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永和宫东侧殿, 比平日热闹些。
汪嫔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好几套衣裳。
颜色从杏黄、水绿到胭脂红、宝石蓝。
料子有云锦、杭绸、软烟罗,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三皇子谢玦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好奇地看着满榻的华服。
见林晚音进来, 汪嫔笑着招手。
“林妹妹来得正好, 快帮我瞧瞧,这几身哪套更合适?”
林晚音依礼请安,这才上前细看。
她记着苏瑾禾的教导, 先看汪嫔今日的气色, 又打量殿内陈设,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几套衣裳上。
“娘娘肤色白皙, 气质温婉,臣妾觉着这套水绿色的云锦褙子配月白裙, 既雅致又应秋景。”
她斟酌着开口。
“或是这套杏黄绣缠枝莲的, 显得气色好。”
汪嫔闻言,拿起那套水绿色的看了看, 又比在身上, 对着铜镜照了照, 点头笑道。
“妹妹眼光好。本宫也喜欢这套, 清雅不俗。”
她顿了顿, 状似无意地问。
“妹妹的中秋宴服,可定下了?”
林晚音如实道:“内务府送了几套图样,还未最终选定。”
“要早些定。”
汪嫔放下衣裳, 语气温和。
“中秋是大宴,衣着妆容都马虎不得。不过……”
她话锋一转。
“妹妹年纪轻,颜色又好, 不必穿得太素净。依本宫看,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桂花的就很好,既不失礼,又衬妹妹。”
这话里有关照,也有提点。
林晚音恭敬应下:“谢娘娘指点。”
汪嫔笑了笑,让宫女将其他衣裳收起来,只留那套水绿色的在榻上。
又让人上了茶点,刚出锅的桂花糕和杏仁茶。
“听说妹妹近日在学宫仪?”汪嫔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是苏姑姑在教?”
林晚音心头一紧,面上不动。
“是。臣妾愚钝,许多规矩都不懂,幸得苏姑姑耐心教导。”
“苏姑姑是个能干的。”
汪嫔啜了口茶,缓缓道。
“本宫入宫这些年,见过的掌事姑姑不少,但像她这般沉稳周全的,不多。”
她抬眼看林晚音,眼神温和却意味深长。
“有这样的姑姑在身边,是妹妹的福气。可福气太盛,有时也招人眼热。妹妹要懂得惜福,也要懂得藏锋。”
林晚音呼吸微窒。
汪嫔这话,几乎挑明了。
“臣妾明白。”她低声道,“定谨守本分,不敢逾越。”
汪嫔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三皇子近日的趣事。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林晚音陪着说笑,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汪嫔那几句提点。
惜福,藏锋。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离开永和宫时,汪嫔让宫女捧出一个小锦盒。
“这套珍珠头面,是本宫入宫那年娘家给的,样式简单,但珠子圆润。”
汪嫔将锦盒递给林晚音。
“妹妹中秋宴戴上,不算扎眼,也体面。”
林晚音推辞不过,只得谢恩收下。
回听鹂馆的路上,她抱着锦盒,轻声问身侧的苏瑾禾。
“瑾禾,汪嫔娘娘为何突然这般关照我?”
苏瑾禾看着前方长长的宫道,沉默片刻,才道。
“娘娘是在押宝。”
“押宝?”
“后宫这盘棋,不能一家独大。”
苏瑾禾声音压得很低。
“淑妃势盛,德妃严苛,皇后娘娘需要平衡。美人您出身清贵但无实权,性情温顺,又恰好在此时得了些眼缘……对中宫而言,是一枚不错的闲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
“汪嫔娘娘有皇子,将来总要寻个依靠。中宫的态度,她看得最清楚。今日这番举动,既是向皇后娘娘示好,也是提前结个善缘。”
林晚音听懂了,心中却无欢喜,只有一片冰凉。
原来所有的关照与善意,背后都是算计与权衡。
这宫里,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美人不必难过。”
苏瑾禾看出她情绪低落,温声道。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违背本心,便可坦然受之。今日汪嫔娘娘的提点,是真心的。那套头面,也是真心赠予。这就够了。”
林晚音低头看着怀中的锦盒,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是啊,这就够了。
在这深宫之中,能得一份不掺杂恶意的“各取所需”,已是难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
八月十四,夜。
谢不悬站在冷宫废井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井口杂草已被清理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井绳垂下,末端系着的铁钩上,挂着一具被井水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
正是失踪两日的钱账房。
“死了至少一天。”
侍卫统领低声禀报。
“颈骨断裂,是被人从身后拧断的。死后才抛入井中。”
谢不悬蹲下身,不顾尸身腐败的气味,亲自检查。
钱账房身上衣裳凌乱,料子是内务府管事的规制。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还有几丝淡金色的线头。
他小心地用匕首尖挑出线头,就着火把的光细看。
是金线。
宫中能用金线刺绣的,至少是嫔位以上。
“身上可还有别的东西?”谢不悬问。
“搜过了,除了腰牌和几两碎银,什么都没有。”侍卫统领道。
“但属下在井壁半人高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
谢不悬霍然抬头。
侍卫统领递上一块湿漉漉的油布包。
油布裹得很紧,三层。
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厚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显然经常翻阅。
谢不悬接过,就着火把快速翻看。
只看了几页,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
这是慕容家这五年来,通过内务府采买渠道,向宫外转移金银、并秘密向北境输送铁器、药材、甚至兵甲的完整记录!
每一笔,时间、数量、经手人、对接方,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甚至附了一张简易的线路图。
从京城到北境,沿途经过哪些州县,在何处交接,用何种伪装……
触目惊心。
“王爷,这……”
侍卫统领也看见了内容,脸色煞白。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谢不悬合上册子,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起弹幕里那句“慕容家要完蛋了”。
原来如此。
“尸体处理掉,按失足落井上报。”
谢不悬站起身,声音冰冷。
“今夜在场的人,全部封口。这本册子……我亲自保管。”
“是!”
侍卫统领不敢多问,立刻指挥人手处理现场。
谢不悬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藏入怀中。
那册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他心口。
皇兄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那这后宫,这朝堂,到底被渗透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知道……又为何纵容至今?
