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皇帝不再看那箭, 转身面向观礼台上下惊魂未定的众人,朗声道:“朕无恙。竞渡继续。”
四个字,掷地有声。
台下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彻底静了。
皇帝重新坐回御座, 神色如常, 甚至抬手示意乐师:“奏乐。”
丝竹声再起, 只是这次,曲调里不免带了几分勉强。
湖面上的龙舟汉子们面面相觑,终究在官员催促下重新握桨。
鼓声再响, 却失了先前的激昂, 桨叶破水, 也显得有些迟疑无力。
竞渡继续, 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观礼台上,妃嫔们被宫女搀扶着坐回原位, 个个花容失色, 强作欢颜。
林晚音也被苏瑾禾扶起,重新坐好。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 手还在微微发抖, 却紧紧抓着苏瑾禾的袖子, 低声道:“瑾禾, 你没伤着吧?”
“奴婢没事。”苏瑾禾替她理了理鬓发, 又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美人可曾磕碰着?”
林晚音摇头,眼圈却红了:“方才那箭……”
“过去了。”苏瑾禾截住她的话, 声音温而沉,“美人且定定神,莫叫旁人看出异样。”
她说着,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方向。
谢不悬仍立在皇帝侧后方,身姿挺拔如松。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凌乱的桌椅,直直看向她。
两人隔着半个观礼台,视线在空中交汇。
不过一瞬。
他眼中是未散的凛冽杀意,她眼中是清晰的警惕。
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点头示意。
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这事,没完。
竞渡草草收场。
纵然后来黄龙舟夺了锦标,皇帝也依例赏下银牌绢帛,但任谁都看得出,圣心不在此处。
赏赐完毕,銮驾即刻起程返回行宫,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回到听鹂馆时,已是未时过半。
林晚音一路上都紧紧抿着唇,直到进了自己居住的厢房,屏退旁人,只留苏瑾禾与菖蒲在侧,才终于泄了劲,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苏瑾禾眼疾手快扶住她,搀到榻边坐下。
菖蒲早已手脚麻利地倒了温茶来。
林晚音接过,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大半。她也不顾,仰头灌下,才哑着嗓子道:“瑾禾……今日、今日那是……”
“美人先缓缓。”苏瑾禾接过空杯,又递上一块拧好的热帕子,“擦擦脸,定定神。”
林晚音依言擦了脸,帕子敷在额上,神智清明了几分。
她抓住苏瑾禾的手:“那箭是冲着皇上去的?我们会不会被牵连?”
“箭是冲着御驾方向,但未必真是要弑君。”苏瑾禾在她身边坐下。
“若是真有心行刺,岂会只发一箭?且柳林距离观礼台虽不远,但中间有侍卫层层把守,若非今日竞渡喧闹、守卫难免分神,刺客根本无机可乘。”
她顿了顿,见林晚音听得认真,继续道:“依奴婢看,这更像是警告,或是故意制造混乱,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林晚音茫然。
“比如,趁乱做些什么。”苏瑾禾眼神微冷,“或是试探御前防护的虚实,或是制造恐慌搅乱南巡,甚至嫁祸于人。”
林晚音倒抽一口凉气。
她入宫近一年,虽被苏瑾禾护着未曾直面风雨,但耳濡目染,也并非全然不懂。
此刻听苏瑾禾抽丝剥茧般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苏瑾禾的衣袖。
“什么也不做。”苏瑾禾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声音沉稳如山,“美人今日受惊,回宫后便病了,需要静养。除了太医与皇后派来问询的人,其余一概不见。我们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依赖更深:“我都听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穗禾压低的声音:“姑姑,永和宫汪嫔娘娘派了人来看望美人,还送了些安神的药材。”
苏瑾禾与林晚音对视一眼。
汪嫔消息倒是灵通。
“请进来吧。”苏瑾禾起身,理了理衣襟,又低声对林晚音道,“美人只管躺着。”
来的是汪嫔身边一位姓宋的管事嬷嬷。
她提着个红漆食盒进来,先向林晚音行了礼,见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便关切道。
“林美人受惊了。我们娘娘听说了湖上的事,心里惦记,特让老奴送些药材来。这是上好的野山参片、朱砂安神丸,还有娘娘亲自配的宁心香囊,美人夜里放在枕边,能睡得安稳些。”
苏瑾禾代林晚音谢过,接过食盒,又让菖蒲封了个小银锞子给宋嬷嬷做茶钱。
宋嬷嬷推辞两句便收了,却并不急着走,叹了口气道。
“今日真是险。我们娘娘听了,也吓得心口疼,直念阿弥陀佛。亏得郡王殿下身手了得,否则……”她摇摇头,压低声音,“听说,那箭是从柳林里射出来的,侍卫赶过去时,人早没影了,只找到这个。”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头是一枚铜钱。
一枚边缘磨得极薄、几乎能当刀片使的私铸钱。钱面没有字,只粗糙地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水波,又像弯刀。
“这是在柳林里发现的,就落在刺客藏身的那棵树底下。”宋嬷嬷声音更低,“娘娘让老奴悄悄拿来给苏姑姑瞧瞧。娘娘说,姑姑是见过世面的,或许认得这东西的来历。”
苏瑾禾心头一凛。
她接过那枚铜钱,入手沉甸甸,边缘锋利,确实不是寻常物件。那符号她从未见过,但隐约觉得,与漕运、水路上的某些暗记有关。
“奴婢眼拙,认不得这个。”她将铜钱包好,递还给宋嬷嬷,语气恭谨,“还请嬷嬷回禀娘娘,奴婢谢娘娘记挂。美人受了惊,精神短,待好些了,定亲自去永和宫谢恩。”
宋嬷嬷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笑了笑,收起布包:“老奴一定把话带到。美人好生歇着,老奴告退。”
送走宋嬷嬷,苏瑾禾闩上门,回到榻边。
林晚音已坐起身,脸上惊疑不定:“那铜钱……汪嫔娘娘为何特意拿来给你看?”
“一则示好,二则试探。”苏瑾禾缓缓坐下,“汪嫔娘娘育有皇子,在宫中多年,根基虽不深,耳目却灵通。她必是看出今日之事不简单,又知我与郡王有过几次接触,想从我这儿探些口风。”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那枚私铸钱……若我猜得不错,恐怕与江南漕帮、或是水匪有关。”
“水匪?”林晚音睁大眼,“他们敢行刺皇上?”
“未必是真要行刺。”苏瑾禾摇头,“但借水匪之名生事,搅乱南巡,甚至嫁祸给某些与漕运有牵扯的官员或皇子……却是极好的幌子。”
她想起谢不悬那夜在小厨房的提醒,想起那位赵知县,想起二皇子,想起盐课、漕粮、河道修缮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枚突然出现的私铸钱,虽未指明方向,却让她更加确信。
今日这一箭,绝非孤立。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晚音又问,声音里带着无助。
苏瑾禾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别做。美人只管病着,其余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她口中这样说,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谢不悬此刻,必定已在调查柳林线索。
那枚私铸钱,他或许也已看到。
汪嫔通过宋嬷嬷将钱拿给她看,是示好,也是提醒。
这潭水,深得很,牵扯的人,或许比想象中更多。
她需要知道谢不悬查到了什么。
但如何递话?
直接去找他?太显眼。
通过旁人?不可靠。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敲在窗棂上。
苏瑾禾神色一凛,示意林晚音别出声,自己悄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头是行宫后院,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廊下宫灯未点,树影幢幢,寂静无人。
又一声“嗒”。
这次她看清了,确是一颗小石子,从对面那丛湘妃竹后弹出,准准打在窗纸上。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竹影摇曳间,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向她这边极快地点了下头,随即隐入更深的暮色里。
是谢不悬。
他只露了半张脸,但苏瑾禾认得那双眼睛,还有那瞬间抬手示意的动作。
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额侧点了点,旋即指向西南方向。
那是……子时,西南角?
苏瑾禾心头一跳,迅速关紧窗户,拉好帘子。
“瑾禾,怎么了?”林晚音紧张地问。
“没什么,风大,敲了下窗。”苏瑾禾转身,面色如常,“美人该用晚膳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
她说着,唤菖蒲进来伺候,自己理了理衣衫,推门而出。
暮色已浓,行宫各处陆续点起灯火。苏瑾禾提着个小巧的食盒,不疾不徐地往小厨房走。路过那丛湘妃竹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却迅速扫过竹下地面。
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边缘,用碎石子压着一角叠好的纸笺。
她脚步微顿,俯身佯装整理裙摆,极快地将纸笺拢入袖中,继续前行。
直到进了小厨房,关上门,她才借着灶火未熄的微光,展开纸笺。
纸上无字,只画着简略的图示:一个圆圈,旁注“柳林”,一道箭头指向西南,末端画了个简陋的船形,船形旁,是个扭曲的符号,与那枚私铸钱上的,一模一样。
图下方,潦草写着一行小字:“亥时三刻,西南水门,货船顺风号。”
没有落款。
但苏瑾禾认得那笔迹,劲瘦峭拔,力透纸背。
谢不悬查到了私铸钱的线索,甚至锁定了可能与刺客有关的货船。约她亥时三刻在西南水门见面。
那是行宫最偏僻的水路出入口,平日只走运杂货的小船。
他将如此重要的情报,用这种方式递给她。
是信任,也是考验。
苏瑾禾将纸笺凑近灶火,火舌舔舐边缘,迅速化为灰烬。
她盯着那点最后闪烁的红光,眼神沉静。
亥时三刻,西南水门。
她要去。
……
夜色如墨,行宫渐渐沉入寂静。
林晚音服了安神汤,已沉沉睡去。菖蒲与穗禾在外间守夜,也已是昏昏欲睡。
苏瑾禾换了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尽数绾起包在布巾里,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灶灰。
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悄无声息地出了厢房,避开巡夜的侍卫,沿着墙根阴影,一路向西南摸去。
西南水门是行宫最荒僻的一角。这里不供御用,只走运送柴炭、菜蔬、杂物的小船,平日除了几个老太监值守,少有人来。
今夜因端阳事变,行宫戒备加强,连这偏僻处也添了巡逻,但间隔时间颇长。
苏瑾禾伏在一丛荒草后,静静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趁两队侍卫交错的空当,狸猫般窜过空地,闪进水门旁一间堆放杂物的板房。
她刚站稳,便听得身后极轻的脚步声。
“苏姑姑倒是准时。”
谢不悬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仍是白日那身玄色劲装,只是外头罩了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
“郡王殿下相召,奴婢岂敢不来。”苏瑾禾转身,福了一礼。
谢不悬抬手虚扶,直入主题:“柳林中的刺客踪迹,断了。但我在林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一个小布包,与宋嬷嬷白日拿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瑾禾接过,打开。
里头是三枚私铸钱,边缘磨薄,刻着同样的扭曲符号。此外,还有一小块粗布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襟上大力撕扯下来的。
“这布,是江淮一带水手、船工常穿的水靠料子,厚实耐磨,浸水不易沉。”谢不悬低声道,“私铸钱上的符号,我查过了,是运河青沙帮的暗记。这个帮派专走漕运私货,亦正亦邪,在江南势力不小。”
苏瑾禾捏起那块布碎片,触手粗硬,确实与寻常布料不同。
“殿下怀疑,今日之事,与青沙帮有关?”
“不是怀疑,是确定。”谢不悬语气冷峻,“顺风号,就是青沙帮在扬州的一个暗桩,明面上是运杂货的商船,暗地里专接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我的人盯了他们三天,发现船上的人今日清晨曾分批离船,其中两人,身形步态与柳林中留下的脚印吻合。”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禾:“但奇怪的是,顺风号今夜子时就要离港,走水路往苏州去。船上货物已装载完毕,水手齐全,不像要逃的样子。”
“殿下是说……”苏瑾禾心思一转,“他们或许只是收钱办事,发一箭制造混乱,任务完成便按原计划离开,反而不会惹人怀疑?”
“不错。”谢不悬颔首,“且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倚仗。这倚仗,或许在官场,或许在……宫中。”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苏瑾禾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约奴婢来此,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些吧?”
谢不悬深深看她一眼。
“我要上顺风号。”他声音压得更低,“但船上必有防备,我需要一个他们绝不会怀疑的身份做掩护。”
苏瑾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货船运杂货,也会运些临时雇用的短工、仆役,厨娘之类。
“殿下想让我扮作雇来随船做饭的厨娘,混上船?”
“顺风号这一趟要走五天,船上原有厨子前日吃坏了肚子,正急着找人顶替。我已安排人将你荐过去,只说是个寡居的妇人,厨艺尚可,要搭船去苏州寻亲。”谢不悬语速加快,“你上船后,不必做别的,只需留意船上人员动向,尤其是与外界联络的迹象。五日后船至苏州,我的人会在码头接应。”
苏瑾禾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着谢不悬,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凝重。
他知道此事危险,却仍选择让她涉险。
因为她是他目前唯一能信任、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殿下为何信我?”她轻声问。
谢不悬沉默一瞬。
“因为你看得清利害。”他缓缓道,“今日观礼台上,那箭破空时,你第一反应是护住林美人,扑向隐蔽处,且你扑倒的方向,恰好是整个观礼台第三层最不容易被流矢波及、也最不容易被混乱踩踏的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一个普通的掌事姑姑,不该有这样的本能与判断。”
苏瑾禾背脊微僵。
她知道自己的反应过于敏捷了,但生死关头,根本顾不上掩饰。
“奴婢只是怕死。”她垂眸,语气平淡。
“怕死的人,往往活得最长。”谢不悬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你只需回答,去,还是不去。”
苏瑾禾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水门外的河面上,隐约可见几点渔火,顺流而下。
那是扬州城普通百姓的夜晚,与宫墙内的刀光剑影、运河上的阴谋暗涌,仿佛是两个世界。
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
既然已经卷进来了,不如掌握主动。
“奴婢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冷静,“但有三件事,需殿下应允。”
“说。”
“第一,林美人处,需有人周全保护。奴婢告病离宫这几日,不能让她有丝毫闪失。”
“可。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看护景仁宫众人。”
“第二,顺风号上,若有紧急,奴婢需有自保或传信的手段。”
谢不悬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一柄巴掌长的乌木鞘匕首,入手沉甸甸,拔出半寸,刃口淬过毒。
鞘底有个极隐蔽的机括,按下后,匕身中空处会弹出一小卷浸过药液的薄绢,遇水即化,能将简讯迅速传递。
“贴身藏好。”他低声道,“非生死关头,勿用。”
苏瑾禾接过,塞入袖中暗袋。
“第三,”她抬起眼,直视谢不悬,“此事过后,无论查到什么,殿下须保景仁宫全身而退。林美人,不能沾半点嫌疑。”
谢不悬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两人再无多言。
谢不悬递给她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套粗布衣裙,一双黑布鞋,并一些散碎铜钱和干粮。
又细细交代了接头暗号、登船时辰、船上需注意的几人样貌特征。
末了,他道:“苏瑾禾,活着回来。”
苏瑾禾福身一礼:“殿下也请保重。”
她转身,推开板房门,闪入夜色。
深灰色的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向着西南水门码头方向,悄然而去。
谢不悬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直到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到了。
他抬手,将兜帽拉得更低,身形一晃掠出板房,向着与码头相反的、行宫核心区域疾行。
今夜,还有很多事要做。
……
扬州城西南,漕运码头。
夜色已深,码头不复白日的喧嚣。
大部分货船都已歇下,只有零星几盏灯在船头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漆黑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顺风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帆已收起,桅杆如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色里。船板上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箱,隐约能闻到药材和干果混杂的气味。
苏瑾禾挎着个小包袱,缩着肩膀,垂着头,慢慢走到跳板前。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毛的壮汉拦住她,粗声粗气:“干什么的?”
“俺、俺是来搭船去苏州寻亲的。”苏瑾禾操着生硬的江淮口音,怯生生道,“王牙人说,船上缺个做饭的,让俺来试试……”
壮汉上下打量她几眼,见她一身粗布衣裳,脸色蜡黄,便哼了一声:“等着。”转身进了船舱。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捏着个鼻烟壶,眯着眼看她:“你就是刘寡妇?王牙人荐来的?”
“是、是俺。”苏瑾禾瑟缩着点头。
“会做什么菜?”
“家常的都会些……烙饼、炖菜、蒸馍,河鲜也会收拾。”
鼠须男人又问了几个做菜的细节,见她答得流利,便点点头。
“成。这一趟五天,管吃住,到地儿给五百文。船上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天黑了老实待在后舱,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苏瑾禾连连躬身。
“老六,带她去后舱。”鼠须男人吩咐那壮汉,又瞥了苏瑾禾一眼,“今晚就歇下,明儿一早开始干活。”
苏瑾禾跟着那叫老六的壮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堆满货箱的船板,来到船尾一处低矮的舱房。
舱房极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床、一个破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
老六指了指床:“你就睡这儿。茅房在船尾,用水自己打。记住管事的话,别乱跑。”
说完,咣当关上门走了。
苏瑾禾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等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放下包袱,坐到床边。
船身随着水波微微摇晃,透过舱壁缝隙,能看见外面河面上破碎的月光。
她摸了摸袖中那柄乌木鞘匕首,坚硬的触感让人安心。
顺风号,青沙帮,私铸钱,柳林冷箭,还有背后那只看不见的、伸向宫中的手……
五天的航程,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开始默默回忆谢不悬交代的、船上需要重点留意的几个人:
管事鼠须男,姓胡,负责船上杂务。
舵手老陈,左脸颊有道疤,是船上的老人。
账房先生姓吴,戴眼镜,瘦得像竹竿,总在算账。
还有两个水手,一个叫阿武,一个叫阿青,是兄弟,身手似乎不错。
此外,谢不悬特意提到,船底货舱最深处,有几个箱子从不打开,由胡管事亲自看管,或许藏着什么秘密。
苏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和衣躺下。
窗外,运河的水声潺潺,绵延不绝,她心跳渐渐平静下来,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52章
运河的夜, 稠得化不开。
货船随着水波轻轻晃荡,舱内弥漫着鱼干的咸腥。
苏瑾禾跪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身前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谢不悬。
他平躺着,玄色劲装已被血水浸透, 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几处狰狞的外翻伤口。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胛下方, 刀口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中了毒。
他双目紧闭, 脸色在昏光下白得吓人, 唇色隐隐发紫, 呼吸短促而灼热。
苏瑾禾额角沁出汗, 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成滴, 她也顾不得擦。
方才将他拖进这狭小空间已耗去大半力气。
此刻她正用从包袱里翻出的干净细棉布中衣, 撕成长条,就着手里一个粗瓷碗里的清水为他清理伤口。
水很快被血染红。
她以布条蘸水, 轻轻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污与泥垢, 避开翻卷的皮肉。
谢不悬在昏迷中仍因疼痛而肌肉痉挛, 牙关紧咬。
苏瑾禾不得不腾出一只手, 用力按住他完好的右肩, 低声道:“忍一忍。”
清理完表面,她盯着那泛黑的伤口,心往下沉。
这毒她没见过, 但看蔓延速度和伤口色泽,绝非寻常。
她没时间犹豫,俯身, 凑近伤口仔细嗅了嗅,一股类似苦杏仁又夹杂铁锈的怪异气味。
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否则谢不悬撑不到现在。但拖延下去,毒素随血运行,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离宫前,用自己攒下的几味药材配的“清风散”原方,其中薄荷脑、冰片有清凉镇痛之效,樟脑则可辟秽,或许能暂时压制毒性、清洁创面。
本是为防自己中暑或晕船备的,量极少。
她将药粉小心倾倒在伤口上。粉末触及血肉,谢不悬身体一弹,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暴起。
苏瑾禾死死按住他,眼见药粉迅速被血水浸成暗红的糊状,与那青黑色交织。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咬咬牙,俯身,用嘴对准伤口——
“咳……!”
