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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你对你弟弟是不是…… 寡妇有秘密。……


    腊月二十三, 小年。


    忙碌的一年终到更热闹的年尾,京城街道披红挂彩,家家户户喜乐团圆, 扫尘, 祭灶, 剪窗花, 紧锣密鼓的筹备着过年的最终准备, 莫家也一样。


    南窗阳光下,段氏亲手拿了红纸和金剪,剪一个喜鹊登枝, 她衣裙华美, 坐姿端庄,沐着阳光,按说画面应该是极美的, 可氛围感觉却全然不似别家喜庆热闹,她眼底冷肃, 眉梢凝锐,四周安静至极,只能听到剪刀剪过红纸的声音, 清脆锐利,连阳光都似乎太高太远, 落过来仿佛隔着些什么, 没什么温度,更谈不上暖意。


    有一人青裙, 安静站在她身前,等待示下。


    喜鹊登枝剪完半个,段氏终于开口:“去告诉贤侄, 我应下了。”


    青裙下人默默行了个礼,安静退下。


    段氏继续垂眼剪喜鹊登枝,姿势优雅,不疾不徐。


    雪过终会天晴,天命庇护的强大之人,纵有一二失手,也倒不了,有些人怎么就是看不透,孙家被天子忌惮又如何?孙阁老还在,联合到高家力量,已然又是庞然大物,没人能抵抗得了,义父在天子面前仍然是座上宾,劫囚至今也才过了十天,京城上下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没人能一直忍耐,莫无归再有才,一直不懂事,就是会被人容不下。


    那便去死吧。


    这个家……也正好方便她掌控。


    “真是好天气啊。”


    宜超度,宜杀人,百无禁忌。


    “来人——”


    段氏把剪好的喜鹊登枝放桌上:“今日小年,去给我娘那边送些节礼。”


    ……


    京城藏龙卧虎,大隐隐于市,一个不起眼的偏僻巷道转入,推开门,内藏乾坤。


    宋晚终于感受到了范乘舟吹嘘的大宅,从影壁到天井,简直一步一景,沿庑廊转回处,鱼塘假山盆景不一而足,进屋更了不得,随便一个房间都打了地龙,处处热暖,还得开窗通风,才算温度适宜,这一开窗,窗外寸寸美景入眼,手边再上一壶茶,四样干果点心,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这么大这么奢华这么处处贴心的地方,竟然连个下人都没有!


    不,应该也不是没有,是他和言思思来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适时退下,之后的招待事宜,范乘舟这个主人就能干……简直不要太有分寸。


    “哥你告诉我,你这是贪了多少钱?”京城寸土寸金,不可能随便一点钱就能置办到这么好的宅子。


    “怎么能叫贪呢?这都是哥辛辛苦苦挣的!”


    范乘舟不知打哪掏出两沓厚厚纸页,一人一把,塞到宋晚和言思思手里:“来来,这是你的,这是你的……”


    豁!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不再仇富,因为自己也是个富人了!


    “我给姐姐买衣服!买首饰!买头花脂粉!”宋晚立刻大方起来,挽住言思思胳膊,“听说琳琅阁的流光锦有市无价,寸尺难得,非贵人打听不到,我去给姐姐买来!”


    “乖了。”


    言思思摸摸师弟的头,同样很大方:“姐给你买好玩意儿,精巧的好玩的漂亮的带小珍珠的……就你喜欢的那些,难找又贵,别人都不会挑,也就我能猜中你几分口味。”


    “嗯嗯谢谢姐!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姐!”


    “弟弟好乖,是全天下最好的弟弟!”


    范乘舟看着姐弟二人其乐融融,互相疼爱,啧了一声:“我呢?都不给我买?”


    “这是你一个当哥的会说出来的话?”宋晚难以置信,当即伸手,“我姐都要给我买东西了,你给我的礼物呢?今天可是小年……”


    言思思同样伸手:“弟弟要,妹妹也要。”


    范乘舟:……


    你们是强盗吧!


    他只迟疑了一息,言思思已经冲弟弟使眼色:“过于小气的人,怎么着来着?”


    宋晚小炮弹一样就冲上去了:“教训!”


    于是姐弟俩联合,双打师兄,温暖房屋没享受,热茶点心没吃上,先干了一架——


    庑廊边花架子到了,盆景飞了,池塘里的鱼都吓跑了,鸡飞狗跳,热热闹闹。


    “行了,”言思思活动开手脚,打舒服了,拎着弟弟闯进房间,指挥弟弟给自己倒茶,使唤哥哥给自己拉开椅子,公主一样坐下,“说吧,找我们来干什么,总不是皮痒想挨揍了吧?”


    “就是,”宋晚勤快的给姐姐倒上茶,再给自己满上,见师兄实在可怜,勉为其难也给他添了一盏:“还给我们分钱,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认真来说,他们不算缺钱,日常生活所需,吃的用的玩儿的,从未短缺过,只是范乘舟有强烈的物资不足恐惧症,超级喜欢囤东西,房屋、铺子、银票,资产,挣了钱就要置办,每回从客户……客户周边坑蒙拐骗的酬劳都要重新投资到商路上去赚钱,日常手头没有什么大款项,范乘舟不小气,可行商总有意外,偶尔周转不开时,他们三个就要一起啃窝窝头了。


    “此次事大,我怕再没有机会给你们分。”范乘舟一句话,把气氛干沉默了。


    言思思伸手去探他额头,宋晚也认真检查了遍茶壶,看有没有毒。


    范乘舟叹了口气:“师父要找的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谁。”


    宋晚冷笑:“我就知道。”


    就是故意不说,瞒着他们的!


    言思思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哼。”


    有本事你现在也别说!


    范乘舟闭了闭眼:“是先太子之子。”


    空气果不其然沉凝。


    “……太孙?”宋晚声音低轻,“这人不是死了么?”


    二十六年前,好像也是冬至那天,先帝突然中毒病危,正逢先太子不在身边,外出赈济雪灾,先太子妃因怀相不好,当时并未住在东宫,暂居京郊温泉庄子休养,听闻噩耗,二人齐齐赶向皇城,偏意外频出,太子归途遇匪,中箭伤重,太子妃听到急的不行,身边不多的护卫分出两组,一组回宫看皇上情况,一组接应太子,留在身边的人反而最少,她当时情况不佳,情绪激动,孕七月直接临盆……


    夫妻二人见面即永别,孩子,也就是那个刚刚出生的小太孙,也没了。


    先帝驾崩,太子太子妃离世,王朝最重要的人都没了,唯一在京城的皇子只有当今圣上,他顺利继位,成了辛厉帝,登基之后,立刻下令围剿诛杀所有山匪,为太子兄长报仇,亲自操办先帝丧仪,为太子太子妃合葬,连去世的小太孙都有个独立棺木,就葬在夫妻二人身边……


    所有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非常之巧。可皇权之争,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很多人都觉得这些事别有文章。


    言思思:“小太孙没死,被人救了?”


    “是。”


    范乘舟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图案:“这枚印记,劫囚那日出现过。”


    沐雪梅枝,传闻是先太子和太子妃情丝牵绊,专门刻的小印。


    言思思瞬间想起当时走下囚车的顾湛,男人情绪变化很明显,诚然有孙展颜的情感牵系,但明显也受了其它影响,这种变化瞒得了所有人,瞒不了她:“顾湛……也看到了?”


    “大约是。”范乘舟对此并不意外,“我们在民间行走良多,最知大家渴望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奸臣当道,民生多艰,百姓所求不过安稳,老者怀念先帝和先太子在时的安平之态,盛世之兆,年轻人希望能有人执火光于暗夜,带领大家走过苦难。


    宋晚:“若有明君……承袭先帝先太子之志,则社稷安矣。”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很多人还记得先太子,先太子做储君时的恩泽遗惠,很多人都没忘,或许也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现。


    “若有那一日就好了,”言思思感叹,“天下就不再需要我们了。”


    她们三个一个比一个懒,整天大懒使唤小懒,最想要的就是原地退休,舒舒服服躺平养老,原本还以为这一天会等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么!


    她看了弟弟一眼,两人都突然振奋。


    范乘舟:“之前我一直没讲,是因为希望渺茫,师父只是卜算出来,认为人没死,大约在京城,可气机遮掩,紫微星隐,龙气似散未散,看不出一点皇孙紫贵,也一直都未有确切证据,我便也不愿过于寄希望的猜测,让你们跟着发愁……可现下既然有人以印提醒,说明这个人不仅存在,且已经成势,那我们就必须得帮忙了。”


    不管是为了圆师父念想,还是了结天下颓败之势,亦或是身己躺平退休,富贵悠闲的未来……都得积极干活。


    要找到这位太孙,悄悄的找,最好多看两眼,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私德好,他们可出现,可表忠心相护之力,如果私德不好,但能力魄力皆有,就悄悄的帮忙,大事成后直接撤,不叫任何人知晓……


    若是能力魄力皆无,那一定是他们找错了,毕竟师父亲自卜的卦从未错过!