他不敢深想。
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井沿某处,有一点异样的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细看。
是半枚玉簪的断口,嵌在石缝里。
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精巧,簪头是半只蝴蝶。
谢不悬用匕首小心撬出。
断簪只有寸许长,但那只残蝶翅膀上的纹路,他认得。
是内务府御制监的手艺。
而最近一批领过这种蝶簪的宫人名单里,有一个人名——
芳儿。
淑妃慕容昭的贴身大宫女。
……
同一时刻,听鹂馆。
林晚音已经睡下。
苏瑾禾独自坐在外间,就着一盏油灯,缝制一个特制的香囊。
香囊用料普通,素面棉布,但内里却做了夹层。
外层填的是寻常的桂花、菊花干瓣,内层却缝进了一小包特制的药粉。
是她这些日子悄悄配的,能解几种常见迷药、缓释毒素的方子。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谨慎。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
苏瑾禾手一顿,放下针线,悄然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忍冬那张清瘦的脸出现在窗外。
“姑姑。”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淑妃娘娘今日见了内务府总管,敲定了中秋宴的座次和节目单。林美人的位置被安排在妍美人右手边。节目顺序是:德妃娘娘献画,妍美人弹琴,然后就是林美人。”
苏瑾禾心头一凛。
妍美人右手边?
那是下风口。
若妍美人身上熏了什么香,或者弹琴时琴弦上动了手脚。
坐在下风处的林晚音首当其冲。
而节目顺序更是歹毒。
妍美人失宠已久,中秋宴是她最后翻身的机会,定然铆足了劲表现。
她若弹得好,紧接其后的林晚音便会相形见绌。
她若弹砸了,那份晦气也会沾染到随后出场的林晚音。
无论怎样,林晚音都讨不了好。
“还有,”忍冬急促地喘息了一下,“奴婢偷听到芳儿和一个小太监说话,说玫瑰露都送出去了吧?那位特意交代,要让每个人都喝上。”
玫瑰露!
苏瑾禾握紧了窗棂。
“还说了什么吗?”
忍冬摇头:“他们很警惕,说完这句就分开了。但奴婢看见,那小太监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御膳房……宴席酒水吃食的必经之地。
苏瑾禾闭了闭眼。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忍冬手里。
“这里面是应急的丸药,若觉身子不适,立刻含一粒。还有,明日无论如何,找借口避开宴席侍奉。就说染了风寒,怕冲撞贵人。”
忍冬握紧荷包,眼中泛起泪光:“谢姑姑……姑姑也要小心。”
“嗯。快回去吧,别让人发现。”
忍冬点点头,身影迅速隐入黑暗。
苏瑾禾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玫瑰露,座次,节目单……
淑妃这是布下了一张网。
而林晚音,就是那张网中央,最显眼的猎物。
她必须破局。
不惜一切代价。
第62章
正想着, 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沉稳,是男子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苏瑾禾瞬间警觉,摸出袖中防身的银簪, 悄然贴近门边。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片刻, 门缝下, 塞进来一样东西。
又是一张纸条。
苏瑾禾等脚步声远去,才小心拾起。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戌时三刻, 景阳宫东偏殿藏书阁。急。”
字迹凌厉, 是谢不悬。
苏瑾禾盯着那行字, 心中念头急转。
去, 还是不去?
风险极大。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 若被人发现, 便是死罪。
但谢不悬用了“急”字。
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冒这个险。
她想起那张警告的纸条, 想起他七夕宴上的回护, 想起忍冬方才带来的消息……
最终, 她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过纸角, 迅速蔓延。
灰烬飘落时, 她已做出了决定。
……
戌时三刻,景阳宫东偏殿。
这里是宫中藏书之地,平日除了整理典籍的太监, 少有人来。
入夜后更是寂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零星鸣叫。
苏瑾禾换了身深灰色宫装,头发尽数绾起, 用布巾包了,脸上还蒙了块素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东偏殿后门。
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藏书阁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高窗漏下,勉强照亮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
“这边。”
低沉的声音从最里侧的书架后传来。
苏瑾禾循声走去。
转过书架,看见谢不悬站在一扇小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脸上带着倦色。
“郡王爷。”苏瑾禾福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谢不悬转过身,看着她蒙面的装扮,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苏姑姑谨慎。”他开门见山。
“钱账房死了,在冷宫废井里找到的。死前,他藏下了一本账册。”
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递给苏瑾禾。
苏瑾禾迟疑一瞬,接过,就着月光快速翻看。
越看,心越沉。
“这……”她抬头,眼中震惊,“慕容家竟敢……”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谢不悬声音冷硬。
“但眼下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证据虽在,人证已死。慕容家在朝中树大根深,北境军中也有他们的人。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苏瑾禾合上册子,递还给他。
“郡王爷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因为中秋宴。”谢不悬盯着她。
“淑妃已经布好了局。玫瑰露、座次、节目单都是幌子。她真正的杀招,是妍美人。”
苏瑾禾心头一跳:“妍美人?”
“钱账房指甲缝里的金线,井沿找到的半截蝶簪,都指向淑妃宫中的芳儿。”
谢不悬缓缓道。
“而芳儿这两日,频繁出入妍美人的缀锦阁。”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妍美人的生母,三个月前病故了。但据我所知,她母亲身体一向康健。死前半月,曾收到妍美人托人送出宫的一盒点心。”
苏瑾禾倒抽一口冷气。
“淑妃用她母亲的命,控制了妍美人?”
“恐怕不止。”谢不悬道。
“妍美人的兄长,在户部当个小小的主事。上月,因一笔账目不清,被下了狱。是淑妃娘家出面,将他捞了出来。”
威逼,利诱,加上至亲性命。
妍美人已成了淑妃手中一把刀。
一把在中秋宴上,用来捅向某个目标的刀。
“林美人……”苏瑾禾声音发涩。
“未必是她。”谢不悬摇头。
“淑妃要对付的,可能是德妃,可能是其他有皇子的妃嫔,甚至可能是皇后。但林美人坐在妍美人下首,无论那把刀捅向谁,她都可能在混乱中被误伤。”
他看向苏瑾禾,眼神锐利。
“所以,中秋宴上,你必须带她避开一切可能的冲突。玫瑰露不能喝,妍美人弹琴时,要想办法让她离席片刻。还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塞进苏瑾禾手里。
“这是宫外带来的解毒丸,能缓释大部分常见毒素。宴前让林美人服一粒,宴中若觉不对,立刻再服一粒,然后装病离开。”
苏瑾禾握紧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郡王爷为何要帮我们?”
