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给她一巴掌 都是戏。
孙展颜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小姑娘拿着毛笔记录比对进出库册子, 认真仔细,非常负责,这么大的库房, 这么多排宝物格架, 她愣是兢兢业业, 要把所有地方带边角转一遍。
宋晚很快看到了青玉宝瓶, 还不用太顾忌孙展颜站位, 她明显是沿着方向,绕着格架一点点走的,哪怕只隔了一排, 她都不会看到他, 何况隔好几排?
但宋晚很有职业道德,还是希望十拿九稳,趁着女孩转身, 十拿九稳的机会来了,他往前一纵——
不行, 暂停起飞,这里还有别人!
有人比他还急切,女孩还没完全转过身, 时机还未最佳,已经按耐不住动手, 黑衣带起劲风, 目标是前方的金玉匣子。
手法太粗糙,动静太大, 心也太急,技术简直没眼看。
宋晚蹙眉,这同行不行啊。
倒也能理解, 孙家这么大盘子,今日又是收寿礼,又是收成亲随礼,鱼龙混杂,机会大好,但凡有点本事的,谁不想过来试试水?
宋晚没动,静静蹲在梁上。
他不如舟哥见多识广,看不出这小贼是什么路数,但井水不犯河水,自己干自己的就行,等这废物点心动静小了,孙展颜转过多宝阁架,时机再到——
就是现在!
靠!
宋晚脚尖刚发力,又是一个紧急撤回,还有一个蠢货呢!
差不多的路数,脚底不稳,走路带风,穿着黑衣,目标是金条,动静大心又急,粗糙的没眼看。
能理解……孙家这么大场子,各种收礼,机会大好,谁都想来……
宋晚深呼吸,劝自己忍住,再手痒也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孙展颜还在呢。小姑娘还在兢兢业业的记录盘点库存,都不知道东西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怪可怜的。
再等等,等下一个时机……
孙展颜再次转身——
就是现……
靠!
宋晚真的要骂脏话了!怎么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了是么!
一样的衣服习惯,一样的粗糙手法,一样的急躁……孙家这么大场子,机会大好,理解……他理解不了!
不是这些人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也就是运气好碰到了他,但凡遇到一个警惕性高点的护院,这几个怕都跑不了!
还、影、响、别、人!!
这些人眼皮子浅,偷的全是金玉,跟他这种正经接单的不一样,出声提醒吧,总觉得自己亏了,过去动手揍人又觉得没必要,宋晚干活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气得直哼哼,最后忍不了,想往前冲的时候,腰被皮鞭卷住,整个人无声被拽了出去。
“姐姐?”宋晚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因为他知道是谁。
“嘘——”言思思今日混进府,扮的是奏乐的乐师,男装打扮,她个子高,平时性子就飒爽洒脱,也懂乐理,稍做改妆倒是不难,还挺帅。
她好像很忙,把宋晚拽出来,拎到偏僻无人角落,却没时间同他说话:“现在时机不宜,有些东西须得确认,你稍后再来……”
说完就走,毫无停留,头都不回,都没摸摸弟弟的头。
宋晚叹了口气,行叭,反正这婚宴久着呢,他早点晚点没关系,而且这不叫失败,顶多算意外。
他要走的时候,发现孙展颜也出来了,锁上库房门,准备离开。
原来也没打算把整个库房都盘点完么?
隔着庑廊开井,他们再次同路,转回孙家前院方向。
“孙姑娘……姑娘留步。”
有人拦路,是莫琅,发束玉冠,微笑优雅,衣服上一个褶都没有,明显打理过。
孙展颜顿了下:“你怎么在这里?”
莫琅微红了脸,手上递出一个小盒子:“前些日子听闻你喜欢珠光螺钿,特意去学了,亲手制了一个,一直没机会送来。”
孙展颜没接。
“同我也这般生分了?”莫琅垂眸浅叹,“时光还真是残忍,年纪小时哪懂得避讳,什么都一块玩,一起分享,我还记得你七岁那年不小心摔碎了个瓷娃娃,我送了你两个一模一样的,你笑的好看极了,好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宋晚:……呸!
你要不要想想你比人家大多少呢?少说得五岁,五岁啊!装什么青梅竹马!人家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你就已经懂套路人家了,现在还想继续么!
孙展颜垂眼,还是没接那盒子:“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小么,区区小事,也无需记住,”莫琅往前一步,声音放轻,“你莫误会,我不是想要唐突你,只是想问问你……近来可好?你家要为你说亲,全京城青年才俊都要相看遍了,你……你心里有没有人?”
宋晚:……
这不是唐突是什么!人家心里有没有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管有没有,明显都是不喜欢你啊,你何必呢?
莫琅明显也有这个自知之明,见孙展颜退后一步,长眉微蹙,似有提防,幽幽叹了口气:“我今日必须来此,不是想给你添麻烦,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如何选择,你都有一条退路……在我这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把我当挡箭牌可以,当工具也可以,你可随意使用我,我无它愿,只盼你能余生顺遂,日日欢颜。”
这是在暗示孙展颜在极限情况下,可以用他做假局,假成亲,做契约夫妻,先婚后爱?
宋晚看莫琅,这位假少爷还怪有舔狗本事的,心机也深,知道自己出身不行,光凭段氏那一点面子情分,断不可能娶得了孙家嫡女,明面上正经竞争打不过,于是研究歪套路……
“你等等——你给我站住!”
庑廊另一侧,有人追着另一个人过来,是孙仲茂和莫璎珞。
“你小时候亲口说过要嫁给我的,怎的长大了就改了主意?还说服你母亲不再接这话茬?京城的青年才俊,哪一个我比不上,我是家财不如他们丰厚,还是长得比他们差了!”
孙仲茂拽住莫璎珞袖子,迫她停下,明显很生气。
宋晚差点就要过去打折那只手,你还有脸生气?别说京城的青年才俊,是个男人你都比不过,你不举啊兄弟!这事你家里瞒得严,别人不知道,但你自己心里门清啊,还敢这么纠缠姑娘,不觉得羞耻么!
还好莫璎珞硬气,狠狠甩开他的手,还踹了他小腿一下。
孙仲茂倒吸口气,捂着小腿跳:“莫璎珞你说话得算数!我为了你拒绝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不允许你嫁给别人,绝不允许! ”
是你也没法回应别人吧?指着这个所谓‘约定’,娶个妻子进门,还温柔好拿捏。
宋晚怀疑这个‘约定’,也是小孩子过家家戏语,因为在莫家从来听说过,段氏不是个糊涂人,如果真有能做为婚约的凭证,不可能不处理。
莫璎珞气的胸膛直鼓:“都说了婚姻之事须得父母之命,你一直不曾正眼看我,我也从未想沾你家的光,你何必呢!”
他就说吧!
宋晚极度怀疑孙仲茂的话,这厮哪来的真心,恐怕是小时候眼睛长在头顶,根本瞧不上像莫璎珞这样的小姑娘,长大后遇到什么意外,突然不举了,知道自己很难娶到妻子了,又不想丢面子,便想找一个容易的霸占上。
“咦……你们也在?”
莫璎珞看到了莫琅,立刻跑过去,指望他能帮个忙:“哥哥我迷路了,你送我走好不好?”
莫琅怎么可能帮她,只会嫌弃她们的出现坏了他的事。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小时候不是融洽着呢么?”他挡住莫璎珞,没应她的话,也没把她护到背后,还微笑看向孙仲茂,“你也收收脾气,女孩子总是胆小些,你温柔点,妹妹自不会吓到。”
莫璎珞眼里的光散了。
孙仲茂投桃报李,视线扫了眼孙展颜,同样微笑:“来给我妹妹送东西?也就是你,待她十来年如一日,这份心意,换了谁不感动?我家都记着呢。”
孙展颜看了胞兄一眼,面无表情。
孙仲茂也根本没关注她,冲着莫璎珞笑了下,偏头与莫琅说:“相请不如偶遇,正好前头忙,也没我们几个什么事,我叫下人拿点酒来,一起品品?”
莫琅立刻替妹妹答应了:“好啊,能和孙兄对饮,是我们的荣幸。”
呕——
宋晚快吐了,这能是当哥哥的干出来的事?替妹妹做决定,替妹妹拉皮条,还兄弟间互相互助,玩这么花,想也知道酒无好酒,你往里面加什么东西呢。
既然这么好玩,你们才四个人,热闹怎么够,不如再叫些人来同乐!
宋晚眼底一转,迅速飞身离开,假装小厮传话也好,利用仆从蛐蛐他人也好,总之千方百计,让这些小话被段氏听到。
咱真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的儿女正在上演‘私相授受’大戏哦,你真不去看一眼?
段氏果不其然,立刻过去了。
廊下看到莫琅,她眉心立蹙:“你们在这里喝酒?”
莫琅从小到大在莫府讨生活,太知道怎么应付主母,对妹妹可以漠不关心,没真感情,却不能让主母看到,立刻恭身行礼:“今日府中大喜,恰逢偶遇仲茂兄妹,有景有情,廊前小酌正应优雅,方才亲执壶相陪。”
倒是挺会说,像是在尽兄长责任,维护妹妹,又像尽君子之态,照顾他人,实际……难道不是因为他地位最低,才亲自执壶?
段氏冷笑,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自是知道什么样,没多问,看向孙展颜:“你竟愿在这里陪他喝酒?”
孙展颜:“兄长不让走。”
她是孙仲茂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孙阁老唯一记得的孙女,外面人说她受尽一家宠爱,到哪儿都给面子,可没人知道,就因为是女孩,她必须得在规矩里框着,太多事不能做,谁的话都得听。
段氏不方便插口孙家规矩,看向莫璎珞:“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今日忙乱,不可乱走,就陪在外祖母身边?”
莫璎珞垂头:“我去上官房……出来府里丫鬟领错了路。”
结合现在场面,丫鬟为谁领路不言而喻。
“夫人何必如此苛责?”孙仲茂啧了一声,“您是我义姑母,孙家便也是您的家,您女儿便就是我妹妹,妹妹来家里,何处去不得?您不也是哪里都能去?”
段氏沉面:“孙少爷是在提醒我乱了规矩?”
“我哪里敢,”孙仲茂拉长声音,颇有些阴阳怪气,“话说的漂亮,却做不到的事,夫人办的可不只一件了,祖父还是格外偏疼您,我们做小辈的可不能乱说话。”
不仅仅是他的婚事,还有对莫无归的打压笼络,换了别人,以孙家势力,胆敢不听话,办不好,早下手惩治了,段氏却格外有面子,最多祖父训斥两句,别人没说话的份。
还有今日,兄长大婚,前面迎来送往,后宅席面安排,段氏都是出了大风头的,甚至代他母亲操持接媳礼了!
段氏:“看来你对我颇有意见啊。”
冯氏不喜欢高慧芸这个新儿媳,不想太给对方脸面,很多事办得敷衍,甚至不想办,须得有个人帮忙圆融场面,但孙仲茂愚蠢,悟不到,还以为她手插的太深,竟然夺了冯氏的管家权,这么大场面让冯氏没脸。
“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她眸底意味深长,“若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兄长,祖父在想什么,那你永远也别想得偿所愿了。”
宋晚靠在树上嗑着瓜子,深觉这回来着了,孙家这是有大瓜啊,还有婆媳不和这一出呢?
那他是不是也努努力,让高慧芸好好表现表现?稍后他还得去库房找东西呢。
想到就做。
宋晚也不看热闹了,拍拍手站起来,跑到前庭。
夫妻已经拜过堂,现在正在行‘同牢礼’,就是同坐一处,共食同一牲畜之肉。
孙伯诚手伸得越长,明显是想展示丈夫温情呵护,照顾新妻子一点,却未顾及自己的袖子有多么宽,直接把高慧芸侧身遮尽,她的修肩细腰好身材,云锦东珠贵配饰,完美无缺的妆容侧脸,别人全部看不到。
新婚当日,新娘是该羞涩,可拜堂行礼后,也是乐于让别人看到不一样的气度风貌的,孙伯诚只顾展示自己,想维护的其实也不过是自己的品性形象,而非真的疼惜新妻。
看到高慧芸不满的唇角,宋晚更满意了,大大方方在前侧经过,让高慧芸看到他。
高慧芸之前就对他……不得不说,宋晚对自己魅力还是有点数的,虽然这招不太正道,但高慧芸配的上,她心里一定乱,就看之后会不会做什么泄泄心火了。
宋晚静静等待,果然,高慧芸吐了口中食物,对烹饪手法或味道不太满意,这就是挑孙家主母的理了。
段氏不在,冯氏自得派人出来料理,当然,干的不情不愿。
而冯氏之前都在做什么呢?在照顾孙逊,她得稳住丈夫,不让他在这时坏事,毕竟她只是想给新妇一个下马威,不想这亲事结不成。
宋晚又悟了,转了个弯,故意跑到孙逊面前,秀了秀手里的百蝠鎏金镂空玲珑香球。
还记得这玩意儿么?这可是从你手里拿回来的,我不是那挑事的人,但你受了这么久的苦,你的妻子,儿子儿媳,就没谁想着给你做一对解闷?
哦,我知道了,他们都不重视你,连你妻子,在你和你新儿媳之间,都选了你新儿媳不选你呢!
孙逊一向喜欢精致物件,这香球的确看着顺眼,真爱却未必,可东西从他手上丢了,定然意难平,记得清清楚楚呢,当下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全然不顾医嘱,什么不能生气不能透支力气需得静养,哪怕脚步踉跄也得往前跑……
马上有好戏看了!
宋晚兴奋的等待热闹上演,甚至在小郡王找过来邀请同坐时,非常痛快的答应了,还亲手执壶,给小郡王倒了杯酒,小郡王都喜出望外了!
莫无归这边,苍青看着与人交际游刃有余的主子,想着要不要过去提醒一下,孙逊的身体……被他们折腾的空心了,熬不了几日,为免之后被人联想到,此人最好今天死,要不他去干点什么?
正在纠结,发现根本用不到他上场,孙逊自己作死了!
他不但从房间一路跑出来,胸腔鼓动气喘吁吁,呼吸声音像个破了的风箱,还似怒极,眼珠子发红,快瞪出来了,上去就抽了新娘一巴掌!
第42章 他死了 我孙家才不要这样的贱女人!……
高慧芸愣住了。
今日这场婚礼, 她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嫁人,不甘心仓促定期, 不甘心被慢待, 从议婚流程到刚刚短暂见面, 婆母冯氏和孙伯诚那对继子女的眼神, 她通通都不喜欢。
后宅女人的较量, 她比谁都敏感,都懂,如果今日受了这委屈, 不言不语, 那日后会有受不完的气,地位也会不稳,中馈更是别想, 而孙伯诚不会帮她,他就是那种男人, 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冷漠至极,不会真的共情理解妻子, 始终关注的都是他自己。
她未来在这个家里,靠的不会是丈夫, 既然带过来的资源很重要, 既然孙家捏着鼻子都要娶她这个新妇,她何必忍气吞声?她不想受这个下马威, 反而想对方一个下马威……料想冯氏应当懂。
谁知孙逊竟然蹦出来了,还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他是疯了么!
孙逊不但没疯,还挺得意, 他一点都不想承这个儿媳妇的情,他做事都是为了家里,出来也是因为家里重视他,必须捞他,才不是姓高的帮忙争取的!
这新妇还不懂事,一来就挑战妻子地位,要这要那,压这压那,还不给他准备合心意的礼物,要来何用?
他打了高慧芸一巴掌,朝妻子冯氏挤挤眼——你不是不喜欢她?为夫帮你教训了,你开不开心?
又朝儿子眨了下眼——你不是迫不得已,只能娶不喜欢的女人为妻?为父帮你调.教了,你高不高兴?
冯氏:……
孙伯诚:……
小郡王捏着大腿,脸都要笑烂了:“哈哈哈小晚你快看!他竟然还在表功呢!”
宋晚也大笑不止,世上怎么就有这么蠢的人!
孙高两家这次联姻,是利益重组,纵使有点‘想压一头’的较量,也决计不想破坏大局,可孙逊这么不给人脸面……
根本不用高慧芸暗示,一个随行过来送亲的,高家势力的人,和孙家唱礼管家起了冲突,从口角到推搡到大骂,过程那叫一个快,根本阻止不及。
当然都是各为其主,指桑骂槐,下人骂架要比主子脏多了,从身体器官到问候祖宗,可谓精彩纷呈。
冯氏头疼,赶紧让人去拉,但怕姑娘受了委屈,下面人就是冲着挑事来的,怎么可能管得住?甚至还拉了帮手,逼孙家管家也摇人,战势更大。
宾客们没一个上去拦的,自动自发坐席,茶水喝上,瓜子嗑上,眼睛一时看这边,一时看那边,都快看不过来了,忙得不行。
这打架的人多了,总有那么几个不聪明的,有个孙家人性子急嗓门大,为了压高家人气势,嘴一秃噜,竟然把高慧芸婚前和孙伯诚暗通款曲,私下鬼混的事说了!
