汽。


    “先吃点东西,暖暖胃。”


    苏瑾禾将一片烫得刚好的羊肉夹到她碗中。


    林晚音依言吃了。


    温热的食物下肚,空乏冰冷的肠胃仿佛终于苏醒过来,连带着冰凉的手脚也渐渐回暖。


    她慢慢吃着。


    苏瑾禾便在一旁,将白菜、豆腐一一下锅,动作不紧不慢。


    待她吃得有了些精神,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苏瑾禾才放下筷子,看着她在氤氲水汽后依旧难掩倦色的脸,缓声开口。


    “这三日,美人辛苦了。如今平安归来,有些事,咱们也该从头细细捋一遍,方才不辜负这番经历。”


    复盘,开始了。


    苏瑾禾从第一日林晚音入坤宁宫的神情举止问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林晚音努力回忆着,一一作答。


    苏瑾禾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补充。


    锅子依旧咕嘟着,白汽袅袅。


    苏瑾禾又为她涮了几片菜叶。


    “这三日,美人做得极好。步步都在刀刃上走过,却未留下伤口。经此一役,皇后娘娘心中,景仁宫便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温顺,胆小,本分,可用,却也无大用。这个印记,在眼下,便是咱们的护身符。”


    她看着林晚音,眼神深沉。


    “但美人须记住,这护身符的效用,全系于皇后娘娘一念之间,也系于咱们是否能始终如一地温顺下去。今日之后,宫中众人看待景仁宫的目光,也会不同。或有嫉妒,或有窥探,或有不屑,或想利用。咱们的日子,看似更稳了,实则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明白了,瑾禾。”她放下筷子,声音轻而坚定。


    眼底那份属于少女的天真,似乎被这三日的风霜磨去了一层。


    “少说,多看,谨慎,安分。皇后娘娘喜欢我静,那我便一直静下去。”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那份骤然而生的清醒与决绝,心中百味杂陈。


    “美人能这样想,便是最大的收获。”


    苏瑾禾最终只是温言道,将锅中最后一片豆腐捞起,放入她碗中。


    “今日之后,好生休养。年关将至,咱们景仁宫,更要处处小心。”


    窗外,夜色已深浓如墨,寒风不知何时又起。


    掠过屋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第43章


    腊月三十, 除夕。


    一夜北风紧,竟在黎明前,纷纷扬扬扯下了一场好雪。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沙沙地敲打着窗棂瓦当。


    待到天光微明时, 已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无声无息, 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不过两个时辰, 便将重重宫阙、迢迢复道、枯枝虬干,尽数覆上一层松软厚实的莹白。


    天地间只剩一片望不到头的、静谧的纯白。


    景仁宫的院子里,小禄子和小福子天不亮便起身。


    呵着白气, 奋力清扫出一条从正殿门口通往院门的小径。


    新雪蓬松, 扫帚过处, 雪沫飞扬。


    两个小太监的脸冻得通红, 眉眼间却带着轻快的笑意。


    春杏和秋桂忙着在廊下挂起两盏新糊的红绸宫灯。


    穗禾则指挥着翠环,将早就备好的、用红纸剪出的“福”字与简单花样, 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棂明净处。


    那一点点跃动的红色, 落在皑皑白雪的背景上,格外鲜亮喜庆。


    林晚音起身后, 推开一丝窗缝。


    清冽的寒气夹杂着雪的清新味道涌进来, 让她精神一振。


    望着院子里忙碌欢悦的景象, 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沉郁, 似乎也被这洁白的新雪与鲜活的红色冲淡了些许。


    今日是除夕, 一年将尽,万象更新。


    便是再深的宫闱,到了这一日, 也总要披上祥和热闹的外衣。


    苏瑾禾捧来今日要穿的衣裳。


    并非皇后赏的云锦。


    那料子太过华贵打眼,且带着坤宁宫的印记。


    年节下穿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揣测。


    她为林晚音准备的, 是一件簇新的石榴红缂丝妆花袄。


    颜色正而不艳,花样是常见的折枝梅花,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白狐风毛。


    下身配着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裙。


    虽仍是规制的喜庆打扮,却在细处减了锋芒,添了温婉。


    发髻梳得精巧,戴了一对赤金点翠海棠簪并一支珊瑚步摇。


    耳上坠着米珠坠子,薄施脂粉,点了口脂。


    镜中人顿时明艳起来。


    十七岁的青春终究是压不住的底色,在这身红妆映衬下,连日的苍白倦色也淡去不少。


    “今日宫宴,美人只需跟在容嫔娘娘身后,依礼行事便可。”


    苏瑾禾一边为她整理裙裾,一边低声叮嘱。


    “宴上人多眼杂,歌舞升平,反而易生事端。咱们景仁宫,不出挑,不落后,安安稳稳过了这场宴,便是圆满。”


    林晚音点头。


    经历了坤宁宫侍疾,她对“安稳”二字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


    午时过后,雪渐渐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得积雪愈发刺目皎洁。


    各宫妃嫔开始妆点齐整,按着品级位份,由宫女太监簇拥着,迤逦往设宴的乾元宫而去。


    一路上,但见朱墙碧瓦覆雪,宫灯结彩映红。


    来往宫人皆着新衣,见面互道吉祥,笑语声声。


    似乎连空气中都飘浮着年节特有的浮华香气。


    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是真心的欢愉,又有多少是戴着面具的应酬。


    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乾元宫大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往来如织的锦绣衣袍、珠光宝气。


    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尚未驾临。


    下方,按着品级高低,设着数排紫檀雕花大案。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铺设碗箸,摆设果品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香、脂粉香。


    林晚音跟在容嫔身后,寻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靠后,不甚起眼,却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视线。


    她垂眸敛息,静静坐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案几上。


    耳边是各色寒暄笑语。


    淑妃与几位高阶妃嫔的温婉应对,德妃与宗室命妇的规矩见礼,恪嫔张扬清脆的笑语,慧嫔含笑低语的周全,怡贵人天真未泯的惊叹……


    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嚷的背景音。


    帝后驾临,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身着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乐工奏起雅正欢快的乐曲。


    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龙肝凤髓自是虚言,但猩唇熊掌、驼峰鹿尾、鲍参翅肚。


    乃至各地进贡的时鲜奇果,无不精致奢靡。


    光看那盛器的华美,便知所费不赀。


    林晚音依着规矩,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


    偶尔动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皆是浅尝辄止。


    宴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妃嫔们借着敬酒、赏菜的机会,言语间暗藏机锋者有之,互相打量比较者有之。


    向帝后展示才艺孝心者亦有之。


    皇帝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却带着一种居于九重之上的疏淡。


    皇后凤冠霞帔,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端庄地坐在皇帝身侧,应对得体。


    只是眉眼间那丝病后的倦意,以及深藏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热闹,于林晚音而言,只觉嘈杂而遥远。


    那些精美的食物失了滋味,悦耳的乐曲成了噪音。


    她只觉得殿内过于暖热,空气过于窒息。


    那些闪烁的珠翠与笑容,晃得人眼晕。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容嫔,容嫔也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并无参与任何交谈的意思。


    张才人更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苏瑾禾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不出挑,不落后。


    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嘴角得体的弧度。


    目光放空,任由这浮华的盛宴从身边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


    宴至中段,帝后略感疲乏。


    先行起驾回宫歇息,嘱众妃与宗亲继续欢宴。


    帝后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也更加微妙。


    淑妃与德妃自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景仁宫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容嫔率先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林晚音与张才人立刻跟着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乾元宫那暖热喧嚷的大殿,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外头雪光映着尚未撤去的各色灯火,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清辉。


    积雪已被宫人清扫至道路两侧,堆得高高的。


    回到景仁宫,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回到了踏实的人间。


    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窗上的剪纸福字,在灯影里栩栩如生。


    “可算是回来了!”


    穗禾长出一口气,一边帮林晚音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一边嘀咕。


    “那宴上,瞧着都累得慌。”


    菖蒲已端来温水帕子给她净面。


    洗去厚重的脂粉,换上家常柔软的旧袄,林晚音才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下来。


    那股在宴上强撑着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


    “宫宴是给皇上、皇后和那些有体面的主子娘娘们瞧的。”


    苏瑾禾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温声道。


    “咱们回来,关起门,过自己的年。”


    是啊,自己的年。


    景仁宫的年夜,自然没有乾元宫的煊赫。


    却另有一番用心经营的温暖。


    正间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特意添了带有松柏清香的银炭,气味好闻。


    两张并起来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守岁的吃食。


    并非宴上的山珍海味,而是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亲手做的。


    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巧果、撒着芝麻的焦香糍粑、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腌渍梅子、盐炒花生、糖渍冬瓜条。


    最当中,是一个红泥小炉。


    上面坐着个砂锅,里头是下午便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好的高汤。


    此刻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洗净切好的白菜、豆腐、粉丝、肉圆、蛋饺。


    等着一会儿边守岁边涮煮。


    林晚音看着这一桌虽不奢华却样样用心的食物。


    看着菖蒲穗禾她们带着期待的眼眸,看着小禄子小福子憨厚喜悦的笑脸,连翠环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快。


    心中那点宫宴带来的疏离与寒意,终于被这暖意驱散。


    “都别站着了,”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今儿除夕,咱们景仁宫自己守岁,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一起说话。”


    众人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围着桌子坐下。


    苏瑾禾也破例没有坚持侍立,在林晚音身侧添了张凳子,陪坐下首。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众人涮菜吃菜,说说笑笑。


    菖蒲说起家乡过年的习俗。


    穗禾讲起小时候偷吃祭灶糖挨打的趣事。


    小禄子小福子比划着宫里往年放烟花的盛况。


    林晚音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气氛轻松融洽,是她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温馨热闹。


    吃到一半,苏瑾禾忽然起身。


    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匣,笑着道。


    “光吃也没趣儿,奴婢备了点小玩意,给咱们守岁添些彩头。”


    众人好奇望去。


    只见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约莫两寸见方的厚实彩笺。


    有红、粉、金、绿数色。


    边上还放着几十个龙眼大小、用各色蜡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林晚音好奇地拈起一张红色彩笺,只见上面用极秀逸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扫雪迎春至”,旁边空白处,涂着一层均匀的银色石蜡,遮住了下面的字迹。


    “这个叫刮彩笺,也叫刮吉语。”


    苏瑾禾解释道,拿起一枚小蜡丸。


    “这些蜡丸里,也藏着写了吉祥话或小任务的纸条。守岁漫长,咱们便轮流来,或刮彩笺上的银蜡,看下面藏着什么好句子;或捏开蜡丸,按里面纸条上写的,或说句吉祥话,或表演个小才艺,或得个小彩头。”


    这是她根据现代刮刮乐改良的,材料易得,又应景有趣。


    众人听了,大感新奇。


    穗禾第一个跃跃欲试。


    “姑姑,我先来!我先刮这张粉色的!”


    她拿起苏瑾禾递上的一个光滑的贝片,小心翼翼地刮去彩笺上那层银蜡。


    蜡屑纷纷落下,露出下面墨迹清晰的另一行字:“梅开五福临”。


    “好兆头!”菖蒲笑道。


    “梅开五福,咱们景仁宫来年定有五福!”


    接下来,小禄子刮到“岁岁平安”,小福子刮到“竹报三多”,春杏刮到“如意吉祥”,秋桂刮到“瑞雪丰年”,连翠环也刮到一张“和气致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轮到林晚音,她随手选了一张金色的彩笺,轻轻刮开。


    银蜡剥落,现出底下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岁岁安康”。


    她微微一怔,指尖拂过那温润的墨迹。


    岁岁安康……


    这简单的四个字,在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华美祝词都更入心坎。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美人刮得真好!”穗禾拍手道。


    “岁岁安康,最实在不过了!”


    接下来又玩蜡丸。


    菖蒲抽到“唱支家乡小曲”,她红着脸哼了一段江南童谣,调子软糯。


    穗禾抽到“学三声猫叫”,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小禄子抽到“得铜钱十枚”,喜得见牙不见眼。


    小福子抽到“说一句最真的新年愿望”,他憨憨地说。


    “希望咱们景仁宫永远这么暖和,大家都不生病。”


    轮到林晚音捏蜡丸,她拆开一个碧绿色的,里面纸条上写着。


    “踏雪寻梅,折回最美一枝,供于案前。”


    此时已近子时,外头雪光映夜,宛如白昼。


    林晚音兴起,笑道。


    “这个好,我正想出去走走,散散宴上的浊气。”


    她看向苏瑾禾。


    “瑾禾,陪我出去折枝梅花吧?我记得西边园子墙根下,有几株老梅。”


    苏瑾禾自然应允,替她系上厚实的出锋斗篷,拿上手炉。


    自己也披了件棉衣,又让小禄子提了盏气死风灯在前头照着。


    主仆二人出了景仁宫院门,沿着清扫出的小径,慢慢往西边园子走去。


    夜深人静,各宫宴席未散。


    远处尚有隐约的丝竹笑语传来,更衬得这雪夜宫道空旷寂寥。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温暖的、晃动的黄。


    空气清冷至极,吸入口鼻,却有种涤荡心肺的畅快。


    快到园子门口时,小禄子忽然“咦”了一声,低声道。


    “前头……好像有人?”