    宋晚:“所以……怎么找?可有方向了?”


    “太孙既然不是死婴,那便是出生就被换了,”范乘舟也没太多线索,“我们可先查找太子妃临盆之时,四周可能出现的人,她当时在京郊温泉庄子修养,从山上下来一路都是梅花……”


    ……


    莫无归走出刑房,手上刑鞭鲜血滴答,袍袖上溅了血,唯腰间玉佩干净无暇,小猪看起来憨态可掬,水润清透,可爱极了。


    梅岁永牵袖掩鼻:“你收敛点,敢不敢让你弟弟知道你这模样!”


    莫无归慢条斯理净手:“敢烦他,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


    梅岁永:……


    “我说你能不能讲究点?今日是小年,是你生辰,所有人都憧憬着团圆美好——”


    “所以也比往常更容易招,”莫无归擦手,“能让我少累一点,便是好的生辰礼。”


    梅岁永啧了一声:“所以你今日生辰,有没有告诉弟弟?”


    莫无归面无波澜:“他不需要知道。”


    “你就装吧,”梅岁永一眼看破,“你敢说不期待弟弟自己打听到,悄悄给你准备礼物?”


    莫无归:“说正事。”


    “正事就是你必须得提防了,”梅岁永暂时放过过生辰,理应被包容的某人,“孙家要对你下手了。”


    莫无归:“我知道。”


    也随时准备着应对。


    “还有宫里那位,”梅岁永指了指北边,意有所指,“病更重了,正密令到处找神医,怕是撑不到明年夏天……你真的不想上去?”


    莫无归一如既往沉默。


    梅岁永有点气:“我真的受不你了,到底什么时候搞掉孙阁老嘛!”


    莫无归淡淡:“让孙阁老死不难,麻烦的是之后形势。”


    孙家权势太大,利益牵扯的人太多,倒的太突然,太刺激,或者太柔和,太低调,都不合适,后续浪潮若处理不好,朝局必会不稳,而天下怨声已久,受不住动荡。


    “所以才需要一个好主子啊!你上去撑住了不就行了!”梅岁永磨牙,“名正言顺,一劳永逸!”


    只要有个所有人都信服的镇海神针,何愁朝局不稳!


    “我姓莫,”莫无归垂眼,“我是宋葭的儿子,一辈子都是。”


    梅岁永:“你要一直做莫家长子?宋夫人不只你这一个儿子,她丢的小儿子已经找回来了!你欠她养恩,可也慰藉了她在天之灵,她温慧静婉,才高志洁,风骨雅秀,深明大义,若如今还活着,只会愿意托举你,支持你,才不会禁锢你,绑着你!”


    莫无归看他:“所以,你能让她活过来么?”


    他要是有这本事,还磨什么嘴皮子!


    每次都是这样,梅岁永举手投降:“那你让我见见弟弟!”


    莫无归:“死心吧,我不会给你乱说话的机会。”


    梅岁永:……


    “别以为拦着我见面,我就看不出来,莫无归你有问题,你是不是对弟弟……”


    “闭嘴。”


    ……


    “什么?谁想求医?”


    宋晚这边,正事说完,也顺便聊了点小道消息,听范乘舟说这个,立刻尾巴就翘起来了:“我这样的神医,是谁能想求就求得到的?”


    “没错,”言思思十分支持,“姓范的你别乱接单,我们小晚现在有的是钱,才看不起外面那仨瓜俩枣!”


    宋晚倒有点犹豫:“不过若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不能考虑,可以趁着机会探听探听消息……”


    言思思:“会有危险。”


    “咱们找太孙难道就不危险了?”宋晚看范乘舟,“舟哥你看着办吧,先捋清楚到底是谁找神医,是不是贵人,得的是哪样的病,我这都行,能治就治,治不了招摇撞骗……总之钱不能少,给我狮子大开口的要!”


    “行,”范乘舟看着时间不早了了,叫人上午饭,“吃完了早点回去,今晚得陪你那好哥哥吧?”


    宋晚:“没办法,那可是亲哥,还怪疼我的,今日特殊,总不能怠慢了。”


    “嘿你个小王八蛋,别人是亲哥,我呢?”范乘舟不干了,当下就要收拾不听话的弟弟。


    宋晚立刻转头:“姐你看他!”


    他虽然有两个哥哥,但他只有一个姐姐啊,唯一的姐!


    唯一的姐手一动,就捞住了范乘舟的胳膊,别看她纤纤玉手,瘦瘦的柔柔的,仿佛没什么力气,轻轻往那肌肉虬结的健壮胳膊上一搭,胳膊的主人就全然没了力气,乖的跟大狗似的,也就是嘴还硬着:“哼,当哥的不跟狗弟弟一般见识!”


    狗弟弟快速干完了饭,觉得今天的酒十分不错,捞上一坛没开封的:“这个我抱走啦!”


    今天是莫无归生辰,礼物已经准备好了,但这个酒实在味美,再添一样!


    回家路上,宋晚心情不错,四周景致也看得过眼,都还挺有年味的,路过某条巷子时,遇到个气质独特的宅子,这宅子莫琅栽赃他时,曾着重提过,他也依稀记得地址特点,好像是……段氏母亲住的?


    单氏,早年嫁与段吕,一年后段吕病世,单氏便与女儿段芝相依为命,好在段吕家财甚丰,单氏没再改嫁,寡居至今,日常并不出门与人走动,说是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太好……寻医?


    宋晚立刻联想到刚刚范乘舟说的事,未必就是一件,但既然碰上了,又没别的着急事,不若顺便看看?


    他向来不是个迁怒之人,看段氏不顺眼,不会记恨所有与段氏有关系的人,而且在他这看病全看缘分,但凡起心动念,便得主动了解了解。


    他决定跳墙进去看一眼。


    结果这一看,了不得了!


    他记得单氏守寡多年,深居浅出,但凡不得已出门,礼仪规矩从没让人挑出过错,可他看到了什么!


    先不说这个宅子怎么回事,内有乾坤,富贵幽深,比范乘舟那个私宅差不到哪儿去,只有有秘密要遮掩,比如他们这种干偷偷摸摸的事,关系不好与外人言的,才会这么弯弯绕的设计庭院,暗道小门多多,单氏一个寡妇何至于这般低调谨慎,神秘兮兮……就说这单氏脸上的妆容,身上的衣裙,都、非、常、不、对、劲!


    单氏很漂亮,漂亮没什么不对,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但她保养的是真的好,不知今年有没有满五十岁,眼角有细纹,能明显看到青春不再,可她整个人状态是温婉柔软的,腰肢纤瘦,从背后看称得上玲珑,衣服裙子略艳,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艳,是柔柔淡淡的紫粉色,饱和度不高,却极衬人气质,配上她比常人白皙很多的肤色,略带清愁的眉眼,整个人十分……娇俏不合适,也不能说清甜,但气质十分独特,眉梢有风情,眼底有媚意,岁月不败美人,在她身上尤其添光加彩。


    谁家寡妇这么打扮?


    段氏她爹真的死了么?


    还是……她娘给她找了个小爹?


    第52章 你娘给你养了个野爹 他竟然没想到!……


    有大瓜摆在面前, 宋晚的选择当然是——凑近看,大看特看!


    时间充裕,没别的事, 他的脚也早养好了, 轻功随便用, 简直天助我也, 这不得看个究竟?他当即就往里蹿——


    不行, 怀里还抱着个酒坛子呢。


    快速扫视周围,观察评估环境,他很快寻到一个不显眼妙处, 将酒坛子藏了过去, 准备待会回来时顺便拿走,之后深深提了一口气,脚踏树枝无声, 几个漂亮的拧腰小翻身,一路靠近主院房间。


    庑廊悠长, 三步一景,从古朴松柏小观,到游鱼荡波白桥, 花厅轩窗精致,珠帘华美, 配不同四季悬画, 点缀不同摆设器具,这宅子的气质简直了。


    游走于内的单氏眼波流转, 韵味风流,气血好的很,病肯定是没病的, 眼角眉梢春情明显,绝对不是单纯的寡妇,一定有男人!


    是年纪大了,看开了,有钱有闲,干脆养起了小奶狗?


    不,不对,哪个好人家小奶狗玩球球!