而高慧芸为什么主动投怀送抱,引诱孙伯诚呢?因为她中了春.药,她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下药?当然是想勾引男人……她当时是从莫府出来的,是相中了莫家兄弟,莫家兄弟看不上她,使手段也不行!
围观宾客纷纷抽气。
“我道那日怎么就……”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婚期定这么仓促,莫非是担心珠胎暗结?”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信息渠道丰富,当时就听了很多传言,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太清楚,没想今日解了惑。
“刺激啊!”小郡王抚掌,“原来那天之后还有这么个事,我该晚点再走的!高小姐厉害啊,那种情况下都能拢住人,啧啧……”
场面大宾客多的坏处,就是难管,一起议论起来,压都压不住,孙高两家谁脸上都不好看。
孙逊并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还趾高气昂教训高慧芸:“这是我孙家,你是我儿孙伯诚娶进来的新妇,安敢不敬父母,不把我儿看在眼里?”
高慧芸抚着脸,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孙家啊。”
孙伯诚脸色瞬间变了,过往不论,任何事都能解决,在场宾客谁敢不卖孙家面子?他稍后只消小小运作,保证无人会谈论今日之事!
今日父亲若没这一出,毕竟高慧芸先委身于他,没别的路走,稍稍理亏,后续付出会更主动,可父亲如此做,真把高慧芸惹怒了……
他们这种人家,何尝怕过女子名声不雅?高慧芸有一百种法子继续掌权高家,换个方式重新来过,可孙家已然出血一百五十万两,短期亏空太大,若不填上,后续整艘大船都有危险,一旦忽有大风大浪扛不住,未来……只怕就没有孙家了!
父亲不是答应过,好好在房间里待着养伤,仪式过后就不出来了么?为什么会在这,谁把他引出来的?谁要搞孙家?
又有谁会知道,父亲是这么好用的导火索?
“不知道呀,”宋晚无辜的摇摇头,小牙利索咬开瓜子嗑,跟小郡王蛐蛐,“谁知道高姑娘怎么想的,还有这个孙家老爷,他怎么性子跟炮仗一样,好可怕。”
小郡王给挚友倒了杯茶,让他喝点热的,安安神:“你是不知道,这位孙老爷可贪了,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是这家脑子最拎不清的一个……他在外头养外室,外室给他戴了几十顶绿帽子,他愣是不知道,宠着纵着外室,要多少钱都给,根本不知道这钱最后流哪个野男人那了……不过你哥应该知道,你哥不是立了个功,找到那四方琉璃蝶花樽了?你猜那玩意在哪儿找到的? ”
宋晚:“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在那个外室那里!”小郡王笑的不行,“你说这事有多妙,高家因为这玩意丢了,对玉三鼠下手,结果却是姓孙的拿了,在利用他们去搞玉三鼠,好处自己截了,稳坐钓鱼台……你说高国舅死的冤不冤?高家被耍的这么厉害,能不恨他?关键这事之前没人知道,你哥拿出那四方琉璃蝶花樽,才真相大白,高慧芸和孙家婚事都谈好了,利益计划绑定无可更改,心里能没气?活该婚礼上不消停嘛……”
“就是可怜了我的鼠鼠朋友们,来来回回帮着顶锅,真是太惨了。”
你的鼠鼠朋友们?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个朋友么?
宋晚看向小郡王,小郡王见他只盯不说话,还以为他馋自己手里的松子,热情的递过去一把:“来尝尝,今年的新货,可香了!”
高慧芸盯着孙逊:“这般不满意我这个儿媳,为何要迎娶进门,还做正妻?”
孙逊:“那还不是你——”
高慧芸:“来人——抬我的嫁妆走,这桩婚事到此为止,我与孙家再无瓜葛!”
“别别,”孙伯诚赶紧拉住高慧芸,“莫要意气用事,我爹不是这个意思……”
孙逊一看儿子不帮自己,眼睛一瞪:“你还拉她?你看她配么?”
在他眼里,天大地大孙家最大,女人算什么,不懂温良恭敬,娶来做甚?这姓高的女人现在就敢不给儿子脸面,不好好教教规矩,以后可怎生是好?
冯氏牙关都快咬出血了,赶紧过来拉他:“你别多事,孩子们的事孩子们自己处理,只要儿孙开心顺遂,做父母的怎样不行?”
原来可以这么不孝的?可以顶嘴,可以强势……不但没错,父母还会哄会让呢!
宋晚眼睛亮亮,好像终于在京城学会了什么新招数,手里玲珑香球盘的更快了。
孙逊看到他手上的香球,更生气了,这是在嘲笑他么!他堂堂长辈,说小辈几句都不行么!
“高氏!”他脑门直跳,指着高慧芸,“你敢走,就别腆着脸回来!我孙家门楣,岂是随便一个失了名节的贱女人能够得上的!”
哟还直接骂了,骂的挺脏。
“义兄——快快,义兄喝醉了!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这点事都不会做,还不快扶他去休息?”
关键时候,段氏赶到了,小连招那叫一个丝滑,行云流水,先安排孙家下人做事,再拉住高慧芸的手,轻轻拍哄,眼神温柔慈爱:“我这义兄打小脑子不好,常犯癔症,酒后就犯浑,家中大夫向来是不断的,从长辈到小辈也都知晓,偶尔被冒犯也不当回事,他是个病人,你莫跟他计较,好不好?”
“这天地也拜了,同牢礼也行了,你就是孙家长孙媳,缘分哪里割舍得断?你啊,就安心呆在家里,我保证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是不是啊,大少爷?”
孙伯诚立刻表明心迹:“正是如此,夫人,我心赤诚,天地可鉴,我爹的病……以后怕是也好不了,就请你宽容一二,好不好?”
总之不管孙逊之前有没有这个病,以后都有了,家里人也早都‘习惯’不把他当回事,他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自然也不代表孙家意思,不用当长辈敬着。
高慧芸没再动,若有所思。
“你们敢——”孙逊使出牛劲,挣开下人,“她必须得给我道歉!我孙家才不要这样的贱女人!”
高慧芸冷哼一声:“蠢货不足与谋。我高慧芸还没这么廉价,须得跟恶心人为伍,我们走!”
之后意外就发生了。
也不知是再次冲过来的下人捂嘴捂得太严,影响了孙逊呼吸,还是他听不得‘蠢’这个字,被气的心跳超常,总之,孙逊死了。
非常干脆,非常戏剧性,就突然鼓着眼睛喘不过气,直直指着高慧芸骂娘,然后就倒地不起,腿抽了两下,停止了呼吸。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空气沉默许久。
宋晚瓜子都忘了嗑,就这么死了,是不是有点太儿戏?
小郡王也抻脖子看,嘴里嘀咕:“真死了?有点意思诶……”
苍青兴奋极了,死得好,死得妙!这传出去谁不说人是被儿媳气死的,怎么也联想不到主子身上!
莫无归却看向宋晚。
他看到了弟弟手里转着的玲珑香球,也注意到不久前孙逊看了这香球很多次……方才弟弟不在,定是淘气去了。
淘气也这么贴心……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吃瓜宾客看热闹看了个过瘾,其实京城贵圈里,谁家没点糟心事,我也不是没被人蛐蛐过,看看你家的热闹怎么了?都是花了大价钱随礼进来吃席的,热热闹闹的不挺好,结果死人了?
那可得注意点。
大家齐齐后退一步,把圈子让出来更大,提示更明显——人是被你们的新妇气死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
孙家人表情就更精彩了,冯氏皱眉,倒没什么伤心之态,孙伯诚也是,不见悲痛,好像只觉得麻烦,小辈们似乎被吓到,也就孙展颜淡淡的,不见悲喜,只闭目长叹。
此时不搞事,还待何时?
宋晚立刻尿遁,悄无声息退场,在所有人品鉴接下来的热闹时,跑去库房找那个寿礼,青玉宝瓶。
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同行作祟,看来吃瓜看热闹是每个人的兴趣所在。
宋晚成功取到了青玉宝瓶机关内的东西,飞钱票记,以及家徽小印,飞钱等着之后取,小印嘛,回头按照渠道约定,交给客户。
把东西给言思思看时,他还被告知了一件事——这枚小印,似与马上要行斩刑的犯人有关。
顾湛,水军营少将,富有才华,战绩出众,于今年仲夏犯下大错,用兵布阵出了大问题,不听上峰劝导,一意孤行,虽全歼海匪,手下士兵也损失重大,十不存一,同时还丢了军饷粮草,案子繁琐,证据不足,审了很久后,终被判斩刑,腊月十二行刑。
“怎么听着像被冤枉的?”宋晚直觉不对劲,还有这小印,怎么跟死刑犯扯上关系的?
“其它的回去再说,有些事我和范乘舟得再确认,”言思思过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东西先在你这放着,你近来当心些,外面有人在冒充我们……”
宋晚立刻想到:“刚刚的贼?”
虽然操作惨不忍睹,能力也没眼看,但也是三个人,也是胆子这么大,专门挑青天白日,来偷名声吓人的孙家……
言思思颌首,重点提醒:“不准跟人动手,打草惊蛇,范乘舟说,你敢莽撞行事,动一次手——他就和我配合,揍你一回。”
竟然来男女双打套餐?
宋晚仰脸一笑,可乖可灿烂:“不可能,怎么会?我这么乖,这么听话,绝不会偷偷打架,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
“行了,回去吧,”言思思朝他眨了下眼,“后面还有戏没看呢。”
“就是!”
宋晚深觉如此,也立刻转身往回走。
他手脚快,办这点事没花多少时间,也就跟正常小解差不多。
“快快你快来!”小郡王正等着他呢,一把把他拽过去,“你看你这小胆,看个死人也吓的尿出来了,错过好大一场戏,喏——”
宋晚抬眼看过去,好嘛,孙家下人办事这叫一个利索,瞬间整府挂白,喜堂变灵堂,红事变白事,席……席倒是没变,待会照样吃,把铺桌垫布换了就行。
高慧芸还是得嫁。
毕竟人家这么给面子,道歉道的这么诚心,都用命给你道歉了不是?
眼下也不好论谁亏了,高慧芸就是再嫌晦气,事情已然如此,想不嫁都走不成了,孙家不会允许,她也不再在理。
搭丧棚扯丧布安排下人……这些事竟然是段氏在主持。
小郡王趴在挚友耳边说悄悄话:“你这位继母,段位高啊……”
怎么能在孙家混的这么体面,这么大权柄呢?
宋晚若有所思,对啊,为什么呢?
一个认的义女而已,这么多年嫁进莫家,都没把莫无归拢住,还让莫无归直接跟孙家叫板,日后必水火不容,孙家竟还能容得下段氏?
“不好了——库房遭窃了——”
宋晚心下一凛,那三个废物,偷东西被发现了吧!
孙家自有规矩,马上安排搜找,所有过府的宾客下人,都要排查嫌疑。
“真是晦气,”小郡王看挚友,“你一会儿跟着我……”
宋晚却看到了莫无归,他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哥哥……我有点怕。”宋晚跑过去,抱住了哥哥胳膊。
小郡王看着撒手没的挚友背影,不服的撅了撅嘴,我也可以当哥哥的!
莫无归就是担心弟弟看到死人害怕,专门过来接:“席还想不想吃?”
宋晚摇摇头,他下巴微仰,清澈瞳眸映着男人倒影,干净纯真,没人知道这府里寿礼中的青玉宝瓶中藏了东西,那东西现在就揣在他怀里。
“哥哥带我去外面吃好吃的?”
“好。”
莫无归揉了下弟弟的头,弟弟这么乖,这么可爱,怎么可以被吓到,做哥哥的就该保护他,不让任何风雨侵扰。
二人走到门口,孙家大管家过来,脚步有点犹豫,但意思很明显。
莫无归斜目:“我弟弟同我走,你们也敢搜?”
第43章 有人假冒 还不是时候。
宋晚当然没被搜, 莫无归也没必要偷东西,官场中手段多的是,无用之事没人会做, 两人去外面酒楼, 享受了顿相当丰盛可口的饭菜。
孙逊的死让全京城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没过几天市井百姓都知道了, 竟在家中办喜事的当日, 被自己的儿媳妇给气死了?这儿子是真孝顺,娶了个好妻子啊!
不少人说他活该,这么多年干了多少坏事, 京城被他欺负过的人还少么?终于遭报应了吧!
还有之前撞死在都察院门前的唐镜, 大家可都记着呢!唐镜死了,案情真相大白,孙逊这个罪魁祸首却因为孙家势大, 好端端的放出去了,结果怎么样?老天爷还是有眼的, 看不过去,搞也要搞死你!
你就说爽不爽吧!
虽说这世道不好,恶人处处, 可也还是有点希望的不是?总有人替天行道,总有老天爷赐好人好运。
就是可惜了那苗家, 家主苗铎展死在了牢里, 替孙家扛下所有,都没被允许和家人见上一面, 估计都不知道女儿被休了,苗氏素有贤名,是个温柔性子, 生养了一对儿女,到头来还是被休弃,日后再见不着,前夫给孩子们娶了个这样的后娘,也不知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以后能不能成才。
飞鸟轻掠,风过山寺,凉霜寒凄。
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捡佛豆,缁衣冠包裹了她的青丝,素衫宽袍遮住了她的窈窕,分明是花信年华,女子最好的时光,她却双眸素冷,平静无泪,似失去了所有念想和希望。
“公子之意我已知晓,多谢告知。”
她和人说话,却连来人是谁都不想看一眼,只静静看着地上的佛豆。
易了容的范乘舟没再多言,放下一张纸:“若想好了,你知道怎么寻我。”
男人离开许久后,佛豆捡完,苗素雪转身。
纸上画的是囚笼飞鸟,相思如血,恩爱转眼空,天地却广阔,飞鸟拣尽寒枝……不肯栖么?
还是无需栖?靠枝桠不如靠自己,枝桠会断,人心会变,只有自己才不会辜负自己。
她握住画纸一角,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是时候。
寒风朔冷,天边云卷,范乘舟一路快马回到商行,整个人都冻僵了。
“哟,来啦?”看到抱着手炉,窝在软榻边烤火的宋晚,他一点都不意外,过来就抢走桌上热茶,几口闷了,瞬间身体活络,周身热气涌动。
“挣钱了也这么小气,都不舍得在房间里做个地龙……”宋晚裹着貂裘,幽幽看着他,“约了人还迟到,有个做师兄的样子么?”
范乘舟:“这不是今儿个着急商量事,随便找的地方,改天你去哥的私宅,每屋都有地龙!”
商量?
用上这两个字,定然不是一般的事,宋晚看看门外:“不叫思姐?”
范乘舟:“我们已经商量过了。”
宋晚:……
那还问我?
“嫌弟弟碍眼,打扰你们私会是吧,”他哼了一声,“到底是到了京城,富贵迷人眼,都不把弟弟当回事了,也不知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替他的关门弟子难过……”
范乘舟不语,只从隔间端过来一个瓦罐汤,放到小桌上。
宋晚鼻子立刻被香气勾走,他已经来很久了,愣是一点味儿没闻到,这用的是什么隔炖法子?好香好香!
范乘舟慢条斯理坐在小方桌对面:“早上就开始炖了,专门给你准备的,你姐都没有,尝尝?”
宋晚立刻乖巧:“那就……尝尝吧。”吃一口,更乖巧了,“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了!”
“顽皮。”
范乘舟看着师弟亮晶晶的眼睛,像猫一样,头发也软软的,跟脖领间的貂毛很配,忍不住撸了一下:“你那野哥哥看你看的太严,没办法,我只能卡时机寻你。”
宋晚乖乖任撸:“所以,是什么事?”
“顾湛。”
范乘舟收了笑:“你那日和思思猜了一点不是?我这几日定向在各种渠道里提取信息,分析比对……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顾湛被判斩刑是因为今夏那场水战,逢暴雨灾情,未得到上峰批示,仍要出击,事实证明他所料不错,的确有匪患来袭,他也的确打赢了,全歼敌匪,守住了岸线,但己方死伤惨重,还因为带队出击,不在营地,军饷转运时未及时回调,导致这批军饷随暴雨洪流失踪,下落不明……
近些日子回京述职,还升了官的钟韦,就是他当时的上司,因他的回来,皇上又记起这桩案子,丢失的军饷数目不小,这场斩刑想必也极被重视,场面不会小。
……
风过庭院,寒色霜染。
梅岁永扔给莫无归一堆卷宗,两眼无神,仿佛一滴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看,是不是齐了。”
莫无归迅速翻看,甚为满意,找出自己案前封存的东西,放到一起:“如此便齐全了。”
梅岁永抽了抽嘴角:“我专门办外差,微服暗访查到的线索,孙逊嘴里问出的东西,再加各种渠道收集到的消息线索……准备的这么丰富,这场仗你要打不赢,会失去我的。”
莫无归:“你可以现在出去问问,谁想要你。”
梅岁永……
“不过这份哪来的?”他挑出最上面一个账本,孙逊那狗东西没脑子,哪些话能说不能说根本不懂,这个东西看起来可厉害多了,不像是孙逊能给出的。
莫无归顿了下:“堂审那日,追踪护送唐镜的玉三鼠时,对方扔来的。”
是故意引开他视线,不让他再追,但也肯定知道,他对这个一定感兴趣。
梅岁永翻了翻:“这夹页内的土……怎么像是天牢里的?”