    林晚音抬头望去,只见园门旁那株覆雪的老松树下,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身形颀长,披着玄色大氅,几乎融在夜色与松影里。


    唯有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光。


    那人似乎也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灯笼的光晕晃过去,照亮了来人的脸。


    眉目清隽,神色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


    唯有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微诧。


    竟是郡王谢不悬。


    林晚音脚步一顿,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除夕宫宴,宗室亲王郡王们皆在宴上。


    他怎会独自在此?


    谢不悬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苏瑾禾和小禄子。


    随即上前两步,拱手为礼,声音在静夜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林美人。”


    礼节周全,却无多少热络。


    林晚音忙敛衽还礼。


    “见过郡王。”


    她不知该如何寒暄,只依着礼数道。


    “郡王也来赏雪?”


    谢不悬似乎顿了顿,才道。


    “宴上喧嚷,出来透口气。”


    他目光掠过她手中空空,又看向园内。


    “美人这是……”


    “臣妾来折枝梅花,守岁供奉。”


    林晚音老实答道。


    谢不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只侧身让开了园门路径。


    林晚音略一迟疑,便带着苏瑾禾和小禄子走了进去。


    园中积雪更深,几株老梅疏疏落落生在墙根背风处。


    枝干嶙峋,此刻却绽放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花朵。


    在雪光映衬下,幽香泠泠,清极艳极。


    她仔细挑选着,寻了一枝形态遒劲、花苞繁密的,示意小禄子帮忙折下。


    正待离开,却见谢不悬仍立在园门口,并未进来。


    只是望着她们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望了一眼苏瑾禾手中那个还未收起的藤编小匣。


    方才出门时,苏瑾禾顺手带上了它。


    苏瑾禾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将小匣往身后收了收。


    谢不悬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方才隐约听见笑声……景仁宫的守岁,倒是别致。”


    林晚音心中一紧,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别有深意。


    她看向苏瑾禾,苏瑾禾微微垂眸。


    上前半步,福了福,声音平稳。


    “回郡王,不过是奴婢们胡乱做些小玩意,给美人解闷,上不得台面。是些写了吉语的彩笺,刮开蜡层看图个彩头罢了。”


    “刮彩笺?”


    谢不悬重复了一遍,眼中兴味似乎浓了些。


    “听起来有趣。不知本王可否有幸一观?”


    他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瑾禾只好将小匣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就着灯笼光,打开匣子。


    看了看里面所剩不多的彩笺和蜡丸。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一张红色的,又拿起那枚贝片刮子,竟真的轻轻刮了起来。


    银蜡簌簌落下,露出下面的墨字。


    他凝目看去,随即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将那彩笺转过来,对着苏瑾禾的方向。


    灯笼的光,清晰地照亮了那行字。


    “雪映祥光,春满乾坤”。


    “好句子。”


    谢不悬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将那彩笺仔细放回了匣中。


    他又看向林晚音手中那枝清香的梅花,静默片刻,忽然道。


    “美人的梅花甚好。除夕雪夜,折梅供奉,祈愿安康,是雅事,也是心意。”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似乎越过了林晚音和苏瑾禾,望向她们身后更深沉的夜色与宫阙。


    他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又像是带着某种深意。


    “这宫里,能守住一份自家的小小热闹,便是福气。”


    说完,他后退一步,拱手道。


    “雪夜寒重,美人早些回去安置。不悬……也该回宴上了。告辞。”


    “郡王慢走。”林晚音忙还礼。


    谢不悬不再多言,转身。


    玄色大氅很快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园中重归寂静,只余梅香幽幽,雪光冷冷。


    林晚音抱着那枝梅花,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才那短暂的交谈,刮彩笺时他专注的侧影,以及最后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都让她觉得,这位传闻中纵马边关、冷峻寡言的郡王,似乎与想象中有些不同。


    “美人,咱们也回去吧。”


    苏瑾禾轻声提醒,接过她手中的梅花。


    “雪夜里站久了,仔细着凉。”


    回到景仁宫,将梅花插在早已备好的白瓷瓶里,供在案头。


    清冷的梅香顿时在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冲淡了食物的香气,带来一丝醒神的幽韵。


    子时将至,远处隐隐传来钟鼓之声,宣告新岁的来临。


    众人皆起身,面向皇宫正殿方向,默默祈愿。


    苏瑾禾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


    愿……岁岁安康。


    景仁宫上下,岁岁安康。


    祈愿完毕,大家互道新年吉祥。


    苏瑾禾将预备好的、装着银锞子的红色荷包分发给众人,谓之“压岁”。


    虽不丰厚,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喜悦。


    守岁至此,也算圆满。


    众人脸上皆带着倦意,却也有掩不住的、属于新年的希冀光彩。


    林晚音让大家都去歇息,只留苏瑾禾在身边。


    两人坐在炭盆旁,守着那瓶清梅,听着更漏点点滴滴。


    “瑾禾,”林晚音望着跳跃的炭火,轻声道,“你说,郡王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苏瑾禾拨弄炭火的手顿了顿,沉吟道。


    “郡王心思深沉,非奴婢所能揣测。或许只是随口感慨。又或许……”


    她抬眼,目光清明。


    “是见咱们景仁宫能在这除夕夜,有关起门来自得其乐的一份安宁,有所触动吧。毕竟,这宫里,热闹易得,真正的安宁却难求。”


    林晚音默然。


    是啊,安宁难求。


    今晚这片刻的温馨与嬉戏,这雪夜折梅的小小雅趣,这意外偶遇的短暂交谈。


    于这深宫长夜而言,不过是雪泥鸿爪,转眼即逝。


    明日太阳升起,一切又将复归于森严的规矩、谨慎,与暗处的风涛之中。


    但至少,在这一刻。


    岁岁安康的祈愿是真,梅花的清香是真,身边人陪伴的暖意是真……


    第44章


    二月二, 龙抬头。


    正月里的喧嚣已散。


    宫中各处悬挂的彩灯、桃符已悄然撤下。


    风依旧寒,御花园向阳的坡地上,积雪化得最早。


    景仁宫院子里,那株老树依旧光秃着枝桠。


    但若凑近了看, 便能发现那些看似僵死的枝条上, 鼓起了一个个米粒大小、毛茸茸的褐色苞芽。


    蓄着劲, 只待哪一日暖风真正拂过,便要迸裂开来。


    年节过后,宫中生活似乎又开始按部就班。


    皇后凤体渐安, 重新开始隔日晨省。


    淑妃与德妃协理六宫, 因着开春后祭祀、耕籍、发放春衣等一应事务, 愈发忙碌。


    恪嫔依旧隔三差五来景仁宫寻新鲜吃食, 抱怨着御膳房的点心吃了一冬,腻味死人。


    怡贵人偶然在园子里扑蝶, 差点撞翻了英贵人晒太阳的宝地, 引发一场小小的鸡飞狗跳的追逐。


    一切琐碎,都笼罩在初春特有的氛围里。


    林晚音经过年前侍疾与除夕宫宴, 人似乎沉静了许多。


    大多数时候,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景仁宫西偏殿。


    看书, 习字, 或是看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做些针线、打理那几盆刚刚冒出绿意的水仙。


    坤宁宫赏的那两匹云锦, 已被苏瑾禾仔细收入箱笼最底层,用防潮的香樟木隔开,不见天日。


    偶尔, 林晚音会对着窗外那株老树发一会儿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日午后,天色难得放晴。


    林晚音正临着一本帖。


    苏瑾禾在一旁分拣新送来的春茶, 将完整的叶片与碎末分开,室内弥漫着清涩的茶香。


    忽而,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中。


    “圣旨到——景仁宫林美人接旨——!”


    尖细高亢的宣唱声,劈开了室内的宁静。


    林晚音手腕一抖,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染脏了刚刚写好的半篇字。


    她脸色微白,与苏瑾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是晨省请安的时辰,亦非年节庆典。


    此时突兀而来的圣旨,吉凶难料。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整理衣襟。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正间,来到院中跪下。


    苏瑾禾、菖蒲等人紧随其后,跪伏在地。


    宣旨太监面白无须,神情肃穆,展开手中明黄卷轴,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者春和景明,万物昭苏。朕仰承天命,抚驭寰区,念东南财赋重地,江淮民情攸关,拟于二月廿二吉日启銮,南巡视察,以彰德意,以慰民望。”


    一段例行公事的开场白后,太监略顿了顿,声音提高:


    “另,朕体上天好生之德,眷顾宫闱。此行除皇后、淑妃、德妃随驾外,另选妃嫔数人伴驾,以增天家亲情之乐,共赏江南春色之胜。美人林氏,入宫以来,恪守宫规,温婉静淑,年前侍疾坤宁,恭谨尽心,性喜山水清嘉。特旨随行,以伴左右。钦此——”


    圣旨读完,林晚音脑中嗡嗡作响,几乎没听清后面具体的赏赐与吩咐。


    南巡随驾?


    “林美人,领旨谢恩吧。”


    宣旨太监合上卷轴,脸上露出一丝标准的笑意。


    林晚音回过神,叩首。


    “臣妾领旨,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是声音微微发颤。


    接了圣旨,又按例打赏了宣旨太监一行人。


    待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景仁宫院内重归寂静。


    只余料峭春风吹过枯枝。


    林晚音捧着那卷绫锦,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冰凉。


    随驾南巡……


    听起来是莫大的恩宠与荣耀,是多少妃嫔求之不得的机会。


    可于她而言,这无异于一道惊雷。


    “美、美人……”


    穗禾怯怯地唤了一声,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随驾南巡呢!这是天大的体面!”


    菖蒲也道:“是啊,美人,多少人盼都盼不来。”


    林晚音心中苦笑,不由得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面上亦是凝重,却比林晚音镇定得多。


    她上前一步,轻轻接过林晚音手中的圣旨,低声道。


    “美人,先进屋。外头风冷。”


    回到正间,炭火依旧温暖。


    却驱不散林晚音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她坐在炕沿,眼神有些发直。


    “瑾禾,怎么会是我?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随驾是应当的,可我……”


    “美人年前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


    苏瑾禾将圣旨仔细收好,声音平稳地分析。


    “皇上此举,或许确有嘉奖美人侍疾之功的意思。更可能的是。”


    她顿了顿。


    “随驾名单需平衡,高位妃嫔不宜过多,需得挑些位份适中、性情安稳、不至于在路上生事的。美人正符合。”


    林晚音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


    她是因为不起眼、好拿捏,才被选中的。


    这认知让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


    “可是南巡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规矩礼仪,还有宫外那么多不可知的人和事……”


    林晚音越说越慌,年前王才人暴毙的阴影再次笼罩上来。


    “我、我怕我做不好,万一出错……”


    “美人莫慌。”


    苏瑾禾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旨意已下,咱们便接着。南巡虽是未知,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她目光沉静,缓缓道。


    “至少,咱们能暂时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宫墙,亲眼去看看外面的天地。江南春景,民间烟火,也很有意思。”


    苏瑾禾又道。


    “再者,离了这宫闱,某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或许反而会暂时松懈些。旅途之中,规矩虽严,却也有宫墙内没有的空隙。”


    林晚音怔怔地听着。


    离开紫禁城,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自入宫便未踏出宫门一步,对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确实很诱惑。


    微弱的好奇与隐隐的期盼,如同春冰下的潜流,悄然滋生。


    “那我们该如何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准备之事,交给奴婢。”


    苏瑾禾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首要便是路途上的衣食住行。宫中御驾自有规制,但美人贴身用度,还需咱们自己费心。尤其是饮食,长途跋涉,脾胃最易不适,宫外饮食未必合口,更需防备。”


    饮食。


    苏瑾禾前世在红小书上刷过的丰富的旅行视频与美食攻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接下来的日子,景仁宫表面平静。


    内里却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


    苏瑾禾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耐储存、便携带、又能在简陋条件下快速食用的“干粮”。


    她想到了春饼。


    北地常见的面食,轻薄柔韧,可卷万物。


    但寻常春饼放置稍久便发硬,口感尽失。


    苏瑾禾要做的,是改良版。


    小茶房里,她取来精细白面,不似寻常和面用温水,而是将水烧得滚开。


    以“响边水”徐徐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快速搅拌。


    滚水烫面,能破坏面粉的筋性,使饼皮更加柔软,即使凉了也不易变硬。


    烫好的面絮稍晾,趁温热时揉成光滑面团,盖上湿布醒发。


    醒面的时候,她开始准备内馅。


    选了肥瘦相间的上好猪后腿肉,切成细条。


    用酱油、黄酒、糖、以及她自制的五香粉细细腌制。


    另起一小锅,放入红糖、茶叶、以及少许大米,架上竹篦。


    将腌好的肉条铺上,盖严锅盖,以极小的烟火慢慢熏制。


    不多时,一股混合着焦糖甜香、茶叶清冽与肉脂焦化的浓香便弥漫开来。


    穿透茶房的墙壁,惹得院里洒扫的小禄子都忍不住吸着鼻子张望。


    熏肉的同时,她取出秋天腌下的酱瓜。


    那是用小黄瓜以盐、酱油、香料腌制后晒至半干而成。


    口感爽脆,咸鲜中带着回甘。


    将酱瓜切成极细的丝,再用干净纱布稍稍拧去些汁水,使其更加爽脆耐存。


    面团醒好,更加柔润。


    她将其分成均匀的小剂子,每个不过鸡蛋大小。


    取两个剂子,分别擀成巴掌大的圆片。


    在其中一片上刷上极薄的一层熟油,将另一片覆盖其上,再继续擀开。


    双层面片中间隔油,烙熟后极易揭开,且能得到更薄、更均匀的饼皮。


    专用的平底铁鏊子早已在小炭炉上烧热。


    苏瑾禾用一块肥肉在鏊子上飞快地擦过,留下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


    她拈起一张双层饼坯,手腕一抖,饼坯便稳稳飞落鏊心。


    “滋啦——”