    婴儿拳头大的球球,玄铁的,玉雕的,景泰蓝的,珐琅掐丝的,全都是一对装,随意放在书案上那对是铁的,盘的锃光瓦亮,明显经常在手心旋转把玩,这算是种健身器材,借穴位经脉刺激,强身健体,有益气血肌肉协调,像是铁的这种,讲究的还可以做出雌雄,在掌心撞击时声音还不一样。


    除了老头谁玩这个?


    再瞧瞧桌子上其他东西,黄花梨小斗柜,金丝檀木匣子,紫檀十八子,沉香木雕刻件……唔,还是个有钱的老男人。


    所以,是谁在养着单氏么?


    早死的丈夫再有钱,怕也经不住这么造,而且寡妇本就是弱势群体,一旦有钱的广为人知,人还长的漂亮,很快会被不正经的人盯上算计,单氏是怎么藏住,这般低调的?


    段氏可知道内情?


    如果不知道,那是有点不孝了,寡母一手拉扯她长大,她混的也不错,不知感恩关心生母,有点说不过去,如果知道,却不管不顾,纵容其发展,甚至帮忙遮掩……


    那这个老男人的地位,绝对不一般。


    段氏心性不正,眼睛里只装得下利益,宋晚直觉这个老男人的身份,必定是个大惊喜。


    再看今日这宅子气氛,单氏打扮成妆的模样,处处准备的精致——这老男人怕不是今日会过来。


    要不,舍出些时间,蹲一蹲看是谁?


    宋晚倒挂在窗外屋檐下,眼睛看的炯炯有神,一颗心因吃瓜吃的火热,都不觉得腊月风寒了。


    孙家,孙伯诚心寒的很。


    被强迫丁忧,一身麻衣孝服,还不敢穿多,因皇上盯的紧,家中里里外外不敢大意,别说吃肉,他最近连肉汤都不敢用,几天就瘦了一圈,寒冬腊月风霜如刀,他这嘴一张,自己就能闻到一股味:苦。


    孙阁老正被下人伺候着更衣:“可想好了?”


    “是,”孙伯诚敛眉揖礼,眼底尽是漠杀,“既用不了,就该当断则断,以免夜长梦多,养虎为患。 ”


    房间陡然安静,只有微弱的衣料摩擦声音。


    孙伯诚久久等不到肯定,略压了声音提醒:“皇……宫里那位,怕是时日无多,祖父意下何属?”


    皇位更迭,向来是危机,也是机遇,孙家只要操作好了,起码还可以再昌盛三代,若不用心,一朝势颓,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今日高家的模样,就是来日孙家的结局,不,可能连高家这种程度都保不住……


    他不觉的祖父没想过。


    孙阁老长长一叹:“我老了,既已经把家交予你,你便先想想看吧,想做什么便去做,无需另行请示。”


    这是同意了。


    孙伯诚束手恭敬:“是。”


    “你妻子心有委屈,”孙阁老提醒这个亲手教出来的孙子,“你当去安抚,夫妻同心,很多事才能力半功倍。”


    孙伯诚微笑:“她不会怪我。”


    孙阁老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声音苍老,意味深长:“把女人哄好了,也是男人本事,你妻聪慧,若当真心属于你,发现你有疏忽处,会主动帮你填圆,否则……夫妻离心,每一件小事都可以是大厦倾颓的导火索。 ”


    孙伯诚:“孙儿受教。孙儿告退。”


    ……


    午后未时中,莫无归处理完事情,街上出了意外,车坏了。


    “都退下!”


    他当机立断,一个拍掌接力,身体旋跃而出,果不其然,马车被做了手脚,四分五裂崩开的速度,相当‘配合’他的动作。


    “主子!”


    苍青立刻飞身过来,尽护卫职责。


    然而对方来势汹汹,明显是刻意选的地方,刻意制造的危机,还很熟悉他们主仆二人的配合路数,准备充足,给予了很大压力。


    可莫无归怎会是能被别人看透的人?幼时或许天真,少年时或许迷茫,可近些年的坎坷成长,早把他的灵魂磨砺成外人难见的样子,他的执念,他的底线,他能力武功的尽头……无人知晓。


    身如蛟龙游掠,剑芒如携风雷之势,天地苍茫的尽头,有滔天巨浪裹挟着潮汐暗涌,一股脑拍岸而来,触之者,死!


    这一波杀手并未得逞,也未恋战,偷袭不成立刻散去,看起来很明智。


    但莫无归知道,这不是明智,这是……会不止一次。


    “着人去问问,小少爷在哪里!”


    “是!”苍青也满脸警惕,“可还要回家?段氏那边……”


    段氏从来不跟他们一条心,更因是主母,掌理中馈,人手埋了不少,如果有意帮助别人,那家里岂不是更会水深火热!


    “当然要回,”莫无归慢条斯理把剑收起,“你什么时候见我怕过她?”


    段氏有人,难道他就没人?若经营这么久,还护不住想护的人,那大事也别想思量了。


    莫家不是段氏的战场,是他和弟弟的家,母亲牌位还在那里,祖母也在,偶尔小打小闹无伤大雅,想要摧毁……想什么呢?


    ……


    宋晚从屋檐底下辗转墙头,扒完墙头又翻上梁柱,等待的时间一点都不累,因为他机灵,会找好地方嘛,不但没让自己冷着,还悄眯眯摸出了几道暗门,这里甚至有密室!


    单氏在布置屋子,各种走动,像帮他带路似的,身边那个管事妈妈也是个会凑趣的,一边聊天一边干活,还不让下面人近身,气氛相当欢快愉悦。


    言谈中提及段氏,那管事妈妈大夸特夸,说就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姑娘,从小就眼明心亮,没让夫人太操过心……


    “我女儿确是懂事贴心,知道想要的东西怎么谋算……”单氏低眉调整着插瓶里的花,“就是太知道怎么谋了。”


    管事妈妈叹了口气:“您还记着当年的事呢?姑娘也不是同您作对,只是太喜欢莫映了……”


    单氏轻轻摇头:“不是喜欢,她是羡慕。”


    花儿一样的年纪,少女心事里,谁不想要一个深情的好男人,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可那男人再君子温润,再俊逸优秀,再对妻子一往情深,倾其所有的好,也未必会对你如此,他喜欢的人不是你,他想要的人不是你,你再用谋用算,把人抢又怎样?


    左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硬凑到的一起的夫妻不会先婚后爱,日久生情,只会成为怨侣。


    宋晚听着主仆二人的话,心道果然,段氏路走岔了,不知有没有后悔过……一定有,但她傲气,一定不会同任何人说。


    正美滋滋听着,风中的气息突然变得不一样,有人来了!


    凝肃,危险,训练有素……像是厉害的护卫,不,或许是暗卫,不但厉害,还非常注意隐密的那种!


    老男人来了?还怪有势力的……


    不好,这个位置马上会纳入对方警戒范围,会被发现!


    宋晚不敢耽误,立刻后退,三尺,五尺,两丈……靠,这群人怎么这么多!都快把他逼到外侧围墙了!那老男人这么害臊被瞧见么!你要脸你养什么外室!


    酒……酒坛子要被发现了!


    宋晚气恼得很,这宅子原也有护卫,但对他来说不多,他没想到老男人会带这么一大群来,酒坛子藏的再隐蔽,还是会有味道散出,被发现就糟了,奈何他刚刚的方向不利,退到这里根本拿不到!


    可那是他给哥哥带的礼物,拿不到也得拿!


    宋晚咬牙坚持,在极限的时间空间里翻动游掠,今天这瓜不吃都行,酒坛子必须拿回来!


    突然有长鞭掠空而过,卷住他腰身,险险躲过过来巡查的暗卫,往后一带——


    “慌什么?”是言思思。


    宋晚眼睛睁大:“姐你怎么来了!”


    还有他的酒坛子!言思思拿到手里了!


    “这么大酒香,你可真谨慎。”言思思把弟弟带到偏僻处,惩罚性的轻轻拍了下他脑门。


    宋晚嘿嘿一笑,抱住酒坛子,那叫一个美:“这不是看到热闹了嘛……”


    他把刚刚看到的说了一遍。


    言思思本是路过,恰好闻到熟悉的酒味,过来捞一把弟弟,既然有瓜吃……


    她迅速看了眼周围:“先把你这坛酒放到邻居墙头下,咱们一起去看看!”


    姐弟配合,效果加倍,互相打掩护放风创造机会,他们很快翻进内院。


    此时已近黄昏,院中灯笼挂起,树上桔灯点燃,融融暖光,映衬着并未完全暗下的夜色,淡化了皱纹和年龄感,美人就是美人,朦胧柔和,飘渺似仙宫凡灵。


    宋晚看着海棠门侧,男人一步一步走来,一步一步走近——


    竟然是孙阁老!