一声短促的呛咳,谢不悬竟在这时掀开了眼皮。
他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苏瑾禾脸上。
烛火摇曳下,她额发汗湿,脸色凝重,唇边还沾着一点他的血,正惊愕地回望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你……”谢不悬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别动。”苏瑾禾迅速退开些许,用袖子抹了下嘴角,恢复镇定。
“刀上有毒,我需先吸出部分毒血,再包扎。没有麻沸散,你忍着点。”
谢不悬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随后,他重新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苏瑾禾不再耽搁,重新低头。温热的血液带着腥甜和苦涩的药味涌入唇齿间。
她吸一口,吐在一旁备好的破瓦罐里,如此反复数次,直到吸出的血色渐渐由暗黑转为鲜红。
每一次俯身,她都能感觉到谢不悬身体的紧绷和压抑的战栗,但他始终没再出声。
吸完毒血,她用清水再次清洁伤口,撒上剩余的药粉。
然后拿起撕好的布条,开始包扎。
从腋下绕过,在肩背处交错,用力勒紧以压迫止血。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触碰他的皮肤,温热、汗湿、布满旧伤疤与新创伤。
她指尖微顿,旋即更稳地打好结。
最后一道布条缠好时,她已汗透重衣。跌坐在地,微微喘息。
舱内一时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船外潺潺的水流声,规律地拍打着船舷。
谢不悬依旧闭着眼,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良久,他哑声开口:“多谢。”
“郡王不必客气。”苏瑾禾靠着舱壁,声音里带着疲惫,“奴婢只是不想前功尽弃。殿下若死在这里,奴婢也难逃干系。”
谢不悬听了,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是个自嘲的弧度。
“苏姑姑倒是坦诚。”
苏瑾禾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玄色衣物浸血后颜色更深,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始终紧握着,即便在昏迷和剧痛中也不曾松开。
握的是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谢不悬缓缓张开右手。
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边缘染血的铁质箭头。
三棱,带倒刺,在昏光下泛着幽蓝的淬毒光泽,与肩头伤口的毒一般无二。
“刺客用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重伤后的力竭,“弩箭,北境军中三年前淘汰的制式……”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苏瑾禾听懂了。心头一凛。北境军中的东西,出现在江南运河的刺杀现场。
“殿下是说,今日刺杀您的人,与北境军方有关?”她压低声音。
谢不悬没有直接回答,他呼吸又急促起来,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在对抗再次袭来的昏沉。
“铁……北境……慕容……”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喉咙里,随即他头一歪,彻底陷入昏迷。
苏瑾禾心头剧震。慕容?
她立刻凑近,仔细看他唇形,确认那模糊的音节。是“慕容”无疑。
联想到那枚私铸钱上的青沙帮暗记,谢不悬之前提到的慕容家可能与北境将领勾结的猜测……
难道今日刺杀谢不悬的,就是慕容家灭口的刀?
他们已察觉谢不悬在追查?
她目光落在谢不悬染血的衣襟上。
迟疑一瞬,伸手,轻轻解开他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
她是为了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口。
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皮肤,上面除了新旧疤痕,并无新伤。
但就在靠近腋下内侧、衣料缝合的接缝处,她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印渍。
不是新鲜的血,是早已干涸留下的暗沉痕迹,形状很不规则。
她凑得更近些,借着板缝漏光细看。
那印渍边缘,隐约能辨出极细微的、凸起的纹路。
像是某种徽记被血迹污染后,印在了里衣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处衣料拎起,对着光调整角度。
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图案逐渐清晰,似乎是某种猛禽的利爪,抓着一段扭曲的藤蔓或锁链。
图案线条刚硬,带着军中印记特有的粗犷。
她从未见过这个徽记。但谢不悬昏迷前吐出“慕容”二字……
这是慕容家的家徽?还是北境某军的标志?亦或是两者结合的某种秘密信物?
苏瑾禾心跳如鼓。
她迅速替他系好盘扣,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静静坐在黑暗中,听着舱外运河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值夜水手模糊的交谈声。
“今儿月亮毛了边,怕是要起风。”
一个略带沙哑的老者声音,大约是掌舵的老陈头。
“起风就起风,咱们顺风号怕过谁?”年轻些的声音,透着满不在乎,是那个叫阿武的水手,“就是这趟货沉,跑得憋屈。胡管事天天拉着个脸,跟谁欠他八百吊似的。”
“少嚼舌根。”老陈头低斥,“东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规矩忘了?”
“哪能忘啊。”阿武压低了声音,“货不过手,话不过夜,眼不过线嘛。我就是觉得,这趟邪性。王癞子他们几个,开船前突然说家里有事,不来了。换上来那几个生面孔,手是挺利落,可瞧着……”
“闭嘴。”老陈头声音严厉起来,“值你的夜,再多说一句,仔细你的皮。”
外头安静下来,只剩水流与风声。
苏瑾禾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
这艘顺风号,果然不简单。
谢不悬的伤,那枚箭头,衣襟上的徽记血渍,水手的闲谈……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谋”的线隐隐串起。
她低头看向昏迷的谢不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的紫色似乎淡了些许。
她的急救起了作用,至少毒性暂时被遏制了。
但接下来怎么办?
这艘船显然不安全,那些生面孔水手,会不会就是刺客的同伙?
或者,这整艘船都在某些人监控之下?
她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但带着一个重伤的郡王,如何在这条可能布满眼线的货船上躲藏?
更遑论下船。
正心乱如麻,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朝着后舱而来!
苏瑾禾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吹熄了手边那盏如豆的小油灯,舱内陷入绝对黑暗。
她屏住呼吸,手悄然摸向袖中那柄乌木鞘匕首。
脚步声在舱门外停下。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拍门声,粗鲁而不耐烦。
“刘寡妇!刘寡妇!睡死了吗?胡管事叫你!”是那个壮汉老六的声音。
苏瑾禾心跳如擂鼓,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谢不悬。
她迅速起身,将草席连同谢不悬一起用力往堆积的破渔网和旧缆绳后面推了推,勉强遮住。
又将自己带血迹的外衣脱下,塞进角落,换上另一件灰扑扑的罩衫。
这才清了清嗓子,模仿着疲惫的乡音应道:“哎……来了来了,啥事啊大哥?”
她拉开一条门缝,挡在门口。
外头站着老六,手里提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横肉堆积的脸,眼神狐疑地往舱内扫。
“磨蹭啥呢?胡管事说,灶上烧水的婆子肚子疼,让你去顶一会儿,烧几锅热水,明早船上要用。”老六说着,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腥了吧唧的。”
苏瑾禾心里一紧,面上却堆起怯懦的笑:“方才收拾鱼干来着,沾了手,还没来得及洗。大哥,我这就去。”
她侧身挤出舱门,反手将门带上,挡住老六探究的视线。“灶房在哪儿?大哥给指个路?”
老六又瞥了一眼紧闭的舱门,到底没说什么,提灯往前走去。
“跟我来。手脚麻利点,烧完水就回你舱里呆着,别乱跑。”
“晓得,晓得。”苏瑾禾连声应着,跟在他身后。走过堆满货箱的船板时,她借着灯笼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
形状大小不一,但堆放得颇为整齐,几个角落里的箱子边缘,似乎有深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她移开目光,垂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
必须尽快回来。谢不悬失血过多,又中了毒,昏迷中极易发热。
她需要干净的饮水,可能需要更多的布条,甚至……如果情况恶化,她得想办法弄到解药或请大夫。
可在这条疑云密布、航行于漆黑运河上的货船里,她孤立无援。
……
同一片夜色下,千里之外的南巡行宫,又是另一番光景。
景仁宫暂居的听鹂馆西厢房内,灯烛明亮。
林晚音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小几上摊开着几十个玲珑小巧的锦囊。
囊身是各色细棉布或素绸缝制,上头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或平安字样,里头鼓鼓囊囊,散发出清淡的药草香气。
菖蒲和穗禾一左一右陪着,一个拿着小秤称量混合好的药粉,一个仔细地将药粉装入囊中,压实,抽紧收口丝绳。
“美人,这一批二十个安神助眠的,用料是合欢皮、薰衣草干花、少许朱砂,按苏姑姑留的方子配的,药性温和。”
菖蒲将装好的一个小锦囊递过来。
林晚音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气清幽,带着微苦的药味,并不难闻。
她点点头,又看向另一边:“驱蚊防痱的呢?”
穗禾忙捧过几个淡绿色的锦囊:“在这儿。里头是艾叶、薄荷、紫苏叶、金银花,还加了点冰片,闻着凉丝丝的。苏姑姑说夏季湿热,最适用这个。”
林晚音仔细检查了针脚和收口,确认无误,才轻轻舒了口气。
这是苏瑾禾离宫前交代下的事。
将之前试做成功的几款药草香囊,分装好,作为景仁宫日常维护人脉的小礼。
分量不重,胜在心思巧,且对症下药。
苏瑾禾原本计划自己回来后再慢慢分发,但离宫前悄悄告诉林晚音。
“若奴婢五日内未归,美人可试着让菖蒲和穗禾,借送些寻常点心瓜果的由头,将这些香囊带给平日相熟的几位小主身边得力之人。不必提药效,只说是咱们宫里自己琢磨的驱虫小玩意,分着玩玩。”
如今,苏瑾禾离宫已三日,虽有暗号传回平安,但人未归。
林晚音记着这话,今日鼓起勇气,决定开始做。
她本有些忐忑。分发东西不难,难在如何说话,如何不显得刻意巴结,又如何不让旁人觉得景仁宫在施恩或结党。
她反复回想苏瑾禾平日与人打交道的语气神态。
“先从永和宫怡贵人开始吧。”林晚音定了定神,挑出两个驱蚊防痱的香囊,又添上一个安神助眠的。
“怡贵人性子最直,宫里下人也松散些,好说话些。穗禾,你跑一趟,就说……就说我瞧她前日被蚊子叮了脸,正好宫里做了些驱蚊的香包,不值什么,给她和身边宫女挂着玩。”
穗禾应了,接过香囊,想了想,又问:“美人,若怡贵人问起苏姑姑……”
“就说姑姑家里临时有事,告假出宫几日,快回了。”林晚音按苏瑾禾交代的答。
穗禾去了。林晚音和菖蒲在屋里等着,一时无人说话,只听得灯花偶尔噼啪一声。
林晚音无意识地捏着手里一个香囊,指尖有些凉。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苏瑾禾从旁指点的情况下,独立决定并执行一件对外的事务。
感觉很陌生,有点慌,又隐隐有一丝自己拿主意的充实感。
约莫两炷香后,穗禾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美人,怡贵人可高兴了!”穗禾语气轻快。
“她正为腿上被蚊子咬的包痒得烦呢,接了香囊立刻就挂在床头和窗边了。还拉着奴婢说了好一会儿话,问美人受惊后身子可好些了,说她那儿有新得的甜瓜,下午就让人送过来。她身边的大宫女也得了香囊,一直道谢呢。”
林晚音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喜欢就好。”
初战告捷,给了她一些信心。接下来,她又让菖蒲给裕常在处送了两个安神助眠的,给同样住在听鹂馆偏殿、位份不高的两位选侍送了驱蚊防痱的。
说辞大同小异,都是自己做的玩意,分着玩玩,不值什么,姐姐/妹妹别嫌弃。
回馈很快陆续传来。裕常在让宫女回赠了一小包上好的杭白菊,说是夏日煮茶清心。
两位选侍则亲自过来道谢,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态度比以往亲近不少。
最让林晚音触动的是怡贵人。
下午,怡贵人果真派贴身宫女送来两个水灵灵的甜瓜,还有一碟她自家腌的、酸甜可口的脆梅。
那宫女笑吟吟道:“我们小主说,林美人身子弱,吃瓜别贪凉。这梅子是她娘家送来的,生津开胃,请美人尝尝。小主还说多谢美人惦记,这宫里,还是美人最和气。”
宫女走了,林晚音看着那碟青翠诱人的脆梅,许久没说话。
菖蒲和穗禾相视而笑,都替自家美人高兴。
“美人做得真好。”菖蒲轻声道,“苏姑姑知道了,定会欣慰。”
林晚音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
酸味先激得她眯起眼,随即是淡淡的甜和回甘。她慢慢嚼着,心里那点因苏瑾禾不在而生的空落和不安,似乎被填补了一小块。
原来,不靠争宠,不靠家世,只是这样一点点体贴的分享,也能换来善意。
她好像,摸到了一点苏瑾禾常说的过日子的门道。
不是消极地躲,而是积极用心地经营自己的一方天地,与周围人建立一种平和而有温度的联系。
这感觉,不坏。
窗外暮色渐沉,行宫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位妃嫔在消夏。
林晚音让菖蒲将瓜和梅子分了些给底下人,自己留了一点,其余的仔细收好。
“等瑾禾回来,给她尝尝。”她心里想着,望向窗外南方天际。
瑾禾,你那边,还顺利吗?
……
运河之上,顺风号货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
苏瑾禾在昏暗闷热的灶房里,沉默地拉着风箱。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巨大的铁锅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汽。
汗沿着她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
烧水是个枯燥且耗费体力的活。但也给了她时间思考。
一切像一团乱麻。但她必须理清。
为了活着回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
她起身,用厚布垫着手,将滚水舀进旁边一排木桶里。蒸汽氤氲,模糊了她沾着灶灰的脸。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水手短褂的年轻男子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把解腕小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瑾禾,又扫过灶房角落堆放的柴火。
“喂,新来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胡管事说,前头舱里几位爷要喝茶,让你烧好了送一壶过去。”
苏瑾禾心头一紧。
前舱那是管事和账房,或许还有那些生面孔水手待的地方。
她垂下眼,应道:“哎,这就好。这位大哥,不知几位爷爱喝什么茶?浓点还是淡点?”
那水手嗤笑一声:“跑船的糙汉子,喝什么茶?随便抓把高末,滚水冲了就成。赶紧的,送到甲板右边第二个舱门口,敲三下,自有人接。”
说完,他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苏瑾禾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锅里翻滚的水。
送茶是借口试探?还是寻常使唤?
她定了定神,快速冲了一壶最廉价苦涩的茶末,放在托盘上。然后端起托盘,走出灶房。
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货堆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
她按照指示,走到右边第二个舱门口。
门紧闭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人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托盘。
门随即关上,从头到尾,没看到里面人的脸。
苏瑾禾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心跳却有些快。
就在她即将走下通往船尾的楼梯时,眼角余光瞥见,隔壁第三个舱门的门缝下,似乎有一小片新鲜的水渍。
像刚拖过地,没拖干净。
她脚步未停,径直下了楼梯,回到后舱附近。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阴影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异常。
只有水声,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老陈头哼唱的、调子古怪的江北小曲。
她这才轻轻推开后舱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闩好。
草席上,谢不悬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又差了些,呼吸粗重,额头滚烫。
发热了。
苏瑾禾心一沉,跪坐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惊人。
伤口感染加上毒素影响,最怕的就是高热。
她将偷偷用干净罐子装的凉开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干裂的唇间。
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水,敷在他额头和脖颈动脉处,物理降温。
动作间,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他紧握的左手。那枚染血的箭头还被他死死攥着。
她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脆弱的下颌线。
这个骄傲的郡王,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肮脏狭窄的船舱里,生死一线。
而她,一个穿越而来,本该在宫廷角落里默默求存的宫女,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命运真是荒谬。
她替他换下额上已经变温的布条,重新浸上凉水。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滚烫的皮肤。
“谢不悬,”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我们……都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第53章
顺风号后舱里, 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已熄灭,唯余板缝间漏进的值夜灯笼的昏惨惨的光。
光影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慢吞吞地挪移,映得角落里堆积的破渔网和旧缆绳影影幢幢。
谢不悬在草席上辗转。
他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 没入鬓角,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不是那边……追!”