她问,目光直视谢不悬。
月光下,男子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本王不想看见,这宫里再多一个冤魂。”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也因为……你是变数。苏瑾禾,你和我一样,都在试图改变某些注定的事,不是吗?”
苏瑾禾心头巨震。
他知道了?
他看出什么了?
谢不悬没有解释,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暗处。
“小心行事。若有事,老办法传信。”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书架之后。
苏瑾禾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瓷瓶,久久未动。
窗外,一轮将满的月亮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庭院。
中秋就要到了。
……
八月十五,寅时末。
天还黑着,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蟹壳青。
听鹂馆里却已灯火通明。
林晚音坐在妆台前,身上穿着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桂花的宫装。
料子是内务府新贡的软烟罗,轻薄柔滑,在灯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苏瑾禾正为她整理衣襟,手指灵巧地将一枚特制的香囊缝进内衬暗袋。
香囊里除了寻常的桂花干瓣,还有那粒谢不悬给的解毒丸,以及苏瑾禾自己配的几样应急药材。
“美人记住,”苏瑾禾一边穿针引线,一边低声叮嘱,“入席后,除皇上、皇后亲赐之物,其余入口的,一律以帕掩唇,假意沾湿即可。若有人劝酒,便说近日服用汤药,太医嘱咐忌口。”
林晚音点头,从镜中看着苏瑾禾沉静的侧脸:“瑾禾,若……若真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装病。”苏瑾禾答得毫不犹豫。
“头晕、心悸、气短,随便哪一样。奴婢会立刻扶美人离席,去最近的水榭歇息。那里临水通风,不易做手脚,也方便太医诊治。”
她缝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退后半步打量林晚音。
烛光下,少女妆容清淡,只薄施脂粉,眉如远山,唇点朱丹。
簪着汪嫔送的那套珍珠头面,耳畔两粒明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很是清雅。
林晚音握了握拳。
“我不怕。”她像是在说服自己,“有瑾禾在,我不怕。”
苏瑾禾心中微涩,面上却露出鼓励的笑:“是,奴婢在。”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
天要亮了。
……
卯时初,瑶华宫。
淑妃慕容昭已梳洗完毕,正对镜描眉。
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眉眼精致,只是那双眼太过冷冽。
芳儿捧着盛放钗环的托盘侍立一旁,低声道。
“苏瑾禾寅时初就起了,在院里站了半晌,像是在看天色。然后回屋,一直没出来。”
“林美人那边,灯火亮了一夜,像是在准备。”
“准备……”淑妃嗤笑一声,“临阵磨枪,能有什么用?”
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簪,对镜插入发髻。
金凤昂首,尾羽舒展,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东西都安排好了?”她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安排好了。”芳儿声音更低。
“杏仁茶里加的是三日醉,无色无味,银针也验不出。服用后两个时辰发作,症状似急惊风,太医只会当是宴上劳累、心火亢盛所致。”
“德妃那边呢?”
“德妃娘娘今日辰时要召集六尚局女官,核对中秋赏赐的账目,巳时还要去坤宁宫,与皇后娘娘一同监制巧果。”芳儿顿了顿,“奴婢打听到,德妃娘娘似乎查到了些东西。”
淑妃眼中寒光一闪:“查到什么?”
“具体的还不清楚,但内务府那边人心惶惶,刘福来昨日跑了两趟御书房,说是去送节礼单子,但每次进去都超过一刻钟。”芳儿道,“还有……钱账房的尸身,昨夜被巡夜侍卫从废井里捞出来了,按失足落井报了。但郡王爷那边,似乎没信。”
淑妃捏着簪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不悬……
这个忽然回京、又处处与她作对的郡王,到底知道多少?
“派人盯紧郡王府。”她冷声道,“还有,宴上若谢不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淑妃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缓缓站起身。
宫装是正红色织金纹的,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牡丹。
“走吧。”她淡淡道,“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
辰时正,坤宁宫。
皇后端坐正殿上首,身着明黄色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尾凤冠,气度雍容。
只是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
淑妃、德妃分坐左右下首,其余妃嫔按位份依次列坐。
殿内气氛肃穆,只有宫女斟茶时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今日中秋,本是团圆喜庆的日子。”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仪,“本宫召各位妹妹来,一是共制巧果,祈求巧慧,二是有些话,想在宴前与各位说说。”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淑妃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后宫和睦,是皇上之福,也是社稷之福。本宫希望,无论宴上宴下,各位都能谨守本分,莫生事端。”她顿了顿,语气微沉,“若有人存了不该存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话说得极重。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第63章
德妃垂眸喝茶, 面色平静。淑妃唇角含笑,眼神却冷。
皇后说完,便命宫女抬上早已备好的面团、馅料、模具。
众妃嫔起身,净手后围拢到长案边, 开始制作巧果。
说是共制, 其实多是做样子。
高位妃嫔捏个形状便交给宫女, 低位妃嫔则做得认真些。
林晚音站在最末,学着苏瑾禾教的手法,将面团搓圆、压扁、填入豆沙馅, 再用模具压出兔子、莲花等形状。
汪嫔就站在她身侧, 时不时低声指点两句。
“豆沙馅不能放太多, 不然蒸的时候容易裂。”
“兔子耳朵要用牙签轻轻划出纹路, 才显得活灵活现。”
林晚音一一记下,心中感激。
她感觉得到, 汪嫔今日待她格外亲近, 像是在为她撑腰。
正做着,德妃忽然开口:“皇后娘娘, 臣妾近日核对内务府账目, 发现几处疑点, 想趁今日回禀。”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皇后抬眼看她:“哦?什么疑点?”
德妃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双手呈上。
“去岁至今, 宫中采买红箩炭、银骨炭的数量,比往年多了三成,但各宫用炭记录却显示, 实际用量与往年持平。多出来的炭不知去向。”
皇后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眉头微蹙。
淑妃轻笑一声。
“德妃妹妹真是细心。不过炭火之事, 受天时影响极大。去岁冬天格外冷些,内务府多备些炭,也是以防万一。至于用炭记录……各宫宫女太监偷懒,少记几笔也是常有的。妹妹何必小题大做?”