    怪不得啊……这么明显的‘义父’,他竟然没想到!


    他就说,为何段氏在孙家地位那么超然,还能帮忙操持大事,一个义女而已,孙家竟然个个都容得下,原来根本不是义女,是私生女么!


    所以段氏必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必然知道生母和孙阁老的苟且,就说为什么之前莫琅污蔑看望外祖母时看到他偷东西,段氏眼神闪躲,没接这茬,是不想母亲被关注,继尔被发现什么?


    老男人竟然这么老……单氏也是厉害,孙阁老得有七十了吧,她也吃得下?


    宋晚眼瞳震颤,惊讶的不行,言思思也是,万万没想到吃出这样的惊天大瓜,反应也慢了一瞬,这一瞬,几乎是二人出来干活后从未有过的失误。


    “谁?谁在那里!”


    立刻有护卫飞身过来。


    宋晚看向言思思:溜?


    言思思蹙眉,轻轻摇头:怕是溜不了。


    孙阁老的护卫能是一般护卫?但凡发现蛛丝马迹,必要跟踪往下查的。


    今日并非是计划之中的行动,她们二人未做足够准备,适宜改装,匆忙之间外逃,并不能确定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既然不能保证没有后患,不如就把现场弄多,弄乱?


    言思思快速和宋晚对个了眼神:要不——偷个东西?


    到处弄得一团糟,让这里人误以为来了小贼,小贼没什么眼色,年关到了心急,以为这里是个寻常人家误闯进来……这里从外面看就是寻常人家嘛!


    这里主家也会放心,总比误以为奸情被发现强。


    宋晚非常同意,他刚刚就见过几个暗门密室,没准里面就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若是能闯进去,拿点出来,以后许有大用!


    只是——就咱俩么?


    以他们的武功经验,浑水摸鱼,调戏一把这里的暗卫不成问题,但稍后撤退呢?


    言思思拿出骨哨,轻轻一吹——


    骨哨是用一种鸟的骨头做的,性能很奇怪,怎么吹都发不出声音,或者说,不是发不出声音,是发出的声音,人听不到,但是鸟能听到,多远都能听到,你猜谁养着这种鸟呢?当然是他们的大师兄范乘舟啦!


    后续保障也有了,二人立刻行动。


    惊天大瓜已经吃到,知道了奸夫是谁,之后的事他们不怎么感兴趣,看小年轻谈恋爱,你侬我侬,脸红害羞有意思,一把年纪的老头玩这套……光是想想他们可能会亲吻,宋晚就觉得有点恶心。


    所以密室暗门走起,让我瞧瞧这里还有多少秘密!


    桔灯下,单氏好奇看向门廊外:“这是怎么了?”


    孙阁老握住她的手:“没事,小贼尔。”


    单氏微微笑着,扶他上台阶,进门:“今日我学了一道新菜,做给你尝尝……”


    宋晚和言思思非常谨慎,他们习惯了,越是大胆危险的计划,越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推进,一点都不心急,辗转去密室的路上,还能有空参观路过房间,比如——库房。


    靠——这老头好大手笔,给了单氏这么多东西!


    金银珠宝不必说,还有很多看上去有些年份的物件,珍稀宝贝,他们二人都是识货的,一边品鉴,一边确定出处,时间,往前追找推断,有些事实就很明显了——


    孙阁老和单氏苟且,甚至发生在单氏少女时期,并未嫁给段吕的时候。


    或者可以这么推论——


    孙阁老早早看上了单氏,为了养她,拥有她,专门给她挑了个‘病重’的丈夫,很快就能死的那种,意外生下的女儿,自然也不是段吕的种,是孙阁老亲生。


    某间画室里,还有很多画,除了单氏本人,还有一个小姑娘从小长大的痕迹,眉眼一看就是段氏,单氏对段氏定是母女情深的,孙阁老爱屋及乌,对段氏就算没多宠爱,也一定是不讨厌的。


    怪不得段氏当年能得逞,想嫁给莫映就能嫁给莫映,人家靠山硬的很呢。


    ……


    寒风穿过厅堂,被隔门阻住。


    段氏慵懒斜靠在短榻,晚饭的时间到了,该回来的都要回来了,这个夜要热闹起来了。


    “给我娘的东西可送到了?”


    “送到了,”青衣小婢小心回着话,“但……”


    “怎么了?”


    “好像府里遭了小贼,在库房偷什么东西。”


    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这小偷混的应该也不怎么行。


    段氏掀了掀唇角:“无碍,护卫会解决。”


    护卫解决不了,背后不还有人?


    “大少爷可回来了?使人去看看。”


    想了想,她又加了句:“顺便看看小少爷在不在小竹轩!”


    第53章 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喏,见面礼。……


    段氏并没多怀疑宋晚就是小贼, 但她们素来不对付,总要关注留意几分。


    那日莫琅的话,她没完全信, 也不会一点不信, 宋晚那个鬼精灵样子, 除了瞎了眼的莫无归, 谁会觉得他真的乖巧?


    不过是装的, 装的乖顺听话,装的天真无邪,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让莫无归喜欢这个弟弟, 未来好谋算其它。她一直没怎么大动,也是想看看宋晚到底要干什么,要从莫家得到什么。


    而且莫无归吃亏, 于她有益不是?


    只是近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怎么莫无归还没吃亏, 反倒是她这边连连失误,想要的结果都没达到?


    娘亲的宅子遭贼……是否与宋晚有关?


    段氏不觉得宋晚有这么大本事,这么厉害的消息渠道, 毕竟有些秘密连莫无归都不知晓,可万一呢?她不得不防, 必须得确定评估一下风险概率。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过往所有人生的顺利,无不是有个强大得力的靠山, 而所有这一切的基石,是娘亲受宠……孙阁老每年都会空出小年的时间,去到那个宅子, 今日必然也在,万万不能被看到。


    得下人回报,宋晚并不在小竹轩,不知何时溜出去玩,现在还没回来,段氏立刻派人去往母亲的宅子,秘语传话,以阁老之睿智,若有风险定能隔断解决。


    她最好猜错了。


    如果是真的……


    小王八蛋,不冲着你哥哥使劲,要冲着我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孙家东厢后宅,心腹前来,隔窗密语回报——没能杀掉莫无归。


    孙伯诚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太失望,若莫无归真这么好杀,何以等到现在?


    “继续。”


    他今日安排的,当然不只那一轮刺杀,小年夜大礼才刚刚开始,可轮番往复,不休不眠,段氏那边也准备好了支持,所有手段力量齐出,他莫无归就算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何敌得了一轮又一轮的高强度攻击?


    他今日必要了莫无归性命!


    “很累?”


    高慧芸从内室出来,亲自为他更衣。


    “事多纷扰……难免心烦,看到你就不累了。”孙伯诚握住她玲珑手腕,指尖缓缓摩挲,在她腕侧落下一吻,“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今夜我们放手它事,忙中偷个闲,小酌几杯如何?”


    高慧芸笑了下,纤纤素手搭上他肩膀:“可夫君正在守孝……”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孙伯诚拉高慧芸坐到桌边,亲自为她斟酒,“父亲在世时对我多有疼爱,想来也不会怪这些凡俗表象。”


    酒还没递到高慧芸手里,又有人来报,说是单氏那边的宅子遭了贼……


    高慧芸假装准备佐酒小菜,没听到。


    高门大户,各家有各家的脏事,避免不了,她嫁进来,因自己聪慧,夫君又是长孙,信息量与别处不同,自也知道了很多孙家事,比如段氏身世,孙阁老和单氏香私情往来。


    有些事小辈不方便插话,但遭了小贼……偷东西?


    单氏,段氏,莫家……


    高慧芸眼底暗芒明灭,待人下去后,走向孙伯诚:“祖父私事,孙媳不会置喙,但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了不得的事。”


    “嗯?”孙伯诚看她,“是什么?”


    高慧芸笑着,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要不要试试?”


    宋晚身份,从他救她时,她就有了疑窦,这么长时间过来,她总觉在他不应该在的场合,看到过他很数次,但又没有任何切实证据支撑,心中疑窦到现在也只是怀疑,如果这一次也……


    不若试试看,看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那玉三鼠。


    ……


    “世风日下……”


    “人心不古……”


    “看不出来老头也能有颗狂野的心……”


    “这种小玩具竟然也有!”


    宋晚和言思思这瓜吃的有点噎得慌,别说贵人们就是会玩哈,花样多场合也多,恩爱痕迹处处遗落,一不小心就能看到点脏眼睛的东西。


    但也有有用的。


    关系能持续这么多年,孙阁老明显很满意单氏,单氏那些手段,外人不方便评价,肯定对他的味,照宅子处处细节看,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一趟,身为一朝阁老,该有的分寸都有,隐藏形迹,进出走密道,也不会随便把重要的国家大事,朝堂卷宗带过来,可他都是阁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就不能让自己处处方便?