    一声极悦耳的轻响,面皮与热铁接触的瞬间,水分急速蒸发。


    饼坯边缘微微翘起,表面迅速鼓起细密如纱的焦黄色斑块。


    热气升腾,带着纯粹的小麦焦香。


    她用竹铲轻轻推动,待一面烙出均匀的浅褐斑点,迅速翻面。


    另一面亦是如此。不过片刻,一张饼便烙好了。


    拎起烙好的饼,趁着热气,从边缘轻轻一揭。


    原本合二为一的两张薄饼便轻而易举地分开,每一张都薄如蝉翼。


    对着光线看去,竟能朦胧透出窗棂的格子影。


    边缘因受热不均而微微卷曲,带着自然的焦脆感,内里却无比柔软富韧。


    苏瑾禾取一张薄饼,铺在掌心。


    先抹上一层用芝麻酱、花生酱与少许蜂蜜调和的酱料。


    再放上几缕熏得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肉丝,一撮酱瓜细丝。


    最后撒上一点点炒香的白芝麻。


    手指灵活地一卷,两端一折,一个长圆筒状的春饼卷便成了。


    咬一口,饼皮柔韧微烫,熏肉的浓烈焦香、酱瓜的咸鲜爽脆、芝麻酱的醇厚甘美,层次分明地在口中爆开。


    既有满足感,又不显油腻。


    更妙的是,饼皮因烫面而具备的良好保湿性。


    即使放凉了再吃,也不会干硬难咽。


    她将烙好的薄饼与准备好的熏肉丝、酱瓜丝分别用干净油纸包好。


    再放入垫了石灰吸潮的小木匣中,封存起来。


    三日后取出,饼皮依旧柔软,熏肉风味更醇,酱瓜丝爽脆如初。


    “如此,路上若一时饮食不惯,或错过驿站,便能应急。”


    苏瑾禾向林晚音展示成果。


    “这饼子,熏肉,酱瓜,皆可存放数日。只需有热水,甚至无需加热,便能裹腹。且都是寻常材料,不起眼,不逾矩。”


    林晚音尝了一个,眼睛微微一亮。


    味道确实极好,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的心思。


    她看着苏瑾禾沉静忙碌的侧影,心中那股因南巡而生的担忧,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


    有瑾禾在,似乎再难的事,也总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就在景仁宫默默准备之际,另一道与南巡相关的任命,也悄然下达。


    命郡王谢不悬为南巡护卫副统领,协理沿途宿卫、警戒事宜。


    这道旨意并未在后宫掀起多大波澜,于前朝却是情理之中。


    谢不悬出身宗室,年少时便在军中历练。


    骑射武功、兵法韬略皆有所长。


    年前回京后虽多在御前行走,但领此护卫之职,无人会觉得不妥。


    消息传到景仁宫。


    苏瑾禾正在清点已备好的旅途物品清单。


    闻听谢不悬任护卫副统领,她手中炭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小点。


    此人敏锐、深沉,且似乎对景仁宫,或者说对她苏瑾禾,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关注与探究。


    如今他成了南巡护卫统领之一。


    这意味着,在漫长的旅途之中,景仁宫众人,将不可避免地处于他的视线之下。


    是福是祸,苏瑾禾无法断言。


    但无疑,这给本就复杂的南巡之行,又增添了一重变数。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


    二月里的风,一日暖过一日。


    宫墙角落的迎春,已迫不及待地绽出鲜亮的鹅黄色小花。


    南巡的正式行程、礼仪规范、各人随行车辆仆役配置等细则陆续下发。


    六宫上下,随驾的与未随驾的,心思各异地准备着。


    林晚音在苏瑾禾的指导下,开始有意识地复习宫中礼仪。


    尤其是出行在外可能用到的车驾仪程、接见地方命妇的规矩等。


    她学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认真。


    因为知道这一次,没有宫墙可以退缩,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


    偶尔,她会对着苏瑾禾准备好的、那装满各种奇巧物件和食物的箱笼发呆,轻声问。


    “瑾禾,你说,江南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草长莺飞,杏花烟雨吗?”


    苏瑾禾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蓝天,缓缓道。


    “奴婢也没见过。但想来,真正的山河,总比诗里的字句,更鲜活。”


    她转过头,看着林晚音,温声道。


    “美人,这是一次机会。不仅是为了伴驾,更是为了您自己。去看看这宫墙外的天,是什么颜色;去听听那运河里的水,流淌着什么声音。有些见识,是关在屋里读多少书,也换不来的。”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苏瑾禾上辈子就盼着去看一看春天的江南,可工作太忙,总是抽不出空。


    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二月廿二,吉日,宜出行。


    御驾南巡,即将启程。


    第45章


    二月廿二, 晨,微雨初霁。


    寅时三刻,景仁宫众人便已起身。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昨夜里下过一阵牛毛细雨, 到黎明时分堪堪停住, 空气里饱含着润湿的寒意, 青石板路面上汪着一层水光,倒映着廊下匆匆移动的灯笼和人影。


    院中早已摆开两只樟木大箱并几个包裹严实的藤筐。箱笼里是林晚音按制需随行的衣物、首饰、妆奁、书籍,藤筐中则是苏瑾禾连日来精心备下的——


    耐储存的改良春饼、熏肉、酱菜分门别类用油纸裹好, 石灰包吸潮, 另有一些常用药材、艾草香囊、薄荷膏、以及应付水土不服的茶丸。


    林晚音自己怀里, 还揣着一个苏瑾禾新绣的、装着晒干橘皮与陈普洱的棉布小包, 叮嘱她若船行头晕便嗅上一嗅。


    “都检点清楚了?可有遗漏?”苏瑾禾立在廊下,目光一一扫过箱笼和在场众人。


    菖蒲核对着手中的清单, 一项项轻声回报:“秋冬常服四套, 春衫两套,披风两件, 都在了;首饰匣子锁好;美人惯用的笔墨纸砚和那几卷书也收在箱笼夹层;药匣子里风寒、腹泻、安神的药材分格放妥;姑姑备下的食盒、香囊、茶包单独装在这个藤筐里, 都用油布盖好了。”


    苏瑾禾微微颔首。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皆穿着出门的利落衣裳, 垂手肃立, 脸上带着远行前特有的紧张与兴奋。春杏秋桂留守景仁宫, 此刻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宫里规矩,你们都晓得。此次随驾, 不比在宫中。眼睛要更亮,耳朵要更灵,嘴巴要更紧。一切以美人安危为要, 行事需比在宫里更谨慎三分。”苏瑾禾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路上若有任何异样,无论大小,立刻报我,不得擅专。”


    “是,姑姑。”众人齐声,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音从正间出来,已穿戴整齐。为着出行便利,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纹的夹棉箭袖袄裙,外罩着银狐出锋的石榴红斗篷,头发挽成简洁的圆髻,戴了支赤金嵌宝蝴蝶簪并一对珍珠耳珰,妆容清淡。


    这身打扮既不失嫔妃体面,行动又比宽袍大袖利落许多。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是昨夜未曾安枕。


    见苏瑾禾望来,她勉强笑了笑,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美人放心。”苏瑾禾上前,替她将斗篷的风帽理了理,“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宫门汇合了。”


    卯初,各宫随驾妃嫔、宫女太监、以及部分行李辎重,在指定的宫门前汇合。


    天色已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意似乎暂时歇了。宫门前广场上,车轿如龙,人马如蚁,各色服制的宫人、侍卫、太监穿梭忙碌,低声的催促、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马蹄嘚嘚、箱笼搬动的闷响,交织一片。


    林晚音的位份,配有一辆青帷小车并四个抬轿的太监。苏瑾禾与菖蒲作为贴身宫女随车伺候,穗禾、翠环、小禄子、小福子则跟随装载行李的骡车。一行人按着指引,默默汇入庞大的队伍之中。


    帝后御驾及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的车轿仪仗在最前方,早已出了宫门,往通州码头方向去了。


    林晚音这些低位妃嫔的车轿缀在后头,缓缓移动。透过车轿窗帷的缝隙,林晚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紫禁城巍峨的宫墙、高大的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是脱离了某种禁锢,却又踏入了更广阔且未知的茫然。


    车轿颠簸,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周遭的声响逐渐变得不同。


    宫城内森严的寂静被沸腾混杂的市井喧嚣所取代。


    人声、车马声、吆喝声、货物碰撞声、甚至还有牲畜的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空气中掺进了水汽的腥凉,以及宫墙外鲜活的气息。


    通州码头,到了。


    车轿停下,帘帷被掀开。一股带着河水土腥气的风冷冽地灌了进来。


    林晚音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适应,看向外面,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目之所及,是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浩瀚天地。


    宽阔的运河水面,在阴霾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绿色,浩浩汤汤,向着视线尽头延伸。水面上,桅杆如林,帆影幢幢。大小船只鳞次栉比,挤得水泄不通。


    近处是庞大的官船舰队,龙舟凤舸,楼船巍峨,漆着明黄、朱红的颜色,张挂着锦绣帷幕,在灰蒙蒙的背景中格外显眼。稍远处,是各色漕船、货船、客舟,船体或斑驳或簇新,帆篷或补丁或完整,高高低低,挤挤挨挨,几乎看不到水面。


    码头沿岸,更是人潮汹涌。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吏、披甲执锐的侍卫、青衣小帽的太监、粗布短打的船工脚夫、还有不少被拦在远处翘首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吆喝声、号子声、唱喏声、车轮声、马蹄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甚至还有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巨大而嘈杂的声浪。


    林晚音被这磅礴的景象与声浪冲击得有些目眩神迷,手脚一阵发软。苏瑾禾已迅速下车,与菖蒲一左一右扶住她。


    “美人小心脚下。”苏瑾禾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依旧清晰稳定,“跟着前头的指引,咱们去登船。”


    登船处设在码头一处特意清空出来的栈桥。那里侍卫林立,戒备森严,将喧嚣的人潮隔开一道缺口。


    妃嫔们的车轿依次停在栈桥前,宫人们忙着将行李从后面的骡车上卸下,搬运上指定的船只。


    现场虽有不少太监侍卫维持秩序,但毕竟人多物杂,又是离宫首次大规模集结,难免有些忙乱。


    林晚音被搀扶着下了车,踩在湿润的木板栈桥上,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低声道:“美人莫看别处,只看前头宫女的背影,跟着走便是。”


    她们的位置不算靠前,前面已有几位低位妃嫔正在宫人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向停靠在栈桥边的一艘中等楼船走去。


    那船比不得帝后龙舟宏大,却也雕梁画栋,挂着“彩鸾”字样灯笼,是分配给几位嫔、贵人、美人合乘的。


    行李搬运的太监们扛着箱笼,喊着号子,在狭窄的栈桥与跳板上来回穿梭。


    宫女们提着包袱,捧着妆匣,既要避让搬运的太监,又要照应各自的主子,一时间栈桥附近人头攒动,脚步纷杂。


    侍卫们的喝令声、太监们的催促声、宫女们低低的惊呼提醒声,交织在一起,虽不至于大乱,却也失了宫中那份井然的秩序。


    苏瑾禾全神贯注,目光扫视周遭。


    她半护着林晚音,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


    菖蒲紧随其后,穗禾和翠环提着随身的小包袱,小禄子小福子则帮着照看最后几件要紧的行李。


    眼看就要走到跳板前,只需登上那跳板,便可进入船舱。


    忽然,斜刺里一个扛着沉重箱笼的太监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箱笼脱手,朝着林晚音身侧砸来!


    旁边几个宫女吓得惊呼闪避,本就拥挤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小心!”苏瑾禾反应极快,一把将林晚音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用肩膀顶开那歪倒的箱笼边缘。


    箱笼沉重,虽未直接砸中,那股冲力也让苏瑾禾脚下不稳,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她身形摇晃、即将撞到身后其他宫人的刹那,一只手臂从旁侧稳稳地伸了过来,精准有力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力道适中,带着习武之人的稳重,瞬间止住了她的跌势。


    苏瑾禾心头一凛,倏地抬眼。


    入目的是玄色织金箭袖的袖口,往上,是一张线条清晰、神色沉静的脸。


    谢不悬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正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转向那肇事的太监和混乱的人群,眉头微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什么!各归其位!行李按序搬运,不得拥挤!再有失仪者,严惩不贷!”