德妃面色不变:“若是炭火一事,臣妾也不敢惊扰娘娘。但……”
她顿了顿。
“臣妾还查到,今年江南新贡的秋香锦,账上记的是六十匹,实际入库只有五十四匹。那六匹锦缎,又去了哪里?”
淑妃眼中寒光一闪。
殿内鸦雀无声。
连捏巧果的妃嫔都停了手,屏息看着上首三位。
皇后合上册子,缓缓道。
“此事本宫知晓了。中秋宴后,本宫自会彻查。”
她看向德妃,语气温和。
“德妃协理六宫辛苦,但今日是佳节,这些琐事暂且放下。先制巧果吧。”
德妃垂首:“是,臣妾遵命。”
淑妃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后压下了。
但殿内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撕开了口子。
……
申时初,日头西斜。
御花园水榭张灯结彩,各色宫灯早早挂起,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等图案。
临水的栏杆系着红绸,桌上铺着明黄桌布,陈列着瓜果点心。
妃嫔们陆续入场,按位份落座。
林晚音的位置果然在妍美人右手边,下风口。
她垂眸坐下,能闻到妍美人身上浓郁的玫瑰香。
是那御赐玫瑰露的味道,甜得发腻。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席面。
杯盏是官窑白瓷,筷子是象牙镶银,每张桌前还摆着一盅未开封的杏仁茶,用青瓷小盅盛着,盅盖紧扣。
一切看似寻常。
但她注意到,淑妃桌前那盅杏仁茶的盅盖边缘,釉色比其他人的略深一分,像是经常被打开过。
她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只悄悄碰了碰林晚音的后背。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小心杏仁茶。
林晚音轻轻点点头。
酉时正,鼓乐齐鸣。
帝后驾临。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让众人平身,说了几句佳节团圆、共享明月的场面话。
皇后伴在他身侧,笑容温婉,只是目光扫过席间时,眼底有一丝凝重。
宴席开始。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冷盘热菜。丝竹声起,舞姬翩翩。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每道菜只略动一两筷,酒水以帕掩唇,做出饮用的样子实则滴酒未沾。
妍美人就坐在她左手边,一直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得厉害。
林晚音想起谢不悬的话,淑妃用她母亲的命,控制了她。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但也只是同情。她帮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在这宫里,每个人都只是挣扎求生的棋子。
酒过三巡,该献艺了。
德妃率先起身,呈上一幅亲手绘制的《中秋月夜图》。
画中明月高悬,桂树婆娑,意境清远。
皇帝看了,点头称赞,赏了一对白玉镇纸。
接着是几位高位妃嫔,或赋诗,或作画,或弹曲,各有千秋。
轮到妍美人时,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臣妾……献丑了。”她声音发颤,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
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悠扬。
《汉宫秋月》曲调哀婉,如泣如诉。
妍美人弹得极用心,指尖在弦上翻飞,乐声如流水倾泻。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连皇帝都放下酒杯,凝神细听。
林晚音也不由被琴声吸引,仿佛看见深宫秋夜,孤月高悬,美人独坐,对月长叹……
忽然!
“铮——!”
一声刺耳的裂响!
琴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接连三根!
断裂的琴弦反弹起来,狠狠抽在妍美人脸上、手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啊——!”妍美人惨叫一声,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渗出。
席间大乱。
“护驾!”侍卫高声呼喝,迅速围拢到帝后身前。
妃嫔们惊惶起身,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凑,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苏瑾禾早在琴弦断裂的瞬间就拉住林晚音,低声道。
“低头,捂耳,装晕!”
林晚音依言,软软向后倒去。
苏瑾禾一把扶住她,高声喊道。
“美人!美人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美人晕过去了!”
她声音焦急,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
皇帝转头看过来,皱眉:“林美人怎么了?”
“回皇上,美人方才就说不适,这会儿怕是受了惊,晕厥了!”
苏瑾禾跪地道。
“求皇上允准,让奴婢扶美人去水榭歇息,请太医诊治!”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林晚音,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妍美人,烦躁地挥挥手:“去吧!”
“谢皇上!”
苏瑾禾立刻扶着林晚音,在菖蒲和穗禾的协助下,快速退出了水榭。
走出人群的刹那,林晚音睁开眼,与苏瑾禾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惊魂未定的庆幸。
……
水榭旁的偏殿。
苏瑾禾将林晚音安置在榻上,喂她服下一粒解毒丸,又用温水为她擦脸。
“美人做得很好。”她低声道,“方才那琴弦断裂,绝不是意外。”
林晚音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妍美人她……”
“是她自己弄断的。”
苏瑾禾肯定道。
“奴婢看见了,她弹到某个音节时,手指故意重重下压,用了巧劲。三根弦同时断裂,必是事先动了手脚。”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她为何要……”
“制造混乱。”苏瑾禾眼神冷冽,“混乱中,人才容易下手,也容易被误伤。”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谢不悬。
他一身玄色侍卫服,腰间佩刀,脸色沉肃:“苏姑姑,林美人可好?”
“美人受了惊,暂无大碍。”苏瑾禾起身行礼,“郡王爷怎么来了?”
“皇兄命我巡查宴席周边,确保无虞。”
谢不悬看了一眼榻上的林晚音,压低声音。
“妍美人脸上的伤不轻,太医说可能留疤。她哭诉是琴被人动了手脚,指向德妃,因为琴是德妃宫里的宫女昨日送去调音的。”
苏瑾禾心头一跳:“德妃娘娘如何说?”
“德妃自然不认,反指妍美人自己弄断琴弦,诬陷于人。”
谢不悬语气凝重。
“现在宴上正吵得不可开交。皇兄动了怒,命人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禾脸上。
“但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上口谕——各宫主子回席,继续宴饮!”