    这年纪,这身体,也不知还能享受多久,孙阁老并没有降低平时习惯,衣食住行各种用物都得和寻常府里无差,公务繁忙手上事多,为了节省时间做事方便,多多少少会带些文书卷宗过来批示,而且有时朝廷的事来得急,不得不立刻处理,他在这里,卷宗折子当然也会立刻送到这里……遂这里的东西并不少。


    暗室阁架上,不知道放了多少宝贝。


    “啧啧,厉害啊,”言思思打开一个卷宗,看过之后不由感叹,“连皇上的黑料都有,难不成他想造反,干脆以后自己干了?”


    “没准哦。”宋晚也找到了不少东西,挑着关键的往怀里揣。


    陷害这个陷害那个,私账花名册,隐秘的名下财产……拿来吧你!


    忽闻鸟叫声传来,有点远,但悠长清楚。


    鸟叫声很正常,京城人谁没听到过?可这个声音不对……


    言思思眯眼:“有人来了!”


    这是范乘舟的提醒,并不是提醒她们他来了,是有危险靠近,这里的护卫似乎探到她们方向了,围拢包抄,想瓮中捉鳖?


    “呸,想得美!”


    宋晚和言思思对视一眼,没有贪心,要把这里所有秘密参透,直接后退撤出。


    他们配合默契,互为掩护,甚至还迅速还原了部分现场,让不应该被发现的东西‘没被发现’,让该乱的地方乱的像小猫打过架。


    护院暗卫数量庞大,他们还不得已,交了个手。


    好在范乘舟来了,非常及时,制造一些巧合动静,掩护他们撤退不成问题。


    “还是有些不对劲……”


    范乘舟警惕心很足,觉得撤出宅子后,仍然有些滞涩感,好像暗处还有其他的人正在窥探,或正要过来窥探:“赶紧撤,现在立刻分开,弟弟你速速归家!”


    他则带走言思思,今日是非计划内的行动,身份遮掩,易容装扮都来不及,若遇意外,得有更合适的应对才好。


    宋晚点点头,从隔壁墙头下抱了酒坛子,就折回大道,往莫家方向走。


    长街临风,红灯笼摇曳,夜色渐渐旖旎。


    临街珠宝阁二楼,梅岁永挑着托盘里的东西,眼神漫不经心扫过窗外时,猝不及防看到了宋晚。


    这不是……弟弟?


    莫无归拦着不让他见,严防死守,但他怎么可能不私下看看,认认人?


    “这可不是我要见……老天爷赏的偶遇,怪得了谁?”


    梅岁永唇角微挑,笑得像只狐狸。


    风有点冷,宋晚爪子缩到袖子里,还是觉得怀里的酒坛子太凉太冰,可又不方便加快脚步,让自己像个贼似的……因为前方过来了一队巡街的人,看不出来是哪个衙门的,但孙家势力,惯会玩这个。


    他正在估量自己有没有被注意,一旦有意外怎么应对,编什么瞎话,一道身影从临街铺子里转出来——


    “弟弟?宋小晚?”


    宋晚看过去,年轻男子,身材颀长,眉眼亲善,气质很有些潇洒风流,一样的玄青常服,穿莫无归身上就是庄重端肃,只可远观的硬帅,在这人身上却显得柔和的多,好像轻易就能靠近,轻易就能引为知己,讲说心里话。


    气场很特殊,但不认识。


    男人亲切自如地打招呼:“在下梅岁永……你哥哥应该和你提起过我?”


    “你姓……梅?”


    宋晚顿住,一瞬间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比如姨母的名字‘梅花’,便宜父亲房中挂着的梅图,去世的先太子妃姓梅也喜梅……


    巡街的人行至,被梅岁永拦住:“啧,什么人你们都要盘问?这位可是都察院莫大人的弟弟,小年夜家家户户等着团圆,你们非得这个时候严执公务,一点情面不给?”


    这群人还真就是凑巧巡到这,本就没为难的意思,只是看宋晚穿戴不错,想坑点年礼钱,现在一听到身份,立刻打着哈哈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走后,梅岁永才施施然转身,容色优雅,笑谦有礼:“姓梅……不可以?”


    “只是觉得怪风雅的,此时此刻还挺应景。”


    宋晚笑眯眯指了指不远处,不知谁家的院子,院墙内栽着一株梅树,梅枝越过墙头,梅蕾初绽,开的灼灼烂烂,寒风一吹,不仅未减其姝色,更添几分傲美,漂亮的紧。


    梅岁永:“看来你我今日甚为有缘。”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堆东西,塞给宋晚:“喏,见面礼。”


    嗯?


    宋晚眨眨眼,相当意外,这堆东西随便扫一眼就知道不一般,太贵重了,哪能随便收!


    “收下,”梅岁永力气还挺大,根本不容人推回来,“以你哥和我的关系,这点还少了,街上偶遇,准备仓促,弟弟见谅啊。”


    宋晚:“我哥和你的关系?”


    “这个得他自己同你说。”梅岁永笑着朝他眨了下眼,就像不远处那伸出墙头的梅枝,风流潇洒,又有点不耐寂寞。


    宋晚:……


    “唔,好像少了点什么……”


    梅岁永解下手上南红珠串,一并给了宋晚:“才刚从铺子里挑的,满肉,柿子红,过年应个景,戴你手上也好看。”


    宋晚满头雾水,东西倒是不错,南红多裂,这串珠子大小尺寸料子都难得,必定价贵,可……这人笑的好像别有暗意,是什么意思呢?


    “乖了,回家吃饭吧。”梅岁永送完礼物,就准备告辞。


    宋晚:……


    梅岁永越看这孩子越可爱,眼睛清澈干净,又不失灵动,一看就可人疼,是个聪明孩子,怪不得莫无归恨不得含嘴里,疼着宠着不让别人看。


    “你哥今日生辰,知不知道?”


    “知道,”宋晚有些艰难的抬手,亮了亮怀里酒坛子,“这是礼物。”


    梅岁永颌首,笑得像个狐狸似的,相当满意:“这个礼物应景,小晚可要慢慢同他饮,一滴都不要剩。”


    醉不倒莫无归,就把自己醉倒,再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他。


    这个笑更意味深长,宋晚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对方力气怪大,‘见面礼’还不回去,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又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能暂时按下心思:“那我回了?”


    既然是莫无归的朋友,就先问问莫无归,让他去解决。


    “乖了,去吧。”


    梅岁永潇洒转身,背着手走了:“良辰美景,风月无边哪。”


    夜风拂起他袍角,更添浪子不羁氛围,让人看不懂。


    宋晚:……


    算了,还是先回去问过哥哥。


    梅岁永是真的心情好,他总感觉,莫无归对弟弟占有欲多了些,不似寻常兄弟情感,多少让人担忧,现在看,弟弟是真的清澈干净,有点不谙世事的天然懵懂,提起哥哥没有任何抗拒,还隐有记挂在意……


    莫无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嘛。


    情爱可是个好东西……


    梅岁永觉得自己期待的未来应该没问题了,某人的心再坚如磐石,也得回归身份,不然……


    亲兄弟可是没办法在一起的。


    第54章 他和你什么关系 他说他不方便说。……


    宋晚回家后, 先去看望了祖母。


    白氏笑呵呵,抱着孙子心肝肉的疼,又给了一堆东西。


    “祖母今儿身体不适, 就免了大家共聚, 团圆饭等守岁再说, 厨下安排了饭菜, 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尽管说, 自己家不用客气知道么?”


    “段氏那边,也不用去拜见了,你爹喝醉了, 她怕是得亲自照看着, 没时间见你。”


    “你就和你哥在院子里暖暖和和吃顿团圆饭,你都回来了,他还忙个不停, 这阵子就没消停过,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和你好好吃过, 可真是不像话……”


    宋晚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说话,老太太塞来个小桔子,他就笑眯眯剥着吃了, 还不忘分老太太一瓣。


    莫无归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孙儿回来晚了, 祖母今日可还安好?”


    他视线滑过眉眼弯弯, 乖巧可爱的弟弟,心里跟这温暖的房间一样, 很难不柔软。


    他的人没找到弟弟,去哪里玩了,见了什么人, 买了什么东西,都了无痕迹,弟弟……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乖。


    可那又如何?他的弟弟这么可爱,会哄人也听话,在外面玩累了知道回家,淘气一点怎么了?