    他身后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个吓得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太监拖到一旁,又连声呼喝着让众人保持距离,按顺序登船。


    原本的小小骚动,在他的弹压下迅速平息。


    苏瑾禾已借着他那一托之力站稳,迅速将惊魂未定的林晚音完全护在身后,自己则垂首屈膝,向着谢不悬的方向福了一福,低声道。


    “多谢郡王殿下。” 礼数周全,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险与接触从未发生。


    谢不悬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林晚音苍白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却未再言语。


    他转身,继续指挥着侍卫疏导栈桥附近的人流,确保登船秩序。


    玄色的身影在纷杂的人群与灰暗的天光水色背景下,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与周遭忙乱格格不入的冷静与掌控力。


    林晚音紧紧抓着苏瑾禾的衣袖,方才那一瞬的惊变让她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不悬离去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声问:“瑾禾,你没事吧?”


    “奴婢没事。”苏瑾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深沉地望向方才那太监滑倒的方向,又扫过周遭看似混乱、实则各有位置的各色人等。


    刚刚是意外?还是……


    她心中警铃微作,将这份疑虑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登船。


    “走,咱们上船。”她搀扶着林晚音,不再看别处,稳步踏上那微微晃动的跳板。


    登上船后,进入分配给林晚音的舱房,关上门,苏瑾禾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舱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两椅,有个小小的轩窗,正对着船舷外的水面。


    但终究是个独立且暂时安全的空间。


    菖蒲忙着归置随身行李,穗禾打了热水来给林晚音净面压惊。


    林晚音坐在床边,依旧有些怔忡,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个装有橘皮普洱的香囊。


    苏瑾禾走到窗边,透过窗隙望出去。


    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庞大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谢不悬玄色的身影,已移动到更远处的栈桥指挥。


    方才肘间那一托的力度与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他当时就在附近,是恰好巡视至此,还是……一直留意着景仁宫这边的登船情况?


    他匆匆一瞥中难以解读的深意,让苏瑾禾心中那根关于这位郡王的弦,悄然绷得更紧了些。


    他出手,是因为职责所在,维持秩序,还是因为除夕雪夜那一眼之后……


    “姑姑,”菖蒲走过来,打断了苏瑾禾的思绪,低声禀报,“行李都安置妥了。方才真是吓人。多亏郡王殿下及时。”


    苏瑾禾收回目光,转身,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意外难免。以后路程还长,需得更加小心。”她顿了顿,又道,“方才之事,莫要对外人多言。只当是寻常拥挤。”


    “是。”菖蒲会意。


    林晚音此时缓过些神来,轻声道:“方才……是意外吧?”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温言道:“码头忙乱,难免有失。美人受惊了。喝点热水,定定神。船马上就要开了。”


    她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林晚音手中,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浩渺的运河,连绵的船队,前方未知的旅途,以及这刚刚开场便暗藏玄机的混乱……


    南巡之路,果然不会平坦。


    码头上,沉重的号角声呜咽响起。


    龙舟启锚,庞大的船队,如同一道缓慢移动的锦绣长城,开始向着水汽迷蒙的南方,迤逦而行。


    第46章


    二月廿五, 夜,船行水上。


    离开通州码头已三日。


    龙舟凤舸,连同随行的数十艘大小官船,首尾相接, 组成一支庞大沉默的锦绣队列, 昼夜不息地滑行在初春的运河上。


    白日里, 两岸景致如缓缓展开的长卷:先是京畿附近略显萧索的田畴村舍,灰扑扑的屋瓦上残雪未净,田间有农人驱着牛马。


    过了天津卫, 河道骤然开阔, 水面浩渺, 连接天际。


    再往南, 空气中的寒意悄然褪去,渗入一丝润泽的、属于南方的潮意, 岸边的杨柳虽未吐绿, 枝条却已柔软了许多,在风中袅袅拂动。


    白日凭窗远眺, 尚有些新鲜意趣。


    可到了夜间, 船队通常择稳妥处下锚暂歇, 四下里唯有墨黑的水面, 以及船上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的灯火。


    船舱成了唯一的天地, 便显得单调沉闷。


    最大的不便,莫过于饮食。


    御膳房的厨子与大部分食材自然都在帝后及高位妃嫔的主船上。


    像彩鸾号这等供给低位妃嫔合乘的船只,配给的厨役有限, 食材更是按份例每日从主船调拨下来。


    多是些耐储存的米面、腊味、干菜、咸鱼之类。


    烹饪方式也因船上条件所限,无非是蒸、煮、炖,以求稳妥。


    连吃了三日几乎毫无变化的蒸腊味、炖干菜、咸鱼饭。


    莫说林晚音这般肠胃娇弱的宫眷, 便是苏瑾禾自己,也觉得口中寡淡,食欲不振。


    林晚音脸色有些蔫蔫的,对着晚膳那碟色泽黯淡的蒸咸肉和一碗菜汤,实在提不起筷子。


    连日舟车劳顿,加上饮食不惯,她眼见着清减了些。


    “美人多少用些,空着肚子更易晕船。”苏瑾禾温声劝道,将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晚音勉强舀了一勺汤,不由蹙了蹙眉,放下勺子:“瑾禾,我吃不下。”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旅途漫长,若林晚音的身子先垮了,便是大麻烦。


    她想起上船时,曾瞥见船尾有个极小的小厨房,是给本船宫人制备简单饭食之处。


    偶尔也会有负责采买的太监,从沿途靠岸的市镇补充些时鲜菜蔬鱼虾。


    “美人稍待,奴婢去瞧瞧,看能不能另做点清爽的。”


    她示意菖蒲照顾好林晚音,自己起身出了舱房。


    夜已深,船上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廊下悬挂的灯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而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的微腥,穿透廊庑,寒意侵人。


    苏瑾禾裹紧棉衣,沿着狭窄的船舷通道,小心地向船尾走去。


    那小厨房果然还在使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热气溢出。


    推门进去,里面狭窄局促,只容一灶一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蹲在灶前打盹,见有人来,迷迷糊糊地起身。


    “这位姑姑是?”老太监眯着眼打量她。


    苏瑾禾和气地福了福:“公公安好。我是景仁宫林美人跟前的苏瑾禾。美人连日舟车,脾胃不适,想看看可否借贵处灶火,做点清淡汤水?”


    那老太监在船上日久,倒也通达。


    知道这些随驾的宫眷不好得罪,尤其听说这位林美人似乎颇得皇后娘娘青眼,态度便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苏姑姑。灶火倒是现成,只是这船上食材简陋,怕是……”


    “无妨,有些寻常东西便好。”苏瑾禾微笑道,目光已迅速扫过墙角几个木桶和竹篮。


    果然,除了常见的萝卜白菜,竟有一小桶活水养着的、手指长的河虾,还在微微蹦跳。


    另有一个木盆,里面是两条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的白鱼。


    还有些豆腐、青葱、姜块之类。


    “这些是今日晌午后,前头靠岸补给时送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老太监解释道,“姑姑若用得着,尽管取用。”


    苏瑾禾心中一定,连声道谢。


    她挽起袖子,先就着缸里的清水将手洗净,然后利落地处理起食材。


    两条白鱼去鳞剖洗干净,鱼身两侧浅浅划上几刀,抹上细盐、淋少许黄酒,腹内塞入姜片葱段,静置一旁。


    河虾剪去长须,冲洗干净。


    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嫩青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小铁锅坐在灶上,注入清水。


    待水将滚未滚、泛起细密的泡泡时,她将腌好的白鱼放入一个敞口的深盘,连盘放入锅中,盖上锅盖,隔水清蒸。


    火候是关键,需得保持水持续微滚,让蒸汽均匀而温和地渗透鱼肉,方能保持其鲜嫩本色。


    趁着蒸鱼的功夫,另起一个小锅,烧开清水,投入几片姜、一撮盐,水滚后迅速倒入河虾。


    虾壳遇热瞬间变红,蜷曲成优美的弧形。


    不过片刻,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水分,盛在雪白的瓷盘里。


    虾身红艳透亮,热气腾腾,最简单的盐水煮法,却最能凸显河虾本身的清甜。


    豆腐羹更简单。


    用蒸鱼渗出的少许鲜美汁水做底,加入清水烧开,放入豆腐块,小火慢煨。


    待豆腐滚透,汤汁微白,撒入细细的盐,勾上薄薄一层芡汁。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滴两滴香油。


    一锅清淡滑嫩、暖胃适口的豆腐菜羹便成了。


    最后是那两条蒸鱼。


    算准时辰,掀开锅盖,一股饱含鱼鲜与姜葱清香的白色蒸汽轰然腾起。


    鱼身已变作莹润的乳白色,她将鱼小心移入盘中,滗去多余汁水,重新撒上极细的姜丝和葱丝。


    另起一小勺滚油,“滋啦”一声浇淋上去,激发出最后一丝浓郁的香气。


    不过半个时辰,三样小菜便已齐备。


    清蒸白鱼,肉质细嫩如蒜瓣,仅以咸鲜提味。


    盐水河虾,壳脆肉弹,甜嫩可口。


    豆腐菜羹,滑润暖胃,清淡宜人。


    虽无宫中御膳的繁复精致,却透着一种属于水乡的气息。


    苏瑾禾将菜仔细装入食盒,又盛了两碗粳米饭,向那老太监再次道谢,许了回头送些自己制的薄荷膏来给他驱蚊提神,这才提着食盒,沿着来路返回。


    夜色更深,月华不知何时已突破云层,清辉洒落。


    两岸沉睡的村庄田野,轮廓模糊在朦胧的月色里。


    船身破开水面,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潺潺声,更衬得四野空旷寂静。


    她走在船舷通道上,心中盘算着明日若能靠岸补给,或许可以再设法寻些新鲜菜蔬,做些不同的口味。


    正思忖间,前方通道转弯处,忽地转出一个人影。


    玄色箭袖,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踏在木质甲板上几乎无声。


    廊下灯笼的光斜斜照过来,恰好勾勒出谢不悬沉静的侧脸。


    他似乎是刚巡视完船尾区域,正往回走。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上迎面相遇,俱是微微一怔。


    苏瑾禾迅速垂首,侧身让到一边,福了福:“郡王殿下。”


    谢不悬脚步停住,目光在她脸上及手中的食盒上极快地扫过,点了点头:“苏姑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水夜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巡夜后的微哑。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水声、远处船上隐约的更梆声。


    “夜色已深,姑姑还在忙碌。”谢不悬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随口寒暄还是别有意味。


    “回殿下,美人连日舟车,胃口不佳,奴婢去小厨房做了点清淡吃食。”苏瑾禾如实回答,语速平稳。


    谢不悬“嗯”了一声,视线投向船舷外。月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船上饮食,是单调些。难为姑姑费心。”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道。


    “运河春夜,景色倒也开阔。只是水上风浪,说来便来,夜间行船,更需谨慎。”


    苏瑾禾心头微动。水上风浪?


    眼下风平浪静,月明星稀。


    他此言……绝非单纯谈论天气。


    她抬起眼,恰好迎上谢不悬转回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月色与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瞬。


    苏瑾禾脊背微微绷紧。


    码头上那混乱的一撞,他及时的出手,此刻这语焉不详的风浪之说……


    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认知。


    这看似平静的南巡之旅,水面之下,并不太平。


    而他,正在以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着某种信息。


    电光石火间,苏瑾禾已领会其意。


    她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是恭谨温顺的模样,只微微垂眸,低声道。


    “殿下教诲的是。水上不比陆地,确需时时留心,刻刻谨慎。奴婢省得了。”


    她往前轻轻递了半步,将手中尚且温热的食盒略抬起些。


    “奴婢胡乱做了些夜食,若殿下不嫌弃,可供夜巡后暖腹。只是粗陋,恐污尊口。”


    谢不悬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他目光落在那个寻常的食盒上,又移回苏瑾禾低垂却沉稳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静默了仿佛只有一息,又仿佛很长。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食盒。


    指尖相触,一瞬即分。


    他手掌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与力度。


    “有劳。”


    苏瑾禾再次福身:“殿下慢走。”


    随即侧身,让开通道。


    谢不悬不再多言,提着食盒,与她错身而过。


    玄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前方通道的阴影里。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微腥。


    她望向船舷外。


    月色正好,一片宁和静谧。


    可她知道,在这静谧之下,谢不悬所言的风浪,或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


    回到舱房,林晚音正倚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色出神。


    见苏瑾禾空手回来,有些诧异:“瑾禾,吃食呢?”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温声道:“方才路上遇到了巡夜的郡王殿下,奴婢便将新做的夜食呈予殿下,以谢日前码头援手之谊。美人稍等,奴婢这就再去小厨房,重新为美人准备。”


    林晚音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


    “应当的。郡王殿下那日确实帮了大忙。”