苏瑾禾与谢不悬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重新回到席上时,气氛已截然不同。
妍美人被扶下去包扎伤口,她的位置空了出来。
德妃面色铁青,淑妃却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皇帝脸色阴沉,皇后眉头紧锁。
“继续。”皇帝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丝竹声再起,却已失了先前的欢快,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
接下来几位妃嫔献艺,都草草了事,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轮到林晚音时,她起身,恭敬道。
“臣妾才疏学浅,不敢献丑。愿以茶代酒,敬皇上、皇后娘娘一杯,祝皇上龙体安康,娘娘凤体康泰,祝我朝国泰民安,月圆人圆。”
皇帝脸色稍缓,端起酒杯:“你有心了。”
林晚音举杯,以袖掩唇,做出饮尽的姿态。
坐下时,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献艺环节结束,宴席进入后半程。
宫女再次上前,为每桌换上热腾腾的杏仁茶。
“这是御膳房特制的杏仁茶,用了上好的南杏仁,佐以冰糖、牛乳,最是润燥养颜。”皇后温声道,“各位妹妹都尝尝。”
盅盖揭开,浓郁的杏仁香飘散开来。
林晚音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喝。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盅,却只是用调羹轻轻搅动,并不入口。
席间妃嫔大多端起了茶盅,小口啜饮。
淑妃也端起了她那盅,唇角含笑,目光却扫向德妃的方向。
德妃正低头喝茶,姿态优雅。
就在这时——
“且慢!”
一声清喝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不悬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
“皇兄,臣弟方才巡查时,发现御膳房一名太监行迹鬼祟,在其身上搜出一包可疑粉末。为防万一,请允臣弟以银针试毒!”
殿内哗然!
皇帝霍然起身:“什么?!”
皇后也变了脸色:“郡王此言当真?”
“臣弟不敢妄言。”谢不悬从怀中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双手呈上,“请皇兄准臣弟一试!”
皇帝死死盯着他,良久,咬牙道:“试!”
“谢皇兄!”
谢不悬起身,走到御桌前,拿起皇帝那盅杏仁茶,将银针插入。
针身雪亮,毫无变化。
他又走到皇后桌前,如法炮制。
依旧无恙。
席间妃嫔屏息看着,心跳如擂鼓。
谢不悬一步步走过,试过淑妃、德妃、以及其他高位妃嫔的茶盅。
银针始终雪亮。
直到——他停在了妍美人的空位前。
那盅杏仁茶还未动过。
银针插入,缓缓提起。
针尖部分,竟泛起了淡淡的青黑色!
“有毒!”有妃嫔失声惊呼!
皇帝勃然大怒:“查!给朕彻查!”
侍卫立刻冲入,将御膳房一干人等全部押上。那名被谢不悬指认的太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说!谁指使你的?!”皇帝厉声喝问。
太监瑟瑟发抖,眼神却飘向淑妃的方向。
淑妃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浑身发抖的宫女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奴婢有罪!”
竟是忍冬!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奴婢是缀锦阁的忍冬!妍美人让奴婢在琴弦上动了手脚!还让奴婢在杏仁茶里下药!奴婢不敢……但妍美人用奴婢母亲的命要挟!奴婢这里有证据!”
她抖着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并几块碎银。
信是妍美人的笔迹,吩咐忍冬在琴弦上做手脚,并在宴上“见机行事”。
碎银底下,压着一小包药。
太医验过,正是“三日醉”!
“你胡说!”妍美人不知何时已包扎好伤口回到席上,闻言辩解道,“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是你陷害我!”
“奴婢不敢!”忍冬重重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
“这信是美人亲笔!还有……美人前日让奴婢送出宫的点心匣子,底层夹层里藏了给慕容家的密信!奴婢偷偷抄了一份!”
她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谢不悬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皇兄!这上面写的是慕容家与北境将领邹衍的密约!以军械粮草,换北境三州的控制权!”
石破天惊!
“慕容昭!”皇帝猛地转向淑妃,目眦欲裂,“你还有何话说?!”
淑妃缓缓起身。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刺骨:
“皇上就凭一个疯丫头的胡言乱语,几封不知真假的所谓密信,便要定臣妾的罪?”
她目光扫过忍冬,像在看一只蝼蚁。
“这丫头前日才因偷窃被妍妹妹责罚,怀恨在心,攀诬主子的戏码,皇上也信?”
“那这三日醉如何解释?”
德妃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这毒药产自南诏,宫中并无库存。但臣妾查过,三年前慕容将军南征归来,曾带回一批南诏贡品,其中就有此药。”
淑妃眼神一厉:“德妃妹妹倒是查得清楚。”
“臣妾协理六宫,自当尽心。”
德妃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
“臣妾还查到,去岁至今,慕容家通过内务府采买渠道,私自运出宫的金银、铁器、药材,共计价值纹银三十七万两。账目在此,请皇上过目!”
一本接一本的证据!
淑妃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盯着德妃,眼中杀机毕露。
“沈静姝,你好手段。”
“不及淑妃姐姐万一。”德妃毫不退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噗——”
一声闷响!
汪嫔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喷出一口黑血!
“娘娘!”宫女惊叫。
“玦儿……我的玦儿……”
汪嫔挣扎着看向身侧的三皇子,话未说完,便晕厥过去!
“传太医!快传太医!”皇后急声道。
太医匆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大变:
“皇上!汪嫔娘娘这是中了慢性毒药!毒性已侵入肺腑,怕是……怕是……”
“什么毒?!”皇帝暴怒。
“是……是牵机!”太医颤声道。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日积月累,毒发时症状似心疾,极难察觉!”
“牵机……”
皇帝缓缓转头,看向淑妃。
“朕记得,慕容家祖籍云贵,世代与南诏通商。这牵机……也是南诏秘药吧?”
淑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她缓缓跪下,取下头上的凤簪,褪下手上的玉镯,一件一件,放在地上。
“臣妾……无话可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帝看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慕容氏谋害皇嗣,勾结外将,私运禁物,罪不容诛。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慕容一族满门抄查。”
“是!”