    “安安,大安!”老太太点了几样东西,让孙子带回去,立刻就开始轰人,“这年纪大了,觉也早,没空哄你们小孩,你俩赶紧回去吃饭,记得给你娘上炷香,这几日虽没下雪,但天冷路滑,回去走慢些,当心脚下……”


    “是。”


    宋晚随莫无归离开房间,很快发现听老人言是有道理的,路上的确冷,脚下的确滑,有些不起眼的地方甚至有陷阱……


    他很擅长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干事,不管轻功造诣还是目力警惕性,都极为出色,立刻判断出,这些陷阱绝非偶然,必是人为——


    发现莫无归没长眼似的还往前走呢,他伸手就把人拽了回来:“哥哥我们走这边,这边灯好看!”


    靠——这边也有!


    怎么回事,谁干的?总不可能是老太太吧,想杀了孙子让莫家断子绝孙?真要干也不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提醒吧!段氏是么?想让他或者莫无归摔死?就这点小坑也摔不死啊,顶多滑一跤……哦摔残了也行是吧,正好过年养伤去,所有人脉走动舞台全交给她?


    呵,让你得逞才怪!


    宋晚多机灵,当即开始蛇形走位:“来抓我呀——哥哥来抓我呀——”


    莫无归:……


    他不喜欢所有的低智游戏,更不理解为什么外面有些成年人还会想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可弟弟太淘气,跑这么快,还专门绕着树,摔倒了怎么办?


    真让人操心。


    弟弟不停,说话不听,没办法,做哥哥的只能追了:“小晚慢些。”


    宋晚跑得不快,担心蠢哥哥追不上,连轻功本事的两成都没用出来,主打就是一个‘领路’,蠢哥哥真追上了再提速不迟;莫无归追的也不快,弟弟明显起了玩心,想和哥哥玩,从小到大都未体验享受过的特权,做哥哥的当然要给,连平时武功的两成都没有用出来,就不远不近的追着弟弟,保证一个只要弟弟有摔倒趋势,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能捞住的距离。


    结果显而易见,两人一跑一追,路线崎岖意外,所有陷阱全都白设了。


    正房那边,段氏拳头捶桌,她就说,手段不能这么温柔!


    可意外是那么好制造的?莫无归从小就是个人精,现又领都察院,想骗他哪那么容易?而且母亲宅子出了意外,她对宋晚怀疑更甚,稍稍有些投鼠忌器,万一搞事的真是宋晚,知道了母亲的秘密……


    她手段温柔些,只要后果没太凶残,稍后都可以谈判,若真的一下子把人逼到极限,人要鱼死网破,根本不给谈判的机会,把一切都说出来怎么办?


    她知道今天的事办得不漂亮,可她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被这群人逼的!所有人都在逼她!


    段氏捏紧拳,深深呼吸。


    算了,不管了,顺势而为吧。


    反正孙伯诚定了杀手局,只是要她配合,所有人手都是孙家那边调来的,她也配合了不是?孙家来谁都看得出来。至于莫无归,都说了,打小就精,能不知道今天有危险?大街上那次只怕就明白了,看出宅子里她的招数,也无伤大雅。


    莫无归有极大可能死在今夜,孙家杀手可不是白培养的,他死了,宋晚必然吓的不轻,到时她自有办法试探问询,看他知不知道母亲的秘密,若莫无归没死,有压箱底的本事没拿出来,孙家根本未料准,那她这明显糊弄的‘配合’,莫无归也不至于给她定大罪。


    不能着急。


    段氏长长呼出口气,视线扫过内室。


    莫映喝醉了,在撒酒疯,还没睡着,满屋子的酒臭味,为什么要选择跟这样的男人一起,她当时真是瞎了眼!


    莫无归眼没瞎,当然看到了地上处处光滑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只要在路上走过,难免会发生意外,可弟弟……就是个小福星,跟他在一起,好像运气永远都是那么好,很多事根本不用担心。


    “好了,别跑了。”


    到得自己院子门口,莫无归拉住宋晚:“进去吃饭。”


    路都走完了,宋晚当然也不跑了,乖乖点头说好。


    二人进屋,脱了厚披风,净过手,先给娘亲上炷香。


    宋晚随莫无归一同跪下,认真上香,可再认真,也很难和莫无归感同身受,在这个小年夜,与过世的母亲有什么特殊的情感链接。


    全然不在意,又有些不礼貌。


    “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宋晚有点点好奇,“是不是很好看?”


    “嗯,你长得很像她。”


    莫无归扶弟弟站起来,去到内室,画了一幅画出来,轻轻展开在桌上。


    是一个小男孩在放鞭炮,不知是本身身体强壮,还是冬天穿的多,小孩圆润的像颗团子,虎头虎脑,眉眼间俱是独属于孩子的快乐兴奋,一个大美人在不远处梅树下,温柔的看着他,眉目间俱是疼爱纵容,好像冬天都被她的微笑软化,变的温暖如春,一点都不冷了。


    莫无归展开画的动作很温柔,指尖轻轻往里,像想要隔着时光空间,碰一碰女人的脸,又轻易不敢动,怕坏了这幅画,往日时光再寻不到。


    “哇——”宋晚指着画上小孩,“这个是你?”


    莫无归颌首:“那年我五岁。”


    宋晚指向美人:“这是娘亲?”


    莫无归:“嗯。”


    “她好漂亮……”宋晚眼睛都睁圆了,“也好温柔,眼睛里只有你,像是想把全世界都给你,你想上天入地都陪着你……她一定很疼你。”


    而且女人面相看起来亲善极了,有些眼熟,似乎和他有些像,怪不得他进莫家没被多质疑,因为世俗理解上,儿子大多长的像母亲!


    便宜哥哥还真不是在哄他!


    宋晚想起之前莫无归的话:“你先前说过,每逢年节,娘便不会打你教训你,你干什么都亲自陪着……”


    “嗯,这幅画就是年节时画的,”莫无归眼帘微垂,“娘亲亲自画的。”


    “娘亲擅画?”


    宋晚想起便宜父亲房里的梅图,心有所感:“她是不是喜欢梅花?”


    莫无归顿了下,颌首:“是,很喜欢。”


    怎么这么多喜欢梅花的……


    宋晚感觉脑子都要被梅花绕晕了:“哥哥也喜欢么?”


    莫无归忽然回头看他:“喜欢。”


    宋晚觉得这眼神好像藏了什么,内容很多,他却读不出来,脑子疯狂转动,不知怎的,想起之前生病时无赖,要莫无归陪睡,手还搭上人家侧腰,好像摸到了什么印记……


    也是梅花?


    清醒后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呢?


    莫无归身上……是有胎记么?梅花模样?可谁家好人胎记长得这么齐整,能摸出梅花?


    宋晚想问,又觉得不太合适,眼睛却管不住,一个劲往莫无归侧腰瞟。


    莫无归以为弟弟在越过他,看饭桌,贴心侧让:“我们先吃饭?”


    宋晚:……


    也行。


    莫无归弟弟牵到饭桌上:“都是你爱吃的菜……”


    宋晚见他看了眼先夫人牌位的方向,若有所悟:“娘亲是不是也喜欢?”


    “嗯,你们口味相似,若她还在,今夜一定开怀,”莫无归声音低轻,“以往只有我陪着她,如今……也有你了。”


    宋晚便笑:“是以往只有她陪着你,如今也有我啦!”


    莫无归微怔。


    宋晚没注意到莫无归眼底波澜,边夹菜边问:“其实老早我就有个问题想问,娘的离开……跟段氏有没有关系?”


    莫无归:“怎么想到问这个?”


    “就是今天嘛,我出去玩,回来时遇到个事……”


    宋晚想得很清楚,有些秘密当然不能说,但有些痕迹也藏不住,不若主动透出来,还能稳住哥哥这个靠山,就把经过单氏宅子,看到她和男人不清不楚的事说了。


    “……那男人是谁我没看清,应该挺老,头发都白了,他身边护卫,我之前瞧见过,像是跟在孙阁老身边的。”


    他不能明说自己进去宅子了,在宅子里都看到了什么,拿到了什么,就算要给掌管都察院的哥哥,也得是悄悄给,用委婉的方式给,反正不能露自己身份。


    不过他这话说的也跟直接看见没什么差别了,暗示孙阁老和单氏关系匪浅。


    “孙阁老什么时候看中哥哥,想拉拢哥哥的?把段氏嫁来莫家,是因为哥哥么? ”


    “不是,”莫无归摇头,“段氏嫁过来时,我才七岁,心志未成,纵看着比别的孩子稳重些,也远远没那么重要,她是冲着父亲来的,应该是真喜欢,婚后也用了些手段,想要拢住父亲的心。”


    只是后来,他逐渐崭露头角,段氏和孙家,也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宋晚:“那你可不能——”


    “小晚放心,”莫无归笑了下,给弟弟夹了块鸭脯,“哥哥知道自己是谁,不会与他们为伍。”


    宋晚闷头吃菜:“那这件事……你会去查吧?”