苏瑾禾靠坐在离他约三步远的舱壁下。她没有睡,也不能睡。
手边放着一个粗陶碗,里头是所剩不多的凉开水, 还有一块半湿的粗布巾子。
每隔一阵, 她便膝行过去, 探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再用布巾蘸了水,替他擦拭颈侧和手腕内侧。
动作间, 拂过他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惊人。
就在她又一次俯身, 试图听清他唇间溢出的破碎字句时,谢不悬紧闭的眼皮下, 眼球忽然剧烈地转动起来。
一堆嘈杂的意念碎片, 直接塞进了她的脑海边缘。
【来了来了!高烧昏迷梗!经典场景!】
【孤男寡女共处一舱!这要不发生点什么对得起晋江的审核吗?!】
【姐姐包扎手法好专业!舔屏!】
【谢狗这次伤得不轻啊……慕容家下手真黑。】
【按头小分队在哪里!给我亲!烧糊涂了正好趁虚而入!】
【前面的冷静, 这是正经宫斗文……】
【只有我关心慕容姐妹花吗?快打起来!】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恪嫔知道太多, 淑妃要灭口了吧?】
【德妃开始查账了!沈静静出手了!】
【瑾禾姐姐快留着他衣襟上的血徽记!那是关键道具!】
无数条讯息, 瀑布般冲刷而过。
苏瑾禾僵住,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
这是什么?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慢慢直起身。
寒意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刺入,让她混乱的头脑稍稍清醒。
她盯着谢不悬痛苦拧结的眉眼,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渐渐浮出水面。
想起谢不悬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判断,这个猜测更加合理……
他有【弹幕】金手指。
他不是她所以为的书中普通NPC。
苏瑾禾心头一片惊涛骇浪。
此时,谢不悬的体温又升高了,呼吸更加急促。
不能再等了。物理降温效果有限。
她目光扫过狭小肮脏的舱室。没有药,没有医者,只有一罐水,几块布,和她自己。
沉默片刻,她再次行动起来。
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里衣布料撕成更窄的长条,全部浸入凉水中,然后拧到半干,一层层敷在谢不悬的额头、颈侧。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更换。
冰凉湿布触及高温皮肤时,谢不悬的身体总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喉间溢出难受的闷哼。
汗水从苏瑾禾的额角滑落,在脸颊上留下痒痕。
她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放在手下这具滚烫的躯体和那些时断时续却信息量巨大的弹幕上。
【呜呜呜姐姐好温柔。】
【好想生病的时候也被姐姐照顾啊……】
【谢不悬你快醒醒看看!这么好的女人哪里找!】
【慕容家要完蛋了,淑妃狠起来自己妹妹都搞。】
【德妃查账才是真大佬操作,搞阴谋不如搞审计。】
【血徽记是关键!那是慕容家和北境邹将军私下勾连的信物!】
【邹将军?哪个邹将军?北境副将邹衍?他不是皇上心腹吗?】
【卧槽,细思极恐……】
邹将军?北境副将邹衍?
苏瑾禾手下一顿。
这个名字她依稀听谢不悬提过,似乎是皇帝颇为倚重的边将之一,近年来驻守北境咽喉。
若慕容家与他有私,且信物通过这种隐秘方式传递……
她低头,看向谢不悬即使昏迷仍紧握的左手。
那枚淬毒箭头,是否也来自北境邹衍的辖制范围?
弹幕依旧在疯狂刷新,苏瑾禾强迫自己努力捕捉其中的信息碎片。
虽然她看过原文,但不少细节都已模糊。
现在来得正好。
【淑妃这次急了,龙舟的事可能牵扯出她以前弄死二皇子生母的旧账。】
【恪嫔就是个傻子炮灰,被家族利用得彻彻底底。】
【德妃的账本快碰到月影纱了,那玩意儿是导火索。】
【林晚音快成长起来啊!不能老靠瑾禾!】
【话说瑾禾到底是不是穿越的?】
最后一条,让苏瑾禾背脊微微发凉。
她不动声色,继续手里的动作,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这个世界,果然不止她一个异常么?
谢不悬身上的弹幕,又是何种存在?
一种被窥视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但她很快将其压下。
眼下,生存第一,解惑第二。
时间在无声中一点点流逝。
舱外,运河的水声永不停歇,偶尔夹杂着值夜水手压低的交谈、远处不知名水鸟的凄鸣。
后半夜,谢不悬的高热终于有了退却的迹象。
额头的温度不再那么烫手,呼吸也逐渐平稳悠长起来。
紧握的左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些,那枚染血的箭头滚落草席边缘。
苏瑾禾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四肢百骸传来彻夜的疲惫和僵硬。
她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望着舱顶那片被昏光切割的阴影。
穿越至今,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为自己、也为身边那些活生生的人,挣一条安稳的生路。
她观察,学习,适应,运用前世积累的经验和思维,小心翼翼地经营着景仁宫那一方小天地。
她以为只要足够谨慎,足够努力,就能避开书中既定的悲惨命运,带着林晚音和那些小姑娘,走到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可今夜,谢不悬身上这诡异的弹幕,像一记警钟,狠狠敲醒了她。
这个世界的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浑。
不仅有宫闱倾轧、朝堂权谋、边境烽烟,还可能存在着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窥探全貌的规则或力量。
舱外是潺潺的水声,和眼前重伤昏迷的男人。
苏瑾禾闭上眼,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疲惫涌来,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
林晚音还在行宫里,等着她回去。景仁宫那一屋子人,还指望着她。
而眼前这个谢不悬,至少目前,是盟友,是揭开迷雾的线索。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不悬脸上。
高热退去后,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没了平日里的沉肃,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天际,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痕迹。
谢不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苏瑾禾立刻警醒,身体微微前倾。
他极其困难地掀开了眼皮。
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地对着舱顶那片昏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最终落在了苏瑾禾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苏瑾禾端起手边还剩最后一点底子的水碗,凑到他唇边。“慢慢喝。”
谢不悬就着她的手,啜饮了两口。
清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他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不少。
“……多久了?”
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夜。”苏瑾禾简短答道,放下碗,“殿下高热已退,但伤势仍重,毒素也未全清,需安心静养。”
谢不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在她沾着灰尘的脸上停留,又扫过她因频繁浸水而起皱的指尖,最后落回她沉静的眼眸。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一夜未睡?”
“奴婢职责所在。”
苏瑾禾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恭谨与疏离。
“殿下既已清醒,还需些食水。奴婢去灶房看看,能否寻些米汤。”
她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谢不悬唤住她。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又冒出一层虚汗。
苏瑾禾蹙眉,伸手虚扶了一下。
“殿下不可妄动。”
谢不悬靠着她勉强塞到身后的破包袱,喘了口气,目光却依旧锁着她。
“你方才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常?”
苏瑾禾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异常?殿下是指舱外水手的交谈?还是殿下高热时的呓语?”
她顿了顿,补充道。
“殿下昏迷时,确曾提及北境、铁骑、慕容等字眼。”
她选择性地透露了部分,隐去了弹幕和邹将军等关键信息。
在未明情况前,她需要保留。
谢不悬眼中锐光一闪,似在判断她话中真伪。
最终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松了口气。
“慕容……”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渐冷。
“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忽然抬眸,看向苏瑾禾,语气郑重。
“苏瑾禾,此番……多谢。”
不是“苏姑姑”,是全名。
苏瑾禾微微一怔,随即敛衽。
“殿下言重了。奴婢分内之事。”
谢不悬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然后,他像是耗尽力气,缓缓合上眼,低声道:“米汤……有劳。”
苏瑾禾应了一声,起身,轻轻推开舱门。
外面天色已蒙蒙亮,运河上笼罩着一层灰白的晨雾,水汽扑面而来,带着腥凉的气息。
她快步走向灶房,心里却回荡着谢不悬醒来前后的种种,以及昨夜那些疯狂弹幕中,最让她在意的一条——
【慕容姐妹花要内战了!】
……
同一片晨光,穿透南巡行宫精细雕刻的窗棂,洒在听鹂馆西厢房。
林晚音醒得比平日早些。
或许是心里记挂着苏瑾禾,又或许是昨日第一次独立办事,她睡得不甚安稳。
她拥着薄薄的锦被坐起身,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行宫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扫洒声,和枝头早醒的雀鸟偶尔一两声啁啾。
菖蒲和穗禾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梳洗。
铜盆里的水温热适中,用的是昨日晒过的、加了少许茉莉干花的清水。
林晚音就着青盐擦了牙,用软巾敷了脸,坐到妆台前。
“美人,今日端午次日,按例各宫要悬挂五毒绣屏、门插艾蒲,还要给底下人分发雄黄酒。”
菖蒲一边为她通发,一边轻声禀报。
“咱们宫里的物件,苏姑姑离宫前都备齐了,放在库房东边的樟木箱里。”
林晚音点点头:“用了早膳便去取来布置吧。雄黄酒按份例领了,咱们宫里人不多,都给分下去,交代他们仔细些用,别误食了。”
“是。”菖蒲应下,手下灵巧地将她的长发绾成一个简洁的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素银嵌米珠的簪子,并一朵带着晨露的淡紫色桔梗花。
正用着早膳,外头小宫女来报,怡贵人来了。
林晚音忙让请进来。
怡贵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夏衫,裙摆绣着活泼的缠枝小花,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个颇为奇形怪状的东西。
“林姐姐!”她欢快地走进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将那东西递到林晚音眼前。
那是一个用艾草、菖蒲叶和各色丝线粗糙编织而成的……小狗?
大概是小狗吧。
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歪斜,身子臃肿,尾巴却细得像根绳子,整体呈现出一种笨拙又努力的丑萌感。
“这是艾草小狗?”
林晚音有些不确定地接过来,触手是植物干燥后特有的清冽香气。
“嗯!我昨晚自己编的!”
怡贵人颇有些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
“编得不好看……我手笨。但我放了多多的艾草和菖蒲,驱蚊避邪最好了!挂在你床头,蚊子就不咬你了!”
林晚音看着手里这只丑得别致、却显然费了心思的小狗,心头一暖。
昨日送香囊,今日送艾草狗,怡贵人的善意,直接又纯粹。
“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真心实意地笑道,让菖蒲将小狗挂到床头,“多谢你费心。”
怡贵人见她喜欢,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在旁边绣墩上坐下。
“姐姐别客气。这宫里就姐姐对我好,不嫌我笨,还送我那么好的香囊。我昨晚挂在床头,果真没蚊子咬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道。
“不过姐姐,你昨日没去请安,不知道。淑妃娘娘昨日心情可差了,在皇后娘娘那里,当着大家的面,就把恪嫔姐姐训斥了一顿,说什么行事张狂,不知分寸,丢尽了慕容家的脸……恪嫔姐姐脸都白了,回去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林晚音拿着调羹的手微微一顿。
淑妃训斥恪嫔?
还提及慕容家的脸面?
她想起苏瑾禾提过,淑妃与恪嫔同出慕容家,但关系似乎颇为微妙。
昨日龙舟惊魂,圣驾受惊,淑妃作为高位妃嫔,心中不悦乃至迁怒,或许有之。
但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严厉地训斥同为妃嫔的妹妹,甚至牵扯家族颜面……
怡贵人还在天真地抱怨。
“恪嫔姐姐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了点,可淑妃娘娘也太凶了。我听着都害怕……”
林晚音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思绪。
她想起昨日自己分发香囊时,那份初尝独立行事的微末喜悦。
而此刻,怡贵人无心的话语,却像一盆冷水,让她骤然清醒。
这宫里的平静之下,从未停止过暗流涌动。
淑妃与恪嫔的不和,或许就是下一波风浪的源头。
而她,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完全依赖瑾禾的庇护和判断了。
瑾禾不在,她需要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淑妃娘娘统摄六宫,行事自有章法。”
林晚音抬起眼,对怡贵人温和地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今日各宫都要悬挂五毒屏,妹妹宫里可备好了?若缺什么,我这里还有些多余的彩线。”
怡贵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又兴高采烈地说起她宫里的准备来。
送走怡贵人后,林晚音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对菖蒲道。
“去将五毒绣屏和艾蒲取来,咱们也布置上。还有,稍后去领雄黄酒时,留心听听,各宫都有什么说法。”
菖蒲敏锐地察觉到自家美人情绪的变化,肃容应下:“是,美人。”
……
辰时正,行宫各处的动静明显起来。
妃嫔们按品妆扮,前往皇后所居的正殿请安。
端午次日虽非大朝,但礼不可废。
林晚音随着位份相仿的几位美人、才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沿途只见宫女太监们忙碌穿梭,有的在门楣上悬挂色彩鲜艳、绣着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的五毒绣屏。
有的在门边插上新采的、气味浓烈的艾草和菖蒲。
还有的抬着小坛小坛的雄黄酒,往各处分发。
请安时,皇后神色略显疲惫,显然昨日龙舟之事余悸未消。
只略略训诫了几句“端午乃恶月恶日,各宫需谨言慎行,驱邪避祸”,便让散了。
妃嫔们鱼贯退出。
林晚音低着头,跟在人群后,耳朵却留意着前后的低语。
“……听说了么?昨日龙舟上那箭,差点就……”
“嘘!慎言!淑妃娘娘昨日为此大发雷霆,恪嫔不就是触了霉头?”
“恪嫔也是,平日张狂便罢了,昨日那场合……”
“我瞧着,淑妃娘娘怕是嫌恪嫔累及家族名声了。慕容家如今圣眷正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何止?我听说啊,德妃娘娘那边,已经开始核查各宫端午的赏赐份例了,尤其是药材和绸缎的支取记录……”
“这个时候查账?德妃娘娘真是……”
“规矩罢了。不过,恐怕有人要睡不着了……”
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环佩叮当声中,断断续续,却清晰地钻入林晚音耳中。
德妃查账?药材和绸缎?
她想起苏瑾禾有时会整理景仁宫的份例账册,偶尔会对着某些条目露出思索的神色。
药材和绸缎,在宫里,除了日常用度,似乎还能做很多别的事情……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加快脚步,只想快些回到听鹂馆。
路过一处转角,恰看见德妃沈静姝身边那位叫锦瑟的掌事宫女,正带着两个小太监,与内务府的一名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锦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尖正点在其中一页上,侧脸沉静,眉目专注。
那管事连连点头,额角似有汗意。
林晚音不敢多看,匆匆走过。
心里却将德妃、查账、药材绸缎这几个词,牢牢记住。
回到听鹂馆,菖蒲已领回了雄黄酒,正指挥小宫女分装到小陶壶里,准备发放给景仁宫名下伺候的众人。
林晚音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株枝叶婆娑的石榴树。
端午的石榴花该是开得最艳的时候,红得像火。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红色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安的燥气。
她抬头,望向南方天际。运河的方向。
瑾禾,你何时能回来?
我想你了。
这宫里的天,好像又要变了。
而这一次,她必须试着,自己先看清风起的方向。
第54章
六月中的天, 已有了几分暑气的黏腻。
御花园的荷塘里,早荷已婷婷,粉白的花苞从层层叠叠的碧叶间探出头。
林晚音带着菖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曲径慢慢走着。
苏瑾禾离宫已五日, 虽有暗号传回, 但人迟迟未归。
她心里总悬着, 做什么都有些不踏实。
皇后晨省后,她推了与其他几位美人同去针工局看新花样的邀约,只说来园子里散散, 透透气。
其实是想找个清净处, 理理思绪。
拐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 前方凉亭里传来清脆娇俏的笑语声。
“哎呀, 这朵绢花颜色配得真好!是内务府新来的样子么?”
“才不是呢,是我自己调的色, 用的茜草汁子兑了少许靛青, 染了三遍才得这个海棠红呢!”
林晚音抬眼望去,只见凉亭石桌旁坐着两位宫装丽人。
一位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发间簪着时兴的堆纱牡丹, 正举着一面靶镜左右顾盼。
另一位则是一身水绿绣折枝玉兰的夏衫, 容貌娇丽, 语速极快, 正是妙答应。
妙答应眼尖,已瞧见了林晚音,立刻扬起笑容招手。
“林姐姐!快过来瞧瞧我新染的绢花!”
林晚音脚步微顿, 还是走了过去。
亭中另一位是李选侍,位份比她低半级,见林晚音来, 忙起身见礼。
林晚音颔首回礼,在石墩上坐下。
妙答应已迫不及待地将那朵海棠红的绢花递过来,又拿起桌上另一朵鹅黄的。
“姐姐看,这颜色可鲜亮?我瞧着汪嫔娘娘前儿戴的那支点翠簪子,配这个色儿正好,想着染几朵送去,也算一份心意。”
林晚音接过绢花细看,染色确实均匀鲜妍,针脚也细密,赞了一句。
“妹妹好巧手。”
妙答应得了夸奖,更高兴了,话匣子打开。
“这算什么呀,我也就是闲着瞎琢磨。要说手巧,还是汪嫔娘娘宫里的柳嬷嬷,那药膳煲得才叫一绝。前儿我去请安,正碰上三皇子用了新调的杏仁酪,用了小半碗呢!汪嫔娘娘高兴得什么似的,直说都是柳嬷嬷和苏姑姑方子调得好……”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闻的雀跃。
“说起来,林姐姐,我听说呀,汪嫔娘娘可喜欢苏姑姑了,私底下夸了好几回,说苏姑姑调理药膳、照看孩子都极有章法。昨儿还跟皇后娘娘提了一句,说三皇子脾胃弱,若得苏姑姑这样细致的人常在身边调理着,定能康健不少。话里话外,怕不是想跟姐姐你借人呢!”
林晚音手中那朵鹅黄色的绢花,没拿稳,掉在了石桌上。
她忙伸手捡起,指尖却有些发凉。
“借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比平日略快了些。
“瑾禾是我宫里掌事的姑姑,一应事务都离不得她。三皇子若需调理,太医院有圣手,御膳房也有专门的药膳师傅……”
“哎呀,姐姐这话说的。”
妙答应没察觉她细微的异常,只顺着自己的思路,快言快语。
“太医院的太医那是看病的,御膳房的师傅是做大众菜色的,哪有贴身的姑姑懂得细致周到?汪嫔娘娘也是看重苏姑姑的能耐。再说了,苏姑姑虽是姐姐宫里人,但若上头主子开口要借调去帮衬一阵,那也是体面事,说明苏姑姑得用呀!说不定啊,借去一段时日,汪嫔娘娘一高兴,在皇上皇后面前美言几句,苏姑姑的前程、连带姐姐你的脸面,不都更光彩了?”
妙答应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脸上露出“我可提醒你了”的得意神情。
李选侍在一旁听着,只抿嘴微笑,并不插话。
林晚音却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不。
瑾禾是她的。
从她入宫那天起,瑾禾就是她的掌事姑姑。
是瑾禾教她认宫里的人情世故,是瑾禾替她打点份例周旋关系,是瑾禾在她害怕时稳稳地站在她身前,是瑾禾带着她们在景仁宫那方小天地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瑾禾会做好吃的点心,会讲新奇的故事,会梳别致的发髻,会教她怎么应对那些绵里藏针的话。
瑾禾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其他宫人的包容,让她觉得,即便在这深宫之中,她也不是全然孤独无依。
瑾禾是她的人。
是她在宫里,最重要、最不能失去的依靠。
凭什么要借给别人?