    她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寻常礼数。


    只是有些遗憾,又要等好一会儿才能吃到好吃的了。


    第47章


    三月初三, 扬州,晴。


    御驾并未入扬州城,而是驻跸于城外蜀岗之畔、临水而建的一处皇家行宫。


    此地前朝便是皇家别苑,本朝几经修葺扩建, 虽不及紫禁城恢弘壮丽, 却胜在山水借景, 布局精雅。


    殿宇楼阁错落于起伏的岗峦与曲折的水系之间,移步换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匠心。


    景仁宫一行人被安置在行宫西侧一处名为“听鹂馆”的小小院落。


    馆舍不大, 前后两进, 粉墙环绕, 院内植着几竿修竹、数株正在盛放的海棠, 墙角一口小小的六角井,井栏爬满青苔, 环境清幽寂静。


    与彩鸾号上那方寸之间的颠簸船舱相比, 已是天上地下。


    林晚音踏上坚实的土地,踩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卵石小径上, 长长舒了口气, 连日舟车劳顿带来的萎靡神色, 被这满目花光竹影与清新涤荡, 终于显出了些许松快。


    “这里真好看。”她望着那一树如云霞的粉色海棠, 轻声叹道。


    苏瑾禾也暗自点头。


    这处馆舍位置偏而不僻,陈设雅洁,看来内务府安排时, 倒是费了些心思。


    或许也与皇后那句温顺懂事的评语有关。


    她指挥着菖蒲穗禾等人迅速安顿行李,开窗通风,又让小禄子小福子去打听热水、膳房等一应事宜。


    出门在外, 第一要紧的便是将这暂时的落脚处收拾好。


    行宫自有御膳房供应饮食,比船上丰盛精致了许多,且多了不少江南时鲜。


    安顿下来的次日,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过来传话。


    道是扬州知府、盐运使司、河道总督衙门等几位要紧官员的家眷,联名在行宫东侧的一处精巧园林“个园”内设了春日茶会,恭请随驾的各位娘娘、小主赏光,一则为娘娘们接风洗尘,二则也是让久居深宫的贵人们领略一番江南春色。


    旨意是皇后点头允了的。


    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自会出席,以示天家恩泽。


    林晚音这等位份的,去与不去,原在两可。


    但既是皇后默许,又明摆着是地方官员女眷的巴结奉承,若独独景仁宫不去,反倒显得不合群,或是有意拿乔了。


    “去是要去的,”苏瑾禾对林晚音道,“只是美人需记得,咱们是去赏春、品茶,多看,多听,少言。无论那些夫人奶奶们说什么,送什么,只按着宫中最稳妥的规矩应对便是。万事,有奴婢在旁。”


    林晚音经过码头一事,心中警惕更甚,闻言郑重点头:“我晓得的,瑾禾。绝不乱说话,也不乱收东西。”


    午后,春日暄和。听鹂馆院内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几片,沾在人的衣襟鬓角,带着甜软的香气。


    林晚音重新梳妆,换了身颜色略鲜亮些的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春衫,外罩着淡青色素缎比甲,发髻上除却必要的珠钗,只斜簪了一朵新摘的、带着露水的海棠,清丽脱俗,既不失妃嫔体面,又不过分招摇。苏瑾禾与菖蒲随行伺候。


    “个园”与听鹂馆相隔不远,步行片刻即到。


    园门并不显赫,只一个月洞门,上悬一块青石匾额,刻着“个园”二字,笔意瘦劲孤峭。


    一进园门,景象便豁然不同。


    但见奇石嶙峋,堆叠成山,石间植着品类繁多的翠竹,风过处,飒飒有声,绿意沁人心脾。


    曲径蜿蜒,引着人穿过竹石,眼前忽又现出一池碧水,池边建着水榭回廊,雕花窗棂敞开着,垂着湘妃竹帘。


    池中睡莲新叶初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属于江南内敛而丰盈的雅致,扑面而来。


    茶会便设在水榭之中。


    已有不少宫眷先到了,淑妃、德妃端坐主位,正与几位穿戴华贵、气质各异的官员夫人叙话。


    恪嫔、怡贵人、慧嫔等也散坐其间,或品茶,或赏景,或低声交谈。


    另有不少精心打扮的年轻女子,多是官员家中的小姐,屏息侍立在各自母亲身后,眼波流转间,既带着好奇,也藏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晚音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她依礼向淑妃德妃请安后,便被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瑾禾与菖蒲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茶是今年的明前绿杨春,芽叶细嫩,汤色清澈碧绿,香气清高持久。


    点心更是玲珑别致:有酥皮层层叠叠、形如含苞荷花的荷花酥,有糯米包裹豆沙、捏成小兔形状的玉兔糕,有半透明如水晶、内馅隐约可见的水晶肴肉,还有各式精巧的干果蜜饯,盛在细腻的白瓷或淡青的越窑碟子里。


    色、香、形、器,无一不讲究。


    丝竹声轻轻响起,是地道的扬州清曲,吴侬软语,婉转悠扬,添几分雅趣。


    起初,话题多是围绕着园中景致、扬州风物、时令花卉这些。


    夫人们言辞恭谨,笑语温婉,奉承着各位娘娘的雍容气度,夸赞着京城带来的新鲜见闻。


    淑妃应对得体,德妃言简意赅,恪嫔偶尔插一句挑剔点心不够甜,引得夫人忙不迭赔笑说立刻去换更甜的来。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只静静坐着,小口啜茶,偶尔拈一块点心,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窗外池水与竹石上,作出专心赏景的模样。


    苏瑾禾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话题渐渐不再局限于风花雪月。


    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字不断头纹妆花缎褙子、头戴赤金点翠满池娇分心的圆脸夫人,大约是盐运使司的太太,笑着对淑妃道。


    “娘娘凤驾南巡,真是江淮百姓的福气。别的不说,今年春上的盐课,各处的灶户、盐商,听说皇上和娘娘要来,都格外卖力,想来必是个丰年,也好充盈国库,为皇上分忧。”


    淑妃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拨弄着浮叶,微微一笑:“盐课关乎国计民生,皇上历来重视。有赖诸位臣工尽心办事,地方安稳,便是社稷之福。” 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接话头,也未对盐务本身置评。


    另一位穿着石青色缠枝莲纹缎袍、气质更为沉稳的夫人接口道:“淑妃娘娘说的是。这运河畅通,漕粮及时,才是真正的安稳。去岁冬天,淮安段几处堤坝加固,用的是新法,费了不少料石人工,总算赶在桃花汛前完工了。如今御驾经行,河道平顺,妾身等心中也踏实不少。”


    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德妃。


    德妃协理宫务,亦常接触些与六部相关的文书,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席间又有其他夫人附和,话语间渐渐带出漕粮损耗、工程款项、地方孝敬等零星字眼。


    虽都是笑着、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仿佛只是闲谈中的偶然提及,但听在有心人耳中,却隐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利益网络。


    盐、漕、河工,皆是江南命脉,油水最丰,牵扯也最深。


    这些夫人看似在闲聊家务、感慨民生,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为身后的父兄丈夫传递信息、试探风向、乃至寻求庇护或勾连。


    苏瑾禾垂着眼,心中渐明。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春日茶会。


    分明是一场地方势力对中枢权力的谨慎试探与攀附。


    这些女眷,便是那传话的桥梁。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位穿着桃红洒金裙袄、眼神活络的年轻夫人,借敬茶之机,笑盈盈地挪到了林晚音身边。


    “这位便是林美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雅得跟画儿里的仙子似的。”


    她嘴甜,又自报家门,乃是扬州府下某富庶知县的正妻,姓赵。


    “妾身早听说美人侍奉皇后娘娘极为尽心,得了娘娘金口夸赞,最是温婉贤德。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林晚音按着规矩,客气地应了几句。


    赵夫人见她态度温和,并无高傲之态,眼中笑意更深,越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美人初到扬州,想必诸事不便。我们老爷在本地还有些微名,家中也略备了些土仪,不成敬意,只望美人赏脸。”


    说着,她身后一个伶俐的丫鬟便捧上一个一尺见方的剔红漆盒,盒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工艺品。


    那丫鬟当众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样更雅致的物件:


    一对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镇纸,玉质温润无瑕。


    一套共计十二枚的寿山石印章,石料各异,雕工精湛,每枚印纽都不同。


    还有一卷用金线绣着连绵如意云纹的姑苏绡帕。


    东西不多,却样样珍稀,透着用心而非俗气的巴结。


    席间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投了过来。


    一个并无强势娘家背景、仅因温顺得皇后一句好评的低位美人,竟也成了地方官眷攀附的对象?


    看来这林美人在某些人眼中,或许是一条值得投资、且门槛相对较低的门路。


    林晚音脸色微白,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当众送礼。她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苏瑾禾。


    苏瑾禾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她上前半步,挡在林晚音与那漆盒之间,对着赵夫人福了一福,脸上带着恭谨却疏离的微笑。


    “赵夫人厚意,我们美人心领了。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外臣馈赠,非特旨不得轻受。美人随驾南巡,一切用度皆有内务府供奉,实在不敢破例。夫人美意,只能愧领了。”


    她话说得婉转,但毫无转圜余地,点明了宫规和内务府,将私人馈赠上升到了可能触犯规矩的高度。


    赵夫人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宫女竟敢如此干脆地代主回绝,且理由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


    她还想再说什么:“这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土仪,聊表心意……”


    “夫人客气。”苏瑾禾依旧微笑着,却已伸手,轻轻将打开的盒盖合上。


    “美人性喜清静,于这些身外之物向来淡泊。倒是夫人方才提及的本地绿杨春,茶香清雅,最合美人口味。若夫人不嫌麻烦,可否惠赐少许?也好让我等带回京中,闲暇时品味,聊记扬州春色。”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贵重的玉器印章,引向了那罐明前茶上。


    收下茶叶,不算违制,全了对方一点面子。


    拒绝重礼,则表明了立场,划清了界限。


    赵夫人愣了片刻,目光在苏瑾禾平静无波的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始终垂眸不语、一副全凭姑姑做主的林晚音。


    终究是久在内宅官场周旋的人,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态度。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淡了些,也更客套了些。


    “姑姑说的是,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绿杨春倒是管够。春燕,去,将咱们带来的那罐上好的绿杨春取来,奉予林美人。”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漆盒被原样捧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罐用青瓷盛着的茶叶。


    苏瑾禾代林晚音道了谢,将茶叶交给身后的菖蒲收好。


    席间其他几位原本或许也有类似心思的夫人,见此情景,都悄然熄了念头,转而说起其他。


    只是看向林晚音和苏瑾禾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与估量。


    茶会继续,丝竹依旧,笑语依然。


    但苏瑾禾却从那些夫人小姐们更加放松的闲谈中,捕捉到更多零碎的信息。


    某位盐商家的小姐即将与京城某位宗室子弟议亲。


    去年漕粮北运,途中某处关卡损耗特别了些,引得户部过问。


    河道工程新拨的款项,似乎与本地几家大商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扬州的繁华锦绣之下,水远比想象得更深。


    茶会散去,回到听鹂馆,林晚音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


    “那位赵夫人可真热情。瑾禾,多亏了你。”


    苏瑾禾将那一罐绿杨春放在桌上。


    “美人,今日之事,绝非热情那么简单。”


    她将席间听到的那些零碎话语,结合自己的推测,低声向林晚音剖析了一遍。


    林晚音听得脸色渐渐发白。“她们是想通过我们,搭上宫里的关系?甚至……影响朝政?”