    “当然,”莫无归面色静肃,“身为一朝阁老,私德不修,行止不礼,是要参本子的。”


    说的这么平淡……


    宋晚抬头:“你知道这件事?”


    莫无归:“我之前不该知道。”


    时机尚未成熟时,知道的再多,都无法用诸实际用途,反而增添烦恼,内耗自身,引对方怀疑打压,但现在,倒也是时候了,可以查了。


    “多谢小晚帮哥哥找到了机会。”


    宋晚:……


    合着你都知道是吧!全在你计划中,早就排兵布阵演练,决定什么时候用对吧!


    既然莫无归有谱,那就不用他操心提醒建议了,就是不知莫无归故意表现的不知道,有没有避嫌,进去过那个宅子,拿到点东西?


    算了,反正自己拿着也没用,稍后还是给范乘舟,找路子塞给莫无归吧。


    没正事要聊,就纯享受好了!


    “我们来喝这个酒!”


    宋晚眼睛亮亮的,抱来自己带回来的酒坛,拍开泥封:“我特意为哥哥寻的,贺你生辰,愿你所想皆能看到,所欲皆能拥有,无烦忧事扰心,无想做之事不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莫无归眸底墨色微氲:“……好。”


    二人碰杯,痛快喝下一盏。


    宋晚忽的想起不久前调侃这坛酒的人,问:“梅岁永……是哥哥什么人?”


    莫无归放下酒盏:“他……是我什么人?”


    “他说这话得问你,他不方便说。”


    宋晚说话时声音略慢,好像被酒味杀到了舌头,有些不舒服。


    莫无归眼底柔意也一点点敛完,不像很舒服的样子:“你见到他了?”


    “他说是你的朋友,”宋晚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一股脑放到桌上,“这是他给的,说是见面礼,我觉得有些太贵重……”


    莫无归:“收着吧。”


    “嗯?”


    宋晚觉得舌头被酒杀的更疼了,你们果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是不是!


    第55章 吃醋 今夜只陪你。


    窗外北风凛冽, 夜色侵寒。


    莫无归的脸色也冷冷的:“他钱多烧的慌,不花掉会死。”


    梅岁永这个人,认识完全出于意外, 年少时彼此不知身份, 尚可君子之交淡如水, 来往有度, 只性子有些跳脱, 惯爱惹事,爱拖人下水,知道他身份后, 本性干脆不掖不藏了, 处处激进,一手赚钱的本事,在他面前秀了个彻底。


    以往相交, 此人都赖着他吃饭玩乐,一文钱不花, 他还以为这人穷,未料人家一点都不穷,是个实打实的铁公鸡, 金貔貅,只赚不花, 他身份露了才交代, 说是办大事要成本,处处得花钱, 攒下的这点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够!


    再之后,见他不动如山, 完全没‘干大事’的意思,怎么说都不通,这人又气得牙痒痒,变成另一个极端,天天在外面撒钱,大手笔,还花每一笔都要让他看到,说反正大事不干了,这钱也不用攒了,不如全花掉,扔水里打个水漂听响也好玩不是?


    此人还长了一张好脸,能哄的别人为他去打架,亲爹都不认,还一点都不怀疑他,搅浑水能力超强,干脏活处理收尾的本事也一流,喜欢看话本子,审美特殊,风流多情,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总之很是一言难尽。


    话说的简单,语气却这么熟稔……


    宋晚明白了:“看来你们关系很好,认识很久了?”


    莫无归:“十几年。”


    那还真是很久了。


    宋晚仰脖,又饮了一盏酒。


    屋子里暖和,身上寒意很快去掉,又是热汤又是小酒的吃着喝着,不但不冷,还热了,他连袖子都撸了起来,这一撸起来,就露出纤细润白的手腕,以及手腕上的手串。


    南红手串,珠子颗颗圆润饱满,柿子红的颜色灼灿如火,配以金珠貔貅,一看就很贵,戴在少年手腕上,更衬腕骨精致,肤白如玉,漂亮极了。


    莫无归没见过这个南红手串,但他听到过,今日梅岁永还碎碎念,说几日前在哪个珠宝铺子里看到过这么一个手串,南红质地极好,颜色极为喜庆,很衬年节,配珠金貔貅憨圆可爱,极得他心意,就是当时太忙了,只来得及惊鸿一瞥,没细看购入,正好今日有闲,必要去将它买下来……


    “这个,也是他给的?”修长指尖点了点南红,莫无归眼梢微眯。


    “嗯!是不是很好看!”宋晚把手放到哥哥面前。


    他还真挺喜欢这个的,颜色好看,貔貅可爱,料子更是上乘,有时候硬找都找不到这么合心意的,梅岁永送的所有见面礼里,唯有这个,他不太想还回去。


    “这位梅朋友还怪有品位的!”


    今日是小年夜,兄弟团圆,别人的名字不该参与太多,弟弟已经提过好几次梅岁永了。


    莫无归不动声色:“你喜欢他?”


    宋晚:“当然!”


    莫无归眸底瞬间凛冽:“离他远点。”


    “为什么!他有品位,人很风雅,说话也有趣,礼貌又有分寸,而且你跟他很熟,也完全没有讨厌敌对的意思!”


    宋晚还挺喜欢跟这种性格的人交朋友的,既然没风险,为什么不行?难道……莫无归占有欲就这么深,自己交的朋友,不允许别人认识?


    谁家是这么当哥哥的!你跟人家真的只是朋友么!


    他怒目相对,瞪向莫无归。


    莫无归:……


    只见了一面,就这么喜欢?


    他就知道不能让他见弟弟!


    “他为人风流,行事浪荡不羁。”


    “你在意这个?”宋晚意外地看向莫无归,又恍然大悟,也对,他该在意的,对朋友占有欲这么强,那朋友招人的地方自然是优点,也是缺点了。


    梅岁永身上就是有种与别人不同的特殊气质,比如同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绝不会庄严肃正,莫名就带了一股红尘潇洒气息,你说他浪吧,浪里多了几分优雅贵气,你说他不浪吧,眉梢眼角就润着春水桃花,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的性格应该是没什么拘束的,但所有自由散漫都有边界,有底线,说他游戏人间也对,可他一定不是随便的人。


    宋晚跟着思思姐,看到过不少真正风月场上的人,真正寻花问柳风流多情的,可不是这样子,梅岁永有一套自己自洽的审美情趣,应该是那种看似多情,实则并不滥情的人,若有朝一日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恐也要倾其所有的。


    “我很在意,”莫无归定定看着弟弟,“离他远些。”


    宋晚:……


    这么怕梅岁永被人勾走?


    “你……喜欢他?”他知道不该问,但就是忍不住。


    莫无归皱眉,不知是嫌弃,还是被这句话恶心到,一点不想沾边的样子:“我为什么要喜欢那种脏东西?”


    宋晚愣住,竟是自己误会了?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


    宋晚不理解,但尊重:“你放心,我不会抢走你朋友的。”


    莫无归:……


    窗外有烟花炸开,火树银花,热闹欢快。


    莫无归却听到内里隐藏的不同声音,淡定起身:“还有道菜没上,我去厨房看看怎么回事。”


    宋晚也起来:“那我……”


    “外面冷,你就别动了,在这里等哥哥回来。”莫无归按住他,“乖一点,不许偷偷喝酒。”


    宋晚立刻坐正:“好!我乖乖等你回来!”


    乖不了一点,这酒这么好喝,怎么可以不偷喝?


    莫无归哪会猜不出弟弟的调皮主意,但眼下没别的办法,只能快去快回。


    他走出房间,关了门,并未去厨房看菜,桌子上也并没有少一道菜,低声吩咐走过来的苍青:“让厨下加道菜,你亲自去。”


    苍青:“……嗯?”


    莫无归挽袖子:“盯着做好,速度要快,做好了你亲自端过来。”


    苍青:……


    他来不是说这个的啊!


    “你太慢。”


    莫无归显然知道他要禀报什么,已经纵身出去,手上剑花一挽,映着灿烈烟火,迅速和撞上来的杀手缠斗起来。


    一二三四……这一轮来的死士,二十有五。


    苍青明白了,主子是在嫌弃他身手,处理这些人速度定慢,论杀人,还是主子在行。


    莫无归的确很擅长这种事,做不做,端看有没有必要,今夜明显很必要——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不懂眼色,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搞事?