哪怕是位份更高的汪嫔娘娘,哪怕是体面的前程。
一股强烈到她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以及恐慌,猝不及防地冲上心头。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行”,却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能失态。
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失措和不舍。
她垂下眼,将那朵鹅黄绢花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却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勉强挤出一丝得体的浅笑。
“妹妹说笑了。瑾禾是皇后娘娘分派到我宫里的,一应去留,自有娘娘和宫中规矩定夺,岂是我们能随意议论的。三皇子若需人调理,汪嫔娘娘慈母之心,自有主张。”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妙答应听了,也觉得无趣,讪讪笑了笑,转了话题,又说起新近流行的胭脂颜色。
林晚音坐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妙答应后面说了什么,李选侍又附和了什么,她都听得不甚真切。
只觉得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勒得她心口发疼。
瑾禾可能会被调走。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她近来滋生的那一点点微末的安定感。
原来,即便她开始学着做事,学着经营,她还是如此无力。
高位妃嫔一句话,就可能把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夺走。
凭什么?
就因为她只是个小小的美人?
因为她不得宠?
因为她没有皇子傍身?
因为她家世不显?
她忽然想起苏瑾禾曾经说过的话。
“在这宫里,位份、恩宠、子嗣,有时候就是底气。”
她过去懵懵懂懂,只觉得不争不抢,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
可如果连“关起门”的资格都没有,连想留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那所谓的“安稳”,岂非笑话?
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念头,在她心底狠狠破土而出——
她要有底气。
她要留住瑾禾。
不是靠祈求,不是靠侥幸。
而是靠她自己,站得更高些,更有用些,更不可轻易被忽视些。
怎么站高。
她茫然了一瞬。
随即想起那些得宠的妃嫔。
淑妃的端庄威仪,德妃的规矩严谨,恪嫔的家世骄纵,甚至已故的王才人,似乎也曾因一曲琴音,短暂地得过皇上青眼。
她是不是也该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蜷缩起来。
但心底那股因可能失去瑾禾而生的恐慌与不甘,像野草般疯长,压过了一切。
她需要好好想想。
又坐了片刻,林晚音便借口日头渐晒,起身告辞。
妙答应正说到兴头上,略觉扫兴,但也没拦着。
走出凉亭,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菖蒲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嘴唇抿得发白,忍不住低声问。
“美人,可是身子不适?”
林晚音摇摇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对菖蒲道。
“菖蒲,这几日你多留心些。看看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平日都是何时去御花园散步,常走哪条路,偶遇皇上时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菖蒲一怔,眼中闪过惊讶。
但见林晚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绝,忙垂首应道。
“是,奴婢记下了。”
林晚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她微微眯起眼,望着前方宫墙重重叠叠的飞檐。
原来,想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和物,是这样的心情。
……
同一片天光下,千里之外的运河,却是另一番景象。
顺风号在晨雾中缓缓前行。
船舱后部那间逼仄的杂物间里,空气混浊,光线昏暗。
谢不悬靠着塞在身后的破包袱,半坐半躺,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许多。
肩上伤口处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昨夜的凶险。
苏瑾禾端着一个粗陶碗进来,碗里是半碗稀薄的米汤。
她在谢不悬身边蹲下,将碗递过去。
谢不悬接过,慢慢啜饮。
米汤寡淡无温,但对于高烧初退、肠胃空乏的人来说,已是难得。
他喝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缓一缓。
苏瑾禾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执碗的手指上。
指节修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
这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此刻却因伤病而显得虚弱。
“昨夜……”
谢不悬喝完最后一口米汤,将碗放在一旁,抬眸看向苏瑾禾,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多谢。”
又是道谢。
苏瑾禾垂下眼帘。
“殿下已谢过了。”
“救命之恩,岂是言谢可抵。”
谢不悬语气平淡。
“况此番凶险,本是我牵连了你。”
苏瑾禾不置可否,只问。
“殿下可还记得昏迷前情形?那枚箭头……”
提到箭头,谢不悬眼神骤然转冷。
他示意苏瑾禾将他一直握在左手、今晨醒来后才被她取出放在一旁的那枚淬毒三棱箭头拿过来。
箭头入手冰凉,谢不悬用指腹摩挲着箭头的棱面,眼底寒意凝聚。
“北境边军,三年前换装,淘汰了一批旧制弩箭。”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这批旧箭,按理应由兵部统一回收、熔铸重造。但当时北境战事吃紧,交接匆忙,其中一部分据说在押运途中遭遇流匪,遗失了不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瑾禾。
“这枚箭头上的锻造纹路、倒钩开刃的角度,与当年北境黑骑营配发的特制破甲弩箭,一般无二。”
黑骑营。
苏瑾禾记下这个名字。
“殿下是说,刺杀您的人,用的是本该已销毁的北境军制式弩箭?且可能来自当年遗失的那批?”
“十之八九。”
谢不悬将箭头放下。
“能弄到这批箭,且豢养得起能使用军中强弩、行事狠辣不留活口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或地方豪强所能为。”
他目光转向苏瑾禾:“你在船上,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苏瑾禾略一沉吟,将昨夜烧水时所见择要说了。
谢不悬听得很仔细,眼中思索之色愈浓。
“生面孔……货沉……水渍……”
他低声重复,忽然问。
“你方才说,那老舵工哼的曲调古怪?如何古怪法?”
苏瑾禾回忆了一下,试着用极低的声音,哼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谢不悬神色微变。
“这是北境邹将军麾下,老兵之间流传的一首战阵俚曲。”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词不雅驯,多言杀伐劫掠之事,只在极小的圈子里传唱。一个江南漕帮货船上的老舵工,如何会哼这个?”
邹将军。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
第一次是在昨夜那些疯狂的弹幕里,与“慕容家勾连”紧紧绑在一起。
苏瑾禾心头震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或许是巧合?或是那老舵工早年曾游历北地?”
谢不悬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她心底的波澜。
半晌,他才缓缓道:“或许。”
但他显然不信。
舱内一时沉默。
只有船身行进时,水流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
谢不悬闭上眼,似在调息,又似在思考。
良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重伤后的疲惫,却不容置疑。
“苏瑾禾,此番回宫,无论你查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暂时都不要轻举妄动。慕容家,邹衍,北境军械……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也更浑。你只需记住,保护好林美人,保护好你自己。其余,交给我。”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轮廓在昏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决断与担当,却并未因伤病而折损分毫。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些弹幕里,关于他“恋爱脑觉醒”的调侃。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奴婢省得。”
她低声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
“殿下也请保重。伤口未愈,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谢不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瑾禾收拾了碗,悄声退了出去。
她站在狭窄的过道里,望着前方堆满货箱的甲板。
晨雾已散,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运河粼粼的水面上,碎金万点。
邹衍。慕容。北境。军械。
这些词在她脑中盘旋,渐渐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而她与谢不悬,如今都站在这条线上。
……
宫中岁月,看似缓慢,实则从不曾停歇。
转眼便是六月末,七夕将至。
按宫中旧例,七夕前半月,各宫妃嫔便要开始预备“乞巧”事宜。
最要紧的,便是制作“巧果”。
这日午后,皇后体恤众人,特命御膳房备了材料,请尚食局两位资深女官,在御花园旁的敞轩里,教导各位妃嫔制作今年七夕用以供奉、馈赠的巧果。
敞轩临水,四面通风,垂着细竹帘,既遮了午后的烈日,又保留了凉风穿堂的爽意。
轩内设了十余张长条案,按位份高低,陈列着不同的材料。
高位妃嫔如德妃、几位嫔主案上,摆着上等雪花面粉、新榨的芝麻油、晶莹的冰糖粉、各色干果蜜饯,并小巧精致的木制花模,模上刻着并蒂莲、同心结、鹊桥相会等吉祥花样。
中位妃嫔如林晚音这般的,材料稍次。
面粉是寻常的细白面,油是菜籽油,糖是黄糖,干果也只有寻常的核桃、红枣、葡萄干,花模也是普通的圆形、菱形、花瓣形。
低位妃嫔和选侍、答应们,则只有最基础的面粉、清水和少许粗糖,用以揉制最简单的面团,再手捏成简单的饼状或麻花状。
林晚音站在属于自己的那张条案后,看着眼前略显简陋的材料,心里并无不平。
她目光悄悄扫过前方德妃的案几,又掠过不远处几位颇得宠的嫔妃案上那些精巧花模和丰富配料,默默记下。
教导的女官先讲解了巧果的寓意、制作的大致步骤,然后便让众人动手尝试。
一时间,敞轩里热闹起来。
和面的,调糖油的,碾碎干果的,磕磕碰碰,笑语声夹杂着些许手忙脚乱的惊呼。
林晚音也挽起袖子,按照女官所说,先将黄糖用少许温水化开,慢慢倒入面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拌。
她做得认真,但毕竟生疏,水和面的比例没掌握好,一开始面絮太干,加了水又变得黏手,弄得指尖、案板上都是黏糊糊的面团。
旁边一位同样位份的美人见状,掩口轻笑。
“林妹妹这是头一回做吧?不妨少放些水,慢慢添。”
林晚音脸颊微红,道了谢,重新调整。
这次小心了许多,总算揉成了一个还算光滑的面团。
接下来要将面团擀开,用花模扣出形状。
她拿起那个最简单的花瓣形木模,在擀好的面皮上用力一按,再提起,面皮粘在模子上,扯得变了形,边缘毛毛糙糙,一点不美观。
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不是粘模,就是压得不清晰。
她抿了抿唇,额角渗出细汗。
抬眼看了看,只见德妃那边,动作娴雅,扣出的巧果花纹清晰,排列整齐,已放入一旁备好的小烤盘中。
其他几位得宠的妃嫔,也大多做得像模像样。
心中那点因“想提升位份”而生的念头,在此刻具象化为眼前这不成形的巧果。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谈何其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失败的面皮团起,重新擀开。
这次,她没急着扣模,而是目光逡巡,最后落在斜前方一位平素以手巧闻名的刘嫔身上。
刘嫔正用一个小刷子,在花模内侧极轻地刷一层薄油,然后再扣向面皮,提起时,巧果便完整脱落,花纹纤毫毕现。
林晚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绕过自己的条案,走到刘嫔身边,福了一礼,声音细弱。
“刘嫔娘娘安好。臣妾愚钝,总是粘模,瞧见娘娘手法精妙,斗胆请教这刷油,可有什么讲究?”
刘嫔正专注着手里的活计,闻声抬头,见是林晚音,有些讶异。
这位林美人平日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今日竟主动来请教?
她打量了林晚音一眼,见她眼神认真,手里还沾着面粉,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倒生不出恶感。
便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边的油碗和小刷子。
“也没什么讲究。油只需薄薄一层,刷匀即可。多了油腻,少了仍会粘黏。你且试试。”
说着,还示意自己的宫女给林晚音也拿个小刷子来。
林晚音连声道谢,接过刷子,回到自己案前,依言尝试。
果然,刷了薄油后,扣模顺利了许多,虽仍不如刘嫔做得精巧,但总算有了像样的形状。
她心中微喜,更认真地向刘嫔请教了面团软硬、擀皮厚薄等其他细节。
刘嫔见她态度诚恳,学得认真,倒也耐着性子指点了几句。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德妃沈静姝眼中。
她正用银签子将蜜渍过的松子仁嵌入巧果中央作为点缀,动作不疾不徐。
目光掠过林晚音那笨拙却认真的侧影,以及她与刘嫔的互动,眼神若有所思。
旁边随侍的锦瑟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近来似乎活泛了些。前几日分发药草香囊,今日又主动请教巧果制法。”
德妃“嗯”了一声,将一枚嵌好松仁的巧果放入盘中,才淡淡道。
“懂得上进,是好事。总比一味怯懦躲懒,或是心思浮躁强。”
锦瑟点头称是,不再多言。
敞轩另一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恪嫔慕容筝的条案,设在嫔位之中,材料用具皆是上乘。
但她此刻毫无动手的兴致,只阴沉着脸,用银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面前的面团,将好好一个面团戳得千疮百孔。
她身边的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可要奴婢帮您……”
“帮什么帮!”
慕容筝猛地将银签子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附近几人侧目。
她浑然不觉,胸口起伏,眼中是压不住的怒火与委屈。
“做了给谁看?给谁吃?反正也没人在乎!”
她声音不低,带着怨愤。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妃嫔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慕容筝却似豁出去了,一把抓起案上那本昨日被淑妃罚抄的《女诫》,狠狠撕扯起来!
第55章
端午的余悸与暑气一同蒸腾在行宫的飞檐翘角、雕栏玉砌之间。
御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紫薇、木槿, 花瓣都似因这闷热失了鲜亮。
恪嫔慕容筝当众撕书、淑妃铁青着脸命人将其扶回宫禁足。
不过半日便在各宫窃窃私语中传遍。
皇后震怒,下令严查“口舌生非、扰乱宫闱”者,又亲自去安抚了淑妃,赏下压惊的珠宝绸缎。
话里话外却是“姐妹龃龉, 家宅不宁, 实非后宫之福”, 绵里藏针。
一时间,行宫上下噤若寒蝉。
妃嫔们请安时愈发低眉顺眼。
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妙答应都罕见地闭上了嘴,只拿眼睛悄悄觑着淑妃那张明显透出寒意的脸。
林晚音更是谨小慎微。
苏瑾禾还未回来。
暗号传回仍是“平安”, 但归期未定。
林晚音心里的不安, 像这暑气一样, 一日浓过一日。
这日午后, 她推说暑热头昏,未去御花园纳凉, 只带着菖蒲, 在听鹂馆附近林木稍密的西苑散步。
西苑偏僻,假山叠石, 引了活水做成小小曲池, 池边植着几丛翠竹, 比起御花园的富丽堂皇, 多了几分幽静清凉。
主仆二人沿着池边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菖蒲手里提着个小巧的竹编食盒, 里头是冰镇过的绿豆百合汤,预备着林晚音走乏了用。
穿过一片嶙峋假山,正要往竹林里去, 忽听得假山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满是怨愤的喃喃。
“……凭什么……凭什么我就活该……”
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耳熟。
林晚音脚步一顿, 示意菖蒲噤声。
两人隐在山石阴影里,透过石缝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假山后一处背阴的石阶上,蜷坐着一个穿着浅碧色宫女衣裳的少女。
她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发髻有些松散。
最刺目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红肿的鞭痕。
“忍冬姐姐?”
菖蒲极低地惊呼一声,认出了那是恪嫔慕容筝身边颇为得用的一个二等宫女,名唤忍冬的。
林晚音也认了出来。
这忍冬平日跟着恪嫔,虽不如大宫女体面,但也算伶俐。
此刻怎会独自躲在这里哭泣,还带着伤?
她心中疑惑,更添警惕。
正想悄悄退开,却听那忍冬又哭诉起来。
“……打我……又打我!我伺候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慕容家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嫡出的娘娘是凤凰,我们这些庶出房里跟来的,连草芥都不如!稍不顺心,非打即骂,如今更是要赶我走……我还能去哪儿?宫外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大夫人的心腹,我回去还有活路吗?”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记得,淑妃慕容昭与恪嫔慕容筝都出自慕容家。
淑妃是嫡长女,恪嫔听说是颇得慕容老将军宠爱的一位姨娘所生。
难道这忍冬,原是恪嫔生母房中的人?
她不由更凝神细听。
忍冬似乎积怨已深,此刻无人,又自感走投无路,竟对着冷冰冰的假山石诉说起来。
“……从小就是这样!大小姐要学琴棋书画,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先生,二小姐喜欢骑马射箭,老爷就说女孩子家学这些粗野功夫做什么?好好跟你姐姐学学女红礼仪!大小姐穿的用的都是顶尖的,稍有不如意,夫人就说是我们姨娘挑唆、二小姐攀比!二小姐但凡有一点出挑,不是被夫人寻由头压下去,就是被老爷说不要抢你姐姐风头!”
她抽噎着,语气愈发悲愤。
“进了宫,更是不一样了!大小姐封了妃,掌了宫权,人人都捧着,二小姐只是个嫔,还是老爷舍了老脸去求来的!宫里有什么好事,都是先紧着淑妃娘娘,有了麻烦、或是要得罪人的事,就推到我们娘娘头上!我们娘娘性子是急,可若不是这些年被逼着当那衬红花的绿叶,何至于此!”
“昨日不过是娘娘心里憋闷,在御花园多说了几句,恰被淑妃娘娘听见,回来就罚抄《女诫》,抄不完不许用膳!娘娘气不过,撕了书,淑妃娘娘便说娘娘疯癫失仪,要送她去佛堂静修!还说我挑唆主子,要撵我出去!”
忍冬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我挑唆什么了?我只是替娘娘不平!同样是慕容家的女儿,为何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为何我们娘娘,生来就是为了衬托大小姐的贤德、懂事、大度?难道庶出的,就不是人吗?!”
假山后,林晚音听得手心渗出冷汗。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父母虽不算顶显赫,但家中和睦。
从未经历过这般嫡庶倾轧、刻意捧踩的阴私。
她只知道后宫争斗残酷,却不知,这份残酷早在那些簪缨世族的深宅大院里,便已浸入骨髓。
原来“争”,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帝王恩宠。
有时候,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淑妃的端庄威严,恪嫔的骄纵易怒,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重解释。
一个是被家族精心培育、投入后宫博取最大利益的凤凰。
另一个则是被刻意养废、用作陪衬与棋子的绿叶。
甚至这绿叶身边的奴婢,也如草芥,随时可弃。
她想起妙答应说汪嫔想借调苏瑾禾时,自己心里那股强烈的“瑾禾是我的”的占有欲。
与慕容家姐妹这扭曲的关系相比,她那点心思,何其单纯,又何其无力。
若她始终只是个无宠无势的美人,是不是有一天,连瑾禾,她也留不住?
就像忍冬被轻易驱逐?
一股寒意,纠缠在心口。
石阶上,忍冬的哭声渐渐低了,变得绝望麻木。
她呆呆坐着,望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眼神空洞。
林晚音沉默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从山石后走了出去。
忍冬听到脚步声,受惊般回头,见是林晚音,脸上血色尽褪,慌忙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林、林美人!奴婢胡言乱语,惊扰了美人,奴婢该死!”