侍卫上前,将淑妃——不,将慕容昭拖了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挣扎,只是最后回头,看了林晚音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晚音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抓住了苏瑾禾的手。
苏瑾禾反握紧她,低声道:“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林晚音看着殿内的一片混乱。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慕容家倒了,但后宫不会因此太平。
新的争斗,很快就会填满这个空缺。
而她,林晚音,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躲在景仁宫的小天地里了。
因为她看见了太多,知道了太多。
果然,皇帝处理完淑妃,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林晚音身上。
“林美人。”
林晚音慌忙起身:“臣妾在。”
“今日事发突然,你受惊了。”
皇帝语气稍缓。
“但你镇定自若,还知道护着三皇子。方才混乱时,朕看见了,你把那孩子拉到了身后。”
林晚音一怔。
她当时只是下意识的行为,没想到会被皇帝看见。
“你很好。”皇帝缓缓道。
“传朕旨意:晋林美人为贵人,赐封号……宁。望你日后,能永葆这份宁和之心。”
林晚音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
宁贵人。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林美人。
她是宁贵人林晚音。
宴席在混乱中草草结束。
妃嫔们各自回宫,人人面色惶然,心中却各怀鬼胎。
苏瑾禾扶着林晚音走出水榭时,夜已深了。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宫阙。
她们在宫道上遇见了谢不悬。
他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恭喜宁贵人。”他拱手,语气平淡。
林晚音还礼:“谢郡王爷今日相助。”
她知道,那根银针,那包粉末,那及时的指控……都有谢不悬的手笔。
谢不悬摇头:“臣弟只是尽本分。”
他看向苏瑾禾,目光深沉。
“苏姑姑今日,也辛苦了。”
苏瑾禾垂眸:“奴婢分内之事。”
谢不悬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
“中秋之后,便是重阳。宫里不会太平太久。宁贵人,苏姑姑,保重。”
说完,他身影没入夜色。
林晚音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瑾禾,郡王他到底是敌是友?”
苏瑾禾沉默良久,才道:
“在这宫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暂时的盟友。”
她抬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照得人间心事无处遁形。
慕容家倒了,但根须还在。
德妃今日亮出底牌,已站在风口浪尖。
皇后又会如何平衡?
而她们,刚刚晋位的宁贵人,和一个小小的掌事姑姑,又该如何在这新一轮的漩涡中,求得一线生机?
秋风起,桂花香浓。
苏瑾禾握紧了林晚音的手。
“走吧,美人。”她轻声道,“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宫道上。
一深一浅,并肩而行。
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深宫长夜。
第64章
淑妃慕容昭被废那夜, 冷宫方向传来凄厉的哭声,持续了整整一宿。
有人说那是慕容昭在哭。
也有人说,是那些曾依附于她、如今树倒猢狲散的宫女太监在哀嚎。
第二日清晨,内务府总管太监突发急病暴毙。接着是御膳房两名管事失足落井, 针工局一位老嬷嬷旧疾复发……
短短三日, 与慕容家有牵连的宫人, 清理了十七个。
血洗得悄无声息。
林晚音坐在焕然一新的听鹂馆正殿里,看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摆设。
一对青玉花瓶,一架紫檀木屏风, 还有整整十二匹今年最新的贡缎。
“美人如今是贵人了, 用度都要按制来。”
菖蒲一边登记入库, 一边小声道。
“内务府那些人, 脸变得可真快。昨日还推三阻四,今日就恨不得把库房都搬来。”
穗禾在旁整理布料, 闻言撇撇嘴。
“还不是看咱们美人得了皇上青眼?听说昨日皇上还特意问起, 说宁贵人受惊后可好些了,赏了一盒上好的血燕呢。”
林晚音没说话。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 是《贞观政要》, 前日皇后赏的, 说“宁贵人既晋了位份, 该多读些经世致用的书”。
书页摊开着, 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中秋那夜。
淑妃最后那个眼神,汪嫔呕出的黑血,皇帝封赏时深不可测的表情……
“瑾禾。”她忽然开口, “汪嫔娘娘……真的没救了吗?”
苏瑾禾正在窗边修剪一盆新送来的金菊,闻言手顿了顿。
“太医院会诊了三回,都说毒入肺腑, 药石罔效。”
她声音平静。
“如今用参汤吊着一口气,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林晚音握紧了书卷。
汪嫔待她不薄。
那套珍珠头面,那些温言提点,甚至中秋宴上刻意将她带在身边……
这份善意,在深宫里何其珍贵。
可如今,人就要没了。
“三皇子呢?”她低声问。
“暂由皇后娘娘抚养。”苏瑾禾放下剪刀,“皇上说了,等汪嫔……去了,再议抚养之事。”
抚养皇子。
林晚音心头一跳。
她想起苏瑾禾曾说过的话。
在这宫里,有皇子傍身,才是最大的依仗。
“美人。”苏瑾禾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您在想什么?”
林晚音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瑾禾看懂了。
她轻轻握住林晚音的手,那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美人,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
苏瑾禾声音很轻提醒。
“汪嫔娘娘有皇子,可您看见她的结局了吗?淑妃权倾六宫,您看见她的下场了吗?”
林晚音脸色白了白。
“可……可我如今已经是贵人了。”
她声音发涩。
“就算我不想争,别人也会把我当成对手。瑾禾,我躲不掉了。”
“是,躲不掉了。”苏瑾禾点头,“但我们可以选择怎么走。”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黄叶。
“淑妃倒台,德妃势起,皇后娘娘病体缠绵……这后宫的天,要变了。”
她回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您还记得奴婢最初对您说的话吗?”
林晚音怔怔看着她。
“奴婢说,要带您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苏瑾禾一字一句,“这句话,至今未变。”
“可……”
“安稳不是躲出来的。”
苏瑾禾走回来。
在榻边坐下,“是在风浪里,找到自己的锚。对美人而言,这个锚不是皇上的恩宠,不是皇子的依靠,而是——您是谁,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林晚音愣住了。
她是谁?
她是林晚音。
据瑾禾说,她是一个原本该在宫斗中黑化、最终屠龙上位的女主。
可她不想那样。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瑾禾在身边,想要菖蒲穗禾她们平安,想要……
想要在这深宫里,活得像个人,而不是棋子。
“我……”她缓缓开口,“我想护住听鹂馆这一方天地。想护住你们。”
苏瑾禾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真正的欣慰。
“那就护住。”她说。
“但美人要记住,在这宫里,只守是守不住的。您得让所有人知道,您这块地方,动不得。”
“如何……动不得?”