莫无归:“卓瑾当时被设局诱进天牢,也是因为孙家欲谋军饷。”
但卓瑾铁骨铮铮,向险而行,根本没有让对方如愿,更不会有合作证据,天牢里的东西,只能是以往其他人的,类似这种手段下留下的证据。
孙家敢巧立名目,截河渠银,设局算计,让军饷‘失踪’,类似手段就不会只用一次。
不过——
梅岁永:“天牢里的东西,玉三鼠怎么会有?”
天牢什么犯人都有,心眼多的留存有这种证据不算意外,可玉三鼠初至京城,怎么会……
莫无归摇头:“他们做事风格很跳脱。”
不过与此次的事无关,他救卓瑾,决唐镜案,就是想寻找到更多的机会,打破孙家局势,救更多的人——
“此案我必翻,顾湛不能死。”
“他当然不能死,先太子恩泽抚照之人,又忠勇甚佳,是个人才,你……”梅岁永定定看着莫无归,“我们不能让功臣寒心。”
莫无归没说话。
梅岁永嗤了声,往后一仰:“天下恶心成这样,能救多少就多少吧,实在救不了了……再说。”
莫无归亲手执壶,倒了盏茶,推向对面。
“你不对劲,”梅岁永看着这盏茶,若有所思,“你要在皇上面前扳倒钟韦,须得时机合适,钟韦这几日圣眷甚浓,天天侍君,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除了斩刑当日,作为既得利益者,他必须得亲眼看着顾湛死才会放心,遂你那日要面圣,为了保证顾湛安全,你需要有人帮你……劫法场?”
“若我面君顺利,时间不会太久。”
甚至可能都不需要‘劫’,莫无归把那盏茶又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辛苦你了。
梅岁永:……
“倒也不是不行,”他眼底转了几下,笑眯眯看向莫无归,“让我跟弟弟吃个饭?你那弟弟我偷偷瞧过了,真的很可爱,唇红齿白,眼睛干净又机灵,乖乖的,一看就很软,叫梅哥哥一定很好听!”
……
“意思是我们得劫法场?”宋晚很快领会到范乘舟在说什么。
范乘舟颌首:“客户也下单了。”
宋晚:“哪个?叫我们偷小印的那个?那玩意儿是用来测试我们本事的?”
“盛名所累啊,有些小孩不懂事,不知世间就是有你我这么厉害的人,”范乘舟叹气,“总得让他们亲眼瞧瞧,别人不敢干的事,我们敢,别人不敢动的东西,我们能。”
宋晚:“没办法,太帅的人注定只能活得轰轰烈烈,平庸不了一点。”
范乘舟和宋晚对视一笑,击了个掌,端起桌上汤碗:“干了!”
二人仰脖把碗中汤饮尽,豪迈极了。
“总不能直接下手劫?太生硬太没美感了,”难度还大,这活儿不轻松,宋晚眼底微转,“还是别直接来吧,最好出其不意……”
范乘舟看着他的表情:“你有想法?”
宋晚还真有:“不让咱们成为风暴中心,扔几个诱饵出去制造动静,吸引视线,方便咱们做事,后续官府想循着线索追,追到的也是别人不是我们……”
范乘舟立刻明白:“你说的是……那三个假的?”
宋晚两手一摊:“敢冒用我们名头,就要承担我们的风险嘛,怪得了谁?”
……
乱巷深处,赌坊侧的租屋,三个男人正在数钱。
“我说什么来着?孙家就是富!一点东西,就让兄弟几个发财了!”瘦高个冲着上座虎背熊腰的男人说,“大哥,咱可不能这点东西就满足了,京城什么地方,寸土寸金,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要不咱再来一单?”
方脸的男人一板一眼:“人心不足蛇吞象,咱们这行最该懂的是见好就……”
“怕什么?”虎背熊腰的男人眼底倒映着金子光芒,满是贪婪,“三弟说的没错,谁说这笔是咱们捞的?这回是玉三鼠干的,下回也可以是……”
瘦高个拍桌:“就是!咱们偷了就跑,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玉三鼠在京城这么高调,什么活都揽,多一件两件怎么了?让官府去抓他们,爽了谁咱也不知道,嘿嘿嘿……”
“笃笃——”
门被敲响,三人七手八脚收东西,方脸汉子还掏出了匕首:“谁!”
有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戴着幂篱,脚步轻盈,是个女人。
“我欣赏三位本领,想请三位帮个忙,”她开门见山,手上匣子一推,现出厚厚一沓银票,“可以借用别人名头,什么方式我不管,事办成就好。”
方脸汉子仍然警惕,虎背熊腰男人却拦住他,收了他的匕首:“你是谁?”
女子音色微凉:“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照我说的做,事成尾款翻倍。”
三个男人十分心动,转身仅讨论片刻,便应了,瘦高个男人接过银票,交到虎背熊腰的大哥手里:“说吧,想让我们兄弟三个做什么?”
女子也不废话,上前低声:“你们这样……”
一炷香后出来,寒风拂面,拂过冪篱浅纱,女子翻身上马,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浅纱下眉眼,安静淡然,仿佛世间什么都很远,小小年纪有了种过于安静的厌世感。
若宋晚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是孙展颜。
“有办法了!”
范乘舟和宋晚对坐喝汤,豪迈干了的时候,言思思来了:“孙家喜事丧事一起办那日,偷东西的那三个人,你们可还记得?”
“本事不大,眼皮子倒浅,性子急躁又缺失规划,要不是你非让我不管,我早揍他们了……”
宋晚说着,和范乘舟对了个眼色,大家这是想一块了?
范乘舟更有眼色,拍了拍桌边垫子让言思思坐下来,还十分殷勤的盛了碗汤。
言思思喝了口汤,捧着碗暖手:“那几个没用的狗东西还想继续扮演我们搞事,今天还接了笔单……”
她在查找这几个人行踪,找到的时候,正好孙展颜下了单,但她当时藏身角度不太合适出现,孙展颜又戴着幂篱,她并未认出孙展颜身份,只是获知了这件事,还就那么巧,这订单正好与腊月十二顾湛斩刑时间地点相合……
这都不利用一把,反坑回去,还在江湖上混什么?
三个人立刻嘀嘀咕咕,计划迅速敲定。
“那我们……分头行动?”
范乘舟先举手:“既然想利用别人的局,成自己的事,咱多少得露点身份线索,不能叫他们白是‘玉三鼠’,最好抓进去说不明白,放不出来。”
言思思若有所思:“不若做几单小买卖,让这三个人‘正好’看到,学一学? ”
宋晚跟着举手:“我我!我可以纠正他们,在他们犯错时过去狠揍一顿,让他们学着机灵点,别眼皮子太浅,到时候坏了咱们的事!”
坑这几个人,他们一点都不亏心,不是所有的同行都值得留面子,这几个狗东西的人品手法,看看都脏眼睛。
只是这样也会有风险,一不小心套路别人的时候,会被官府也摸到一点东西,可做什么事会没风险?
来就是!
他们套路这三个狗东西,也可以顺便了解,到时候反扮演嘛,届时谁是真谁是假,该抓谁该不在意谁,官府也得头疼!
第44章 哥哥需要一个抱抱 弟弟都懂,弟弟花样……
揍人这种事, 宋晚最擅长了,揍这三个假的还没心理压力,不用留手, 他上去就干了票。
范乘舟言思思新招还没往外扔的时候, 这三个竟然顶着玉三鼠名头, 在外面消费了一把。享受就享受呗, 反正你们‘赚钱’了, 可享受都不敢用自己名字,有多低级呢……
他们想去找姑娘,都不敢打听好的青楼, 紫玉堂也不敢肖想, 但凡敢去,思姐一定教他们个大的,他们只敢进私娼寮, 席面叫的也抠,就是烧酒, 酱牛肉,花生米,连盘名字好听的菜式都不敢点, 不舍得花钱就罢了,还想动手打过来伺候的姑娘?
宋晚实在看不过眼, 把三个拎出去揍了一遍, 下手还有点黑,专门冲着疼的地方打。
“陈熊, 王虎,刘豹是不是?敢在爷爷的地盘惹事生非,嗯?”
“爷爷饶命——”
三人被蒙着脸套着麻袋被揍的, 看不到来人是谁,倒挺懂礼数,赶紧摸出一把银票,往宋晚手里塞:“哥几个初来乍到,不懂事,不知您是哪个山头……”
之前也没遇到这种事啊!不都说京城最大的是官府,黑行根本成不了气候,更没什么扛把子么!
宋晚接了银票,却不说话,只哼了一声。
三人继续进贡银票:“您看这……”
宋晚一直不说话,等这三个把身上钱掏的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一人抽了一巴掌:“京城近来乱子多,大家伙办事都留点心。”
说完就运轻功走了,看这几个还敢再多招摇!
当然有些人是记吃不记打的,这一顿打肯定不够,稍后他得配合舟哥思姐行事,关键时候过来教教规矩,不在最疼的时候教训,这几个不会记得嘛。
宋晚还得兼顾踩点。
要劫法场,得熟悉周边地形,来往人群,这事很大,当天看热闹的百姓必然多,路会比平时堵,因要杀的是武将,当日押送布防定也特殊,兵士护卫少不了。
宋晚发现这事不归都察院管,人一直押在大理寺,斩刑当日总调度,全权负责的监斩官,竟然定了钟韦?
皇上怎么想的……宋晚不知道,但皇上显然对这件事容忍度为零,态度坚决,犯人一直羁押大理寺,重兵把守,无法操作劫狱,只能在法场上做文章,想也知道难度。
莫无归无权参与,是被皇上防了么?也不一定,半年前莫无归似乎刚刚升迁,简在帝心,之前做的再好,在皇上那也仅是挂名关注,职权有限,有些东西够不着。
事虽不归莫无归管,莫无归却暗暗在关注。
宋晚认为自己不是错觉,他这位好哥哥最近很忙,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有那么几天晚上回来,身上的味道……他在法场闻到过。
要不是不是同行,他都以为莫无归去踩点了。
莫无归想做什么呢?
宋晚不知道,但他提醒自己留意。
腊月十一,天阴,云密,斩刑的前一天,天气不怎么好。
各样准备齐全,除了最后那顿打,今晚假货三人要去‘窃宝’,宋晚得最后一次,去给他们紧紧皮。京城富贵迷人眼,可千万不能松懈,明天就要干大事了,他必须得让这三个人牢记分寸感,不能做多余的事。
只是行动地点有点特殊,时间也有些晚,他在外面搞事,就不能回家……还是得拉便宜哥哥过来,一举数得。
唉,做他的哥哥可真可怜,各种照顾,真心呵护,予取予求不说,公务也不能落下,朝堂跟人角逐,皇上面前使心眼,都挨鞭吐血了,弟弟这边招个手,也得速速过来。
宋晚仅存不多的良心软了一下,觉得多少得哄一下这个哥哥。
午后没什么地方好逛,天又冷,他懒得走,就着前面的路,随便进了家首饰铺子,里面卖的大都是姑娘夫人们用的东西,男人用的屈指可数,宋晚翻了个遍,一样都没看上,也就一块小猪玉佩不错,羊脂白玉带了糖色,质地油润细腻,料子出众,小猪雕刻的圆润饱满,线条丰盈,很有几分可爱,明黄的糖色刚好沁在圆圆脸蛋和肚子上,更添几分生动,还挺有趣。
莫无归不属猪……但他属猪啊,让哥哥随时都能把弟弟揣身上,哥哥一定喜欢。
“这个,给我装起来。”
宋晚带好礼物,让人给莫无归带话,说晚上请他吃饭。
今夜无月,天边乌云漫卷,长街灯笼轻晃,洒向路边的光都摇曳斑驳,寒冬总是无情,连光影都破碎的抓不住。
明暗光影中,有一孤影渐近,长衫落拓,披风鼓荡,寒风中鸟雀都栖了,无人愿动,天地间仿佛只他一人,脚步这般坚定朝目标前进,更添寂寥。
宋晚倚在二楼窗边,看着莫无归一步步走过来。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看着他,等着他,有点被帅到。天地安静,风也无声,年轻男人气宇轩昂,心志坚定,仿佛什么样的风雪都能劈开,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解决,可为什么总是不爱笑,眉心总是皱着?
在愁什么呢兄弟?跟哥们说说。
如果不是糟糕的相遇,他想他会和莫无归喝顿酒,畅谈解忧,可莫无归现在是他哥哥,他不能这样和他说话。
如果能知道他的秘密,如果能帮上些忙……
宋晚遗憾摇头,交浅言深,不管莫无归现在是否感动,以后都一定会后悔,没人会想和蓄意接近,假扮最重要人的赝品敞开心扉。
还是单纯的哄你开心好了。
“怎么想到在这里吃饭?”
莫无归推开门,看到弟弟纤瘦背影,肩胛骨撑出蝴蝶的形状,仿佛想要顺着窗子飞出去,飞到广阔天地,自由徜徉……披风都没解,他过来把窗子关上,拉过弟弟:“不怕冷?”
宋晚乖乖随莫无归拉着落座,手托腮,看着他解披风:“路过这里,天冷懒得走,听小二说菜色不错,就想邀哥哥一同尝尝,哥哥……可是不喜欢?”
“并无,”莫无归坐到弟弟身边,让他点菜,“和你吃什么都可以。”
“那就……”
“不许饮酒。”
宋晚:……
那茶就先不撤了。
桌上红泥小炉仍在,煮茶的水噗噗冒气,菜很快上桌,冷拼热炒炖汤铺了小半个桌子,热气氤氲,暖意熏人,气氛陡然闲适,人也跟着慵懒起来。
宋晚先给莫无归夹菜,莫无归怔了下,似乎很意外,转眼又受用,低眉温柔,一口桂花糯米藕而已,他小心品尝,吃得十分仔细,仿佛这是什么世间难得之物,最珍贵最好吃的东西。
宋晚仅剩不多的良心又软了下,莫无归有什么错呢,只是太珍惜生命中的弟弟。
“你问我怎么想到外面吃饭,因为不想在家吃,不管你的博雅居还是我的小竹轩,都少不了下人,段氏的人,我不想被窥探,”他不想被窥探,却想窥探哥哥内心,一点点就行,“路过这里,瞧着景致喜欢,便进来了,小二的话想必与是吹牛,菜色如何还得亲自尝尝……哥哥觉得味道如何?”
“藕糯米香,”莫无归又尝了块鸭肉,“肥而不腻,香绕唇舌,都不错。”
宋晚眉眼弯弯:“那我运气不错喽?”
莫无归给他盛了碗热汤晾着:“是它们运气好,能遇到你。”
宋晚哼唧了一声,抬起下巴,莫无归被逗笑了,但哪怕是笑,也不如爱笑的人舒展。
到底愁什么呢帅哥?这么多年,一直藏着什么心事?
“我不喜欢……段氏,哥哥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
“我也不怎么喜欢父亲……”
“无碍。”莫无归眼神微深,“他不能讨你喜欢,是他的损失。”
宋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他对娘亲……不好?”
“也没有,”莫无归垂眼,“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曾经也是什么都愿意为娘亲做的,是京城人眼里的神仙伴侣。”
可也在娘亲去后,转眼娶了新人。
宋晚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言:“我其实一直有点好奇,段氏……怎么进的门?”
莫映娶她的时间很快,先夫人去世不到三个月就进了门,莫映若对发妻有很深的感情,不应该这么快吧?
“她说找到了你,”莫无归话音淡淡,“证据确凿,当时看不出一点假,莫琅当时对她十分依恋,离开就会生病,父亲和祖母考虑再三,迎她进了门。”
宋晚猜测,估计还有外面的舆论影响,段氏那么深的心计,想要嫁进莫家,定是手段齐出。
“所以父亲和她并非情之所至?”
“是,”莫无归犹豫了下,接着道,“莫璎珞……是段氏对父亲酒后下药有的。”
所以莫映非但不喜欢段氏,还一直提防?所以段氏只生育了一个孩子,想生也没机会?
“所以父亲之前是喜欢我的,”不喜欢也不会由着段氏抱着个假的进门,宋晚看着莫无归,“那为什么现在……”
莫无归:“他喜不喜欢都没关系,你有哥哥。”
宋晚从这略生硬的语气中出了情绪,他很介意过往这些事:“段氏为何跟咱家杠上了?她既然是孙阁老义女,什么人家嫁不了,要给人续弦?”