她手臂上的鞭痕因动作而挣开,渗出点点血珠。
林晚音示意菖蒲将人扶起,目光在她伤痕上停留一瞬,温声道。
“这里僻静,无人听见。你的伤需上些药。”
忍冬怔怔抬头,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这位素无交集的美人竟如此平和。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美人……奴婢、奴婢无处可去了……淑妃娘娘发了话,奴婢不能再回恪嫔娘娘宫里,内务府也不会给奴婢好去处了……”
林晚音看着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她刚才那些悲愤的控诉。
这宫女知道慕容家不少阴私,此刻又得罪了淑妃和恪嫔,在宫里确是死路一条。
收留她?会得罪淑妃吗?
瑾禾不在,她该怎么做?
脑海中闪过瑾禾沉稳镇定的面容,还有那句“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瑾禾若在,会如何?
她缓缓吸了口气,对忍冬道。
“你且跟我来。伤先处理了。去处……容我想想。”
忍冬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又要跪下磕头,被菖蒲牢牢扶住。
林晚音转身,带着两人快步离开这僻静之处。
心中那份因窥见黑暗而生的寒意未散,却多了一丝决断。
有些事,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有些人,到了绝境,或许也是转机。
……
运河之上,顺风号在午后灼人的日光下,不疾不徐地前行。
船板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
水手们都躲到了阴凉处,只有必要巡视的人,才懒洋洋地走动几下。
后舱里更是闷热难当。
谢不悬的伤势稳定了些,但失血过多加上余毒未清,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苏瑾禾小心控制着饮水,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替他擦拭降温,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昨夜谢不悬提及老陈头哼唱的北境俚曲后,她心中疑虑更深。
今日趁谢不悬睡着,她借口去灶房帮忙、实则想寻机会再探货舱。
机会在午后到来,管事胡三爷因天热吩咐多烧些热水备用,柴火不够,让她去货舱边上的柴堆搬些过来。
货舱门口照例有人守着,是个生面孔的年轻水手,抱着胳膊靠在阴凉处打盹。
苏瑾禾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指了指柴堆,比划着要取柴。
那水手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
苏瑾禾费力地搬起几根粗柴,动作笨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半空的货箱。
箱子歪倒,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作死啊!笨手笨脚的!”
守门水手被惊动,骂骂咧咧地起身,走过来查看。
苏瑾禾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扶箱子。
就在那水手弯腰帮她一起扶正的瞬间,她指尖极快地在箱底边缘几个不起眼的凹槽处按了按。
这是她前两日暗中观察时发现的,这几个箱子摆放的位置和角度有些微妙,底部似乎与舱板并非完全贴合。
箱子扶正,水手又骂了几句,重新回去打盹。
苏瑾禾抱着柴火,脚步沉重地离开。
回到灶房,将柴火放下,她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船尾茅房。
实则绕了个圈,从另一侧悄悄靠近货舱。
货舱并非完全密闭,为了通风,靠近船舷的高处留有气窗。
气窗不大,且装有木栅,但以苏瑾禾的身形,小心些可挤入。
她观察过,此处因位置高且隐蔽,平日并无专人看守。
她等待片刻,趁着一阵风吹过、帆索作响掩盖了细微动静时,利落地攀住船舷外凸出的木架,从那狭窄的木栅间隙中滑了进去。
货舱内光线昏暗,堆满了盖着油布的箱笼。
她目标明确,直奔早上碰倒的那几个箱子所在区域。
蹲下身,指尖再次抚过箱底边缘那些凹槽。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凹槽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她尝试着按照一定顺序按压、旋转。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箱底一块约两尺见方的木板,竟向内缩进半寸。
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果然有夹层!
苏瑾禾心跳微促,侧耳倾听舱外动静。
只有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
她不再犹豫,俯身探入夹层。
夹层空间不大,仅能容人弯腰蹲踞。
里头没有她预想中的金银或军械,只整整齐齐码放着几个扁平的樟木匣子。
她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一叠书信。
信纸触手细腻柔韧,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均匀的粉色,纸面隐有桃花暗纹。
正是宫中妃嫔才惯用的桃花笺。
这种纸造价不菲,且因色泽娇嫩,多用于女子间私密书信或抄录诗词,极少流出宫外。
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凑近细看。
字迹是颇为秀丽的簪花小楷,内容却让她瞳孔一缩。
“……江北新米三百石已抵仓,依约交割。珠款另付。风高浪急,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朱红色的私印,印文模糊,似是个“容”字,又似有些不同。
她又翻看了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皆是简短的物资交割、款项往来提示,用词隐晦。
但其中两封提到了邹将军处、北边来的皮货成色上好,另一封则写着“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所有的信笺,都散发着一种极淡雅的熏香。
这香味……
苏瑾禾仔细分辨,似乎混合了苏合香、沉香,还有一丝清冷的梅蕊气息。
她似乎在淑妃慕容昭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但不敢确定。
桃花笺,宫中专有。
熏香,似与高位妃嫔有关。
隐晦的交易记录,涉及粮米、皮货、纱帛,甚至提及邹将军和北边。
苏瑾禾将书信原样放回,合上樟木匣。
心中疑云翻滚,线索却逐渐清晰。
慕容家,北境邹衍,宫中高位妃嫔,通过这艘青沙帮的货船,进行着某种隐秘的利益输送和情报传递。
纱十匹已另存,勿记公账——
这让她想起,德妃似乎正在核查各宫用度,尤其是绸缎。
她将夹层恢复原状,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又从那气窗悄然离开。
回到后舱时,谢不悬还未醒,额上依旧汗湿。
苏瑾禾用凉水浸了布巾,继续替他擦拭。
动作机械,心中却飞快盘算。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递给谢不悬。
还有……
得想办法提醒林晚音,小心淑妃,或许还要留意“纱”相关的线索。
……
行宫的夏日,冰是顶顶要紧的物事。
宫内存冰的地窖,早在去岁寒冬便已储满硕大的、切割整齐的冰砖。
夏日里,每日清晨,由内务府专设的“冰窖太监”负责凿取当日用量。
按各宫妃嫔位份高低、有无皇子公主、是否得宠、有无特殊情况等,仔细核算分量,用厚厚的棉被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中,由粗使太监抬往各宫。
分冰是桩极显地位的差事。
得宠的高位妃嫔,如淑妃、德妃,除却足额份例,往往还能多得皇上、皇后特赐的“加冰”。
育有皇子公主的妃嫔,也因“皇子公主畏热”,能多分些。
至于不得宠的低位妃嫔,能按制领足已算不错。
若再碰上内务府克扣或是冰窖储量不足,便只能忍着暑热,或是用些井水镇瓜果勉强应付。
林晚音因龙舟受惊,太医诊断“心悸未平,需静养避暑”,皇后特旨。
景仁宫今夏用冰,可按“嫔位”份例领取。
这虽不算太多,但比起她美人位份的定额,已是宽裕不少。
这日辰时末,内务府送冰的太监便抬着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到了听鹂馆。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态度却异常恭敬,指挥着手下将冰小心翼翼放入景仁宫后院专备的冰鉴中,又赔笑道。
“林美人安好。这是您宫里今儿和明儿的冰,按皇后娘娘旨意,足额足量。若还有不足,或是冰质有差,您尽管打发人来吩咐。”
菖蒲依着规矩给了赏钱。
林晚音站在廊下,看着那两只冒着丝丝寒气的木箱。
冰是极好的冰,晶莹剔透,凿口整齐。
她想起苏瑾禾离宫前曾念叨过。
夏日里若能多得些冰,除了镇瓜果、降室温,还可试着做些冰镇饮品,消暑之余,也能做人情。
“菖蒲,”她转身吩咐,“去取些乌梅、山楂、甘草、冰糖来。再让人去御膳房,问问可有富余的薄荷叶。”
菖蒲眼睛一亮:“美人是要做酸梅汤?”
“嗯。”林晚音点头,“按瑾……按我原先记得的方子试试。冰镇了,给怡贵人、裕常在她们送些去。还有德妃娘娘、汪嫔娘娘宫里,也各备一小罐,不必提我,只说是景仁宫自己煮着解暑的,若不嫌弃,请娘娘们尝尝。”
她顿了顿,补充道:“淑妃娘娘那儿也备一份。份量不必多,心意到了即可。”
菖蒲一一记下,忍不住道:“美人想得周到。”
林晚音没说话,只望向院中那株被晒得有些发蔫的石榴。
周到吗?
她只是开始学着,一点点织网,一点点站稳。
酸梅汤很快熬好,滤去渣滓,倒入干净的陶罐中,再将陶罐放入盛满冰块的铜盆里镇着。
不多时,罐壁上便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
林晚音亲自尝了尝,酸甜适中,带着薄荷的清凉,果然解暑。
她让菖蒲和穗禾分头去送,自己则留了一壶,放在屋内桌上。
冰镇的凉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闷热。
她坐在窗边,拿起昨日未看完的诗集,却有些心不在焉。
忍冬暂时被她安置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让菖蒲悄悄送了伤药和吃食。
这宫女知晓慕容家太多秘密,留在身边是福是祸,她尚不确定。
但忍冬走投无路的绝望眼神,让她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正出神间,穗禾回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美人,酸梅汤送去了。怡贵人高兴得很,当场就喝了一大碗,裕常在道了谢,回赠了一小包陈皮,汪嫔娘娘也收下了,还问起美人身子可好些。”
穗禾顿了顿,压低声音。
“德妃娘娘宫里的锦瑟姐姐接的,客客气气,但奴婢出来时,隐约听见里头有算盘声,还有锦瑟姐姐在禀报什么月影纱十匹,对不上数,经手的李太监,据查是已故王才人的远房表亲’。”
林晚音翻动书页的手指倏地停住。
德妃在查账,查到了去年一批江南贡缎,其中十匹名贵的月影纱不翼而飞。
而经手的太监,竟与死得不明不白的王才人有亲。
这仅仅是巧合吗?
窗外,蝉鸣陡然尖锐起来,撕扯着午后凝滞的空气。
林晚音缓缓合上诗集。
冰镇的酸梅汤在壶壁上凝结的水珠,正一滴滴滑落。
这宫里的夏日,表面是冰的凉。
底下藏的,却是万劫不复的火,随时能把人烧成灰。
第56章
六月的最后一场雨, 在黄昏时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敲打在听鹂馆的琉璃瓦上。
林晚音坐在西厢房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的雨声扰得她心神不宁, 白日里穗禾带回的关于“月影纱”和“王才人表亲太监”的消息, 扎在心头。
王才人……那个在她入宫不久便急病暴毙、让她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后宫无常的才人。
她的死, 果然不是意外吗?
与淑妃有关?
与那批消失的贡缎有关?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菖蒲压低的声音。
“美人, 裕常在身边的春雨姑娘来了, 说是来还昨日盛酸梅汤的罐子。”
林晚音回过神:“请进来罢。”
春雨是个眉眼清秀、举止稳重的宫女, 提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进来。
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才笑道。
“林美人安好。我们主子让奴婢来还罐子,还说多谢美人的酸梅汤, 清爽解暑, 主子很是喜欢。”
说着,将竹篮里的白陶罐取出, 双手奉上。
菖蒲上前接过。林晚音温声道。
“常在喜欢就好, 不过是些粗陋东西。”
春雨又福了福, 却并不急着走,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晚音手边的炕桌, 轻声道。
“我们主子还说……近日天气潮热,美人这里若有什么账簿、字画怕受潮的,不妨拿出来晾晾。有些旧账潮了久了, 字迹晕开,就看不清了,怪可惜的。”
林晚音心中微动, 抬眼看向春雨。
春雨垂着眼,脸上依旧是恭谨的笑容。
“多谢常在提醒。”林晚音示意菖蒲接过竹篮,“我也正想着,有些旧年的书册该拿出来晒晒。”
春雨这才告退。
菖蒲将人送出去,闩好门,回来低声道。
“美人,这春雨姑娘话里有话。”
说着,她拿起那个还回来的白陶罐,入手略沉。
轻轻摇了摇,里头似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晚音接过罐子,揭开盖子。
罐底果然垫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略厚的棉纸。
取出展开,竟是一页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账目抄录。
并非宫中正式的份例账册格式,更像是私人记录,条目琐碎,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去向,一应俱全。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
多数是些寻常的针头线脑、药材补品、茶叶点心往来记录。
但其中几条,用极淡的朱砂笔在旁边做了标记:
“腊月廿三,收淑妃宫太监李双全代领上等血茸二两,记档徐贵人安胎用。备注:徐贵人畏热,太医嘱冬日慎用温补。”
“正月初八,支苏合香五钱,沉水香三钱,淑妃宫领。备注:与月例香品不同批。”
“二月十五,见李双全与西华门货郎张五交接茯苓包裹,包裹角有深痕,似硬物。”
“三月初三,王才人遣宫女领宁心丸材料,提及昨夜惊梦,见黑影从淑妃宫后角门出。”
“三月初七,王才人暴卒。当日晨,李双全曾往御膳房药膳处。”
最后一条的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
“李双全,保定府人,幼时入宫。其母妹现居京郊,上月其妹出嫁,聘礼丰厚,远超其俸。”
林晚音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这些零散的记录,像一块块碎片,在她脑中拼凑。
一个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渐渐清晰。
“菖蒲,”她声音有些干涩,“去请英贵人。就说我新得了一盆兰草,夜间开花,请她来赏。”
菖蒲见她脸色发白,不敢多问,忙应声去了。
英贵人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窄袖衫裙,发髻绾得简单,只用一根乌木簪固定,进门时带来些许夜风的凉意。
她显然不是走正门进来的。
“林美人找我?”英贵人自行在炕桌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林晚音手中那张纸,挑眉,“看来不是赏花。”
林晚音将那张账目推过去,手指点在“王才人惊梦”和“李双全”那几行字上。
“英姐姐,我记得你偶尔夜里会出去走走。三月初六夜里,你可曾看见什么?”
英贵人拿起纸张,迅速浏览一遍,脸色渐渐凝重。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林晚音。
“你确定要知道?”
林晚音用力点头。
英贵人放下纸,身子向后靠了靠,望向窗外淅沥的夜雨,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
“那天,我睡不着,在屋顶透气。看见淑妃宫后角门悄开,出来个太监,打着伞,提个包袱,在墙根与一个货郎打扮的人碰头。两人在伞下交接,太监把包袱递给货郎,货郎递回一个小包裹。当时雨大,看不清脸,但那太监左腿微跛,我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道。
“他们分开后,我本要离开,却看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像是受了惊吓,匆匆跑开。看身形衣饰,是个低位妃嫔。第二日,便听说王才人急病。”
左腿微跛。
林晚音心头剧震。
淑妃宫的李公公,左腿有旧伤,走路稍不平。
“那夜之后,”英贵人看向林晚音,“初七白天,风平浪静。晚上,王才人宫里请了太医,说是心悸发作。太医开的方子里有丹参。但据我事后所知,王才人那日的晚膳里,有一道茯苓鸡汤,是御膳房按旧例给有心悸症的妃嫔准备的药膳。茯苓性平,但与丹参同用,若比例不当,易致心脉紊乱。”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王才人撞破了淑妃宫太监与宫外私相授受,惊慌逃走。
当夜,她的药膳便被做了手脚,加入了与她治疗药物相克的东西,造成“心悸暴毙”的假象。
而经手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太监李双全!
林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
她虽早已知道后宫险恶,但如此具体、如此阴毒、如此草菅人命的杀人手段,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还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出来。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就因为撞破了递东西?就要……杀人灭口?”
英贵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或许她撞破的,不止是递东西。或许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许……她只是不够走运。”
她目光落在林晚音苍白的脸上。
“现在,你还想知道更多吗?”
林晚音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丝挣扎后的清明。
“想。就算怕,我也想要知道。”
英贵人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李双全在王才人死后不久,便失足跌入御花园的井中。捞上来时,怀里揣着几锭来历不明的银子。”
她站起身。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账本是好东西,但拿在手里,也可能是催命符。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身影融入雨夜之中。
林晚音独自坐在炕上,对着摇曳的烛火,和那张重若千钧的账目纸。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这一夜,林晚音噩梦连连。
梦里尽是跛脚太监阴森的脸,王才人惊恐奔逃的背影,还有一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药膳汤。
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天亮时,她神色憔悴。
菖蒲心疼,端来安神汤,林晚音勉强喝了几口。
早膳后,她铺开纸笔,想给苏瑾禾写信,提笔半晌,却不知从何写起。
就在这时,穗禾悄悄进来,递上一个用蜡封口的竹管。
“美人,方才有个眼生的小太监,塞给奴婢这个,说是运河来的。”
林晚音精神一振,连忙接过,小心刮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
熟悉的字迹,是瑾禾!