    “未必是想直接影响,但投石问路,建立联系,总不是坏事。”苏瑾禾沉声道。


    “盐、漕、河工,利益庞大。京城与地方,官员与商贾,盘根错节。咱们今日所见所闻,不过是冰山一角。美人需记住,在这扬州,乃至整个南巡途中,咱们的眼睛、耳朵要比在宫里时更清醒。任何看似寻常的馈赠、邀约、甚至闲谈,都可能别有深意。”


    林晚音重重地点头,眼中那点因春日园林美景而生出的愉悦,彻底被凝重取代。


    她忽然觉得,这精巧雅致的行宫,这繁花似锦的扬州,似乎比那森严的紫禁城,也轻松不了多少。


    苏瑾禾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窗外,暮色渐合,行宫各处开始点亮灯火。


    远处“个园”的方向,丝竹声早已歇了,只余一片寂静。


    但暗流涌动,却仿佛顺着晚风,弥漫到了听鹂馆的每一个角落。


    宫墙之外,天地广阔,却也人心叵测。


    第48章


    三月初五, 扬州,风和日丽。


    那场暗流涌动的茶会之后,接踵两日皆是随驾妃嫔于行宫内听戏、赏花、或是接受当地官员女眷轮番请安的例行公事。


    林晚音遵循苏瑾禾的叮嘱,能推则推, 能避则避。


    实在推脱不过的场合, 便只听不说, 只笑不答,倒也勉强应付过去。


    只是整日困在这行宫,对着那些笑脸下心思各异的官眷, 精神上的紧绷烦闷并不比在紫禁城时少多少。


    这一日清晨, 却是个难得的空档。


    皇后昨夜略感不适, 今日免了晨省。


    淑妃德妃似乎有宫内事务需与留守的掌事太监商议。


    其余妃嫔也各有各的消遣。


    苏瑾禾打听得清楚, 今日并无官方安排的集体活动,行宫门禁对随驾宫人妃嫔的出入, 也比往日松泛些。


    当然, 须得提前报备,且有侍卫随行。


    她见林晚音对着窗外那株已开始凋谢的海棠发怔, 眼下倦色明显, 便心下一动, 轻声道。


    “美人, 今日天气好, 行宫外不远便是扬州城最热闹的东关街。咱们不如去走走?只说是去街市上看看本地风物,采买些寻常玩意儿,不张扬, 快去快回。”


    林晚音闻言,眼睛倏地亮了,但随即, 那亮光又黯淡下去,警惕且犹豫。


    “出去?这合规矩吗?若是被人瞧见,或是……”


    “奴婢问过了,按制,随驾妃嫔若得闲,禀明行宫管事,由两名以上侍卫陪同,可于附近街市游览,时限两个时辰以内。”苏瑾禾温声道。


    “咱们不多事,不会惹人注目。美人连日拘着,出去散散心,吹吹市井的风,也好。”


    林晚音想起船行水上时,透过窗隙看到的那些鲜活忙碌的码头、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心中那点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好奇与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好。咱们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微服出行,自然不能穿宫装。


    林晚音换上了一身菖蒲的衣裳,藕荷色细布衫子,靛蓝棉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脸上脂粉洗净,只抹了点滋润的膏脂。


    苏瑾禾自己也换了寻常装束。


    两人刻意低调,看去只像哪户人家的小姐带着贴身丫鬟出门。


    禀明行宫管事,指派了两名瞧着沉稳寡言的年轻侍卫远远跟着。


    踏出行宫那道平日里紧闭的侧门时,林晚音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与宫墙内不同了。


    行宫位于蜀岗之畔,地势略高。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缓坡下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转过一个街角,东关街的繁华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与宫廷和行宫截然不同的、滚烫而生动的世界。


    街道的青石路面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日温煦的阳光里招摇。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脂粉铺香气袭人,书肆墨香隐隐,杂货铺货物琳琅。


    更多的,是那些临街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糕摊子,雪白的米糕上点着胭脂红的枣泥,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炸鹌鹑、焦香的萝卜丝饼,担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削得薄如纸”的梨膏糖,还有卖泥人、剪纸、竹编小玩意儿的。


    行人摩肩接踵,有长衫纶巾的文士缓步而行,有短衣束脚的挑夫喊着号子匆匆穿过,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一边走一边与摊主讨价还价,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牵着弟弟的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糖画摊子。


    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甚至偶尔几声犬吠,混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物的油香、酱菜的咸香、水果的甜香……


    林晚音看得呆了。


    她自小养在深闺,入宫后更是一步未曾踏出过那四四方方的天。


    眼前这一切,是她过去只在书里读过、在嬷嬷们偶尔的闲谈中模糊想象过。!哪曾想过如此喧闹,如此驳杂,如此真实地活着。


    “小姐,小心脚下。”苏瑾禾轻轻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奔跑的孩童。


    她自己也看着这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她也逛过古镇商业街,但那种为游客准备的古意,与眼前这原汁原味、热气腾腾的古代市井,根本无法相比。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拘谨,紧紧挨着苏瑾禾,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旁人对视。


    但渐渐地,她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吸引:看到一个老匠人用糖稀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她忍不住驻足观看,闻到刚出炉的梅花糕那甜暖的香气,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听见茶馆里传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她好奇地侧耳倾听。


    苏瑾禾见她眼中渐渐泛起光采,脸上也有了自然松弛的笑意,心中微软。


    她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两块还烫手的梅花糕,用干净荷叶托着,递给林晚音一块。


    “尝尝看,小心烫。”


    林晚音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米糕,中间是温热的豆沙馅。


    她眯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好吃。”她低声说,又咬了一大口。


    她们没有买什么贵重东西,只在路过一个卖绒花的小摊时,苏瑾禾挑了一朵寻常的、淡粉色的海棠绒花,替林晚音簪在鬓边。


    “这个不打眼,戴着玩。”


    林晚音摸了摸那柔软的花瓣,眼中笑意更深。


    走到一处临河的茶棚,苏瑾禾提议歇歇脚。


    两人在靠河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河水不甚清澈,泛着生活的气息,却有小船悠悠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本地小调,随风飘来。


    对岸是白墙黑瓦的人家,晾晒着各色衣物,有妇人临窗做着针线。


    林晚音捧着粗瓷茶碗,望着眼前流动的街景与河水,忽然轻声说:“瑾禾,要是……要是能一直这样自由自在的,该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梦境般的恍惚。


    苏瑾禾心中一震,抬眼看去。


    林晚音侧脸映着河面的波光,眼神里有向往,有怅惘,那是一种被困久了的鸟儿,偶然窥见天空辽阔时,情不自禁生出的渴望。


    “是啊。”苏瑾禾也望向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声音低沉。


    “这宫墙外的天,看着是更宽些。”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点破了便是残忍。她们比谁都清楚,这片刻的偷闲,如同掌心掬起的一捧清水,再不舍,也终将从指缝间漏尽。


    能带回去的,或许只有鬓边这朵不值钱的绒花。


    歇了约莫一刻钟,算着时辰,两人起身往回走。


    回到听鹂馆,已是午后。


    林晚音虽疲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摘下那朵绒花,拿在手里看了又看,才让菖蒲仔细收好。


    苏瑾禾则开始思量晚膳。行宫御膳房送来的菜色虽好,但连吃几日,也觉腻味。


    她想起昨日小厨房还有些剩下的隔夜米饭,又见今日送来的食材里有新鲜的河虾、火腿和青豆,心中便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她独自去了行宫西侧的小厨房。厨房里此时人不多,还是船上那个老太监在看着炉火。


    苏瑾禾打了招呼,便挽起袖子忙碌起来。


    隔夜的粳米饭,水分收得恰到好处,颗粒分明,松散不粘。


    她将米饭倒入一个大碗中,用筷子轻轻拨散。河虾剥出粉嫩的虾仁,用少许盐和酒抓匀。


    火腿取肥瘦相间处,切成均匀细小、红白相间的丁。青豆是已经焯过水的,碧绿可爱。


    另备了两枚鸡蛋,一小把香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铁锅烧热,下少许素油。


    油温升起,先将虾仁滑入,快速翻炒至变色蜷曲,盛出备用。


    就着锅中余油,下火腿丁,煸炒出咸香与油脂。


    接着倒入青豆,略略翻炒。


    然后将拨散的米饭倒入锅中,用锅铲背轻轻压散,让每一粒米饭都与热锅和油脂充分接触。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将打散的蛋液均匀地淋在米饭上,并不立刻翻炒,而是等蛋液稍稍凝固,才迅速用锅铲将米饭翻动、打散。


    蛋液遇热迅速凝结成金黄色的细碎蛋花,均匀地包裹住一颗颗雪白的饭粒。


    须臾之间,满锅米饭便染上了诱人的金黄,粒粒分明,金光闪闪,正是所谓的“金裹银”。


    此时,将先前炒好的虾仁重新倒入,撒入细细的盐,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


    大火快速颠炒,让所有食材的味道充分融合。


    最后撒入翠绿的葱花,再翻炒两下,香气已然达到顶峰。


    苏瑾禾刚将炒饭盛入一个宽口的青花瓷盘中,红白绿黄,色彩鲜明,热气袅袅。


    忽听得身后门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她以为是哪个宫人来取东西,并未回头,只专注于将锅中最后一点炒饭刮净。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香的炒饭。”


    苏瑾禾背脊一僵,旋即放松,放下锅铲,转身,屈膝行礼:“奴婢见过郡王殿下。”


    来人正是谢不悬。


    他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着同色披风,似乎刚从外面巡查归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那盘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炒饭上,随后才看向苏瑾禾,微微颔首:“苏姑姑好手艺。”


    “殿下过奖。不过是些粗陋食材,胡乱炒制,给美人换换口味。”苏瑾禾垂眸答道,心中却飞快转动。


    怎么一有吃的他就来了。


    他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谢不悬迈步走进厨房,空间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顿时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有去看别的,只走到灶台边,目光随意地扫过那些用过的食材碗碟,最后停在那盘炒饭上。


    “扬州炒饭,看似简单,实则火候、用料、顺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缓缓评价道。


    “姑姑这盘,饭粒裹蛋,颗颗分明,虾仁火候正好,火腿增香而不夺味,青豆碧绿,葱花提鲜,已是得了精髓。”


    苏瑾禾心中微讶,没想到这位郡王对饮食竟也有如此见解。


    她依旧垂首:“殿下谬赞,奴婢惶恐。”


    谢不悬却话锋一转,声音在这只有炉火噼啪声的寂静小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东关街,可还安宁?”


    苏瑾禾心下一凛。


    他知道她们出去了。她稳了稳心神,答道:“托殿下洪福,街市热闹,并无不妥。”


    “热闹就好。”谢不悬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她,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扬州繁华,人心却也杂。有些看着热闹,底下却未必干净。”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譬如,茶会上那位对林美人颇为热络的赵夫人。”


    苏瑾禾倏地抬起眼,看向谢不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如深潭,映着灶火跳动的光。


    “赵夫人的夫君,那位知县,官声在本地尚可,却有个妹子,去年被送入京中,如今在二皇子府中为侍妾,颇得几分颜色。”谢不悬的语速不疾不徐,“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贤妃膝下,年前刚领了刑部的差事,正是需要人办事、也需要银钱打点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位赵知县攀附林美人,哪里是单纯讨好一个低位宫嫔。


    分明是想通过林美人,间接与宫里搭上关系!


    盐、漕、河工,利益输送,皇子争权……


    这其中的水,深得吓人。


    而景仁宫,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的棋子。


    苏瑾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昨日只觉那赵夫人攀附意图明显,却未料到背后竟牵扯到皇子!


    若非谢不悬此刻点破……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微涩,“多谢殿下提点。”


    谢不悬看着她瞬间凝重却并未慌乱的神色,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这扬州行宫,风景虽佳,却非久留之地。御驾不日将继续南下,路上……自己当心。”


    他说完,似乎便打算离开,目光却又落回那盘炒饭上。


    苏瑾禾顿时明白了,在他转身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从那大盘中拨出约莫三分之一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双手奉上。


    “夜色已深,殿下巡护辛劳。若殿下不弃,这粗陋饭食,或可暂驱饥寒。权当谢过殿下今日指点之恩。”


    她再次递出了食物。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试探或谢意,是她明确的回应——


    我收到了你的情报与警示,这是我的感谢与认可。


    谢不悬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灶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


    那碟炒饭热气袅袅,金光灿灿,香气诱人。


    静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片刻,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碟温热的炒饭。指尖再次短暂相触,一瞬即分。


    “有劳。”他依旧是这两个字,声音似乎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端着那碟炒饭,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端起那盘剩下的炒饭,走出小厨房。夜风拂面,带着行宫花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抬头望去,一弯新月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似宁静祥和。


    可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波涛正涌。


    第49章


    船队抵达扬州已近十日。


    林晚音起初还觉得新鲜, 每日由苏瑾禾陪着,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赏花观鱼。可日子久了,便觉出行处处受限的无趣。


    各宫妃嫔名义上是伴驾赏春,实则仍困在一方天地, 只不过从紫禁城的红墙换成了扬州园林的白墙。


    那日春日茶会后, 苏瑾禾便格外留意那位赵夫人提及的“绿杨春”。


    她将茶叶罐子打开, 倒出些许在素白瓷盘里,细细检视。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 确是上好的明前茶。但她不敢大意, 取了一小撮用清水泡开, 观察汤色, 又嗅了嗅气味。


    “姑姑,这茶有问题吗?”林晚音凑过来, 小声问。


    苏瑾禾摇摇头:“单看茶叶, 并无异样。但谢郡王既然特意提醒,这赵夫人的夫君与皇子门下有关, 她攀附之心便不单纯。”她将茶汤泼掉。


    “美人切记, 这茶咱们自己绝不入口。若有人问起, 只说舍不得喝, 要带回京中慢慢品。”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看着她仍带稚气的侧脸, 心中轻叹。


    这几个月来,林晚音已懂事不少,知道要避开是非, 知道有些礼物不能收。


    但真要她如自己这般,将每件小事都放在阴谋的放大镜下审视,还是太难。


    “瑾禾, ”林晚音忽然轻声问,“你说赵夫人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送个礼,说句话,都要藏着这么多心思。”


    苏瑾禾顿了顿,将茶罐仔细封好,才缓缓道。


    “美人可知,这世上有些人,眼里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棋子。他们送礼,不是真心想送,而是想用这礼,换些别的东西,可能是美人在皇上面前的一句美言,可能是皇后娘娘那儿的一个好印象,甚至可能是将来某日,能用得上的一份人情。”


    她看向林晚音,目光认真。


    “咱们景仁宫如今虽不争宠,但在外人眼里,美人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便是有了价值。有价值,就会有人想靠过来,想利用。”


    林晚音沉默了。


    她想起王才人暴毙那日,自己捧着那碗甜粥的后怕。


    又想起侍疾时,皇后娘娘那句轻描淡写的“王才人去得可怜”。


    原来这宫里的每一份好意,底下都可能藏着别的心思。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多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以后我会更小心。”


    苏瑾禾心中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美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有奴婢在,咱们一步一步走稳便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菖蒲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美人,姑姑,汪嫔娘娘遣人来了,说是三皇子这几日食欲又不大好,想起上回在宫里吃的糖兔子,问姑姑可还得空再做些?”