“喜欢吧,”莫无归声音很冷,“父亲的脸年轻是不错。”
何止是年轻时,现在也能看出几分风仪,如果不是喜欢酗酒,性子又不着调,处处撒酒疯,现在也是儒雅大叔一枚。
宋晚道原来如此,又想起一处:“段氏……可认识娘亲?”
莫无归捏筷子的手紧了:“认识。”
宋晚心里瞬间划过一堆民间狗血话本,看向莫无归的眼神不由怜爱几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方这样冷硬内敛,像石头一样的性子,也不是一天形成的。
“哥哥小时候……娘亲是不是很疼你?”
“嗯。”
莫无归并不吝啬和宋晚提起往事,这些事外面任何人都不配听到,不配知晓,唯有弟弟,他一直乐于分享,很早前就想说了,可一直没什么好机会,弟弟对莫家陌生感太强,他贸然提这些,可能会让弟弟误会难过。
现在,弟弟想听。
“我幼时很淘气,打架逃课,捉弄先生,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所有不乖小孩干的事,我都会干,还精力旺盛,叛逆不听话,总是让她很头疼。”
哦豁,熊孩子啊。
宋晚好奇:“娘亲打过你没有?”
莫无归沉默片刻:“打过。分明气得不得了,担心的不得了,打我板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只两下就打不下去了,抱着我哭……”
宋晚想起自己小时候,还真从没挨过打,五岁之前没有,姨母养他养的细致又小心,总是哄着夸着,从不会动手,隐隐透出一种距离感,微妙的不配得感……他也很乖,从不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淘气,这么一比,他们的相处同莫无归与娘亲的关系,显得没那么亲近。
五岁姨母去世,他流浪了一阵子,很惨,比野狗过的都不如,可能也是因为那么惨,别人不稀的打他,他也很有眼色,在被揍之前就跑开了。
之后有了师父,舟哥和思姐,他们会收拾他,因为要督促他练功,学习,很多时候挨揍是为了打架技能,纠正小毛病,他们很少抱他,最多摸摸头,除了生病或险境。
他慢慢长大,也不再需要这种纯挚的母爱。
“我那时就是个小混蛋,”莫无归见弟弟眼里没有嫉妒憎恨,声音更轻柔,“不懂她的好,没少气她。”
宋晚好奇:“她拿你没办法,一直被你拿捏么?”
莫无归:“当然不是,她有的是招治我,比如断我的月钱,爱吃的东西……”
宋晚想起舟哥和思姐的冷酷:“家长都这样。”
莫无归:“钱我可以想办法,父亲那里能取,祖母那里都能哄……”
宋晚:……
话说的这么好听,什么取,哄,难道不是偷,骗?
莫无归:“可我爱吃的,只她会做,下人学着做的,总是不对味……”
那是,娘亲的关爱味道,可下人们的任务能是一样?
宋晚看着莫无归,悟了,他的心结,可能就是娘亲?提起这个人,他整个人都变得温暖柔和了,眉目舒展开,也不愁了,笑起来明朗温煦,人也更帅了。
“有没有不打你的时候?”
“有,”莫无归微颌首,“过年那几天,不管我怎么胡闹,她都不生气,格外大方,允我做任何事,只是都会陪着我,寸步不离,我上树尝梅花雪,她就在树下看着,我凿冰捞鱼,她亲自把绳子系在我腰间,远远拉着,我放鞭炮,她亲手点了香递给我……”
宋晚:“那可真辛苦。”
大冷的天,有地龙的温暖屋子不能享受,得在外面陪着冻,好看的裙子会沾上雪化了的泥,鼻子会冻红,可能会不由自主流鼻涕,腿会冻僵,回屋后久久缓不过来……
思思姐那么爱漂亮,还会武功,冬天都不乐意出门,先夫人对这个儿子是真的疼到骨子里了。
“偏我那时不懂事,不懂得体贴她。”
莫无归抬眼,看着宋晚:“她再次有孕,怀了你时,最高兴的就是我了。”
宋晚:“终于有人陪你一起挨打了?”
莫无归笑了下:“我那时已大些了,算是懂事,想弥补娘亲,暗自决定好好疼弟弟,陪弟弟长大,让娘亲知道,我知道错了,养弟弟一定不让她像养我那么操心。”
宋晚:“不让娘亲操心打弟弟……你亲自打?”
莫无归:“不听话的话。”
宋晚:……
“可惜没能有这个机会,”莫无归敛了眸,“娘亲没了,弟弟丢了……我亲眼看着娘亲阖眼,她那么疼,还要紧握了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不要生她和弟弟的气,说等陌上花开,期待的人总会归来。”
后来他才明白,他当时的样子非常不对,娘亲故意这样说,是想给他希望,为他种一个心锚,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要勇敢往前,大踏步往前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记得当时的话,也一直在践行娘亲教他的道理,好好为人,踏实做事,终于……
“都过去了。”
宋晚展臂抱了抱莫无归,总觉得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拥抱:“别不开心了,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他把小猪玉佩拿出来。
莫无归怎会不知谁属猪:“你把自己……送给我?”
宋晚:“喜不喜欢?”
“当然。”莫无归当即把玉佩系到腰间,指尖滑过,很是爱惜。
“咦?”宋晚看看桌面,“我记得还有一个菜,怎么这么久了都没上?我去瞧瞧!”
他的确去看了菜,说点了其实没点的那个,让厨下添上,却没立刻回来,而是转身跳入暗巷——
果然,那三个假货正在搞事。
宋晚系上面巾,驾轻就熟过去,把三人绑一起,揍了一顿。
“——我说过什么来着!这是谁的地盘!”
三人被揍的嗷嗷叫:“爷爷饶命——真不敢了!”
“咱们下回一定低调,不会再玩了!”
之前是有点不信邪,这位‘爷爷’面都不露,还说是他的地盘,三人打听过,没打听到,可每回只要想干坏事,只要有一点点疏漏,一定会被这位爷逮住狠揍一顿,报仇都不知道往哪儿报,回回这么整还得了?
而且明天日子特殊……
三人磕头告饶,保证不再犯错。
宋晚也知道明天有事,不会把人打出个好歹,给人紧完皮就回来了,速度那叫一个快,隔壁厢房如厕的兄弟都没回来呢!
“哥,你怎么去窗前了?可是有什么好景致……”
别是看到我了吧!
宋晚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些热,开窗透透气,”莫无归走回来,“明日我有些忙,不知何时归家,你乖一点。”
宋晚眉眼弯弯:“好呀。”
你忙才好,正好方便我做事!
“唔……乖乖……慢些……”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很低,带着混乱的脚步声,和暧昧轻喘。
宋晚耳朵被大手捂住,茫然抬头:“嗯?”
烛光忽的摇动,莫无归眼底晦暗:“别听。”
他的弟弟这么纯真干净,不能被脏东西脏了耳朵。
宋晚很想假装没听到,可惜已经听到了。
这么多年在世俗红尘摸爬滚打,他开过的眼界,见过听过的东西,恐怕莫无归知道会晕过去……他才不是干干净净的小少爷,他什么都懂,花样还多。
“哥哥……”
宋晚握住莫无归手腕,心想如果把这些说出来,莫无归估计就不会那么愁了?也没心思愁了。
“嗯?”外面声音渐悄,莫无归松开捂住弟弟耳朵的手,“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晚摇头,还是别吓他了,“就是感觉你手腕有点烫……哥你体温怎么这么高?”
第45章 我可以不乖吗 第一次吵架。
宋晚和莫无归离开的时候, 遇到了巡街的差吏,隔壁有珠宝铺子遭盗,京兆尹依律调查。
当然, 他们兄弟俩‘一直’都在吃饭, 互相有不在场证明, 肯定是没犯事的嘛, 差吏看不出异样, 自然放行。那三个假装‘玉三鼠’的狗东西,因为作案过程被打断,东西没偷着, 反而侥幸逃过一劫, 没被官差咬住。
莫无归一路把弟弟送到了小竹轩:“夜寒冬冷,好好休息。”
宋晚拽住他披风:“哥哥不同我一起睡?”
“明日哥哥很忙,”莫无归垂眼看拽着披风的那只手, 修长白皙,小小一只, 分明没怎么用力,却好似抓出了别人看不到的褶痕,让人很难移动, “晚上还要理些公文,小晚自己睡, 嗯?”
“好的, 哥哥注意身体,早些睡!”
少年的手松开了, 披风不再有牵绊,呼吸重获自由,莫无归却仍然没能离开, 直到看着弟弟身影跑进内室,熄了灯烛。
宋晚不知道哥哥很久都没有走,乖乖上床睡觉,睡得很好,因为明天就是干大事的日子,必须得精力充沛。
斩刑在午时,宋晚起得很早,毕竟有很多情况要留意,如遇意外,计划也要相应调整嘛,桌上早饭很丰盛,他习以为常,但是莫无归还没走……
难道他猜错了?莫无归要忙的是别的事,与法场斩刑无关?
“要出去玩?”
莫无归见弟弟穿得整整齐齐,给他舀了碗热粥:“今日云密风急,恐有雪,乖乖呆在家里好不好?”
宋晚加了颗小笼包,就着热粥,吃的头都不抬:“好好好。”
敷衍的不要太明显。
莫无归声音加重:“就待在家里,不准再惹风寒。”
宋晚怀疑他想起了上次的事,是担心他跑出去看热闹,把自己弄的湿淋淋回来?
“我不会再染风寒。”
“哥哥知道,我们小晚最乖了,肯定能好好照顾自己,”莫无归微笑看着弟弟,“今天别出去,哥哥找人陪你解闷好不好?”
今日斩刑必出纰漏,小郡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怕是请不来,只能用家里这些……
他点了几个机灵的:“你想玩叶子牌,还是双陆,打马吊?他们都会。”
这事看来是过不去了,宋晚放下碗筷:“我不想乖。”
莫无归:“嗯?”
宋晚看着他:“我可以不乖么?”
“非要出去玩?”莫无归仍然耐心,话音柔切,“今日云危风凛,裹挟湿气,必会下雪,你风寒才好没多久,身子当要仔细将养,哥哥不是不让你出去,是天气不合适,哥哥是为你好。”
宋晚抿唇:“娘亲管你也是为你好,你当时怎么没乖?”
一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宋晚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可说都说了……他向来坦荡,不是愿意压抑脾气的人,他就是不高兴了,就是不想被这样管,他直直抬头,看向莫无归的眼睛。
“所以我很后悔。”
莫无归却没再看弟弟,低眸舀了口粥:“若我能乖一点,娘亲生前那最后几年,会过的更轻松更舒服,笑颜常开,无有烦恼。”
气势不强硬不压制,甚至现出了些弱点的莫无归,让宋晚有些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和他吵架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宋晚推开碗,站起来,“抱歉,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你乖一点’这四个字,我从小到大实在听得太多太多,我很多时候愿意配合,是不想废话,反正接下来我想怎样还是会怎样,我一直都知道,别人不会因为我乖而喜欢我,世人让我乖,是因为这样好管,好用,不用费心思,转手卖了都方便……”
“哥哥,你也是这样么? ”
他没等莫无归回答,直接转身离开,饭都不吃了。
沉寂无声的饭厅,气氛更为压抑。
“主子……”苍青小心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莫无归闭了闭眼,叫小八过来:“我走后,把饭菜给小少爷送到房间里,哄着他吃饱,”又吩咐苍青,“挑些人留在院里,机灵点的,看能不能哄他想玩什么。”
苍青:“若小少爷……一定要出去呢?”
“跟着,”莫无归起身,离开饭桌,“离远些,随他玩,手炉披风等一应用物备齐,若他湿了衣裳,及时更换。”
这是弟弟第一次跟他发脾气,他亦该自省。弟弟从小到大吃到的苦已经够多了,为何回家了还要被哥哥欺负?
不是早就决定做个好哥哥,以慰娘亲在天之灵,也圆了自己深深种下的心锚,怎么一着急,把在下属面前的专制都带过来了?
弟弟所有的‘任性’,‘不懂规矩’,都是因为吃了太多苦,而他本该高贵。
宋晚还是乖乖吃了早饭,也很不乖的出门去逛了。
今天的确格外的冷,乌云遮日,寒风凛冽,但街上很热闹,人们都在为过年做准备,置办年货,接亲迎礼……到处都是人。
宋晚走在繁华大街,对各种吃食,新鲜小玩意儿都极感兴趣,时不时就兴奋的跑起来,‘走丢’一会儿,让后面跟着的人十分着急,不多久又重新出现,让大家长松一口气。
他显然知道后面跟着人,刻意重复这个过程,巧妙拉长‘走丢再出现’的间隔时间,让这些人适应,明确的笃定他一定会回来,即便久久看不到,也不会应激紧张……
这样不就能干事了!
今日是斩刑行刑日,气氛比较特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不似平时看热闹那么兴奋,声音那么大,都是很小声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街尾方向看一眼,等着人犯被押过来。
“……我听说这个顾湛是个少年英雄来着,家传的兵法武艺,十三四就跟着父辈上战场,鲜有败绩,这回怎么捅这么大娄子?”
“你懂什么,败其实没关系,哪个将军没打过败仗?只是咱不能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吧?把海匪打退了又怎样,手下人死了多少?还冲动误事,弄丢了那么大一笔军饷,得多少兄弟跟着饿肚子!”
“说是莽撞出击,是为了跟上峰作对,未得示下就……”
“兴许也未必呢?人人都是道听途说,谁真正经历过当时的事,深知内里?这案子要真没问题,为什么审的遮遮掩掩,来龙去脉证据几何全不披露……”
“都知道都察院审案厉害,这案子偏不给督察院,叫大理寺审,还重兵把守,把人关押在大理寺,审完没多久,大理寺卿就病逝了……怎么这么巧?”
乌云漫卷中,朔朔北风下,时间一点点往前,终于来到了巳时中。
“来了来了!人来了!”
顾湛坐在囚车上,锁着脚铐,带着重枷,很瘦,头发很乱,衣衫破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谁都没看,空的很,好似今日行斩刑的不是他,他早在今夏就已经死了,接下来发生什么全无所谓。
仅能从面部轮廓,眉眼形状,尚未完全消弥的肌肉线条看的出,他曾经是个俊朗无匹,骁勇善战的少将军。
押送他的监斩官是曾经的上峰,钟韦。
这位回京述职,刚刚升官的钟大人可就谨慎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押送队伍,重甲披挂,一点无所谓的样子都没有,谁敢上前,哪怕意外碰到一点,就是个死字。
“下雪了……”
不知谁先察觉,大家抬头去看,小小雪花自天空飘落,转瞬长大,几息的功夫,囚车还没走多远,视野里已经白茫一片。
宋晚潜在人群中,耐心等待那三个假货下手。
这三个废物点心接了单,定然会干活,但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劫法场,别人真下这样的单他们也不敢接,他们今天的任务是偷东西……目标,贵人们。
今天来的贵人可不少,看热闹的心可不分贵贱,宋晚随意视线一扫,就看到了不少京城贵圈的人,孙家的,莫家的,郑家的……小郡王都来了。
四外远处是有茶楼酒楼,临窗包间任君挑选,但远的视野那有近的好?而且还下雪了,太远了看不清。
宋晚很快锁定了三个废物身影,囚车一点点往前走,雪花一点点飘大,押送队尾拐进最后的弯道——就是现在!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克制,一点都没有想搞乱现场气氛的意思,低调鬼祟,就想悄悄的偷东西,不被任何人发现知晓。
但宋晚怎么可能允许没动静?放这几个出来,本就是为了玩出点动静的!
他立刻高喊:“有人偷东西——抓贼呀!”
捏了嗓子喊道,喊完立刻换地方,保证没人看到他。
人群瞬间乱了,还立刻看到了搞小动作的三个人:“在这里!”
“好哇,竟然敢偷小爷的荷包,知不知道小爷是谁!来人,给我按住!”
人群一乱,易容后的言思思迅速往前飞掠,宋晚飞得比她还快,直冲囚车,范乘舟在斜后角,为她们压阵,他们三人配合一向如此,迅速且高效。
未料有人比他们还快,以之前站位,距离优势冲到了囚车前——
“救顾将军!”
人群中硬生生冲出来一队人,手拿兵器,虎虎生风,囚车里顾湛的眼睛都没那么空了,眉头紧紧皱起,似非常不满。
宋晚紧急刹车,言思思范乘舟同样,这架势……认识的?
因围观群里出现乱象,钟韦带的重兵先去维护秩序了,没第一时间对上,这群人还真就趁着空档,冲到了囚车前:“少将军,我们来救你了!”
顾湛十分感动,脚铐都响了:“滚!”
他们仅抢到这一个空档,钟韦的兵很快过来,将他们包围,双方打了起来。
“将军非要赴死,我等愿同死!”
“我等同死!”
“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群人还挺坚决,明显人数不如别人多,力量不如别人大,仍然一步不退,好像真的想一起死。
宋晚看到言思思手势,明白了——这是给他们下单,在孙家青玉宝瓶偷小印的人?