“安,勿念。事有进展,归期近。宫中诸事,谨记:勿近淑,慎对德,稳守景仁。闻王旧事,惧则记之,记则避之。瑾禾。”
短短数行,却像定海神针。
尤其是最后那句“惧则记之,记则避之”,仿佛看透了她此刻的惊惶,给了她最实用的应对之法。
怕,就记住这恐惧,记住这手段。
记住了,才能警惕,才能想办法避开,不成为下一个王才人。
林晚音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底那份翻腾的恐惧,似乎随着这火焰,被烧去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菖蒲道。
“去把忍冬悄悄带来。我有话问她。”
……
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运河上,顺风号正驶入一段相对平缓的河道。
后舱里,谢不悬已能靠着舱壁坐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肩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余毒也清得七七八八,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还需时日调养。
苏瑾禾将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递给他,里面混了些细细的鱼茸和菜末。
谢不悬接过,慢慢吃着。
“昨夜船泊码头补给,我设法递了消息出去。”
谢不悬吃完粥,放下碗,低声道。
“最迟明日,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下船后,你随我的人直接回行宫,船上的事,不必再管。”
苏瑾禾点头,将这几日在船上暗中观察、以及那日发现桃花笺密信之事,择要说了。
重点提到那熏香。
“香味清冷,似梅非梅,混合了苏合香与沉水香,持香久。奴婢依稀记得,仿佛在淑妃娘娘身上闻到过类似气息,但不敢确定。”
谢不悬眸光微凝。
“苏合香宫中多用,但能用到这个品级、且喜用冷梅调香的妃嫔,屈指可数。皇后娘娘礼佛,多用檀香,德妃娘娘性喜淡雅,多用茉莉、兰草,贤妃娘娘体弱,多用温甜果香……”
他顿了顿。
“淑妃慕容昭,确有用苏合香混合早梅蕊熏衣的习惯。早年她在闺中时,便有冷梅香之名。”
线索,似乎又向淑妃靠近了一步。
“还有那弩箭。”谢不悬继续道。
“黑骑营旧制。黑骑营曾是徐老将军麾下精锐,徐老将军逝后,黑骑营几经整编,如今在北境邹衍手中。但营中仍有部分徐家旧部。”
二皇子生母母族的旧部……可能流出的制式弩箭……
苏瑾禾想起弹幕中曾提及的“邹将军”与慕容家勾连。
若淑妃通过慕容家与邹衍有联系,而邹衍手下又有徐家旧部……
这弩箭的来源,便说得通了。
“徐贵人之死……”
谢不悬眼神沉郁。
“皇兄当年对徐贵人,并非全然无意。她死得突然,皇兄也曾疑心,但当时慕容家势大,徐家已败落,查无实据,只能不了了之。”
他看向苏瑾禾。
“汪嫔交给你的信,务必收好。那是扳倒慕容昭的关键之一。”
两人交换了所知情报,舱内一时沉默。
运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回宫之后,”谢不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无必要,少与我接触。皇兄经此一事,疑心恐更重。我查慕容家与北境之事,不宜将你与林美人牵扯过深。”
苏瑾禾抬眸看他。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带着决断与担当。
她想起这些时日在船上的相互扶持,那些弹幕的调侃,还有他昏迷时不经意的脆弱。
“奴婢明白。”她垂下眼帘,应道。
谢不悬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
“一切小心。”
……
行宫的七月,在蝉鸣与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气中铺开。
为安抚龙舟受惊的妃嫔,也为彰显天家恩泽,皇后在御花园清凉水榭设了消夏宴。
时间定在酉时,日头西斜,暑气稍退之时。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通透,垂着轻薄如雾的月影纱,湖风穿堂而过,带着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许多。
妃嫔们按品阶落座。
林晚音位份不高,坐在靠后的位置,恰好能望见前面淑妃、德妃等人的侧影。
淑妃慕容昭今日穿着一身软烟罗宫装,长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并几朵新鲜的茉莉,素雅清丽。
她神情平和,与身旁的德妃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仿佛那日敞轩风波从未发生,恪嫔的哭喊也只是一场幻梦。
德妃沈静姝则是一身藕荷色宫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银钗珠花,坐姿端正。
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偶尔与皇后眼神交汇,微微颔首。
皇后穿着家常的明黄色团凤常服,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正含笑看着宫女们捧上各色消夏点心。
宴上食物以清凉解暑为主。
剔透的冰碗里盛着碎冰、鲜果粒、煮熟的绿豆莲子。
水晶碟里摆着井水镇过的藕片、菱角。
小巧的玉盏中是玫瑰卤子调的酸梅浆。
还有御膳房特制的各色凉糕、凉面。
妃嫔们执起象牙箸或银匙,小口品尝,低声交谈。
纱衣在晚风中轻拂,环佩叮咚,笑语嫣然。
湖中晚荷送来阵阵清香,远处有乐坊隐隐的丝竹声飘来。
一切看上去如此闲适雅致。
林晚音也执起银匙,舀了一勺冰碗里的果子。
碎冰入口即化,带着果香和蜜甜,凉意直透心脾。
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的淑妃。
就是这个人吗?
谈笑间,便决定了一个才人的生死?
用那样阴毒的手段?
“林妹妹这冰碗可还爽口?”
身旁传来温和的问询。
林晚音回过神,见是汪嫔不知何时注意到了她的走神,正微笑着看过来。
林晚音忙敛衽。
“回娘娘,很爽口,多谢娘娘关心。”
汪嫔笑了笑,目光似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她身后侍立的菖蒲,温和道。
“苏姑姑还没回来?”
“劳娘娘挂心,尚未。”林晚音谨慎答道。
汪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这宫里,贴心又能干的人,难得。”
说罢,便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另一位嫔妃说话。
林晚音却因她这话,心头更紧了几分。
宴至中途,皇帝竟也来了。
他穿着常服,神色间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
但比起龙舟次日,已好了许多。
皇后忙率众妃起身迎驾。
皇帝摆手让众人坐下,目光在席间扫过,在淑妃和德妃身上略微停留,道。
“朕路过,听说皇后在此设宴消暑,便来看看。你们不必拘礼,继续吧。”
他自去皇后身边的主位坐下。
皇后亲手奉上冰镇的酸梅浆,皇帝接过,饮了一口,眉头微展。
“还是旧日的味道。”
皇帝淡淡道,目光掠过淑妃。
“记得昭昭宫里,也擅长调这个。”
淑妃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柔婉。
“皇上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皇上喜欢,是臣妾的福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对皇后道。
“朕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夜里总睡不踏实。倒是昭昭时常过来陪朕说说话,用些安神汤,方能好些。皇后操持六宫辛苦,也要顾惜自己。”
皇后笑容温婉。
“臣妾省得。有淑妃替臣妾分忧,陪伴皇上,臣妾也放心。”
皇帝点点头,又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
皇帝走后,席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投向淑妃的目光,羡慕有之,忌惮有之,深思亦有之。
林晚音低头,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碗中渐融的碎冰。
皇帝可知他依赖的旧人,可能谋害皇嗣、勾结外臣、杀人灭口。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各宫妃嫔在宫女太监的搀扶下,掌着灯笼,三三两两离去。
林晚音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渐次熄灭灯火的水榭。
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宫灯残影,晚风带来荷香,也带来一丝入骨的凉意。
她握紧了菖蒲的手。
瑾禾,你快些回来吧。
第57章
七月流火, 烧得行宫的青石板路都蒸腾起隐隐的扭曲热浪。
晨起尚有些许微风,待日头攀过宫墙,便只剩蝉声嘶鸣与无处不在的闷热。
妃嫔们晨省时,纵是穿着最轻薄的云罗纱衣, 额角鬓边也难免沁出细密的汗珠。
需得宫女时时用浸了香露的丝帕轻轻按压, 免得花了精心描画数时辰的妆容。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 菖蒲正用拧得半干的凉帕子敷在她颈后降温,穗禾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套衣裙。
是苏瑾禾离宫前为她备下的夏装之一,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软缎襦裙, 配月白色轻罗披帛。
颜色清雅, 料子轻薄透气, 行动间隐约能见肌肤, 却又不显轻浮。
“美人今日气色好,穿这身定然好看。”
穗禾轻声说着, 将衣裙展开。
触手清凉滑腻, 确是上好的料子。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已下定决心,要试一试那条争宠的路。
为了留住瑾禾, 也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多一点自保的底气。
苏瑾禾传授的那些“生存法则”里, 有一条便是必要时, 需让人看到你的价值。
无论是才情、性情, 还是别的什么。
她选定了地方, 御花园东侧的莲池。
皇帝午后若从勤政殿回寝宫,偶尔会绕道从莲池畔经过,赏片刻荷花, 喂几尾锦鲤。
这是她暗中观察数日,又从几个老太监闲谈中拼凑出的信息。
时辰、地点定了,接下来便是如何偶遇。
她让菖蒲打听过近日得宠妃嫔的装扮。
淑妃喜素雅, 多以玉、珍珠点缀。
德妃重规矩,衣着发饰一丝不苟。
新近有位得了两回赏的刘选侍,似乎偏爱娇嫩颜色,簪花也鲜艳……
看来看去,林晚音更觉茫然。
模仿他人,终是落了下乘。
苏瑾禾曾说“做你自己便好,真诚有时比刻意更打动人”。
做自己?她是什么样的?
书卷气?或许。
但她记得苏瑾禾评点她的诗“匠气有余,灵性不足”。
天真烂漫?
她已见识过血雨腥风,哪里还天真得起来。
最终,她只让菖蒲按最清爽不失礼的规矩打扮。
长发绾成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点翠蜻蜓簪,并两朵新鲜的淡紫色桔梗花。
“美人这样很好,”
菖蒲看出她的忐忑,温声安抚。
“清新脱俗,瞧着便凉快。”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衣裙拂过肌肤,带起些许凉意。
“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听鹂馆,往御花园去。
日头正烈,园中花木都有些蔫蔫的。
路上偶遇三两个低位妃嫔,彼此见礼,对方目光在她身上略一停留,便客气地别开。
林晚音手心有些汗湿。
莲池畔倒是个好去处。
水面开阔,荷花开得正盛,粉白嫣红,衬着碧绿如盖的荷叶。
清风过处,带来阵阵荷香与水汽,比别处凉爽不少。
池畔建有曲折的回廊和凉亭,此刻并无旁人,只有几个洒扫太监在远处树荫下偷懒打盹。
林晚音选了回廊转角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倚着栏杆,装作赏荷。
菖蒲侍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食盒。
里头是几块新做的荷花酥,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缓慢西移,蝉鸣聒噪。
林晚音站得腿有些酸,心中那点勇气随着等待渐渐消磨。
只剩下越来越浓的紧张和自我怀疑。
她反复默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一首咏荷的七绝,词句清丽,是她翻遍诗精选出的,自觉应景又不显卖弄。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仪仗特有的动静。
来了!
林晚音心头猛跳,背脊瞬间绷直。
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手指微微发抖。
菖蒲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近。
皇帝并未乘坐步辇,而是步行,身侧只跟着数名贴身太监和侍卫。
谢不悬也在其列,落后半步,穿着暗青色常服,眉眼沉静。
皇帝面色依旧有些倦怠,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满池荷花上,似在出神。
林晚音掐准时机,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林美人?”
“是,臣妾林晚音。”
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直视天颜。
“在此赏荷?”
皇帝随口问道,脚步却停了下来。
“是……臣妾见今日荷花甚好,便来看看。”
林晚音心跳如擂鼓,准备好的诗句在脑中乱成一团,磕磕绊绊地背出前两句。
“素、素手撷清露,红衣映日娇……”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急得额角冒汗,越是紧张越想不起来,脸涨得通红。
皇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倒是缓了神色。
“罢了,不必拘礼。这池中锦鲤养得不错,你瞧那几尾红的。”
林晚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尾肥硕的红鲤在荷叶间穿梭,悠然自得。
她暗骂自己愚笨,诗背不出,总得说点什么。
情急之下,想起苏瑾禾某次闲聊时提过的养鱼经,脱口而出。
“回皇上,那尾头顶有金斑的,是去年新进的丹顶锦,最是贪吃,旁边那尾通体银白的,是流云鲤,性子怕羞,不常露面……”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但胜在观察仔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的天真好奇。
皇帝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妃嫔们在他面前,不是吟诗作赋展示才情,便是温言软语讨巧卖乖。
这般笨拙地说起鱼经的,倒是头一个。
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清澈紧张的眼眸,在这满是心机的后宫里,竟觉得她挺特别。
“你倒懂得不少。”皇帝语气和缓了些,“喜欢鱼?”
林晚音见他并未不悦,稍稍放松,老实答道。
“臣妾不太懂。是听宫里一位姑姑说起过些皮毛。瞧着它们自在游弋,觉得有趣。”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对身后太监道。
“去取些鱼食来。”
又对林晚音道。
“既来了,便陪朕喂一会儿吧。”
林晚音受宠若惊,忙应下。
太监很快取来鱼食。
皇帝抓了一小把,撒入池中,锦鲤顿时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水花翻腾。
林晚音也学着撒了一点,看着鱼儿凑近,忍不住唇角微弯。
谢不悬静立一旁,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又迅速收回,垂眸盯着池面某处涟漪,面上波澜不惊。
喂完鱼,皇帝拍了拍手,看向林晚音。
“性子倒是单纯可爱。近日宫中多事,你既喜静,便好生休养。”
顿了顿,对随侍太监道。
“御膳房今日不是新贡了菱角糕?赏林美人一碟。”
林晚音连忙谢恩。
皇帝没再停留,摆驾离去。
明黄仪仗渐渐远走。
林晚音捧着那碟还透着凉气的菱角糕,站在回廊下,兀自有些发怔。
这就结束了?
她背的诗一句没用上,紧张得语无伦次,却得了赏赐?
“美人,”菖蒲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带着喜悦,“皇上夸您呢!还赏了糕点!”
林晚音看着手中那碟精致的糕点,心中五味杂陈。
这便是“争宠”吗?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需要绞尽脑汁、机关算尽。
还是说,她只是侥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莲池另一侧假山后的凉亭里,淑妃慕容昭正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她原也是来散心,却撞见了这出偶遇。
身旁的大宫女低声道。
“娘娘,这林美人平日不声不响,今日倒是巧。”
淑妃拈着团扇,轻轻摇着,目光落在林晚音手中的菱角糕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放下团扇。
“去查查,这位林美人近日都与什么人来往,尤其她身边那个苏姑姑,回来了没有。”
……
几乎是林晚音回到听鹂馆的同时,苏瑾禾也踏入了行宫西侧门。
她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蓝色宫女装束,风尘仆仆。
值守的侍卫验过腰牌,并未多问。
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宫道,往听鹂馆方向去。
一路行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宫中气氛似乎比离宫前更紧绷了些,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步履匆匆,低声交谈时眼神带着警惕。
路过御花园附近,还能隐约听见丝竹声,大约是消夏宴的余韵。
回到听鹂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小太监在廊下打盹。
苏瑾禾径直去了西厢房。
林晚音刚换下那身见驾的衣裙,正对着一碟菱角糕出神。
听见动静回头,见是苏瑾禾,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
“瑾禾!你回来了!”
苏瑾禾被她拉住手,上下打量一番。
见她虽眼下略有青黑,但精神尚可,稍稍安心,屈膝行礼。
“美人安好。奴婢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林晚音将她扶起,急切地问。
“一路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一切安好。”
苏瑾禾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那碟菱角糕上。
“这是……”
林晚音脸上微红,将今日莲池之事略说了,末了有些忐忑地看着苏瑾禾。
“瑾禾,我……我是不是太莽撞了?我只是……只是听说汪嫔娘娘想借调你,我……”
苏瑾禾心中一震。
汪嫔想借调她?
这消息她尚未得知。
看着林晚音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急切。
她明白,自己离开这些日子,这小姑娘是被逼着,也开始为自己、为想留住的人,去争、去筹谋了。
“美人做得很好。”
苏瑾禾温声道,语气是难得的赞许。
“自然不造作,反而难得。皇上既赏了东西,便是记住了美人。只是,”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日后此类偶遇,需更谨慎。一次是质朴,两次便是刻意。且今日之事,怕已落入旁人眼中。”
林晚音想起淑妃可能的目光,心头一紧,用力点头。
“我明白。我只是想试试。”
苏瑾禾拍拍她的手,不再多言,转而道。
“美人且稍坐,奴婢去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再来向美人细细禀报船务。”
她行礼退下,回到自己那间窄小的下人房。
快速用凉水擦洗了脸和手臂,换上一套干净的宫女衣裳。
动作间,她脑中飞快梳理着。
林晚音开始尝试争宠,是好是坏?汪嫔为何突然想借调自己?仅仅是因为三皇子的饮食?还是察觉了什么?
她必须立刻确认景仁宫的安全。
梳洗罢,她并未立刻回林晚音处,而是借口去茶房取水,在听鹂馆内缓缓走了一圈。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窗、墙角、花木、甚至檐下鸟巢。
一切看似如常。
最后,她停在了西厢房窗台下。
那里摆着几盆常见的兰草和茉莉,是林晚音平日喜爱侍弄的。
苏瑾禾蹲下身,装作整理花叶,指尖轻轻拨开一盆茉莉根部的泥土。
泥土湿润,显然是近日浇过水。
但就在靠近盆壁的一侧,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略有不同。
更松散,颗粒更细,像是被人翻动过,又匆忙掩盖。
她不动声色地将泥土复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中警铃微作。
有人动过这花盆。
是寻常打理?还是埋了或取走了什么东西?
她回到西厢房时,林晚音已让菖蒲摆上了简单的茶点。
苏瑾禾将船上见闻,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娓娓道来。
只说漕帮规矩森严,货物繁杂,自己一路小心,并未遇上麻烦。
至于谢不悬的伤、桃花笺、弩箭线索,一概不提。
林晚音听得认真,末了叹道:“辛苦你了,瑾禾。回来就好。”
苏瑾禾话锋一转,似随意问道。
“奴婢离宫这些日子,宫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各宫娘娘们可还安好?”
林晚音便将淑妃训斥恪嫔、德妃查账等事说了,又提起她收留了被恪嫔赶出的宫女忍冬。
听到“忍冬”,苏瑾禾眸光微闪。
等林晚音说完,她才缓声道。
“美人善心,收留落难之人,本是好事。只是这忍冬身份特殊,知晓慕容家阴私,留在身边,恐成双刃剑。须得仔细约束,勿让她再与旧主或有牵连之人接触。”
林晚音点头应下。
苏瑾禾又道:“近日天热,各宫用冰用水多,美人若觉屋内闷热,不妨将窗下那几盆花移去廊下通风处,免得花根沤了,也省得招虫蚁。”
她这话说得自然,林晚音不疑有他,便让菖蒲去搬花。
苏瑾禾看着菖蒲将花盆一盆盆搬走,目光落在最初那盆茉莉上,心中已有计较。
夜里,她需得找个机会,仔细查验那盆土。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让林晚音知晓。
“美人,”她压低声音,“近日无论饮食、衣物、香料,凡近身之物,需格外仔细。若有不明来路之馈赠,能不收便不收,收了也需验看。德妃娘娘既在查账,宫中怕是不太平。”
林晚音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记下了。”
……
紫宸殿后殿的书房内,冰鉴散着丝丝白气。
皇帝披着件宽松的常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半晌未翻一页。
谢不悬肃立在下首,他已换回郡王常服,气色比船上时好了许多。
但重伤初愈,身形仍有些清减。
“你的伤,太医怎么说?”皇帝放下奏折,抬眼看他。
“谢皇兄关怀,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谢不悬躬身答道。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敲击着光滑的案面。
“龙舟之事,刺客线索,查得如何?”