“明日,皇后娘娘召各宫主位议事。”苏瑾禾目光深远,“美人第一次以贵人身份出席,便是第一战。”
……
坤宁宫正殿,气氛肃穆。
皇后依旧端坐上首,只是脸色比中秋那日更差了几分,时不时以帕掩唇轻咳。
德妃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身着靛蓝色织金宫装,神色端凝。
她下首是容嫔,林晚音的主位娘娘,再往下,便是几位有皇子公主的妃嫔。
林晚音坐在末位,对面是刚晋了嫔位的妍美人。不,如今该称妍嫔了。
妍嫔脸上的伤疤用脂粉厚厚遮盖,但仍能看出痕迹。她垂着眼,全程一言不发,像是彻底蔫了。
“今日召各位妹妹来,是为商议重阳宫宴之事。”
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中秋刚过,本不该再兴宴饮。但皇上说了,重阳是敬老尊贤之节,不可简慢。且北境刚刚传来捷报,邹衍将军大破敌军,正是双喜临门。”
提到“邹衍”二字,殿内气氛微凝。
中秋夜宴上那封密信,可是直指慕容家与邹衍勾结。
如今慕容家刚倒,邹衍就打了胜仗……
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德妃抬眸:“皇后娘娘,重阳宴按何规制办?”
“按常例。”皇后道,“只是今年添一项,各宫有长辈在世的妃嫔,可写一封家书,由内务府统一送出宫去,以示皇上体恤。”
这话一出,几位家世显赫的妃嫔眼中都亮起了光。
林晚音垂眸。
她的父母远在江南,一年也通不了几封信。
这份恩典,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此外,”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汪嫔病重,三皇子年幼,需人照拂。本宫近日身子不济,德妃又协理六宫事务繁忙。皇上之意,想从你们当中,选一位稳妥的,暂时代为照看三皇子。”
殿内瞬间寂静。
代为照看皇子!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若汪嫔真的去了,这位“暂时代为照看”的妃嫔,极有可能成为三皇子名正言顺的养母!
德妃眸光微闪,率先开口。
“皇后娘娘,三皇子年幼失恃,确实可怜。依臣妾看,人选需慎之又慎。一来要性情温厚,能真心待皇子;二来要位份相当,不致委屈了皇子;三来最好无子,方能全心投入。”
句句在理,却把有皇子的妃嫔都排除在外。
容嫔笑了笑:“德妃姐姐思虑周全。只是无子的妃嫔,到底年轻,怕是不懂如何照料孩子。依臣妾看,倒不如选位有经验的,比如李婕妤?她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养育得极好。”
被点名的李婕妤连忙低头:“臣妾愚钝,不敢担此重任。”
你推我让,暗流涌动。
林晚音始终垂首坐着,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种好事轮不到自己。位份不够,资历太浅,又无家世倚仗。
可皇后忽然看向她:“宁贵人,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林晚音心头一跳,起身行礼:“回娘娘,臣妾年轻识浅,不敢妄议。只是三皇子刚刚丧母,正是最需要关爱之时。无论哪位娘娘照看,能真心待他,便是他的福气。”
话说得诚挚,且戳中了要害。
真心。
在这宫里,真心最难得,也最容易被利用。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你说得对。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议重阳宴的细节。”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
散场时,林晚音正要离开,皇后忽然叫住她:“宁贵人留步。”
林晚音停下脚步,心中忐忑。
德妃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忌惮。
待众人都走了,皇后才缓缓道:“陪本宫去园子里走走吧。”
“是。”
秋日的御花园,已有了萧瑟之意。
菊花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烈,却掩不住枝头渐黄的叶子。风吹过,落叶簌簌。
皇后走得很慢,林晚音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消瘦。
“你入宫,快一年了吧?”皇后忽然问。
“是,十一个月了。”
“觉得宫里如何?”
林晚音斟酌着词句:“臣妾愚钝,只觉得……宫墙很高,天很小。”
皇后笑了,笑意里有些许怅然。
“是啊,天很小。本宫刚入宫时,也这么觉得。那时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看看宫外的天,是不是更蓝些。”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高高的宫墙。
“后来才明白,这宫墙困住的不是人,是心。”皇后转回头,看向林晚音,“心若自困,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
林晚音怔怔听着。
“宁贵人,本宫今日留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皇后目光澄澈,“若给你机会,你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想求一个自在?”
这话问得太直白,林晚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皇后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良久,林晚音才低声道:“臣妾……不知道高处是什么样子。但臣妾知道,自在是什么样子。在听鹂馆里,看书写字,和宫女们说说笑笑,偶尔做些新奇吃食……那样的日子,臣妾觉得很好。”
“哪怕位份低微,随时可能被人踩下去?”
“是。”林晚音抬起头,眼神坚定,“位份再高,若终日提心吊胆,又有什么意思?臣妾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问心无愧,身边人平安。”
第65章
皇后看着她, 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几片黄叶落在她们脚边。
“好一个问心无愧。”皇后终于开口,语气温和,“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这宫里, 多少人最初都这么想, 可走着走着, 就忘了。”
她顿了顿,又道:“三皇子的事,本宫会考虑。你……很好。”
说完, 她转身往回走。
林晚音站在原地, 望着皇后消瘦的背影,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句“你很好”, 是认可,也是……托付?
……
谢不悬踏入郡王府书房时, 已是深夜。
桌上摊着一摞密报, 都是这两日从各地传回的。
关于慕容家余党的清理,关于北境军中的异动, 关于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他揉着眉心, 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弹幕:
【慕容家倒了, 但邹衍还活着啊!】
【北境军权要出问题了……】
【谢不悬快提醒皇帝!邹衍要反!】
【原著里就是重阳节前后……】
重阳节前后。
今日皇后召集议事, 定的正是重阳宴。
时间点太巧了。
谢不悬提起笔, 想写密折进宫,却又顿住。
证据呢?
仅凭这些虚无缥缈的“弹幕”,如何取信于皇兄?
他想起中秋夜宴那包“三日醉”, 想起忍冬拼死呈上的密信,想起太医诊出“牵机”时皇帝震怒的脸……
有些事,宁可错杀, 不能放过。
“来人。”他沉声道。
侍卫推门而入:“王爷。”
“备马,我要进宫。”
“现在?”侍卫一愣,“宫门已经下钥了……”
“就说有紧急军务。”谢不悬抓起披风,“事关北境,刻不容缓。”
“是!”
马蹄声踏碎秋夜寂静。
谢不悬策马疾驰,脑中飞速盘算:如何说服皇兄,如何布防,如何护住该护的人。
那个总是一脸淡定、眼神却藏着故事的苏姑姑。
那个在混乱中把三皇子护在身后的宁贵人。
还有这宫里,无数可能被卷入风暴的无辜之人。
弹幕还在眼前跳跃,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关闭。
或许这些荒诞的“剧透”,正是破局的关键。
……
苏瑾禾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谢不悬站在门外,一身夜露,神色凝重。
“郡王爷?”她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谢不悬闪身入内,反手关上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苏瑾禾点亮另一盏灯,回头看他:“可是北境有变?”