可既然给他们加了单,要求今日劫囚,为何又不信,非要自己动手?
瞧不起玉三鼠实力,还是这件事太重要了,不想有一丝不成功的可能?
单既然接了,宋晚三人就不会毁约,但他们配合的好,撞上同样配合好的的这群人,不一定能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若彼此影响,拖了后腿,得不偿失,遂他们短暂的观察了一下,准备快速抓取对方团队特点,丝滑融入,以利劫囚大计。
就在这时,又有个人出现了。
少女背影纤细,颈项修长,步步稳重,裙角飞扬,若在以前,宋晚断不可能认出是谁,但前些日子正好遇到过,眼熟的很,是孙展颜!
她蒙着面纱,手中石子不停往不同方向丢,不是这伙劫囚兄弟的指挥,也是重要合作对象。
她也来救人?为什么?
宋晚快速思索,舟哥收集到的消息里,顾湛刑判与孙家脱不了关系,中间有不少孙家的推波助澜,孙展颜姓孙,私自来这里救人,这是要叛出孙家?
她认识顾湛?
大约不仅仅是认识……
宋晚看到了孙展颜看向囚车里的眼神,热烈又克制,明亮又隐含忧伤,像空中缱绻飘舞的雪花,想要和人靠近,又担心灼伤,情怯而羞。
“来的好! ”
钟韦明显是认识这伙劫囚兄弟的:“来人——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
他似乎也提前做好了准备,街道两侧埋伏了人,随着他一声号令,暗兵忽起,飞跃过来就要杀人。
手法之狠,速度之快——
钟韦还亲自动了,直冲着囚车里的顾湛。
他是想确保顾湛死!
什么斩刑,都来不及等了,他就想现在这个人立刻死,绝对有私仇!
宋晚三人不再多想,立刻飞身投入战圈,帮忙掠阵!
第46章 逼婚少女 世间之美,不过如此。……
雪落无声, 宫墙覆白。
太清殿里,莫无归正在陪辛厉帝下棋。
“监斩官给了钟韦,没给你, ”辛厉帝手拈棋子, 快速落到一个位置, “可怪朕行事偏颇, 不予你机会?”
“臣不敢。”
莫无归肃正端坐, 嘴里说着不敢的话,手中棋子却一点都不客气,果断落下, 切断对方的气口, 又狠又准,“臣谢皇上,不吝指导赐教。”
辛厉帝:……
“你倒从不会同人客气。”
“皇上教臣, 从局里跳出来,方才能看到更多, 更远,”莫无归垂目静坐,“臣铭记于心。”
这表情话语, 似乎的确不介意这个监斩官谁当,辛厉帝也陡然发现了棋盘上的机会……在另一边, 的确跳出来, 站远些,会看到更多广阔天地, 眼前这条路堵了,别处多的是,机会还更大, 更多。
“啪——”
辛厉帝果断落下一子,对棋局兴致更浓:“莫卿为何想帮顾湛翻案?”
莫无归手中棋子没立刻动,似乎苦恼往哪里下:“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
辛厉帝得意于自己这步妙手,呷了口茶,手臂随意搭在椅靠,视线扫过桌上厚厚卷宗:“只是因为证据?”
“是证据指向的人——”
莫无归终于落下一子,很谨慎:“钟韦孤儿出身,无有家财,军中清苦,军功难立,他却能一路高升,考绩从优,轻裘软枕,山珍海味,妻妾十数……军饷,真的丢了么?”
辛厉帝面色不愉:“朕倒是不知,他连军饷的主意都敢打,今日是偏岸水军,来日会不会是边军,是京城,是朕的禁卫军?”
莫无归没说话。
其实已经在打主意了,孙家上次诱卓瑾来京,为的就是北军军饷。
皇上会为了临江河渠案不满孙家手伸得太长,站在他这边,从孙家身上撕下块肉,这次大约也不会例外,人命事实甚至百姓疾苦都无所谓,但贪了皇上的钱,皇上不会无动于衷。
打蛇打七寸,莫无归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这么和他斗,不怕他打压你?”
辛厉帝明显知道莫无归剑锋最终指向的是谁,眼梢微眯:“待他家的事理顺,就会腾出手收拾你。”
莫无归立刻掀袍跪地:“为皇上办事,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辛厉帝:“小小年纪,就敢叫板一朝阁老了。”
“不管位高权重,还是袭贵革甲,忘却初心,与万民为敌,事社稷不顾,于帝王不忠者,”莫无归抬头,眸底锋利,如出鞘的剑,“臣愿为剑,尽皆斩之!”
辛厉帝垂眼看他:“可若朕不喜这顾湛呢?”
莫无归:“那他便该死,臣会再寻其它机会,纵再难再险,也绝不会允不忠之臣在世,窃国之库者在外猖狂!”
辛厉帝终于站起,亲手扶起他:“好!”
其它机会的确总会有的,但等待寻找皆是成本,眼前就有的,为何放着不用?孙家已经汇集高家人脉资源,整合后势力只会更大,要等么?
莫无归猜辛厉帝权力欲重,收拾人心切,不然也不会这么站他用他,顾湛是谁,本身性格如何,对辛厉帝并不重要,也谈不上喜不喜欢,辛厉帝想确定的,只是他此刻忠心,是否和顾湛有私交……
辛厉帝笑:“你很好,朕得莫卿,如虎添翼啊。”
猜对了。
莫无归就顺便上了个眼药:“臣昨日与弟弟在酒楼吃饭,偶见钟韦,他似和小阁……和孙家长孙孙伯诚有约。”
是的,昨晚约饭,宋晚顺便去干了点事,莫无归也没闲着,顺便监视了个人,宋晚回房间时他在窗边,是因为刚刚翻窗回来。
“小阁老啊……”
辛厉帝沉了脸,显然很不满意这几个字:“朕都没封,朝野上下早早叫开了,这朝堂什么时候姓了孙了?”
莫无归:“皇上息怒!”
辛厉帝:“我朝以孝治国,亲爹死了,还敢这么招摇,规矩呢?吕公公——”
一直侍立在侧,悄无声息的吕公公出列:“皇上——”
“去问问礼部的人,近来守孝丁忧的名单在何处,为何朕没有看到?”
礼部侍郎是孙阁老的人,这话问的是谁,问的是什么,想来对方心知肚明。
“莫无归——”
“臣在。”
辛厉帝低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般孤勇炽烈撞到他面前,确有胆气,可时间已经如此紧急,他就不怕此事得了圣旨也做不成,顾湛已经被钟韦斩了?
……
梅岁永驻立茶楼窗边,看了好一场大戏。
苍青跟在他身侧,瞳孔震动,怪不得刚刚没让他们动:“您早就猜到了?”
“这还用猜?”
风形雪势,人心蠢动……有眼睛不就看到了?
梅岁永修眉高扬,眸底一片灿亮:“多美啊……”
苍青:“美?”
猎猎北风拂起梅岁永衣角发梢,他手负背后,身影昂藏,潇洒极了:“英雄就该马革裹尸,兄弟就该两肋插刀,情爱就得配风花雪月……世间之美,不过如此。”
他眯眼看着街上,又轻笑出声:“还有江湖人的豪迈,潇洒凌云,我行我素,功过由得他人言——”
绝妙轻功遨游天地,似惊鸿远来,采梅伴雪,风舞翩翩,一时间竟不知该夸这雪下的合宜,还是赞来者悟性太高。
“这玉三鼠真是妙人,与我品位同。”
苍青听的有点懵,这位主惯来品味独特,不正经时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子,这天劫囚啊,鹅毛大雪多惨啊,美在哪里?是很危险啊,再不管管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等,”梅岁永唇畔含笑,眼梢微眯,“先去吩咐乙三丙四队,注意重点隔开百姓,着人速去通知附近医馆大夫,准备好急救用物……让雪再下一会儿。”
随着街上打架的人越来越多,雪花跟着狂舞,场面更加声势浩大,单独往前走的孙展颜也藏不住了。
孙仲茂最先认出了她,伸手去拦:“你在这里做什么!跟我回家!”
孙展颜笑了。
朔风鼓动良久,终于吹掉了她的面纱,少女笑靥明媚,像初夏盛开的花,轻盈舒展,不带任何负重,只静静开着:“放开。”
孙仲茂急了,家里如今重孝,他是悄悄出门看热闹的,不能叫别人看见,妹妹这样更是不行:“你跟我回——”
他欲再伸手去抓,被孙展颜身侧的人震开。
“你怎么敢的!”孙仲茂想到了什么,手指头快要戳到孙展颜脸上,“你这样对得起谁!爹娘生你养你,不是让你到外面丢人现眼的!”
“他们生我出来,也不是爱的。”孙展颜垂眉,“不是想给我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疼爱我呵护我,教我成长,让我认真感受生命的温度,天地时光的馈赠,他们是想要我回报,要用我联姻巩固利益联盟,要掌控我,继而掌控我的人生,我的财产,我以后的孩子……他们生的是工具,不是孩子。”
孙仲茂难以置信:“你从哪学来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谁教你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予你精血,母怀胎十月受尽辛苦生下你,多少日夜为你操劳,你怎能这么没良心!”
孙展颜嗤了下:“既然生孩子是为了多一个趁手工具,可以予取予夺,要求回报,那就别谈什么生恩伟大,她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们自己。”
一席话震惊世人,的确足够‘大逆不道’。
挤在人群里的莫璎珞微微颤抖,原来……原来也可以这样想么?
孙仲茂拉不回妹妹,只能瞪向不远处的莫琅:“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啊!”
莫琅倒是想动,但他不会武功啊,这群劫法场的简直不要命,手上一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过去帮什么,送菜么!
孙展颜笑了。
这是第一次,她冲莫琅笑得这么明媚:“琅少不是说过,我在你这里做什么都可以?可以把你当工具,当挡箭牌,你无他愿,只盼我余生顺遂,日日欢颜?真喜欢我,就帮帮我如何?”
莫琅下意识退后。
帮你做什么?拉走你兄长,还是帮你劫囚车?
孙展颜笑容更深:“看来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呢,你喜欢的是孙家权势,我将来会有的嫁妆吧?”
莫琅嘴唇翕翕:“不……不是……”
孙展颜:“如今我不要这些了,你可还愿意娶我?”
莫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孙展颜她疯了!孙家怎么也不管管!
“你……你简直……”
他白着脸后退,莫璎珞眼底却更激动,咬着唇,脚尖微动,似乎想做什么。
孙展颜食指竖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没再看她,也没看任何人,径直朝囚车走去。
风雪之下,少女白了乌发,没人拦她,也没人拦得了。
“顾湛——”
风雪咆哮,兵戈鸣响中,她声音并不大,身形也不比男人们粗壮明显,但就是所有人,都能听到,都能看到。
“——你可愿娶我?”
囚车中,顾湛双手紧捏了拳,闭眼不看她:“我不认识你,你且速速离开。”
孙展颜微歪头,笑意噙在唇角:“你觉得我今日走到这里,走到你面前,还走得了么?你装不认识,别人就真的认为我们不认识?”
靠——是爱情啊!
宋晚打架都漏了一招,他们是劫法场,孙展颜是逼婚死刑犯,好酷!
怪不得那日他莫名其妙总是关注这个妹妹,原来这妹妹不是一般人,胆子这么大!
感谢舟哥思姐接了这个单!
风雪再大又如何,重兵围杀,凶险重重又如何,妹妹的爱情我来守护,今天这个瓜我必须吃到!
钟韦气得不行,先是顾湛那伙脑子愚笨的兄弟,还真劫法场同生共死了,再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三个人,配合比他们兵法都默契,仅三个人,愣是压制了他这一圈兵,最后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孙家怎么回事,怎么养的女儿,专门坏事的么!
但他距离远,无法立刻制止少女,偏又看到宋晚打架最起劲,这个刺头必须收拾!
正好宋晚转身,背对着他,时机大好——
他阴招暗刀立刻来了!
不知哪来的长鞭陡然出现,卷住他手腕,紧跟着持鞭人借力瞬至,一个鞭腿扫过来,任他再强壮的身体,也得瞬倒扑街——
“我允许你耍阴招了么?”
言思思盯着钟韦,目光冷冽锋锐,敢动我师弟者,可杀!
钟韦的阴招显然不止这一点,他还有杀手锏,阴戾地看着言思思一眼,瞬间手撑地跃起,打了个手势——
他有一支专门小队,不管任何形势,只死忠于他,只要他一个命令,这些人即刻过来,所有人齐力,必要将言思思斩杀于此!
范乘舟察觉到气息不对,已经从远处飞跃而来,臂力惊人,一手一个,将这些人扔出圈外:“哪来的狗东西,也敢随便咬人!”
我家妹子,是你们能欺的?
“乖儿子,你爹来会会你! ”
范乘舟还越打越凶,不冲着别人,专门冲着钟韦干,钟韦不是他对手,左支右绌,现场形势更加混乱。
总之就是打架的打架,看八卦的看八卦,中间愣是空出一个大圈,除了风雪再无其它,顾湛和孙展颜像是被世界遗忘了,又像是被世界包围了。
“精彩!”
梅岁永兴奋击掌:“快快,就现在,都去给我帮忙!不能叫姓钟的得逞,把顾湛杀了,也不能坏了孙姑娘逼婚大事! ”
反正今天的任务是拖延时间,莫无归没带着圣旨来时,怎么闹怎么行,莫无归要是没本事,弄不来圣旨,那就行最后一招劫人……
啧啧,莫无归你没福气啊,这么好看的戏竟然没在现场!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要疯了,你们打架就打架,别带我们兄弟仨啊!老子们决定假扮玉三鼠,接单闹事的时候,也不知道会有这么大麻烦啊!
雇主……
他们眼含热泪的看向孙展颜,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只说叫我们偷东西,你要报复对你不好的哥哥叔叔手帕交们……虽然是在法场,但时机好,只要低调行动一定没问题,你没说有劫法场的,也没说你要救死刑犯啊!
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坑呢!为了绑我们上你的船,你坑蒙拐骗都用遍了啊!
苍天啊——
我们冤枉啊!我们只是想偷个东西啊!
第47章 你敢不敢娶我 我敢赌,就敢死。……
“胡……闹。”
风雪太大, 顾湛的声音有些碎,听不真切。
但孙展颜才不管,也不会走。
她认识顾湛的兄弟, 前面冲的最猛, 性子最烈的那个, 叫梁子平, 是顾湛的副将, 几次生死大劫都被顾湛救了回来,感情很深,就是没那么聪明, 空有一身力气, 一腔孤勇,却找不到对的方法。
青玉宝瓶的消息,是她透出去, 给梁子平的。
她及笄之后困在内宅,行为受限, 很难出府,更没丰富的机会时间联络梁子平,唯一努力创造出的机会里, 她把这个线索扔了出去,希望梁子平能想想办法, 自己不行, 就看看外面的机会……比如玉三鼠就是很不错的合作对象。
她生活圈子不同,没门路认识玉三鼠, 否则早自己下单了,谋局成功率会更高,可惜苦无机会, 只能这样,期盼梁子平能成功。
内宅接收消息不便,久久得不到回应,只能再想想别的办法辅助,比如自导自演,寻找委托假的玉三鼠……
那日大哥续娶高慧芸,她主动接了盘点库房的活儿,就是想看看这假的三个人本事,看清楚了,好知道怎么制定合作计划,以及看一眼那青玉宝瓶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拿走,被拿走,代表梁子平成功找到了玉三鼠,缔结了合作,没被拿走,就是梁子平不争气。
离开库房前,她特意检查过,青玉宝瓶里的东西还在,没被动过。
遂她以为梁子平失败了,无法找玉三鼠帮忙,所有一切只有自己来。
当然如今现场的一切给了她信心,原来不是没找到,宝瓶里的东西是后来被拿走的,只是她因父亲之死,再无机会去库房,没发现。
这么多人帮她,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她若是不争气,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机会,这以命相搏最后走到这里的路程!
“顾湛,你要是个男人,就从这辆破车上下来,娶我! ”
顾湛牙齿紧咬,咬的脸上的皮肉都颤了,还是一句话都没说,也并没有动。
哇哦……少将军好能忍!
围观百姓无不惊讶捂嘴,不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怎么这位这么不一样!
“不是说孙家这一年来都在为孙姑娘择婿相看么,原来早有婚约了?都有了心上人了,孙家还要把人往外面许,一女两嫁,不厚道哇……”
“也许孙家并不知道孙姑娘这位心上人?往常都没听说过有来往……”
“不可能没有,不然孙姑娘怎么认识的人?”
“你笨啊,少将军怎么会沦落到此地步,定然是孙家知道这档子事,不想姑娘嫁过去,所以才搞顾小将军入狱死刑啊!”
“啧啧……当真可怜,这是桃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你怎么知道桃花有意流水无情,没准人家就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结果被拆了鸳鸯呢?”