    苏瑾禾与林晚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暖意。


    这深宫里,到底还是有些真心在的。


    “我这就去。”苏瑾禾起身,又对林晚音笑道,“美人可要一同去永和宫那边坐坐?三皇子见了您,怕是更高兴。”


    林晚音眼睛一亮:“好!”


    ……


    永和宫被安排在行宫东侧一处临水的院落,比在京时更显清幽。


    汪嫔显然很满意这个住处,殿内布置得素雅舒适,还特意辟出一间小书房,给谢玦玩耍读书。


    苏瑾禾到的时候,谢玦正趴在小书案上,拿着毛笔胡乱涂画,小脸皱成一团,显然心情不佳。


    乳母在一旁温言哄着,他却只摇头,不肯吃东西。


    “玦儿,你看谁来了?”汪嫔柔声唤道。


    谢玦抬起小脑袋,看见林晚音和苏瑾禾,眼睛微微亮了亮,小声叫了句:“林娘娘……兔兔姑姑。”


    林晚音被他这称呼逗笑了,上前蹲在他身边:“玦儿还记得我呀?”


    谢玦点点头,又看向苏瑾禾手中的食盒,眼中露出期待。


    苏瑾禾打开食盒,这回做的不是糖画,那东西在行宫不便保存,她做了几样更适合孩子、也更易携带的小点心。


    小巧的奶香馒头捏成兔子形状,用红豆点缀眼睛;嫩黄的鸡蛋羹盛在瓷盅里;还有一小罐熬得浓稠的山药红枣粥。


    “三皇子尝尝这个?”苏瑾禾将兔子馒头递过去。


    谢玦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馒头带着奶香,他慢慢嚼着,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肯进食了。


    汪嫔在一旁看着,神色松快不少:“真是麻烦苏姑姑了。玦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又开始挑食,御厨换了几样点心,他都不肯吃。”


    “许是水土不服,加上行船久了,孩子肠胃弱些。”苏瑾禾温声道,“这几样都是温补易克化的,娘娘若看着合适,奴婢将方子写下来,让小厨房常备着。”


    汪嫔感激地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两人说话间,林晚音已陪着谢玦看起图画书来。她声音轻柔,指着书上的小动物讲故事,谢玦依偎在她身边,听得出神。


    汪嫔看着这温馨画面,忽然轻声道:“林妹妹心性纯良,对玦儿是真心疼爱。宫里这样的真心,不多见了。”


    苏瑾禾听出她话中感慨,只温顺应道:“美人自小被家中教养得仁善,见不得孩子受苦。”


    汪嫔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苏姑姑可知,昨日皇上在行宫设小宴,席间提起南巡见闻,夸赞随行官员中几位青年才俊?”


    苏瑾禾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奴婢在厨房忙着,未曾听闻。”


    “皇上赞了江宁织造家的公子,说其诗文书画俱佳,有林下之风。”汪嫔语气平淡,像是闲聊,“还特意问了句,不知林美人可曾见过这位表兄。”


    苏瑾禾背脊瞬间绷紧。


    林晚音母家确实与江宁织造府有姻亲关系,那位公子算起来是她的远房表兄。


    但这层关系并不近,在京时也从无人提及。皇上此刻突然问起……


    “美人入宫前深居简出,并不曾见过外男。”苏瑾禾谨慎答道,“便是亲戚,也多是女眷往来。”


    汪嫔点点头,似是无意道:“我也这般想。只是席间有人多嘴,说了句才子佳人,倒是相配,虽被皇上斥了回去,但这话总归不妥。”


    苏瑾禾心中一沉。


    这是有人要给林晚音下绊子。


    无论那多嘴之人是谁,这话传出去,便是暗示林美人与外男有私。


    即便只是毫无根据的揣测,也足以毁掉一个妃嫔的名声。


    “多谢娘娘提点。”苏瑾禾深深一福。


    汪嫔扶起她,声音压得更低。


    “我虽不知是谁在背后搅弄,但苏姑姑需得警醒。南巡在外,规矩比宫里松散,有些脏手段,更容易施展。”


    ……


    从永和宫出来,苏瑾禾心事重重。


    林晚音还沉浸在和谢玦玩耍的愉悦中,并未察觉异样。苏瑾禾也不欲现在告诉她,平添烦恼。


    回到住处,她让菖蒲伺候林晚音歇午觉,自己则坐在外间,开始梳理眼下局势。


    皇上突然提及林美人的表兄,绝非偶然。


    是淑妃?她一向忌惮有才学的新人,林晚音侍疾得了皇后青眼,怕是更招她记恨。


    还是妍美人?她落水陷害之事被谢不悬揭穿后,虽未被严惩,但也失了圣心,会不会因此怨恨所有清雅类型的妃嫔?


    亦或是那位一直隐在幕后的慧嫔?


    苏瑾禾想起离京前,慧嫔那句意味深长的“苏姑姑,很有意思”。那不像敌意,更像是好奇。


    但越是这种好奇,越让人不安。


    她正沉思着,穗禾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


    “姑姑,外头有个小太监递话,说是谢郡王那边的人,请您申时三刻去行宫西侧的听雨亭一趟,有要事相告。”


    苏瑾禾眉梢微挑。


    谢不悬找她?还是这样隐秘的传话方式。


    她沉吟片刻,对穗禾道:“你去回话,说我准时赴约。记住,别让旁人知道。”


    “是。”


    ……


    申时三刻,苏瑾禾准时来到听雨亭。


    这亭子建在行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假山上,四周竹林掩映,幽静少人。


    她走上石阶,谢不悬已等在亭中。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负手而立,望着亭外竹海。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神色是一贯的沉静。


    “苏姑姑。”他微微颔首。


    “见过郡王。”苏瑾禾福身行礼,态度恭谨疏离,“不知郡王召奴婢前来,有何吩咐?”


    谢不悬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挥退随从,待亭中只剩二人,才开门见山:


    “昨日皇上小宴,有人提及林美人与江宁织造公子之事,姑姑可听说了?”


    苏瑾禾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奴婢略有耳闻。”


    “那姑姑可知,这话最初是从谁口中传出的?”谢不悬问。


    苏瑾禾抬眸看他:“还请郡王明示。”


    谢不悬顿了顿,才道:“是柔婕妤身边的宫女,在御茶房与人闲聊时说漏的。但本王查过,那宫女前几日曾与妙答应身边的太监接触过。”


    柔婕妤?妙答应?


    苏瑾禾快速在脑中梳理这两人的关系。


    柔婕妤是江南织造之女,娇气作精,但心思浅,不像能策划这种阴谋的人。


    妙答应则是学舌鹦鹉,最爱传播八卦……


    “郡王的意思是,有人借妙答应之口,将这话传到柔婕妤耳中,再通过柔婕妤的宫女散播出去?”苏瑾禾问。


    谢不悬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姑姑聪慧。只是这背后之人藏得深,一时难以揪出。”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本王可以告诉姑姑,这话传到皇上耳中时,已添油加醋成了林美人入宫前曾与表兄诗词唱和,情谊匪浅。虽无实据,但皇上听了,终究不悦。”


    苏瑾禾心中一寒。


    好毒的计策。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在皇帝心里埋下一根刺,就足以让林晚音永无翻身之日。


    “多谢郡王告知。”她深深一礼,这次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谢不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问:“姑姑就不好奇,本王为何要帮你?”


    苏瑾禾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郡王心系皇兄,不愿后宫因谣言生乱,乃忠君体国之举。奴婢感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处。


    谢不悬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与戒备。他沉默片刻,终是道:“本王帮你,不全为皇兄。”


    苏瑾禾怔了怔。


    “那日猎场,姑姑以身相护林美人,本王看在眼里。”谢不悬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这后宫里,真心护主的人不多。姑姑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看向亭外竹林。


    苏瑾禾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谢不悬这话是在肯定她的忠心?还是另有所指?


    “谣言之事,本王会继续追查。”谢不悬背对着她,声音传来,“但姑姑也需早做准备。皇上虽未全信,但疑心已起,近日怕是会格外留意林美人的言行。”


    苏瑾禾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奴婢明白,谢郡王提点。”


    “还有一事。”谢不悬转过身,目光深邃,“南巡期间,行宫人员混杂,各地方官员、女眷往来频繁。姑姑要格外留意,莫让林美人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收不该收的礼。”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与江宁织造府有关之人。”


    苏瑾禾心头一凛:“奴婢谨记。”


    ……


    从听雨亭回来,苏瑾禾立刻开始行动。


    她先是找来菖蒲和穗禾,严肃叮嘱:“从今日起,所有送到咱们这儿的礼物、拜帖,一律先报给我,未经我允许,不得收下,也不得让美人知道。”


    接着,她又调整了林晚音的日常行程,尽量减少她在外人面前露面的机会。


    若是必须出席的场合,也必是苏瑾禾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晚音察觉出异样,私下问苏瑾禾:“瑾禾,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瑾禾斟酌着,还是将部分实情告诉了她:“有人散布谣言,说美人与江宁的表兄有旧。虽是无稽之谈,但咱们需得避嫌,这些日子要格外谨慎。”


    林晚音闻言,脸色一白:“我连那位表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奴婢知道。”苏瑾禾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


    “正因如此,咱们才不怕。只要行得正坐得端,谣言终会不攻自破。但眼下,咱们得让皇上看到美人的坦荡与规矩。”


    她细细教导林晚音,若有人问起江南亲戚,该如何回答。


    若有人试探,该如何避重就轻。


    若皇上问起,又该如何表明心迹。


    林晚音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她虽仍有些慌张,但眼中已有了几分坚定:“瑾禾,我都听你的。我不会给咱们景仁宫惹麻烦。”


    苏瑾禾欣慰地点头。


    她的小美人,真的在长大了。


    ……


    几日后,皇上果然在行宫设家宴,随行的妃嫔、皇子、公主皆在列。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中,月色如水,丝竹悠扬。


    林晚音按苏瑾禾的安排,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月白宫装,发髻上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坐在最末席,安静用膳。


    席间气氛融洽,皇上兴致颇高,与几位皇子说起江南风物。


    说到江宁织造时,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妃嫔席,在林晚音身上停留了一瞬。


    林晚音正低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清蒸鲥鱼,举止优雅规矩,全然没有察觉天子的注视。


    倒是一旁的淑妃,笑着接话:“说起江宁织造,臣妾记得林美人母家似是江南人?不知可熟悉此地风土?”


    这话问得刁钻。


    若说熟悉,便坐实了与江南关系密切。


    若说不熟,又显得刻意撇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晚音。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指尖微微收紧。


    林晚音放下筷子,起身行礼,声音清朗温婉。


    “回淑妃娘娘,臣妾祖籍确是江南,但自祖父辈便迁居京城。臣妾自小在京中长大,对江南风土,只从诗书游记中略知一二,并不熟悉。”


    她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祖籍,又撇清了与现下江南的关系。


    皇上闻言,神色稍霁。


    淑妃却不罢休,笑道:“那倒是可惜了。本宫还以为,林妹妹这般灵秀,必是江南水土滋养的呢。”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林晚音正要答话,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淑妃姐姐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北地女子就不灵秀了?”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恪嫔慕容筝。她今日穿了身绯红骑装,英气勃勃,此刻正挑眉看着淑妃,脸上带着明晃晃的不满。


    淑妃脸色一僵:“本宫并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恪嫔可不给她面子,“江南女子灵秀,北地女子飒爽,各有各的好。偏淑妃姐姐非要拿地域说事,莫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将门出来的?”


    她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出身将门的妃嫔脸色都微妙起来。


    淑妃出身慕容家,也是将门。


    但自她入宫,便一直以端庄持重的文臣家风自居,鲜少提及将门背景。


    此刻被恪嫔当面揭破,顿时尴尬不已。


    皇上见状,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是朕的好臣工之女,何必争这些虚名。筝儿,你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精神,可是又去骑马了?”


    话题被成功转移。


    恪嫔得意地瞥了淑妃一眼,转向皇上时又换上娇憨笑容。


    “回皇上,臣妾今日确实去校场跑了几圈。南方的马不如北地健壮,跑起来不够尽兴。”


    皇上大笑:“你这丫头,到哪儿都忘不了骑马。”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林晚音悄悄坐下,松了口气。她看向苏瑾禾,眼中带着询问。


    恪嫔为何会突然帮她?


    苏瑾禾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


    她心里却明白,恪嫔并非特意帮林晚音,只是单纯看淑妃不顺眼,借题发挥罢了。


    但无论如何,这意外的一搅局,倒是帮她们解了围。


    宴至中途,林晚音按计划以“体乏”为由提前告退。


    皇上允了,还让太监取来一件贡缎披风赐她,嘱咐“夜间风凉,仔细身子”。


    这看似寻常的关怀,在有心人眼里,却成了皇上并未因谣言冷落林美人的信号。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退出敞轩,行至无人处,才低声道:“美人今日应对得很好。”


    林晚音却蹙着眉,小声问:“瑾禾,恪嫔娘娘她为什么要那样说?”