谢不悬略一沉吟,将已斟酌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臣弟循迹追查,于扬州漕帮货船顺风号上,发现些许蹊跷。船上藏有北境军三年前淘汰的制式弩箭箭头,与刺客所用吻合。且该船货物往来账目含糊,似有禁运之物夹带。更可疑者,船上掌舵老工,竟能哼唱北境邹衍将军麾下老兵间流传的战阵俚曲。”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皇帝神色,继续道。
“臣弟疑心,慕容家或有部分势力,与北境边将私下往来,借漕运之便,行输送禁物、传递消息之事。此次刺杀,恐非简单惊驾,或为灭口,或为警告,意在阻挠追查。”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冰鉴中冰块融化的细微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皇帝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虚空某处,良久,才沉声开口。
“慕容家……慕容老将军,是跟随父皇南征北战的功臣,也是朕的肱股之臣。昭妃入宫多年,掌理宫务,也算勤谨。”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射向谢不悬。
“不悬,你此番推测,干系重大。证据,可足?”
谢不悬心头一凛。
皇兄此言,并非不信,而是要确凿的铁证。
慕容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皆有根基,更有淑妃在宫内。
若无如山铁证,贸然动之,恐引朝局动荡,边关不稳。
“目前所得,多为旁证与疑点。”
谢不悬如实道。
“弩箭、俚曲为物证人证,但可推说为巧合或栽赃。漕帮货物账目混乱,亦可解释为帮派私自牟利。至于与北境邹将军勾连……尚无直接书信或信物为凭。”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徐贵人之死,你可有新的想法?”
谢不悬一怔,没想到皇帝突然提起此事。
他斟酌道。
“徐贵人之死,当年便存疑点。其孕中用药记录,与太医院存档略有出入。若慕容家真与北境有染,而徐将军当年曾与慕容老将军同营为将,后因故生隙……其中关节,或可深查。”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朕知道了。你伤势未愈,先好生休养。此事朕自有计较。你暂且勿要再深入追查,尤其,莫要惊动后宫。”
“臣弟遵旨。”谢不悬躬身应道。
“下去吧。”皇帝挥挥手。
谢不悬退出书房,走在宫道之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兄那句“朕自有计较”,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更觉沉重。
皇兄对慕容家,终究是念旧情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天际燃烧的晚霞,血红一片。
如同那日顺风号上,苏瑾禾为他吸出毒血时,唇边沾染的色泽。
宫墙深深。
不知她怎么样了。
第58章
七月初七, 乞巧正日。
晨起便是个晴好的天,碧空如洗,一丝云也无。
日头却比前几日更毒辣,晒得宫墙金瓦晃眼。
各宫主位妃嫔按例要去皇后宫中行乞巧正礼。
低位妃嫔则多在自家宫中, 与宫女们穿针斗巧, 供奉瓜果, 祈求织女赐予一双巧手慧心。
林晚音因前日“病”着,又非主位,便免了去皇后处的礼。
只在听鹂馆中, 由苏瑾禾帮着, 设了小小香案。
供上新鲜瓜果、巧果, 并一碗清水, 水中浸着银针,预备午后对日穿针。
菖蒲和穗禾也各端了一碗水, 在廊下对着日光, 小心翼翼地将绣花针浮在水面,看针影形状卜巧。
两人说说笑笑, 气氛倒是比前几日松快不少。
林晚音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着香案上那碗水, 怔怔出神。
苏瑾禾知她心结, 也不多劝, 只将一应事情安排得妥帖, 让她少费心神。
此刻见她又走神,便温声道。
“美人若累了,不如去榻上歪一会儿?穿针不过是应个景, 心意到了便好。”
林晚音摇摇头,目光落在苏瑾禾忙碌的侧影上,忽然问。
“瑾禾, 若……若有一日,真有高位娘娘开口,要你去别处当差,你会去吗?”
苏瑾禾手中整理香烛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少女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依赖与眷恋。
她心中微软。
“美人多虑了。奴婢是景仁宫的人,一应去留,自有宫中规矩。若无皇后娘娘或皇上明旨,谁也不能随意调动。即便真有那一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奴婢也会记得,奴婢始终是美人的姑姑。”
这不算明确的承诺,却让林晚音心头稍安。
她正要再说,外头小太监来报。
说皇后娘娘体恤,今夜在御花园水榭设小宴。
请各位妃嫔同贺七夕,共赏星河,林美人亦在邀列。
七夕夜宴,虽非大宴,但帝后可能同临。
林晚音刚刚稍缓的心又提了起来。苏瑾禾安抚道。
“美人不必紧张,只是寻常小聚。衣着妆容,奴婢会为美人准备妥当。”
……
酉时末,御花园水榭灯火通明。
因是七夕,装饰多用星月图案,檐下悬着各色纱灯,剪成鹊桥、星辰、织女梭等形状。
晚风拂过,灯影摇曳,与天上初现的疏星相映成趣。
宴席设得随意些,妃嫔们围坐长案。
案上陈列着应节的巧果、瓜雕、莲子羹,并时鲜水果。
帝后一同驾临,皇帝气色很好,皇后身着绛紫色宫装,笑容温婉。
酒过一巡,气氛渐松。
皇帝目光扫过席间,在谢不悬身上停了停,忽然开口。
“不悬,你府中至今未有得力的内管事,总让朕记挂。今日七夕,恰逢其会,朕瞧着林美人身边那位苏姑姑,沉稳干练,倒是合适。不如朕将她赐予你,帮你打理王府内务,朕也安心。”
话音落,席间霎时一静。
林晚音手中银匙一声轻响,落在盛着莲子羹的玉碗边沿。
她脸色骤白,抬头看向御座,又惶然转向身侧的苏瑾禾。
苏瑾禾垂首侍立在她身后,闻言亦是心头剧震。
但面上依旧沉静,只眼睫颤了一下。
谢不悬离席起身,行至御前,躬身道。
“皇兄厚爱,臣弟感激。只是……”
他略一停顿,声音平稳。
“臣弟惯于军旅,府中一向简朴,不惯有外人伺候。且苏姑姑是皇后娘娘分派伺候林美人的,林美人离不得她。臣弟岂敢因一己之便,夺人所好?请皇兄收回成命。”
他说得在情在理,既表明了自己不重享乐,又顾及了林晚音的体面。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林晚音。
“林美人,你说呢?可舍得你这得力姑姑?”
林晚音慌忙起身,行礼时裙摆都有些微颤。
“回、回皇上,苏姑姑伺候臣妾尽心竭力,臣妾愚钝,诸多事务仰赖姑姑指点,实在离不得。”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恳求。
“求皇上体恤。”
皇帝看着殿下躬身的一王一嫔,又瞥了一眼自始至终垂首不语的苏瑾禾,忽然笑了笑。
“罢了,朕不过随口一提。既然你们都离不得,便当朕没说过。都起来吧,继续宴饮。”
林晚音谢恩起身,落座时腿都有些发软。
谢不悬亦归座,面色如常,执起酒杯饮了一口。
苏瑾禾依旧垂首侍立,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席间丝竹再起,妃嫔们重新笑语嫣然。
但有心人却瞧得分明,淑妃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德妃眼底掠过深思。
而皇后,则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林晚音食不知味,只觉得方才吃下的巧果甜羹都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她忍不住,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伸手,紧紧抓住了身后苏瑾禾垂落的一角衣袖。
苏瑾禾指尖微动,轻轻回握了一下,一触即分。无声的安抚。
宴至中途,帝后便起驾离去,留妃嫔们自行玩乐。
林晚音几乎是立刻便寻了借口,带着苏瑾禾匆匆返回听鹂馆。
一路无话。
直到进了西厢房,屏退左右,林晚音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榻上,眼中泛起后怕的泪光。
“瑾禾……方才、方才我真怕……”
苏瑾禾在她身前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道。
“过去了,美人。皇上只是随口一提,并非真要如此。”
“可是……可是万一……”林晚音声音哽咽。
“万一皇上真的下旨……我、我该怎么办?”
苏瑾禾静静看着她,片刻,才缓声道。
“美人,您如今该想的,不是万一,而是一万。皇上今日能随口一提,来日也可能因别的事再提。要想真正留住想留住的人,靠乞求、靠运气,都是不够的。”
林晚音怔怔望着她。
“您需要让人看到,您的价值,不止于一个需要姑姑照料的美人。”
苏瑾禾字字敲在林晚音心上。
“您需要站得更高些,更稳些。高到即便有人想动您身边的人,也需要掂量掂量后果,稳到即便真有风雨,您也能护住这一方天地,和您想护住的人。”
林晚音眼中的泪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却又隐隐被点燃的什么。
“我……我能吗?”
“奴婢相信美人能。”苏瑾禾斩钉截铁。
“但这条路,比您想象得更难,也更险。美人可要想清楚。”
林晚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的欢声笑语,是其他妃嫔还在御花园赏玩。
她想起淑妃含笑的眼睛,想起皇帝莫测的神情,想起自己方才在御前的惶恐无力。
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想清楚了。瑾禾,你教我。”
苏瑾禾看着她,心中既有欣慰,亦有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林晚音才真正开始,主动走向那条充满荆棘的宫妃之路。
而她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为她披荆斩棘,保驾护航。
与此同时,回到郡王府书房的谢不悬,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眼前,那些烦人的、跳跃的弹幕,又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来:
【啊啊啊当面赐婚!(虽然不是)】
【谢狗拒绝得好快!是怕瑾禾卷入朝争吧?】
【林妹妹吓哭了呜呜呜……】
【淑妃笑得好可怕……】
【德妃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所以瑾禾到底是不是穿越的?这身份谜团什么时候解?】
【慕容家要完蛋了,证据快齐了吧?】
【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谢不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在脑中默念:“关闭。”
弹幕停顿了一瞬,却没有消失,反而刷得更快:
【他在尝试关弹幕!】
【系统权限不足吧?】
【毕竟不是宿主主动绑定……】
【但这是重大进展!谢不悬开始意识到并能初步干预了!】
【难道他才是真·男主?】
谢不悬烦躁地睁开眼,不再试图控制。
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依旧在眼前飞舞,但他已学会忽略大部分,只捕捉关键信息。
“钱账房……倒计时……”
他低声重复。
德妃查账的关键证人?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必须提醒德妃,加强保护关键人证。
还有……慕容家,恐怕要狗急跳墙了。
而在瑶华宫,淑妃慕容昭卸去钗环,对镜自照。
镜中女子容颜依旧娇美,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林晚音……苏瑾禾……”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倒是主仆情深。”
芳儿悄步上前,低声道。
“娘娘,江南来信,咱们在漕帮的几条线似乎被盯上了。还有,德妃娘娘那边,最近查账查得紧,好像摸到了纱这边。”
淑妃手中玉梳“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她看着断梳,良久,缓缓道。
“传信出去,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尤其是钱。”
顿了顿,又道。
“去冷宫那边看看恪嫔,告诉她,若还想她姨娘在庄子上过安稳日子,就管好自己的嘴。另外……”
她眼中寒光一闪。
“七夕过了,中秋也就不远了。本宫瞧着,林美人身子还是弱,中秋宴饮劳累,不如让她好生歇息。”
芳儿心头一凛,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
第59章
七月初八, 晨。
昨夜一场急雨,洗净了七夕的喧嚣。
听鹂馆庭院里,几朵晚开的石榴花湿漉漉地坠在枝头。
林晚音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坐在妆台前时, 连菖蒲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 都没能驱散那份倦色。
“美人再眯一会儿吧?”穗禾轻声劝着, 手里捧着一套鹅黄色家常裙袄,“今日又不用去请安。”
林晚音摇摇头,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不了。”她说, 声音有些哑, “瑾禾呢?”
“苏姑姑一早就去小厨房了, 说给您炖安神汤。”菖蒲一边为她梳头, 一边道,“还吩咐了, 今早的膳食清淡些, 粥里加了百合莲子。”
林晚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镜中的少女, 眉眼依旧清丽,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几分执拗的沉默。
苏瑾禾端着炖盅进来时, 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林晚音。
她脚步微顿, 将白瓷炖盅放在桌上, 揭开盖子。
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是百合、莲子、枣仁,还有几片宁神的合欢花。
“美人趁热喝。”苏瑾禾舀了一碗, 递过去。
林晚音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 暖意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看向苏瑾禾。
“瑾禾,你昨夜说的教我。”
她顿了顿。
“我想好了。我要学。”
苏瑾禾看着她。
晨光落在少女纤细的肩头。
她坐得笔直,捧着汤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灼灼。
那一刻,苏瑾禾仿佛看见一株原本依附着廊柱生长的藤蔓,忽然自己挺直了茎干,开始摸索着向光而生。
她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沉重,还有一丝怅然。
但她只是点点头,接过空碗,温声道。
“好。那今日,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所谓最基础的,在苏瑾禾看来,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琴棋书画。
是看与听。
“美人今日的任务,是去永和宫看望汪嫔娘娘和三皇子。”
早膳后,苏瑾禾将一套藕荷色素面裙衫捧来。
“衣裳奴婢已经熏过安神香,颜色不出挑,料子是上月皇后赏的云锦,也不算失礼。”
林晚音有些不解。
“只是去看汪嫔娘娘?”
“是,也不全是。”
苏瑾禾帮她系好衣带,语气平静。
“美人在永和宫,要做三件事:一,仔细观察汪嫔娘娘如何与三皇子相处,如何与宫女太监说话;二,留心永和宫今日来往的都有哪些人,她们说了什么,表情如何;三,记住汪嫔娘娘宫里的陈设、用度、甚至熏香的味道。”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林晚音,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
“晚上回来,奴婢会问美人:汪嫔娘娘今日穿什么颜色的鞋?三皇子玩了多久糖画?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什么盆景?”
林晚音睁大了眼。
这些细节她平日里从未留意过。
“宫里的路,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苏瑾禾看着她。
“要学,就先学怎么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才知道什么人可以靠近,什么事必须远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她顿了顿,又道:“美人今日去,只带菖蒲。穗禾留在宫里,奴婢有别的事吩咐她。”
林晚音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
送走林晚音,苏瑾禾回到西厢房,并没有立刻安排穗禾做事。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
雨后的阳光稀薄,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麻雀跳上枝头,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叽喳两声,又飞走了。
昨夜御花园那一幕,此刻才真正在她心中落下回响。
皇帝那句“随口一提”,谢不悬的断然拒绝,林晚音的惶恐无助还有淑妃那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
这只是暴风雨前,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让她窥见了即将到来的惊雷。
苏瑾禾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穗禾。”她唤道。
“奴婢在。”穗禾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刚才在擦拭廊下的栏杆。
“你去内务府一趟。”
苏瑾禾走到书案边,提笔写了张单子。
“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再问问中秋节的份例什么时候下发,有哪些定例。若是刘福来公公在,就顺口提一句,说我们美人感念他前次关照,特意让问问,他老人家膝盖的老寒腿,近日可好些了?我们美人新得了个麂皮护膝,若他不嫌弃,回头让菖蒲送去。”
穗禾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点头道。
“奴婢明白。问话要自然,像是随口关怀,不能太刻意。”
“聪明。”苏瑾禾露出赞许的笑,“还有,路上若是遇见各宫领份例的太监宫女,多听少说。谁家领了什么,谁家被克扣了,谁家又额外得了赏这些闲话,记在心里。”
“是。”穗禾应了,将单子仔细收进袖袋,转身出去了。
苏瑾禾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从箱笼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纸页。
最上面几张,是她这几个月断断续续记下的后宫观察笔记。
妃嫔的喜好性情、宫女太监之间的亲疏关系、各宫用度惯例、甚至御膳房哪位师傅擅长什么菜……
再往下,是她凭记忆梳理的《凤仪天下》原著剧情线。
从林晚音初入宫到屠龙上位,大大小小的节点、关键人物、转折事件,都做了标注。
有些已经被她用朱笔划掉,比如御花园掌掴、落水陷害。
有些还悬在那里,像达摩克利斯之剑。
中秋宴,就是其中之一。
原著里,中秋夜宴是林晚音第一次在皇帝面前展露才情的机会。
她以一曲《水调歌头》琵琶独奏,惊艳四座,从此进入皇帝视线。
但也是在这场宴会上,她被人暗中在酒中下了轻微寒凉药物,导致之后数月信期紊乱,被太医诊为“宫寒不易受孕”。
下药的是谁,原著没有明写,只模糊指向“淑妃一党”。
苏瑾禾的手指在“中秋宴”三个字上轻轻摩挲。
避,是避不开了。
皇帝既然已经注意到林晚音,那么中秋这种合宫宴饮,林晚音必然要出席。
而且,必须要“表现”。
但不能是原著那种锋芒毕露的“表现”。
苏瑾禾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林晚音不需要惊艳皇帝。
她只需要让皇帝觉得,这个美人懂事省心、不惹麻烦,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分可取的聪慧。
更重要的是,要让皇后觉得,她温顺可用。
苏瑾禾的目光落在“皇后”二字上。
昨夜宴上,皇后那一声叹息,她听见了。
苏瑾禾想起这几个月来,皇后对林晚音若有若无的照拂。
侍疾时的肯定,份例上的公允。
甚至昨夜皇帝提议时,皇后并未顺势附和。
这位中宫之主,似乎并不乐见淑妃一家独大,也不愿德妃过于势强。
她需要平衡。
而一个出身不高、性情温顺、背后没有庞大母族支撑,却又因缘际会得了些眼缘的低位妃嫔,或许是这盘棋上一枚不错的闲子。
苏瑾禾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那么林晚音要走的,不是宠冠六宫的险路,而是“得中宫青眼”的稳路。
这条路,同样不易。
但至少,比直面淑妃的明枪暗箭,多了一层屏障。
她正思忖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音回来了。
……
永和宫这一趟,林晚音去得比预想中久。
回来时已近午时,她脸上带着些微的红晕,不知是走路急的,还是别的缘故。
菖蒲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汪嫔娘娘硬要赏的,说三皇子近日胃口开了,都是美人和姑姑的功劳。”菖蒲将锦盒递给苏瑾禾,“是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并两支上好的老山参。”
苏瑾禾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收着吧。耳坠登记入库,山参留着,或许有用。”她看向林晚音,“美人此行如何?”
林晚音在榻上坐下,接过穗禾递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汪嫔娘娘今日穿的是雨过天青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配月白裙。鞋……”她努力回忆,“是青缎面绣银线水波纹的厚底鞋,鞋尖缀了小米珠。”
苏瑾禾眼中露出赞许:“很好。三皇子呢?”