孙展颜倔强地站在囚车前,盯着顾湛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害怕,她笼在袖子里的手都在颤抖,可已然走到了这里,她绝不能后退。
“我从小锦衣玉食,吃穿不愁,可很多事不被允许,我不喜欢,觉得家人并不是真的爱我疼我,便要闹,让父母兄长都看过来,不管哄劝罚跪还是给东西送礼物允诺其它,他们都只是想要我安静,乖乖听话,让他们省事,他们从不问我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倔强,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也没答案,我便不问了,看书也好,偷偷跑出去玩也好,世人不教我,我便自己探索答案。”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偷溜出门,就被拐子带走了,是你救了我,看出我害怕,你买了只瓷娃娃给我,最普通的泥塑娃娃,做工甚至有些粗糙,我却很喜欢。你当时买它,是因为我看了它一眼对么?我在你眼里看到了很纯粹的关心,不需要血缘,也没有压制,你不怪我脾气怪惹事,对我也没有任何要求,就是单纯的关心,我那时便好奇,为什么血脉家人之间都有盘算,你却对陌生人都能这么亲善?”
人群中的莫琅好生惊讶,原来那只泥塑娃娃是这么来的……怪不得不小心摔碎时,孙展颜落泪的样子那么让人难过,怪不得他买了一对送给她时,她只是寻常礼貌地道了声谢,并没有多喜欢。
原来她喜欢的,想要的,只是碎了的那只。
风雪之下,孙展颜鼻头有点红,眼睛却像水洗过,干净清澈,明亮动人:“你没留下名字,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后来出门记住了教训,知道怎么应对。我找过你,在你出现的那条街道,却再没遇见你,直到十岁那年暮春,我误闯马群,惊了进贡御马,你帮我把御马找了回来……原来你早知道我是孙家人,你讨厌孙家人,可你仍然帮我顶了这个罪,免我回家被责。”
“我因家世……我祖父高高在上,孙家烈火烹油,遇到几乎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可我总觉得,他们不是真心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如过眼云烟,早晚会散,我不想享用孙家的一切,继而承担他们的业果,我不认同他们的理念,可尽管把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都施捐给灾民,多行善事,我依然姓孙,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不喜欢我,你远离我,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为什么总想见你,不想你讨厌我,午夜梦回,看到你的脸好难过,看不到更难过……两年后再见你,我知道了什么叫情窦初开,可你拒绝了我。”
孙展颜眼底有雾水涌动,柔软缱绻,好似天空飘下的雪:“尽管讨厌我家,讨厌我,你仍然用词尽量委婉,你知道我是鼓起勇气说那些话的,你愿意给那个小姑娘尊重和温柔,拒绝的态度再明确,也愿意撑一柄伞,在大雨天送我回家……”
“后来我时常回想,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的男人?我知你态度坚决,知你不会再同我相处,可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所有人看向囚车。
坐了几个月牢的人,清爽不到哪去,顾湛却不一样,尽管头发很乱,衣衫破洞,人也瘦了,可少年将军的精气神很难散去,他身上有一种刻意被压制,被隐藏起来的心气,双眼无神,眼底无光时,只觉得他略颓唐,但凡情绪被牵动,你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说不出来的劲,类似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囚车前的少女,一点都不温柔,很用力,很贪婪,不知是想赶对方走,还是想把对方留下来。
拳头紧紧攥起,浑身肌肉绷紧,骨节似乎都在咔咔作响……他在挣扎。
这样的眼神,你说他不喜欢?
孙展颜:“今年我及笄,家里要给我说亲,还没开春他们就开始相看,我见过他们拉的单子,男方的家世,学识,有无做事能力,能不能迎合孙家,给孙家带来助力……他们什么都考察了,却从未考虑过我,我这个将要成亲的当事人,会不会喜欢男方,男方又会不会喜欢我。对他们来说,择婿首要是助力,至于我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关系?男人无非是那些事,所有女人成婚了不都得照样过?我还会有丰厚的嫁妆,衣食无忧吃穿不愁……”
“我知道我摆脱不了他们的掌控,快则年底,慢则来年二月,我的亲事一定会被定下,我不想做他们的工具,初夏时终于鼓足勇气,偷偷跑去找你,问你敢不敢娶我。”
她看着顾湛眼睛:“你可还记得你当时的话?你再一次拒绝了我,或许我不再是当年的十二岁少女,你也不再那么温柔,你说你对我没意思,你不喜欢小屁孩……但我会长大!我正在长大顾湛!为何我七岁时你没有因我年纪小诓骗我,我十岁时你没有因为我年纪小不帮我,我十五了你却突然嫌弃我年纪小?”
“你不喜欢,为何一次次救我?不喜欢,为何一次次容忍我?不喜欢,为何舍不得说一句重话,伤我的心?不喜欢,为何总是照顾我,只要你在,我雨天不用记得带伞,风大不必记得添衣,天热骑马不必害怕口渴……为何你让我熟悉你,熟悉这些,却又不再给予!”
孙展颜眼有泪意:“是,我是做错了事!你那时遇到难处,被小人使了绊子,我看不过眼,用我家的人脉帮了你,你不喜欢,可我那时不帮你,你会死!你根本活不过夏天,更不会……”
“你是将军,你有傲骨,你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走的路,学的东西,眼界见识与我不同,有些底线宁死也不会碰……我懂了,我真的明白了,我保证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永远都再不会那样做了,你……”
“你能不能喜欢我?”
少女眼角被朔风吹的绯红,眼底泪意映衬着洁白雪花,好不可怜。
大家已经跟着她的话,看到了一个持续数年的爱情故事,少女从孩童开始慢慢长大,对世界充满好奇、不解,懵懵懂懂前行,在与世事的碰撞中明心见性,构架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少年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从少年到青年的时光里,帮助小姑娘,庇护小姑娘,看着她长大。
两个人交集其实不多,也并没有私下联系,遂很多人都不知道,但在不多的交集里,仍然绮念渐生,情思渐起,他们都有了心事,也有了一次次身不由己的选择。
理智上他们都知道不可以这样下去,没有结果,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哪里会由得了自己,它遇到那个人,就是会跳的怦然,跳的激动,蛮横的不讲道理。
“所有人都让我乖,乖乖听话,乖乖认命,我也想乖,可是我做不到。”
孙展颜看着顾湛:“你教我的东西里,也不包括这个。我今日走到这里,就是笃定你心软,舍不得无辜人死,顾湛,我也无辜,我从小到大,从没做过坏事,你也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她缓缓往前走:“我知道你在乎什么,你可以有未来,只要你从那辆破车里出来!不想要我,也请你亲口说一句,你不喜欢我!”
四外静寂无声,风雪鼓荡呼啸。
孙展颜拔剑,横于颈前——
“我今日做出这种事,已是没了退路,不可能回得到孙家,再做孙姑娘,你不娶我,我必死,你娶了我,我们大约也得逃亡,一路风雪,天寒地冻,或许我根本熬不过去……你害怕,也正常。”
“我孙展颜敢赌,就敢死,顾湛,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敢不敢娶我!”
顾湛怎会不懂,眼前少女站到他面前,将所有过往袒露人前,已是抛弃了所有尊严和骄傲,她或许考虑了很多人处境,连他的颜面都保护了,唯独忘了她自己。
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好?
他自私,骄傲,为了职责信仰也好,为了家国也好,左不过都是他想做的事,所言所行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可他辜负了这个女孩,既忍不住期待,又狠心推开。
他不是个好男人,这个傻姑娘却愿意舍弃一切来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漫天风雪中,少年将军眼底有微芒乍现,像寒夜烛火被唤醒,虽仅一簇,却可照亮长夜,可抵万难。
但仅只一瞬,这点光就灭了。
顾湛垂眼,不再看眼前少女,嗓音喑哑:“我娶不了你,你走吧。”
第48章 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不想误了你,又不……
“我去——这个男人他油盐不进啊!”
“这么痴心努力的少女, 扛着家族压力成长于漩涡中,明世事,知善恶, 还为了你甘愿抛弃一切, 你如何舍得!”
“小将军你在想什么!这样的人是错过了, 你这辈子怕是娶不上媳妇了!”
围观人群的心情和这漫天风雪一样, 萧瑟伤心, 着急的不行。
也有略年长的妇人意见不同:“这是个好男人啊……”
身在囚车,即将被斩,人生死局已经注定, 就算奋起抗争, 跟着劫囚的兄弟们跑了,之后仍会被举国通缉,日子躲躲藏藏, 见不得光,不知哪次不慎就会身死异乡, 再不会有普通人的生活。
他不想拖累这姑娘。
这姑娘今年才及笄,花一样的年纪,只是‘有些事没想明白’, 犯了点错,以后婚事艰难些, 孙家恐会拘她几年, 罚的狠些,教养的凶些, 但至少死不了,以孙家家世,也不至于让她未来没有夫家, 无依无靠……
“……瞧您这话说的,人活着,难道就只为了活着?”
“那不然呢?活都活不了,还想什么别的?”
“就是因为要活不下去了,才会想怎么活……”
这边围观百姓窃窃私语,那边架打的昏天黑地。
宋晚啧了一声,倒不是场面应付不过来,不知打哪儿又冒出来一堆人加入战局,跟上回护送唐镜有些相似,看不出路数,有点太低调,不想被瞧见的样子,但实打实是过来帮忙的,就现在这战局胶着态势,少说再打个两三刻钟,一点问题没有。
他只是有些不满,顾湛怎么这么磨叽!
不说是勇猛无匹的少将军么!战绩一堆,有胆有谋的那种,怎么这会怂了?瞧着人长得挺机灵,关了这么久精气神也没有泄掉,眼里神也不差,怎么就不行了?外强中干?
思思姐——姐姐——
宋晚悄悄给言思思抛了个眼神:这事您怎么看?
看男人您最专业,眼光最准了!
言思思没理他,只唇角轻轻掀了下,旋身打架时,手中长鞭顺便一卷,带走往前冲,欲要伤害孙展颜的小兵。
虽然被大部分人看出身份,仍然蒙面打架的梁子平都要哭了——
“哥!你就听孙姑……听嫂子的吧!快点从那破车里出来,跟咱们走!这操蛋的地方,操蛋的事,咱不管了,也管不了!咱们去找一方净土,自己过自己的,再不受欺负! ”
囚车里,顾湛拳头都要捏碎了:“老、子、让、你、们、快、走!”
再不走,会来不及!
漫天风雪遮掩了视野,一记长刀险险劈过梁子平,他闪的及时,并没有被开瓢,只掉落了一缕头发。
“啧,可惜。”
钟韦眯着眼飞身欺上,招招直攻梁子平要害:“忘了我说过什么了?顾湛就是个孬种,空有一身武功,脑子不行,注定走不远!我告诉你们,他今日必死,你们也一个都跑不了!”
梁子平牙齿咬得咯咯响:“放你娘的屁!”
钟韦哈哈大笑,还扬声喊孙展颜:“孙姑娘年少不经事,何故芳心错付?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孙家必不会亏待你,就算你一个都瞧不上,偏就喜欢当兵的精壮汉子,我那里多的很,随便你挑!这姓顾的不知好歹,看不上你,不如姑娘站到我这边来,跟我一起看负心人被斩,用他的头颅祭奠你的真心!”
孙展颜嘴唇咬的发白,眼泪盈在眼眶里,倔强的不肯落下,许是风雪寒侵,她冷得说不出话,又许是之前已经耗光勇气心力,她连指尖都在颤抖,再无法往前迈一步。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人们忍不住叹息。
“圣旨到——”
便在这时,有一人单骑从远方奔来,卷着风势,携着雪花,转瞬便到了眼前。
是莫无归。
他左手勒马,右手将明皇圣旨高高举起:“都给我停下!”
战局胶着,一时难停。
莫无归眯眼,抬手往前一划——
督察院兵卒并赶来的禁卫军一起,齐齐前压!
“钟韦,还不停手,你是要造反么?”
莫无归声音不大,威慑却足,没人敢假装听不到。
顾湛的人头在咫尺,钟韦哪里甘心,只差一点点,就差一息……他就能杀了他了!姓莫的敢不敢慢个几息再来!
宋晚三人就机灵多了,一见这架势,立刻退后,在所有人注意力被调开的瞬间,灵活的鱼儿一样,在漫天雪花遮掩下,游入人民群众的海洋,转瞬不见。
假扮他们的那三个跑得也快,本就不想跟这档子事沾边,见有机会当然立刻撤了。
梁子平等人被摁住了,倒不是没法跑,是他们从没干过坏事,身为顾湛的兵,一直听的都是军令,服从的是军纪,莫无归架式一摆出来,习惯性服从,忘了今天是来劫囚的了。
孙展颜倒是没被摁下,她一个姑娘家,虽然站的显眼,但一看就没什么攻击力,人还乖乖的没动,很配合的样子。
莫无归高举圣旨:“今夏末水战之事已查清!”
“敌寇来袭,少将军顾湛第一时间请战,手令发往钟韦处,请示出兵,未得回应,只能暂时埋伏静待,眼睁睁看着匪寇欺近,无法阻挡,形势危急,少将军顾湛继续发请战手令,传令兵往返五次,均未得回应,匪寇已经开始要虐杀百姓,少将军顾湛无法再等待,号令出击,八百人小队全歼对方三千,未失寸土!”
“此一战战况危急,敌我力量悬殊,我方士兵战志昂扬,宁死不肯让出寸土,牺牲者众,他们是我大安的骄傲,男儿本当有的样子!他们不是不听号令的刺头,也不是不服管的逃兵,他们是被上峰抛弃,被信息隔绝,无助无望情况下,仍然用性命拼搏,保家卫国的英雄!”
莫无归看向钟韦:“反观我们这位钟大人,为何接到了请战令,却不回应?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会有匪寇,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故意引来匪寇,让少将军顾湛去应对,去牺牲,他好利用这个空档,制造‘军饷丢失’,再把罪责推到顾湛身上——钟韦,你可知罪!”
钟韦:“你血口喷人——”
“啪——”
莫无归都懒得争辩,直接把证据卷宗扔到地上。
里面有士兵签押的口供,当时顾湛的请战手令被钟韦烧了,可亲眼见到这件事情发生的人不算少;钟韦多年来敛财贪污,侵吞军饷,行事再谨慎,也不会没半点缺漏,都察院这边已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军饷是朝廷特殊用项,上面印记与寻常官银不同,那些‘丢失的’军饷银锭,如今还有一部分在钟家大宅,根本没花完,任谁来看这都是铁证!
“我去——原来是你这个狗东西干的!”
“莫大人快点把他抓起来!”
“苍天有眼啊……”
有禁卫军的兵士解开囚车:“少将军,您辛苦了!眼下真相已明,皇上还了您清白,还请下车吧!”
顾湛唇角掀了一下,不像在笑,反而有几分讽刺,眼里依然没光,不见得有多高兴。
还了他清白……又怎样?之后换一个上峰,风气仍会如此,孙家势大,牢牢把持地方军政,手伸得太深太长,不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会被整。
诚然世间也不全是恶人,仍有热血忠勇之人,品性高洁之人,如眼前这位都察院莫大人,如他自己,可区区萤火,又能照亮多远,做得了多少呢?
“少将军请下车!”
脚铐解开,囚枷去掉,顾湛踉跄下车,看着地上的雪。
父亲曾受先太子恩惠,很想知恩图报,却没了机会,母亲也曾受先太子妃恩泽,生姐姐时难产得救,避免了一尸两命……他们当时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本事前程的小人物,先太子太子妃这样的贵人都愿伸手相助,还不愿人记恩,行事低调温柔。
若承继江山的是这样的明君,天下怎会如此?
顾湛并不认识先太子和太子妃,只是从小到大被父母耳提面命,深切懂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该当坚守的,什么是一步不能退的……可惜他没福气,学得一身本领,也没报效机会。
他有时会怪父母,怪先太子太子妃影响太多,让自己长出一颗赤子之心,却无法独自面对官场贪官,若是小时候不学的这么正,少一点良心,跟那些人一样,日子岂不是好过很多?
他有愧父母的期待,无法撕碎这些黑暗,说服自己只要己身还在,只要能站稳脚下的位置,只要能护住家国疆土,只要有机会打仗……被打压也没关系,可一直不跟恶人为伍的结果,就是有朝一日,终会被陷害,被推成炮灰,难免一死。
上至君王,下至百官,上行下效,大势如此,默认规则如此,已是改不了,今日走出这囚车又如何?
来日还是难免一死。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钟韦视线从莫无归转向顾湛,并未放下武器,眼底阴戾一片,还是没忍住,暴起杀向顾湛!
宋晚刚好离的不远,看得清清楚楚,脚尖才要蓄力冲出,莫无归比他更快!
男人腰劲腿长,旋风一样卷着风雪欺近,一个利落飞踹,直接把钟韦踹出去老远,重重落在地上,钟韦还在随着雪滑,没停下来,他已经利落一甩衣角,站的笔直:“给我拿下!”