    苏瑾禾沉吟片刻,才道:“恪嫔娘娘性子直率,喜恶分明。她许是看不惯淑妃娘娘处处以规矩压人,又或是单纯觉得淑妃娘娘那话不妥。”


    她顿了顿,又道:“但美人需记得,恪嫔娘娘的帮忙,是偶然,不可倚仗。在这宫里,最终能靠得住的,只有咱们自己。”


    林晚音认真点头:“我明白。”


    两人沿着游廊缓缓往回走。月色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树影。


    远处敞轩中,丝竹声、笑语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苏瑾禾望着前方夜色中亮着暖光的院落,心中那份带林晚音安稳度日的决心,愈发坚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阴谋算计,她都会护着这个渐渐懂事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


    而此刻,敞轩内,谢不悬放下酒杯,目光掠过苏瑾禾与林晚音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身边的太监低声禀报:“王爷,查到了。那日御茶房传话的宫女,前几日曾收过一笔银子,送银子的人是德妃宫里的。”


    谢不悬指尖轻叩桌面。


    德妃?


    那个一贯以规矩化身自居,处处维护宫纪的德妃?


    他抬眼,看向席间正端庄持重与皇后说话的德妃沈静姝,眼神渐冷。


    这后宫的水,果然比想象中更深。


    ……


    行宫西侧,德妃住处。


    烛火摇曳,沈静姝端坐镜前,由宫女卸去钗环。


    心腹宫女低声禀报:“娘娘,事情办妥了。那宫女已打发去浣衣局,不会有人查到咱们头上。”


    沈静姝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淡淡道:“做得干净些。”


    “是。”宫女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娘娘,咱们为何要针对林美人?她并无威胁……”


    “无威胁?”沈静姝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侍疾得了皇后青眼,又与永和宫交好,如今连恪嫔都无意中为她说话。这样的无威胁,才是最该警惕的。”


    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长发:“这后宫,不需要第二个懂事温顺得皇后欢心的人。有一个淑妃,已经够了。”


    宫女垂首:“奴婢明白了。”


    沈静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中一片冰寒。


    她入宫八年,从才人一步步爬到德妃之位,靠的不是家世,不是美貌,而是对规则的极致利用与坚守。


    所有不守规矩、破坏平衡的人,都会被她清理。


    而林晚音……太规矩了。


    规矩到,让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这样的人,要么收为己用,要么,趁她羽翼未丰,彻底拔除。


    “继续盯着景仁宫。”沈静姝放下梳子,声音平静无波,“尤其是那位苏姑姑。本宫倒要看看,她能护到几时。”


    第50章


    御驾南巡, 恰逢端阳。


    圣上要观龙舟竞渡,与民同乐。消息半月前便传遍扬州,此刻湖岸两侧,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衙役们手持水火棍, 吆喝着在人群前划出一道界线, 额上皆是汗。


    天还未透亮, 湖两岸已是人声隐约。官府征调的民夫在青石板路上洒扫清水,铺洒艾草灰。沿着湖堤,每隔十丈便竖起一根碗口粗的竹竿, 竿头挑着新糊的彩绸三角旗, 红黄蓝绿, 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更远处, 临时搭起的观礼台披红挂彩,飞檐下悬着成串的粽子形纱灯


    辰时三刻, 銮驾至。


    先是净街的铜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身着明光铠的御前侍卫分两列小跑而来。


    百姓们被这阵势所慑,喧哗声陡然一低, 无数道目光追着那些铠甲鲜明的身影, 又怯怯地转向后方。


    明黄华盖如云霞, 缓缓移近。


    十六人抬的龙辇平稳行来, 辇身雕龙绘凤, 垂珠帘、悬玉璧。


    皇帝端坐其中,着绛纱龙袍,戴翼善冠, 那份天子威仪透过珠帘隐约透出,迫得近前百姓不由自主矮身俯首。


    龙辇之后,是妃嫔们的车轿。


    按制, 皇后凤辇紧随帝辇,其后便是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的朱轮车,再往后才是美人、才人等的青帷小轿。


    林晚音的轿子便在队伍中段,青灰色轿帷,混在十余顶相似的轿子里。


    苏瑾禾随在轿侧步行。


    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宫女常服,腰间悬着一个艾草香囊,是她昨夜亲手缝制,里头除了驱蚊的艾叶、菖蒲,还悄悄混了少许提神醒脑的薄荷与冰片。


    晨起时,她已将可能用上的物件细细检查过三遍。


    袖袋里塞着三块用油纸包好的茯苓糕,耐饥,不易碎。


    腰间暗囊内有一小瓶自配的清风散,薄荷脑、冰片、樟脑调和,必要时嗅闻可提神防晕。


    裙裾内侧,被她用同色丝线缝了个极隐蔽的小口袋,里头装着几片裁剪整齐的细棉纱布,并一小包碾成粉末的止血白药。


    她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但昨夜谢不悬那句“路上自己当心”,始终缠在她心头。


    龙舟竞渡,万人聚集,御驾亲临。


    这简直是行刺或制造混乱最完美的场合。


    轿帘低垂,里头传来林晚音压低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瑾禾,外头人好多。”


    苏瑾禾微微侧身,靠近轿窗,声音平稳如常。


    “美人莫怕,都是来看龙舟的百姓。今日热闹,您只当瞧个新鲜,一切有奴婢在。”


    队伍缓缓行至观礼台下。


    观礼台临湖而建,分为三层。


    最上层自然是帝后御座,明黄锦缎铺就,设蟠龙屏风、紫檀几案。


    中层是高位妃嫔与随驾重臣的席位,桌椅皆覆红毡。


    最下层则是低位妃嫔、宗室子弟及地方官员的坐处,青毡素椅。


    林晚音的席位,便在第三层靠西的角落。


    位置偏僻,前头还有一根朱漆柱子略挡视线,但正因如此,反而不惹人注目。


    苏瑾禾暗暗松了口气,这安排,倒省了她不少心。


    她扶着林晚音下轿,引至席前落座。


    菖蒲与穗禾随侍在侧,两个小丫头也是头一回见这等大场面,虽努力镇定,眼神里仍不免透出些怯生生的好奇。


    “莫要东张西望。”苏瑾禾低声叮嘱,“仔细伺候美人便是。”


    “是。”两人齐齐应声,垂手肃立。


    辰正时分,众人依次落座完毕。


    湖面上,十二条龙舟已如离弦之箭,在起点处一字排开。


    舟身狭长,通体漆成朱红、靛蓝、玄黑等各色,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舟身绘满鳞甲纹样。


    每条舟上,二十名赤膊汉子分坐两列,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手中木桨齐刷刷竖着。


    舟首立一鼓手,腰系红绸,手持两根裹了红布的鼓槌,静待号令。


    观礼台上,丝竹声起。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投向湖面。


    皇后陪坐一侧,仪态端庄。


    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皆垂眸静坐,唯有恪嫔慕容筝耐不住性子,微微探头向湖面张望,被身侧宫女轻轻扯了扯衣袖,才不情愿地坐正。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陡然划破湖面的平静。


    龙舟起点处,那面两人高的牛皮大鼓被擂响了。


    紧接着,十二条龙舟上的鼓手几乎同时挥臂!


    “咚!咚!咚!”


    鼓声如雷,由缓至急,一声追着一声。


    “起桨——!”


    一声嘹亮的号令,十二条龙舟上的四十支木桨,在同一刹那破开水面!


    “嘿——哟!”


    汉子们的号子声炸开,粗犷、整齐。


    木桨入水,激起雪白的浪花,龙舟如被巨力推动,猛地向前窜出!


    竞渡开始了。


    湖岸两侧,数万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轰然掀起。


    “黄龙!黄龙领先了!”


    “蓝舟追上了!快!快划!”


    “红龙!红龙加把劲!”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混杂着锣鼓声、号子声、水花声,将整个瘦西湖煮成一锅沸腾的滚水。


    日光烈烈,照在翻腾的湖面上,碎金万点。


    苏瑾禾站在林晚音座椅侧后方半步处,身形挺直,目光却不敢只落在湖面。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观礼台上下。


    最上层御座周围,御前侍卫铠甲鲜明,按刀而立,围成密不透风的人墙。


    谢不悬的身影就在那圈人墙外侧,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与一名侍卫统领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中层席位,重臣们或抚须观赛,或交头低语。


    妃嫔席中,淑妃慕容昭端坐如仪,只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德妃沈静姝目不斜视,手中却缓缓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恪嫔早已忘了矜持,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挥舞着帕子为某条龙舟助威。


    第三层,低位妃嫔们虽也兴奋,到底顾忌规矩,只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林晚音初时紧张,渐渐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眼睛望着湖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瑾禾的心却越悬越高。


    她注意到,观礼台两侧负责警戒的侍卫,虽然站得笔直,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沸腾的湖面,显然也被竞渡吸引了注意力。


    台下百姓人群,前几排尚有衙役维持,后几排已是人挤人、人推人,汹涌如潮。


    而谢不悬与那名侍卫统领的交谈,似乎并未结束。


    两人的眉头都蹙着,谢不悬甚至抬手,指向观礼台侧后方一片稀疏的柳林。


    那里地势略高,林木掩映,是个极适合……


    “嗖——!”


    一道突兀的破空声,撕裂了震天的鼓噪!


    箭矢划破空气,尾羽高速震颤发出厉啸。


    苏瑾禾的视线里,一支箭从观礼台侧后方的柳林中射出,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直扑御座方向!


    “护驾——!!!”


    谢不悬的暴喝声几乎与箭矢同步炸响!


    他整个人如一只蓄势已久的玄色猎豹,纵身扑向御座前方,长剑在瞬间出鞘,挥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铛——!”


    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


    箭矢被剑身格挡,歪斜着飞向一旁,深深扎进御座旁的蟠龙柱上,尾羽剧烈颤动。


    而就在谢不悬暴起的同时,苏瑾禾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在箭矢破空声入耳的刹那,她已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林晚音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她从座椅上拽了下来,扑向地面!


    “美人小心!”


    惊呼声被淹没在随之而来的混乱中。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啊——!”


    侍卫的怒吼、妃嫔的尖叫、百姓的恐慌,与尚未停歇的龙舟鼓声、号子声混在一起,炸成一锅粥。


    观礼台上乱作一团。


    御前侍卫瞬间收缩,将帝后围得铁桶一般,长戟对外,寒光凛冽。


    高位妃嫔席中,淑妃被宫女扑倒护住,德妃僵在原地,佛珠散落一地,恪嫔直接吓傻了,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低位妃嫔更是哭喊一片,有往桌下钻的,有想往外跑的,桌椅翻倒,杯盘碎裂。


    苏瑾禾将林晚音牢牢护在身下,两人滚倒在青毡地面与那根朱漆柱子形成的狭窄夹角里。


    她的后背紧贴着冰凉坚硬的柱身,手臂圈住林晚音的头颈,将她整个按在自己怀中。


    林晚音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叫出声。


    “别怕,别动。”苏瑾禾贴在她耳边,“低着头,闭着眼,呼吸放轻。”


    她的目光透过人腿与桌椅的缝隙,迅速扫视。


    御座方向,谢不悬已持剑立在帝后身前,剑尖斜指地面,身形如岳峙渊渟。


    他侧脸对着柳林方向,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柳林中,隐约可见人影慌乱闪动,似乎有侍卫正向那边包抄。


    箭,只有一支。


    后续没有第二波袭击。


    但混乱已不可遏制。


    观礼台下,百姓惊恐四散,推挤踩踏,哭喊震天。


    维持秩序的衙役根本拦不住,反而被冲得东倒西歪。


    湖面上的龙舟也停了下来,汉子们茫然张望,鼓声息了,号子停了,只剩水波兀自晃荡。


    “肃静——!”


    一声内力浑厚的长啸,陡然压下所有嘈杂。


    是御前侍卫统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


    他立于台前,声如洪钟。


    “刺客已遁!各归其位!再有骚动者,以谋逆论处!”


    恐慌的声浪被这杀气腾腾的喝令生生遏住。


    台上妃嫔的啜泣低了,台下百姓的奔逃缓了。


    侍卫们迅速整顿队形,重新控制住各处要道。


    谢不悬收剑归鞘,转身向皇帝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神色尚稳。


    他抬手虚扶:“郡王救驾及时,何罪之有。起来吧。”


    皇后已从惊吓中缓过神,强作镇定道:“陛下,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回行宫?”


    皇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那支仍钉在蟠龙柱上的箭矢,眼神沉沉:“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他起身,走向那根柱子。


    箭矢入木近半,箭杆是寻常榉木,尾羽是灰褐色雀羽,并无特殊标记。


    唯有箭镞,三棱透甲,寒光森森,是军中之物。


    谢不悬随侍在侧,低声道:“陛下,从此箭力道与角度判断,刺客意在制造恐慌,未必真是要……”他顿了顿,“且只有一箭,后续无人接应,更像是……”


    “调虎离山?或警告示威?”皇帝接口,冷笑一声,“朕南巡至此,碍了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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