谢不悬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北境?”
苏瑾禾一滞。
她怎么知道?
因为原著里,淑妃倒台后,紧接着就是北境将军邹衍叛乱,而重阳宴正是叛军里应外合的关键节点。
可这话不能说。
“中秋夜宴上那封密信,指向慕容家与邹衍勾结。”她定了定神。
“如今慕容家倒了,邹衍若真有异心,必会趁乱而起。而重阳宴……是宫里防卫最松懈的时候。”
谢不悬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
“苏瑾禾。”他忽然连名带姓叫她,“你究竟是谁?”
苏瑾禾呼吸一窒。
“奴婢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
“不。”谢不悬逼近一步,“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淑妃的阴谋,妍美人的胁迫,杏仁茶里的毒,甚至北境的动向。一个入宫十年、从未离京的姑姑,不该知道这些。”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你教宁贵人的那些东西,那些闻所未闻的点心,那些离经叛道的道理,那些……根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见识。”
他一字一句,剖开她精心伪装的表面。
“你不是苏瑾禾。”他断言,“或者说,不全是。”
苏瑾禾闭上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再睁开眼时,眼中一片悠悠:“郡王爷既然都看出来了,又何必问我?”
“我要听你亲口说。”谢不悬声音低沉,“你是谁?从哪来?想做什么?”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我确实不是这个苏瑾禾。”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或者说,我的魂魄,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阴差阳错,进入了这具身体。”
她说得很慢,尽可能简单。
“在那个世界,我读过一本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话本子,书里写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故事。林晚音是主角,她会从一个天真美人,一步步黑化,最终屠龙上位。而我,是她身边第一个死去的忠仆,是她黑化的导火索。”
谢不悬瞳孔微缩。
弹幕里那些原著、剧情、女主……原来如此。
“所以我不能死。”苏瑾禾看向他,眼神清澈,“我也不想让她变成那样。我想改变剧情,带她避开那些坑,安安稳稳活到大结局。”
“那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谢不悬急问。
“知道。”苏瑾禾点头,“重阳宴,邹衍的叛军会混入京城,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逼宫夺位。原著里,林晚音在这场叛乱中救了皇帝,从此真正进入权力核心。”
谢不悬深吸一口气。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弹幕的预警,苏瑾禾的异常,北境的异动……
“内应是谁?”他问。
苏瑾禾摇头:“原著没写那么细。只知道是宫中高位妃嫔,且手握部分宫禁防卫权。”
高位妃嫔,手握宫禁防卫权。
德妃协理六宫,恰好管着部分侍卫调度。
谢不悬心头一沉。
“郡王爷。奴婢今日坦诚一切,不求您信,只求您一件事,无论如何,护住宁贵人。她不该卷入这些血腥争斗,她该好好活着。”
谢不悬看着她。
油灯下,女子眼神坚定如磐石。
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知晓未来,却甘愿困在这深宫,为一个原本与她无关的人,如此付出。
“好,我信你。”谢不悬深深道。
苏瑾禾抬头,眼中闪过讶异。
“因为我也有秘密。”谢不悬苦笑,“我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在你口中叫弹幕的东西,它们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
这回轮到苏瑾禾沉默了。
弹幕……谢不悬果然能看见。
所以他才一次次精准预警,一次次及时出手。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荒谬与了然。
“所以,”谢不悬正色道,“我们必须阻止重阳宴的阴谋。不是为了皇位,是为了这宫里千千万万的无辜之人。”
苏瑾禾重重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稳住宁贵人,绝不能让她在宴上冒险救人。”谢不悬道,“第二,查清内应到底是谁。第三,若事不可为,我会安排人送你们出宫。”
“出宫?”
“我有几条密道,直通宫外。”谢不悬目光深远,“若真到了那一步,保命要紧。”
苏瑾禾沉默片刻,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听鹂馆上下十几口人,都得死。”
“那就一起走。”
“郡王爷,”苏瑾禾看着他,“您知道那不可能。目标太大,逃不掉的。”
谢不悬握紧了拳。
是啊,逃不掉的。
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被缠住,除非网破,否则永无脱身之日。
“那就战。”他斩钉截铁,“你我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
九月九,重阳。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
秋高气爽,天蓝如洗。池水碧波荡漾,倒映着朱栏玉砌的楼阁,美得不似人间。
林晚音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离主位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全场,又不易被注意。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席间。
德妃坐在皇后左下首,神色如常,正与一旁的容嫔低声说着什么。妍嫔坐在稍远些的位置,依旧垂着头,像个透明人。
几位皇子公主被乳母带着,坐在专门设的儿童席。三皇子谢玦穿着簇新的锦袍,小脸却瘦得厉害,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林晚音看得心疼,却不敢过去。
这种场合,一丝一毫的举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酉时正,帝后驾临。
皇帝今日气色不错,脸上带着笑,说了些佳节共庆、敬老尊贤的场面话。
皇后陪在一侧,笑容温婉,只是握着帕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宴席开始。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一切都和中秋宴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加祥和。
毕竟淑妃刚倒,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可苏瑾禾的心,却越绷越紧。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她看向谢不悬。
他坐在武官席首位,腰佩长剑,神色肃穆。
两人目光相接,谢不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还没动静。
难道……剧情改变了?
正想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
“报——!北境急报!邹衍将军……邹衍反了!率五万大军,已过潼关,直逼京城!”
满殿死寂。
下一刻,哗然四起!
“什么?!”
“邹衍反了?!”
“潼关失守了?!”
皇帝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再说一遍!”
“邹衍反了!”侍卫嘶声道,“三日前,他假传圣旨,调北境军南下勤王。如今前锋已过潼关,距京城……不足三百里!”
三百里!
骑兵急行军,一日可达!
“禁军呢?!”皇帝暴怒,“京城防卫呢?!”
“禁军副统领王振……已开城门,迎叛军入城!”
王振!
德妃的远房表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德妃身上!
德妃缓缓起身,面色平静得可怕:“皇上,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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