“你敢……你……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钟韦任军卒押住,笑得猖狂:“我就是故意的又怎样!我就是通匪了,专门挑了个时间让他们来袭,更知道顾湛性子,必会请战,我不批,他也会擅自去对抗,我就是要吞了军饷,又要有人背锅,故意设局,姓莫的你抓了我,也还会有别人这么干!天下人这么多,你抓得完么!”
莫无归:“那是我的事,可惜钟大人是看不到了。”
顾湛已经走下囚车,沐着雪,头发竟也显得没那么乱了,他目光掠过钟韦,很有几分复杂,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意。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可若长官叛了,士兵何为?若先太子还在……
雪幕反光,他眼睛眯了一瞬,很快注意到那个反光的地方,似乎有个熟悉的形状。
他凝神去看,竟不是错觉,真的是记忆里的形状!
沐雪梅枝,曾是先太子私印,因先太子妃喜梅,他特意亲手刻了这枚印,不做正式场合应用,调动不了任何权责相关事宜,只印鉴私物,记录夫妻恩爱。
夫妻恩爱……
顾湛记得,先太子出事时,太子妃临产,据说产下一个死婴,可若是这个死婴……还活着呢?若这胎儿没死呢?
世间还能有谁,会用这样的印鉴?
只能是小太孙!
沐雪梅枝只出现了一瞬,很快消失,顾湛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人拿着它,但会在此时此刻出现,让他看到,甚至前番劫囚时也没闲着,做了什么……
“我要活着……”
一瞬间,顾湛眼底簇火燃起,像是整个人被点燃,他不会再认命,不会再想死了,而今天下的确形势很难,可如果有明主出现呢?如果有位人心所向,能力卓绝,又承袭先太子遗志的明君出现,他又为何不能再拼一把!
明主初行险阻重重,此途必定艰难,若不能以己身所学相护拱卫,这一身本领岂不是白学了!
莫无归走近,亲手为顾湛披了件披风:“圣旨即下,少将军勿忧。”
这个瞬间,似乎有光在莫无归身侧闪过,像那方小印留下的影子。
顾湛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继而笑出一口白牙,爽朗极了:“多谢大人还我清白!”
莫无归:“日后多珍重。”
顾湛看向被押的梁子平等人:“我这些兄弟们……”
“聚众闹事,依律当罚,”莫无归视线扫过去,“全部带回都察院,做口供签押,鞭刑棍刑亦或是罚银,皆照法例。”
梁子平扑通一声跪下了:“多谢大人!”
这可是劫法场啊!本以为拎着脑袋来的,十死无生,结果就是挨顿板子么?打就打,反正他们抗揍!
一群兄弟跟着跪谢,全部呲个大牙笑,又赶紧收敛,生怕太不庄重,连累别人认为莫大人循私。
“孙姑娘。”
顾湛走到孙展颜面前:“我长你八岁,原不该招惹你。你七岁时我救你,单纯是看不过去小姑娘被欺负,你十岁时闯祸,虽长高了些,也仍还是个无措的孩子,我亦很难坐视不理,你十二岁同我说喜欢……我也并未当真,你还太小,小孩子的喜欢,无非感念是年长者的照顾。”
“我待你温和,是怜你生在那样的家里,却心向阳光,秉性全然相悖,日后一定会很辛苦,我不想你在我这里也受委屈,可你今年夏初来寻我,我方知……你不一样。”
他眉睫微颤,眼底波澜再敛不住,如炽阳照耀,灼灼烈烈:“我一个日日与兵器为伍的大老粗,耳边竟屡屡响起诗经里的《蒹葭》,生平第一次,想珍惜你,想保护你一辈子,告诉你你最珍贵,他们都不配……”
“我不想误了你,又不想错过你,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这么难过。”
“你……”孙展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湛伸手,想替她拭去腮边泪,又忽的顿住,藏起自己牢狱时间良久,粗糙又不干净的手指:“好姑娘,你没做错过任何事。”
孙展颜眼泪滂沱。
顾湛半蹲下,拿起一捧雪,把自己的手蹭干净,替孙展颜拂去鞋面裙角积的湿雪,抬头看她:“同我走会很辛苦,怕不怕?”
孙展颜摇头,泪湿了睫,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顾湛笑了,年轻将军笑起来竟有酒窝,爽朗温煦:“那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未婚妻,谁想欺你,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只要说过的话,就都能做到,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孙展颜红着眼裹着泪,扑向他。
顾湛展臂,接住了他的姑娘。
第49章 嫂子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好机灵。……
“好一出红尘烟火, 美妙动人。”
梅岁永负手站在窗前,看得舒适至极。
红梅映雪,红颜折英雄, 再刚强勇猛的硬汉遇到必须珍惜的人, 也会化成绕指柔。
顾湛之前存了死志, 消极颓弥, 如今眼底的光重新燃起, 又对真爱之人许下承诺,未来恐不会再退,以他的能力谋略, 京城形势必生变数……
“啧, 看看人家小将军,大牢蹲了几个月,出来又是美人接, 又是情爱浓,咱们主子还不如人家帅。”
梅岁永看着街上的莫无归, 连连叹息,别家刺头都能化成绕指柔,自己家这个, 仍然冷漠疏离,外人难近,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 感化他的真情在哪里?
真挚纯粹,不夹杂任何利益, 不要求任何回报,只盼对方好的情感……
算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好人?
梅岁永收了思绪,指尖轻点窗槅:“让咱们的人撤。”
苍青刚好回来,一个手势令层层传下,街头巷尾,屋檐墙骑,任何不为人知的视野角落,所有人立刻动作,低调从容,悄无声息,像飞鸟越过麦浪,像暗涌离开深河,无人知晓他们来过。
街上莫无归已经控场,禁卫军的存在足以平息一切‘热闹’,该疏散百姓的疏散百姓,该带去都察院的带去都察院,后续问话整理,文书流程,还有的事忙。
梅岁永下巴往人群方向指了指:“去抓玉三鼠吧。”
“啊?”苍青意外,“真要抓?人好歹帮了忙,干了好事……”
“是啊,做了好事,却出身非善,名扬不正,”梅岁永只要收了笑,面无表情,身上的风流潇洒气质就全数消失,显的有几分残忍,“今天这事,孙家总会来寻,你主子拿什么给他们交代?把抓了的钟韦放了?放了的顾湛杀了?还是把所有脏水泼到孙展颜头上,欺负人一个小姑娘?”
苍青:……
“所以又是炮灰。”
“是啊,这世道,好人惯来没好报的。”
“你良心不会痛么?”
“的确一点都不帅。”梅岁永眸底映着苍茫大雪,看着雪花一点一点,把街道,把屋宅,把众人,把天地盖成白茫茫一片,换了新装,“再等等吧……再等等就好了。”
苍青有些不忍心,没立刻动。
梅岁永斜眼看过来,嗤的一笑:“你以为你不抓,就不会有别的人想抓?”
苍青眼底迅速转动。
梅岁永慢条斯理:“这是他们第几次,坏孙家人的事了?高慧芸气不顺,都能巨额悬赏别人抓他们,孙家是更大度,还是更找不到手段?如果这三个人落到孙家手里——”
“我去了!”
苍青立刻飞身下楼,使出浑身本事,尽心尽力找人……很快就发现了痕迹!
陈熊王虎刘豹三人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头皮发麻。
“娘喂,他又来了!快快,快跑!”
“操——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他怎么不依不饶呢!”
“这都几条街了,周围都没人了,怎么还要追啊!他都不累的么!”
苍青死死盯着前方目标:“你们跑不了了!乖乖束手就擒,我保你们生命安全!”
到了我家主子那还能活,要被孙家逮住了,还不得剥皮拆骨吃了你们!
“操——大哥他威胁我们!”
“咱们可不能折在这!”
“大……大哥,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呢?”
“咱们别是……被诓了吧?”
今日所有,源于不久前的灵机一动,决定假装玉三鼠搞事,可之后的事,全部都像是在被推着走啊……若是和以往一样干点小偷小摸的事,哪里会被追得这么紧,偶尔遇到官差,塞点银子就能过去,过不去,牢里关几天也就出来了,可是今日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玉三鼠能是一般人么?干了那么多大事,与官差早结下了血海深仇,进去了还能得得了好?
大意了啊!
陈熊立刻决定:“不行,不能装了!坦白吧!”
王虎马上回头冲苍青喊话:“官爷您别追了,我们不是玉三鼠!你搞错了!”
苍青一眼看穿:“想跑的人都这么说!”
刘豹都快哭了:“真不是!我们刚刚就看热闹来着,都没打架劫囚!那三个真老鼠混在兵群里打架,莫大人来了就脚底抹油撤了,从西北角进的百姓群,我看的真真的!说谎叫老天爷打雷劈死我!”
苍青哼了一声,追咬的更紧:“休想调虎离山!”
三人跑的鞋底都快蹭出火花了,欲哭无泪。
“您就听劝吧!”
“抓我们没用啊,快点去抓真的那三个,你还有机会,晚了怕真不行了!”
“我们是赝品啊啊啊啊——假的!”
苍青:“贼子诡计多端!”
谁又能懂他的苦心,他一腔热血,智勇双全,怎么会害人呢,他这是在救命啊!
……
从西北角滑入人群的宋晚三人并不轻松,因为真的有人抓,梅岁永料的不错,孙家已然出手了!
街上这么大动静,孙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孙展颜,好在当时有人劫囚,过程可以预料的不会太久,迅速着手后续解决方案就是,未料这一幕也算是莫无归促成,他请了圣旨来,场面竟然陡转,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被抓了!
还未来得及出手,已然是这个结局,孙家人颜面尽失,总得有个泻火的方向,别的不确定怎么算账,搞三个小老鼠,还不是手到擒来?
高慧芸作为孙家媳妇,前番又曾与玉三鼠有过交手,自告奋勇帮忙,孙家如虎添翼,最后咬住宋晚三人痕迹的,还真就是高慧芸的人!
宋晚三人基本不会一起逃跑,都是分不同方向,脱困了再回头确定彼此安全,真要有谁倒霉,不小心陷入麻烦,再碰头商量办法解决。
宋晚暂时不知道言思思范乘舟情况如何,总之他自己这边危险了!
街上人多,意外也多,他刚刚遇到一匹惊马过街,有个小孩吓着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躲,他既看到了,不可能不救,未料新雪覆盖,他脚踩的地方不知为何有点水,刚好结了冰,速度太快没注意到,脚崴了。
对于一身本事都倚仗轻功的人来说,这可不是小伤,简直要了命了。
他的脚不可以有事,撑到这里已是极限,两边墙太高怕是翻不过去,后面又追找的太急,马上就转弯过来看到他了……怎么办!
宋晚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偏那么巧,前方见个身影,十分眼熟……
不管了!
他咬咬牙,跑过去搭上对方的肩:“兄弟救命!”
闻诺看到他,眼瞳骤缩。
作为什么热闹都不会错过的小郡王,他刚刚当然在人群里看热闹,什么爱情故事兄弟劫囚圣旨天降,他都没错过,当然也知道玉三鼠在里面推波助澜,搭他肩膀的人装扮太明显,虽然撤了一点,但定是三鼠其中之一,声音这么熟悉……是他的挚友!
闻诺什么都没说,看看左右,立刻把宋晚抓进旁边铺子,看出他脚不好,干脆胳膊伸过去架着他走,一边往房间里去,一边迅速帮他摘掉打缕的头发,胡子,外裳……顺着房间窗户扔到外边。
窗外就是护城河,此处正是湍急涡漩处,外面下着雪也未冰冻,东西扔进去也就是打了个旋,很快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闻诺顺手拿帕子沾上热水,给宋晚擦了把脸,露出他原本俊秀好看的脸。
“放心,这里刚好是我家酒铺,我脾气大难伺候,但凡要过来,一应下人都懂规矩的很,不叫根本不会有人出来,刚刚没人看到你。”
宋晚深呼了口气,还没说话,又被闻诺塞了盏热茶。
“你先坐着。”
闻诺速度很快,从后面找来炭炉,温酒器,几息的时间,酒水点心,蜜饯干果,连花生米摆上了桌,俨然是一副好友小聚,温酒同品的氛围。
铺子很快被人闯进来搜找:“店主何在,可有看到不轨人士……”
高慧芸正好亲自带着这一队人在搜,看到小郡王和宋晚,怔了一下:“你们——”
闻诺‘哟’了一声,有点不正经:“小晚啊,这不是你嫂子……想让你叫嫂子的高……不,孙少夫人?”
手里热茶氤氲,旁边炭盆温暖,雪日凄寒不在,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连脚踝都不怎么疼了,宋晚紧绷不在,舒展极了,知道小郡王在玩什么,顺着话题,乖乖一笑:“嫂子好!咱不是说好了么?你求我帮忙搞定我哥,你的资源全都给我,怎的这么小气,突然反悔不给了?难道是我要的零花钱太多了?”
闻诺噗的笑了:“啧啧,便宜孙仲茂了啊。”
“孙家人也眼皮子那么浅,我那三瓜俩枣的零花钱也瞧的上?”宋晚叹气,语重心长看高慧芸,“嫂子可不能学他们短视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但凡你晚点做决定呢?我跟我哥说点好话,没准他就能看上你了,你也不用退而求其次了。”
高慧芸要气死了:“闭嘴!”
女子名声多重要,哪由得他们这般玩笑!
宋晚和闻诺对视一眼,齐齐冷笑,你尊重别人,尊重自己,别人也会给予你尊重,是谁把事闹成这样的?自己心脏干坏事时怎么没想着未来不好看?
“抱歉,是我打扰了。”
高慧芸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克制住,告诉自己现在找人最重要。
眼前场面很明显,好友相约小酌,气氛正酣,她这样突然带人闯进来,别人就算了,小郡王什么身份,怎么忍得?说话骂人也是脾气使然。
一看不是她要找的人。
别说那玉三鼠根本不是京城人,逃亡途中,谁能做到这么安然放松?
“我们走!”
她很快带着人离开,抓紧黄金追踪时间,去往它处搜找。
莫家的人也很快到了。
今晨听大少爷吩咐,他们要跟着小少爷,不妨碍小少爷玩耍的同时,保护小少爷安全,注意小少爷冷暖,谁成想今日街上那么大动静,人太多,小少爷走丢了,久久都没找见!
小少爷年纪小,有些顽皮,喜欢新鲜东西,时不时就会消失不见,可小少爷也体恤下人,玩一会儿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可这回这么久都不见人影,街上还那么乱,他们怎么跟大少爷交代!
一群人都快急疯了,找到宋晚时,满头都是汗,宋晚难得有些过意不去。
闻诺就没什么包袱了,恶人先告状:“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是不是都去偷懒了!你家小少爷腿都瘸了,原地等你们半天,愣是没人去找,还好我碰见了,亲自照顾着,不然他不得冻死在外头?你们大少爷呢,叫他过来,亲自把弟弟接回去!”
小郡王理直气壮,宋晚悄悄拽了拽他袖子——
别了吧,他和莫无归正吵着架呢,不好见面。
闻诺却觉得这个动作是催促的意思,更加膨胀,直接叉了腰仰着下巴,“叫莫无归立刻过来,他不过来,我们小晚今天就不回去了!”
宋晚:……
小郡王气势相当足,脾气相当大,一脸不高兴的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关上门,谁都不准进来。
直到四外安静无声,再无人打扰,他才轻轻走过来,蹙了眉,压低声音:“你的脚没事吧?”
宋晚摇了摇头:“只是崴了一下,暂时使不上力,一会儿就好了,连大夫都不用看。”
闻诺不放心,逼着他脱鞋,亲自看了一下,好像……真没什么大事?
“你渴不渴?”闻诺眨了眨眼,“我去外面给你泡杯茶。”
宋晚低头看手里捧着的茶杯,杯里茶水热气都没散:“应该渴不了?”
闻诺意有所指:“给你换好茶,我亲自给你泡。”
宋晚明白了,小郡王这是想避嫌。
留他在这里,暂时不离开,又把所有人赶走,自己也退出去,是考虑到他可能有和‘朋友’联络的需要。
小郡王是在告诉他,他可以提供空间,提供一切便利,什么都不问。
宋晚笑了下:“真不用。”
闻诺嘿嘿一笑:“我就知道挚友放心我……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宋晚:“今日多谢你。”
“你看看你,话说的这么见外。”
闻诺一下一下打量着宋晚,有些不可思议,又忍不住好奇,莫名还有几分骄傲,他那么喜欢玉三鼠,还想着有机会必定结识,没想到人就在身边,是他的好兄弟!
怎么之前眼那么瞎,就没看出来!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想挚友误会,憋了半天:“那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咱们以后再聊。”
“也不用……”宋晚转了一下脚腕,“我稍坐一会,脚有了力气,能自己回去。”
闻诺:“那我陪你?”