“玦儿玩了快半个时辰的糖画,先吃了兔子,又舔了小鱼的尾巴,最后那个福字舍不得吃,让乳母收起来了。”
林晚音说到这里,眼中泛起柔软的笑意。
“他还拉着我,让我教他认图册上的小动物。”
“永和宫正殿东边第二扇窗下,摆的是一盆金边瑞香。”她顿了顿,补充道。
“花开得正好,香味很浓。但我记得……汪嫔娘娘似乎不喜欢太浓的花香?她殿里平日熏的都是果香。”
苏瑾禾心中一动:“美人怎么知道汪嫔娘娘不喜欢浓香?”
“我闻到瑞香的味道时,汪嫔娘娘微微蹙了下眉,虽然很快舒展开了。”林晚音说得很认真。
“而且,她让宫女把那盆花挪得离窗更远了些,说香气太冲,怕熏着三皇子。”
苏瑾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真正的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笑。
“美人观察得很细致。”她轻声道,“那盆金边瑞香,大概是内务府按例送去的节礼。汪嫔娘娘不喜欢,却也不能明着退回去,只能挪远些。这就是宫里的人情,面上要周全,底下自有喜恶。”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还有,我去的时候,正好遇见德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宫女,叫……叫素心?她来送中秋宴的服饰图样,让汪嫔娘娘挑选。说话很是恭谨,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她眼神有些飘,好像在打量永和宫的用度。”
“素心是德妃的心腹,最重规矩,也最会看人下菜碟。”苏瑾禾淡淡道,“她去看汪嫔娘娘,一半是公务,一半恐怕也是替德妃瞧瞧,永和宫近日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不寻常的动静?”林晚音不解。
“三皇子病愈,胃口大开,这是喜事。”苏瑾禾耐心解释,“但在有些人眼里,喜事也可能变成心事。德妃协理六宫,自然要留意各宫动向。尤其是有皇子的宫室。”
她没有说得太透,但林晚音已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关怀,也没有纯粹的好意。
每一份关注背后,都可能藏着掂量、算计、甚至忌惮。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见素心和汪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话,提到账房、对不上、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什么的。声音很小,我没听全。”
苏瑾禾眸光一凝。
是德妃在查的账?
她想起谢不悬昨夜眼前那些弹幕:“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美人听到的这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瑾禾肃然道,“尤其是账房二字,就当从未听过。”
林晚音被她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苏瑾禾缓和了神色,温声道。
“美人今日做得很好。看、听、记,这三样,是宫里立足的基本。往后每日,美人都可以试着这样观察身边人事,晚上说与奴婢听,咱们一起琢磨。”
“好。”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亮。
那是走出懵懂后,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清这个世界轮廓的渴望。
……
午后,穗禾从内务府回来了。
带回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也带回了一堆消息。
“刘福来公公不在,说是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告假了。接待的是他徒弟小顺子。”
穗禾一边帮着苏瑾禾清点物品,一边低声汇报。
“小顺子说,中秋份例要等到八月十号才开始发放,今年有变化,除了常规的月饼、瓜果、衣料,每位妃嫔额外加了一匹秋香锦,是江南新贡的,颜色雅致,做秋装正合适。”
苏瑾禾点点头:“可说了按什么位份分配?”
“说了。美人位份是一匹,嫔位两匹,妃位三匹。”穗禾道。
“小顺子还特意提了,这锦缎金贵,各宫都是按制领取,若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得提前去打点,不然领到的可能就是别人挑剩的。”
这是暗示要银子了。
苏瑾禾心里有数,又问:“还听到什么?”
穗禾压低声音。
“奴婢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看见妍美人宫里的彩月也来领份例,和内务府一个小太监吵起来了。说是妍美人要的螺子黛颜色不对,送去的都是青灰的,她要的是远山黛那种青黑里带紫光的。那小太监说话阴阳怪气,说什么妍美人如今还用得着螺子黛么?皇上都多久没去她那儿了,把彩月气得直哭。”
苏瑾禾手中动作一顿。
妍美人失宠,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
但内务府奴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踩,说明淑妃那边,已经彻底放弃这枚棋子了。
甚至可能有意敲打,或者逼她做些什么。
“还有呢?”
“还看见德妃娘娘宫里的素心姑姑,匆匆忙忙进来,直接去找了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很不好看,奴婢隐约听见她说账目必须对得上、宫里容不得蛀虫之类的话。”穗禾回忆着,“总管太监出来时,额头上都是汗,一路赔着笑送素心姑姑出去。”
苏瑾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德妃查账,已经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那么,那个掌握关键证据的“钱账房”,此刻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对了,姑姑。”穗禾忽然想起什么,“奴婢回来时,在御花园西边那条僻静宫道附近,看见郡王爷了。”
苏瑾禾抬眼:“郡王?”
“是。郡王爷带着两个侍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低着头一路看地面。奴婢没敢打扰,绕路走了。”穗禾道,“不过郡王爷脸色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谢不悬在找东西?
苏瑾禾眸光微闪。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
此刻,御花园西侧,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宫道尽头。
谢不悬半蹲在地上,手指拂过青石板缝隙间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
是血。
量不大,但溅开的形状显示,是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或者被拖行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宫墙高耸,墙角杂草丛生,几丛半枯的野菊歪斜着。
这里靠近冷宫,平日连洒扫太监都偷懒,石板缝里积着厚厚的苔藓。
一个时辰前,他眼前弹幕突然疯狂刷屏:
【钱账房便当热好了!】
【啊啊啊别去御花园西边!有埋伏!】
【尸体要出现了吗?】
【谢不悬快去找账本残页!在第三块石板下面!】
他立刻带人赶来。
没有埋伏,也没有尸体。
只有这摊血,和凌乱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弹幕还在跳,但内容已经变了:
【来晚了……】
【尸体被转移了?】
【账本残页还在不在啊急死我了!】
【谢不悬挖地啊!第三块石板!】
谢不悬目光落在那排青石板上。
一共七块,从墙根铺到路中央。他走到第三块前,用靴尖点了点。
声音空闷。
“撬开。”他下令。
两个侍卫拔出腰刀,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石板松动,掀起。
底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瓦和枯叶。
而在泥土中,赫然露出一角纸边。
谢不悬俯身,小心地将那叠纸抽出来。
是几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账页。
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字迹。
他快速扫了几眼。
入目是熟悉的宫中采买条目:银丝炭、红箩炭、宫绸、锦缎……但数量与金额,与宫中明账对不上。
多出来的部分,流向标注着一个“容”字。
慕容?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损毁更严重,但几个关键词还能看清。
北境、铁器、漕帮、兑银。
还有一处,盖着半个模糊的私章印。
印文是篆书,只剩下“慕容”二字的右半边。
谢不悬呼吸微窒。
弹幕炸开了锅:
【证据!实锤!】
【慕容家私通北境,倒卖军械!】
【淑妃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钱账房死了,人证没了啊……】
【尸体在哪?会不会被沉井了?】
谢不悬将残页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
“去查,昨夜到现在,有哪些人经过这附近。还有各宫水井,尤其是冷宫那边的废井,派人去探。”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谢不悬站在原地,望着高耸的宫墙。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那些漂浮在眼前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
听鹂馆。
晚膳时分,林晚音看着桌上几道清淡小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白日里的所见所闻。
汪嫔娘娘温和却疏离的笑,三皇子依赖的拥抱,素心姑姑审视的眼神,甚至永和宫那盆香气太浓的金边瑞香……
原来这宫里,每一样东西,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美人吃点这个。”苏瑾禾夹了一筷子清炒山药片到她碗里,“山药健脾,秋天吃正合适。”
林晚音勉强吃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苏瑾禾:“瑾禾,你说汪嫔娘娘知道那盆瑞香是内务府故意送的吗?”
苏瑾禾盛汤的手顿了顿。
“美人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汪嫔娘娘挪花的时候,动作很轻,但眼神很冷。”林晚音低声道,“那种冷,不是生气,更像是心寒。”
苏瑾禾将汤碗放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美人能看出这些,很好。”她轻声道,“汪嫔娘娘入宫多年,有些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该受的委屈,还是得受。这就是宫里的无奈,位份不够,恩宠不足,就连一盆不喜欢的花,都不能明目张胆地拒绝。”
林晚音握紧了筷子。
“所以位份真的很重要,对不对?”她问,声音有些发颤,“有了位份,才能不被人随意拿捏,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瑾禾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缓缓点头。
“是。位份是盔甲,也是筹码。有了它,别人动你之前,至少要掂量掂量代价。”
林晚音低下头,盯着碗里乳白色的山药片,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汤都快凉了,她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誓:
“我要那身盔甲。”
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看着林晚音低垂的侧脸,烛光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这个曾经只会在窗前看月亮、为落花伤怀的少女,终于被现实逼着,长出了第一根坚硬的骨头。
“美人。”苏瑾禾握住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路要一步一步走。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到能穿上盔甲的那一天。”
林晚音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说,“瑾禾,你教我,我都学。”
窗外,夜色渐浓。
秋风穿过庭院,摇动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瑾禾吹熄了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床头。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身边林晚音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穗禾带回的消息。
谢不悬在御花园西边找东西,德妃查账逼急了内务府,妍美人被彻底放弃……
还有,中秋。
她必须在中秋之前,让林晚音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争宠,而是准备好活下去。
正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苏瑾禾瞬间屏住呼吸。
她轻轻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庭院里,月光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窗棂。
然后,一样东西从窗缝里塞了进来。
是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团。
人影随即一闪,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苏瑾禾等了片刻,确定外面再无声响,才小心地拾起纸团,就着微弱的灯光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仓促,墨迹未干:
钱已死,账有缺,小心中秋宴,酒勿沾唇。
没有署名。
但苏瑾禾认得,这是谢不悬的字迹。
第60章
八月十三, 晨。
秋意浓了。
听鹂馆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上,几颗熟透的果子裂开了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红籽,像一簇簇细小的宝石。
林晚音站在窗前, 手里捧着一卷《乐府诗集》,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身上穿着苏瑾禾特意改制的衣服, 比常服略紧的藕荷色襦裙,腰束得比平日紧三分,袖口也收窄了。
“美人今日的功课, 是坐。”
苏瑾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现在起到午时, 除必要更衣, 不得离开这张椅子。”
林晚音转过头, 看见苏瑾禾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尺。
“坐姿七要:背直、肩平、颈正、目垂、颌收、腹敛、膝并。”
苏瑾禾走到她身侧,软尺轻轻贴在她脊背上。
“美人且试试, 能坚持多久。”
林晚音依言坐正。
起初还好, 不过半盏茶功夫,腰背便开始酸涩。
又过片刻, 肩膀发僵, 脖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着, 呼吸都有些不畅。
她想动, 哪怕只是微微侧一下身子。
“未到时辰。”
苏瑾禾提醒她。
“美人想想, 中秋夜宴,您可能要在席上坐足两个时辰。若连一个上午都熬不住,届时仪态松懈, 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失仪。”
林晚音咬了咬下唇,重新挺直了背。
汗水从额角渗出, 细细密密。
窗外有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声清脆欢快。
阳光一寸寸移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穗禾进来添茶时,看见林晚音端坐的背影,忍不住小声道。
“姑姑,让美人歇歇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
苏瑾禾摇摇头,目光落在林晚音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还差一刻钟。”她说。
“宫宴之上,无人会因你累而容情。反倒会因你露怯,而变本加厉。”
林晚音听见了,闭了闭眼,将即将逸出唇边的求饶声咽了回去。
当苏瑾禾终于说出“时辰到”三个字时,林晚音整个人几乎虚脱,扶着桌沿才勉强站起来。
双腿麻木,腰背像是被钉过一样酸痛。
“今日只是开始。”
苏瑾禾扶她到榻边坐下,手法娴熟地为她按摩肩颈。
“往后三日,每日加半个时辰。到中秋那日,美人要能端坐两个时辰而面不改色。”
林晚音趴在软枕上,任由苏瑾禾温热有力的手指揉开僵硬的筋肉,闷声道。
“瑾禾,宫宴真的这么可怕吗?”
苏瑾禾手上动作微顿。
“可怕的不是宫宴,是宫宴上的人。”
她声音低了下来。
“美人可还记得,七夕那夜,皇上随口一提时,席间有多少双眼睛在看?”
林晚音身体一僵。
她记得。
“中秋宴,人只会更多,目光只会更毒。”
苏瑾禾继续按摩。
“美人若连坐都坐不稳,如何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林晚音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问。
“瑾禾,那日郡王为何要帮我?”
苏瑾禾的手指停在林晚音肩胛骨的位置。
“郡王是忠臣,也是贤弟。”
她最终这样回答。
“他帮的不是美人,是规矩。宫中人事调动,自有章程。皇上心血来潮的提议,若真成了,便是坏了规矩。郡王在维护的,是这宫里的法度。”
这个解释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林晚音似乎接受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按摩完毕,苏瑾禾端来温水让她净面,又吩咐穗禾去小厨房取早备好的药膳汤。
“午后,咱们学应对。”
苏瑾禾将汤碗递给她。
“奴婢会模拟各种宴上可能发生的状况,美人要学着如何回答,如何避开陷阱。”
林晚音接过汤碗,看着碗中清澈的汤水和沉在底部的药材,忽然抬头。
“瑾禾,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瑾禾抬眼看她。
“中秋宴,是不是会出事?”
林晚音问,眼神清澈而直接。
“那日郡王的纸条,我看见了。虽然没看清字,但你烧了它。”
苏瑾禾心中一震。
她以为林晚音那夜睡熟了。
“美人……”
“我不怕。”
林晚音打断她,握紧了汤碗。
“但我想知道。知道了,才能防备。”
苏瑾禾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了,这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窗前为落花落泪的少女了。
宫墙之内的风雨,终究还是催熟了她。
“是。”苏瑾禾最终点头。
“有人可能会在中秋宴上动手脚。目标未必是美人,但美人如今在风口上,难免被波及。”
“酒?”林晚音想起纸条上模糊的“酒”字。
“可能。”苏瑾禾没有否认。
“也可能是在菜肴、点心,甚至熏香、器皿。宫里害人的法子,从来不止一种。”
林晚音脸色白了白,但握着汤碗的手很稳。
“那我该怎么办?”
“不看不该看的,不碰不该碰的,不吃不该吃的。”
苏瑾禾一字一句。
“宴上所有入口之物,必须经奴婢验过。旁人递来的东西,一律婉拒。若有突发状况,立刻装病,奴婢会带美人离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美人要记住,无论宴上发生什么,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好奇心,在这宫里是会要命的。”
林晚音认真记下,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
午后,训练继续。
苏瑾禾模拟了十几种宫宴上可能遇到的刁难:
比如有高位妃嫔亲切询问林晚音对时局的看法,有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泼在她裙摆上,有乐师即兴邀请在座妃嫔献艺,甚至还有突发急病的宫人倒在她面前……
每一种状况,苏瑾禾都要求林晚音给出最不出错的应对。
“若有人问美人如何看待北境战事,美人该如何答?”
“臣妾愚钝,只知北境将士英勇,皇上圣明,必胜无疑。”
“若有人说美人的衣裳颜色冲撞了哪位娘娘,该如何?”
“臣妾惶恐,即刻更衣。此衣是内务府按制所配,若有不妥,定是臣妾不懂搭配之过。”
“若皇上点名让美人赋诗一首,又该如何?”
林晚音卡住了。
赋诗……
她虽读过些诗书,但即兴作诗,还是御前……
“那就背。”苏瑾禾冷静道。
“背一首应景的、绝不会出错的。比如苏东坡的《水调歌头》,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说好。背完立刻请罪,说自己才疏学浅,只会拾人牙慧,请皇上恕罪。”
林晚音恍然,却又有些迟疑。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没才情?”
“才情?”
苏瑾禾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美人,在这宫里,有才情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要做的不是出众,是妥帖。妥帖到让人挑不出错。”
林晚音怔了怔,慢慢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争”,不是争着往前站,而是争着不倒下。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林晚音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越来越沉稳。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隐隐作痛。
这深宫,真是逼着人长心眼子。
……
八月十四,晨。
内务府突然来了人。
刘福来亲自带着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朱漆小箱。
“苏姑姑安好。”
刘福来脸上堆着笑,比往日更殷勤三分。
“皇后娘娘体恤,说中秋将至,各宫近日筹备宴饮辛苦,特赐下江南新贡的九蒸九晒玫瑰露。每位主位娘娘两瓶,低位主子一瓶,给各位润燥养颜,宴上也好气色。”
苏瑾禾心中警铃微动。
玫瑰露……
七夕宴上,似乎也有这道饮品。
她面上不露,笑着谢恩。
“劳烦刘公公亲自跑一趟。我们美人昨日还念叨,说秋燥口苦,正想寻些润喉的汤水呢。”
“可不是嘛!”
刘福来接话极快。
“这玫瑰露可是好东西,用的是江南头茬重瓣玫瑰,晨露时分采摘,九蒸九晒,佐以冰糖、蜂蜜、茯苓粉,最是养人。听说淑妃娘娘尝了,赞不绝口,特意吩咐,要赶在中秋前送到各宫,让各位主子宴前调理着。”
淑妃特意吩咐。
苏瑾禾捕捉到这几个字,笑容更深了。
“淑妃娘娘真是周到。还请刘公公代我们美人谢恩。”
说着,她使了个眼色。
穗禾机灵,立刻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
“公公辛苦,一点茶钱。”
刘福来笑着收了,又寒暄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苏瑾禾站在院中,看着那口朱漆小箱。
箱子雕着缠枝莲纹,里面铺着红色丝绒,并排躺着三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身细腻温润,瓶塞是蜜蜡封的。
玫瑰露的甜香透过瓶塞缝隙丝丝缕缕溢出。
“姑姑,这玫瑰露……”
菖蒲凑过来,小声道。
“要收起来吗?”
苏瑾禾拿起一瓶,对着光看了看。
液体是剔透的琥珀色,里面悬浮着细碎的玫瑰花瓣,看着确实精致。
“收。”她将瓶子放回去。
“收到库房最里层,和药材放在一处。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动。”
“是。”
正说着,外头又有小太监来报,说永和宫汪嫔娘娘请林美人过去,一同挑选中秋宴的衣裳首饰。
苏瑾禾眸光微闪。
汪嫔这邀请,来得正是时候。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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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