宋晚点头:“好。”
他虽没走,思绪却难不飞,窗外河水急流,雪花落在上面,转而不见,他想起顾湛被迎下囚车时,范乘舟的眼神……
范乘舟好像看到了某个方向,某样东西,眼瞳剧烈收缩,但只一瞬就消失了,快的仿佛是错觉。
宋晚很好奇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是玉三鼠,在外面一般装不认识,到了安全地方,也只是兄姐,弟弟妹妹称呼,其实他们是师兄弟,有共同的师父,只是师父失踪……或者说,去世了。
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一手把范乘舟养大,又捡了思姐和他,行事很神秘,言自己出身隐元门,本事不大,悟性也不高,除了普世学问,一些道家秘术,山医命相卜,什么都懂一些,能教的都愿意教他们,只要他们想学,至于领会多少,端看他们自己。
只是缘分有深浅,宋晚就没来得及学更多医术相关,学完经脉,医者体系搭建,治病思路,后面的药草方剂相关,只能拿了师父留下的书,一点点自学。
师父有陈年旧伤,寿数有限,一直以来都在悄悄找一个人,他说自己时日无多,宋晚三人其实都感觉的到,有点抗拒他燃烧生命去找人,希望能让他老有所养,他们想陪在他身边,打打闹闹也好,罚手板填鸭式教学也罢,他们只想好好陪着他。
可师父感应天地,追求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有一日留书信离开,再也没回来。
师父不是无心无情之人,一直未有回音,没回来看他们,只能是离世了,那封信里也说,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若他没回来,就是缘分散了,让他们好好生活,莫要寻他,也莫要再惦记。
可怎么可能不惦记呢?师父恩重如山岳,他们连为他养老送终都做不到,何况报答?
既然师父一直心心念念在找一个人,说有旧缘,要报重恩,也是此世道之大机缘,一直都没能找到,那他们就帮他找到这个人,帮他报这个恩!
之前他们闯荡天下,从未进过京城,也是师父要求,说气机相缠,恐生变数,不管对他们,还是对他要找的人都不利,说是潜龙勿用,还需要时间,可现在师父都没了几年了,哪还有那么多讲究,许好契机就到了呢?
他们三个都猜,师父要找的人,必定与京城关系极大。
宋晚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多,范乘舟很谨慎,只说有个标记……
那时候,是看到这个标记了么?
他们要找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往事恩缘,师父还说此人是这世道的大机缘,师父看起来是个乐呵呵的老顽童,玩世不恭,实则教他们的东西,生活里点滴的耳濡目染,都透着责任,大义,公道,良善……师父这么看重这个人,那这个人一定也非常优秀吧?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
莫无归正风雪兼程,朝这个铺子奔来。
该办的大事办了,该关押的人押到都察院了,其他的文书流程都是小节,底下人就可以安排准备,有人来报弟弟受伤了,他当然要立刻赶过去看。
“主子——”
苍青气喘吁吁过来报,兴奋极了:“那玉三鼠,我抓到了!”
“是么?”
莫无归勒马停下时,正逢刚刚囚车前,交战激烈的街角。街角墙砖下,不起眼的地方,画着个小猫屁股图案,小小的,圆圆的,落笔新鲜,一看就是新画。
耀武扬威,乖张顽皮。
很眼熟,不久前,他曾在别的地方看到过。
“那就好好审审吧。”
骑马越过下属时,莫无归声音意味深长:“浑水摸鱼的,何止一个。”
第50章 都是哥哥的错 不生气了好不好?
莫无归到铺子里时, 宋晚并不在。
脚只是崴了一下,并不严重,和闻诺坐了一会儿, 已经能走了, 接下来只要短时间内不动武就没问题, 而且……他和莫无归正在吵架嘛, 他稍微有些没底。
万一便宜哥哥过来要揍他怎么办?总不能在小伙伴面前丢脸吧。
宋晚借了闻诺的马车回府, 一路上眼皮总跳,直觉不大好,回到家果然……这么大的风雪, 厅堂门大开, 里面的人正在吵架,是莫璎珞和段氏,姿态对峙, 有往有来,吵得很凶, 母女俩眼圈都红了,以往从未这么激烈过。
应该是到家就吵起来了,情绪比较激动, 根本压抑不住,否则也不会来不及回段氏院子, 在正堂就干起来了。
莫琅就站在一边, 不知道在想什么,两眼空茫, 走神的很厉害,根本就没帮腔。
宋晚一听就懂了,这个妹妹大约是被孙展颜点醒了, 对于父母长辈,家人关系有了新的理解,以往的困惑在心里有了答案,段氏继续用之前那一套‘我都是为了你好’的强势压制,大约不管用了。
段氏不能说不聪明,也不能说不疼女儿,只是她思考的方式,做事的取舍与莫璎珞心性背道而驰,而且当一个人特别执着于得到什么,眼睛只朝一个方向看时,哪怕的确看到很远,仍然有局限性,她在这个方向看得越远越清楚,越看不到其它,更不会理解为什么女儿就是教不会,怎么就这么傻。
“我说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要这些,我不要!”莫璎珞泪盈于睫,脸都白了,“为什么要逼我!”
段氏失望至极,气得眼角都红了:“我怎么就逼你了?你小哥哥才回家没多久,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脚还伤了走不了,你做妹妹的去接一下怎么了?”
宋晚:……
不是想让妹妹去接他,而是想创造机会,和小郡王亲近吧,这次帮忙准备了什么,又是春那个药么?
段氏怎么还不明白,越把妹妹往这种路上推,越是会母女离心,回头后悔都来不及。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值得妹妹去接?”
宋晚大步走进厅堂,挡到莫璎珞身前,相当不客气的斜了眼莫琅:“外面天寒地冻的,小姑娘多不合适,家里这不是有个能用的,夫人怎的不叫他去?”
莫琅一看到他,心头就无名火起。
今日街上被孙展颜戳破心思,众人面前丢脸,本就不爽,偏巧又知道了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全是假的,什么连环杀人犯,变态吃人肉的凶徒,宋晚根本不是!所有一切,都是宋晚买通了人,故意说给他听的!宋晚猜到他会去悄悄查他,故意编好了故事,等着他上钩!
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先前所有怀疑都是对的!这宋晚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渠道,这么多小心思,他来莫家一定有所图!
“我倒是可以去,”莫琅唇凝冷笑,“就是不知你有没有这福气了。”
嗯?敢这么跟他说话?
宋晚很快了悟,怕是思姐帮他编的瞎话露馅了。
不过也没关系,他当时非要往这个方向编瞎话,就是想戏弄莫琅,如果想要真实效果,才不会这么编。
说起来,他到莫府已经三个月了,当时做的背景掩饰并没有想支撑这么久,也不知莫无归那时信没信,后面有没有再查,现在……是否对他生疑了?
是不是……该准备撤了?
段氏也略意外,蹙眉看向莫琅。
莫琅行了个礼:“儿子日前过府看望外祖母时,恰逢一暗巷,有贼眉鼠眼的闲汉正聊天,说见过咱们家这位小少爷……偷东西。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母亲见多识广,想来心中自有判断,有些事去认真查过确认,并非是不信任,反而是之后信任的基石。”
他怀疑宋晚进府时身上的信物有问题,没准就是从哪偷的抢的,他当然没证据,也并未看到谁这样聊天,他只要牵起话头,引发怀疑方向就行了,只要府里开始怀疑,着手去查,一定能查出宋晚是假的,查不出……他也可以帮帮忙。
“哦?”段氏看向宋晚,目光意味深长,“竟有这种事?”
宋晚笑了。
他虽擅长些梁上君子小技,但他是专业的,才不会随便偷东西,更知道怎么清扫自己痕迹,专业干这么多年,靠的是一样本事——笃定露不了馅。
他不信莫琅掌握了他什么证据,莫无归都未必有那本事,莫琅要能拿出来,他当场金盆洗手,剃光头出家。
“闲汉?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长没长胡子?哪天哪日什么时辰和谁在聊天?对方几人,当时在做什么?你又是在哪个角度看到的,身边都跟着谁——”
宋晚善意提醒:“我劝你想清楚,想仔细,样样细节都有落实,句句言语皆能查对无误,否则——大哥人在都察院,可是最讲证据的。”
莫琅神色变幻。
宋晚更有底了,凉凉拉长声音:“我呢,最讨厌蒙受不白之冤了,今日你既说了这些话,我便要讨个公道,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这顿板子是逃不了了!”
“那你呢?”莫琅死死盯着他,“若查出来你有问题——”
宋晚笑:“自然随大哥处置!”
莫琅看向段氏:“母亲!”
宋晚也看向她:“夫人!”
可段氏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眼底有些闪躲……
这就有些蹊跷了。
宋晚不解,段氏定是看他不顺眼的,为何不趁着机会落井下石?不像她风格啊。不发话查他,不可能是看出莫琅撒谎了,要护着莫琅,她连亲闺女都不是这个护法,所以……
莫琅急了:“他必是假的,母亲信我! ”
“胡言乱语,陷害主家,来人——”
他们还没吵出个所以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直接定了性:“把琅少爷押到祠堂,家法处置,若三日后仍不知错,允他告上公堂,离宗断亲。”
是莫无归回来了,风卷衣角,雪落满肩。
很快有下人进屋,架住莫琅就往外带。
“哥你信我啊——大哥你信我!”莫琅恨得牙痒痒,“宋晚真不是你弟弟,绝对跟你无血缘之亲!他确与三教九流的人有关系,绝不是清白人,他在骗你啊大哥!”
他的确没亲眼看到宋晚偷东西干坏事,但能编出杀人狂魔的事骗他,还骗了那么久,绝对有问题!
宋晚没说话。
“是不是我弟弟,我还不会认错。”
莫无归直接大手抄起宋晚,抱走。
“放开——你放开我!”
宋晚先前还给莫无归面子,没立刻就喊,转出庑廊,四下没多的人,才开始用力推拒,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你忘了我们还在吵架呢么!
“不许动,脚还没好,你乖一……”
显是想起为什么吵架了,莫无归顿了一下:“让哥哥帮你,好不好?”
宋晚无语看他,才吵完架就这么自来熟,你就不觉得尴尬么?
弟弟不说话,但身体紧绷。
莫无归垂眼:“我让人抬软轿来?”
宋晚:“……还是算了。”
风雪这么大,地上这么滑,再在这等着下人抬软轿过来……何必兴师动众?
莫无归低低笑了声,把弟弟裹在自己披风里面,不让风雪侵扰,大步朝院子里走。
宋晚头被蒙住,声音瓮瓮的:“你笑什么?”
莫无归收声:“没笑。”
“这不是小竹轩。”
进到房间,披风被拿开,暖意袭来时,宋晚环视四周,这是莫无归的博雅居。
“我这里近。”莫无归把弟弟放在软榻上,蹲下,“让我看看你的脚。”
“不……”
一个字都没说完,莫无归已经行动,大手握住他小腿,撸起他裤腿,看他的脚。
宋晚是个瘦子,打小练的也不是走力量派的功夫,看上去就是少年体态,腰薄薄一片,小腿也很纤细,他生的又白,外面雪光映窗,更显的肤色如玉,柔软润泽,触感光滑又富有弹性。
“烫……”
宋晚缩了下,天气这么冷,为什么莫无归掌心这么热!还有这男人怎么没有一点距离感,他们还在吵架啊!
他下意识去拍莫无归的手,被莫无归反手攥住——
“怎么手也这么凉?”
莫无归脱下身上大氅,把弟弟包裹住,连人带爪子一起,只剩巴掌大的脸,下巴埋在蓬松的毛领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有点可怜。
宋晚挣不开,大氅垂下一个边,蹭过小腿,微痒,几种感觉叠加,倒也……没什么了。
莫无归的手再次握住了他的小腿。
这回宋晚没躲,其实适应一下,还……挺舒服的。外面那么冷,他都快冻成冰块了,这人的掌心却这么热,全方位包裹,还会移动,比手炉好用多了。
他探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脚踝的地方有些红,都没怎么肿,体感疼痛感也不强,肯定崴的不厉害,但还没好,肯定是受不住大力捏的。
“啊——”
宋晚痛叫出声,这男人在干什么!
“这里疼?”莫无归放轻力度,又揉了揉旁边,“这里呢,痛不痛?”
宋晚疼得说不出话。
“忍着些。”莫无归没停,他得看看是不是骨头真的没伤到。
别的病莫无归不会看,但跌打损伤,光小时候打过的那些架就够经验丰富了,何况这一路走来的坎坷经历?
“啊——痛痛痛痛痛——”
宋晚懂医,自是明白莫无归用意,这是在检查判断,要不要请太医,可是真的不用啊,他自己心里有数!
“你别再使劲了!”他忍不住挣扎,“我真没事,原本不痛的!”
“没事了。”
莫无归已经检查完,确定没什么问题,手指轻揉下来,轻轻揉掌心下的脚踝,顺着经脉,缓缓的推揉。
“唔……痒。”
再一次,宋晚按住了他的手。
分明是正确的护理方法,分明很舒服,可不知为何,疼的时候宋晚忍住了,这时候反而忍不住了,不想再被他碰。
虎口粗茧滑过小腿侧,带来片片战栗,有人抖了一下,不确定是自己,还是对方。
莫无归抬眸,看向弟弟。
屋角三足兽鼎香薰缭绕,盈满每个角落,欲要把房中所有染成一个味道,窗外梅枝绽蕾,秾艳的红顶着簇白的雪,颤颤巍巍,欲要绽放。
宋晚突然觉得这一刻有些暧昧。
这可新鲜了,这是第一次,他和莫无归独处时,会出现的异样氛围,以前睡一张床都没有,怎么突然就……
他倏的缩回腿,整个人缩到大氅里。
大氅是莫无归冬日外出披风,比合身衣服要宽松很多,但也是穿在身上的,现在盖在宋晚身上,除了头脸,直接全部遮完,像裹了个被子,显的他小小一只,这样随便抱起来就能走。
莫无归轻笑一声,伸手揉宋晚的头。
宋晚偏开,不给摸,还转开脸,用屁股对着他,像不高兴,像发脾气的小猫。
“米酒要不要?”
莫无归也没硬扳,顾自放缓了声音:“不想要么?南街黄大娘刚温好的,还热着,放了桂花,不醉人,却香气馥郁,有丝丝的甜。”
宋晚偷偷看了一眼,莫无归好像真的随身带了东西,眼下就在往桌上放。
莫无归好像没发现弟弟小动作:“弟弟不喜欢,那哥哥就一个人享用了。”
他拿出浅青玉碗,将热气氤氲的米酒倒进去,好像真的要自己喝!
宋晚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次被哥哥抓到了,莫无归回头时机抓的无比精准,正正好迎上他这一瞪。
宋晚:……
莫无归是个贴心的哥哥,装眼瞎没看见,还面带微笑:“今晚让厨下备个锅子,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宋晚别开头,还是不理他。
莫无归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他身前:“不想理哥哥,那之前答应哥哥的事总该做到吧?”
宋晚拿眼角瞥他,我答应什么了?
莫无归:“不是答应过,给我挑枚玉簪做礼物?”
宋晚努力回想,才想起之前一起逛街,送莫无归平安扣时,他哄他的话,因为那个平安扣太便宜了嘛,他一口允诺送更好更贵的,但也没说非得是玉簪。
幽幽目光扫向莫无归腰间,宋晚小声哼哼:“不是送了你玉佩。”
总比那平安扣贵多了吧,你还天天戴着!
莫无归看着宋晚。
弟弟发小脾气时的样子也很可爱,眼线在眼尾画出长长弧度,气呼呼垂着的模样格外漂亮,让人心动。
“哥哥没有一定要让你乖,你不乖也很好。”
“也、很、好?”宋晚立刻抓到重点。
“哥哥说错了。我们是最亲的人,因为最亲,才格外不会注意用词,也永远不会嫌弃彼此,就像娘亲,明知道我淘气,却始终疼爱我,纵容我,小晚也是,分明知道我抢走了所有娘亲的爱,自己半分没感受过,却没有恨我讨厌我……”
莫无归隔着大氅,握住宋晚的手:“哥哥也是一样,小晚乖不乖,听不听话,是不是让人不省心,像小猫似的顽皮闯祸,都不要紧,只要是你——”
“你就始终爱我?”宋晚抢完话,才觉得不对,“疼爱我?”
“你说呢?”
莫无归捏了下他手指:“不生气了?”
宋晚:“哼。”
“不生气了,好不好?”
莫无归看着弟弟:“我们不曾一起长大,读一样的书,做一样的课业,遇事意见不同很正常,如果哪日哥哥提的要求,对你来说不开心,你可以像今天一样教训哥哥,不管哥哥发心是什么,让你不开心,就是不对。”
“以后我们还有漫长的时光,该要如何好好相处,我们用余生慢慢探讨好不好?”
此刻浮光映雪,模糊了眉眼。
宋晚突然觉得,暖的可能不只是莫无归的手……
还有别的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个假,不更新,大家后天见[狗头叼玫瑰]
40-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