    小年夜,团圆节,生辰,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珍贵时光,他只是想好好和弟弟在一起,创造一些美好的记忆,怎、么、就、这、么、难!


    莫无归速度极快,在漫天灿烂烟火掩映下,解决了这批杀手,还没让一滴血溅到自己身上,他不希望弟弟闻到了担心。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那么乖,世间任何脏污,都不该映入他眼瞳。


    烟花可真漂亮!


    宋晚手托腮,看着窗外景致。这么快就下半夜了,下弦月瘦瘦一点,弯弯的,却不失美好,有星子伴在夜空,闪烁明亮,梅枝映着灯笼,在庭院落下疏色,当真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他其实不怎么耐酒意,喝了两杯后有点晕乎乎,觉得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灯影梅枝都摇得很漂亮,根本不知道院子里有外客到访,真就乖乖的等着哥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端着厨下新做的菜:“来尝尝这个,我觉得味道不错。”


    宋晚执筷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唔——好吃!”


    莫无归看着弟弟,怎么这么好哄?


    厨下用没用完的食材做了碗快手素汤,不过些山笋野菌,佐以火腿调味,就这么喜欢……


    窗外烟花绽放,梅枝伴月,房间里弟弟眉眼弯弯,笑得好像很幸福,很满足,桌边画上,娘亲的温柔眼一如往昔,像就在这里陪伴着他们,从未离开,从未走远。


    岁月从未如此温柔,如此让人眷恋。


    莫无归突然说:“我给你画张画好不好?”


    宋晚筷子顿住:“你也会?”


    “娘亲在时让我学,我耐不住性子,不喜欢,娘亲走后,我却想画了,想把记忆里的画面,喜欢的东西都画下来,却已没机会请她指点。”


    莫无归眼梢微敛,声音很轻:“重金请了老师来教,老师嫌弃我没有慧根,几次要走,我都只敢跪求,不敢调皮捣蛋,有一分不敬。”


    “如今仍然算不上技术娴熟,弟弟可敢让我试笔?”


    这话说的好可怜,好让人心疼,宋晚哪里会拒绝,立刻捧场:“画!现在就画!”


    反正他长得好看,怎么画都丑不了!


    “我看看……”他还立刻做准备工作,找角度,摆姿势,“就这了,画出来一定好看!”


    他在椅子上放了个小软枕,保证不管坐多久都不会累,腰不会塌,胳膊懒懒撑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酒盅,做饮酒状,灯烛被他挪的稍凑前些,保证灯影渲染效果最佳,背景还映着窗外红灯笼,能看到弯弯下弦月,和轻轻被风摇动的梅枝。


    就这姿势,他摆一夜都行,绝对累不了,哥哥可以慢慢画,只要不是灵魂画手,画出来一定好看!


    莫无归便去准备笔墨纸砚。


    没拉椅子,就这么站着画?


    宋晚:“不会……很久么?”


    他倒没有担心自己,这便宜哥哥马步基本功很强么?保证腰腿一夜都不累?


    “今夜只陪你。”莫无归挽袖磨墨,“只要你舒适,时间久不久都不影响。”


    第一笔落下,玄墨染纸,丝丝柔情,一如他的心。


    只是今夜注定不安静,外面一波一波的挑衅,不愿停息,宋晚静静摆着姿势,一边听凭哥哥画画,一边喝茶醒醒酒意,莫无归一笔笔落下,又担心弟弟被动静吓到,借口水果盘怎么没来,要出去端。


    “让下人去不就好……”


    宋晚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莫无归揉手腕,所以是手疼了?需要歇一歇?


    “还是哥哥亲自去好了,”他往桌上一趴,懒懒打了个小哈欠,“正好我也歇歇,换个姿势。”


    酒晕上脸,颊绯可爱。


    莫无归手一点都不累,还痒痒的,想摸摸弟弟的脸。


    他想,就做了,修长指尖轻轻捏了下宋晚的脸:“乖宝,哥哥去去就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杀几个人就回来。


    第56章 心跳怦然 不可以。


    同样的夜色, 同样的花火,有人享受家人团圆,有人还在忙碌。


    范乘舟留意到有人在窥探, 有点不依不饶, 咬的很紧, 他还抽空卜了一卦, 大不利, 不利的方向倒不是冲着自己,是冲着自己的兄弟,他自幼是孤儿, 哪来的手足, 这么多年来,唯有一个师弟——宋晚。


    这还得了!


    他理所当然地把所有窥探视线,所有人的注意力, 全部拉到自己身上。


    家肯定是不回了,所有可能会暴露身份线索的地方, 统统不去,连夜赶场似的,去无数个热闹地方, 酒宴也好商会也好欢场也好黑吃黑的赌坊也好……顺手再探一探这些窥探人的底子,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还这般明目张胆?


    反正他今天出门是有准备的, 不像思思小晚,是路过某处的意外行动, 他接到这俩人的求助信息,直接变装改造,缩骨功都用了, 神仙来了也认不出他来!


    到最后真叫他品出来了,是孙家……不,准确的说,是高慧芸的人。


    范乘舟想起弟弟曾经说过的话,可能在高慧芸这里露了些痕迹。


    所以高慧芸这是试探答案来了?


    范乘舟眸底闪过杀意,但很快顿住,并没有真的去干,因为来的不是高慧芸本人,是她手下的人,斩草不除根,跟没动刀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是普通的跟踪窥探,解决了就好,这是先有预想,后有针对的行动,杀不杀,对方疑虑都不会消失,那就……走着瞧好了。


    他们三个这么多年,遇到的危险情况何止一次?对抗周旋就是,若危险扑到面前,他们的刀又不是锈的,而且这不是还没确定?他们可以引导,可以嫁祸……


    就算真的确定了小晚,不还是不知道另外两鼠是谁?别说小晚那边有个护短的便宜哥哥,不会允许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他和言思思难道是吃素的?


    范乘舟快速思量,很快确定接下来的行事方向,也笃定就算高慧芸心里有了结果,一定不会草率说出来。


    ……


    高慧芸当然不会说。


    她是个聪明人,行事法则是利益导向,绝不会被情感左右,这个秘密既然是杀手锏,那就得用到最关键的地方,如今朝堂局势可不稳,□□在布局角逐未来的天下大势,结果如何还不确定,如果孙家马上要赢了,那这个秘密说出来添光加彩,更方便清算某些人,如果孙家赢不了……那改投莫无归不也是机会?


    遂不管自己这边接到什么消息,情绪通通压下,只字不提,孙家杀手一批批刺杀失败,她也只不疼不痒的安慰孙伯诚:“……看来莫无归真的不好杀。”


    “他若是好杀,岂能活到现在?”孙伯诚脸色不怎么好看,“祖父就是太惜才了,可惜时光除了能造就温情归拢,还能养虎为患。”


    能归顺的是人才,不能归顺的,是强敌。


    高慧芸:“可需要我帮忙?我这能调几个高手。”


    “不必,莫无归装的有点深,往日看不出竟有这般厉害……就算今夜杀不了,我也能把莫家一锅端。”


    孙伯诚森寒视线滑过北边皇城,他有的是手段……


    外面突然有动静,开门关门,下仆疾走。


    高慧芸刚要起身,被孙伯诚按住:“莫慌,是祖父回来了,如有需要,他会叫人。”


    没人过来传话,就代表没有任何风险,不管身边有没有危机,都已顺利解决。


    高慧芸懂了,若有所思:“单氏那边……”


    “还得留着,”孙伯诚握住她的手,“皇上不是提醒我们要有孝心?”


    祖父当然得好好孝敬着,他才是整个家的根本。


    ……


    皇宫,辛厉帝震怒:“……你说东西丢了?朕今天才找到,它今天就丢了?”


    “这……”吕公公叹了口气,“谁料那玉三鼠胆子竟这般大,这种东西也能偷?”


    辛厉帝眯眼:“真是他们干的?”


    “除了他们,谁能有这么大本事,能躲过皇城禁军,大内行走?还带走了库中重宝……”吕公公声音很低,“他们就喜欢皇家重宝,之前的四方琉璃蝶花樽,不也是这么丢的?”


    辛厉帝面色凝重。


    他的登基过程并不光彩,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人们早忘了,未料先帝竟还留有一份遗诏,被当时死忠太子的太监藏了起来,那太监早就阴错阳差被他杀了,遗诏的事自也没人知道,可如今不知哪里突然散出了点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当然要去细查,结果一路追到了这个秘密……


    东西还没拿到手,就被偷了?


    那玉三鼠好大的胆子!


    辛厉帝眯了眼:“传朕旨意,着京兆尹大理寺督察院协查,务必抓住这三个祸国殃民的贼子!”


    “朕要活的!年前就要!”


    ……


    莫家主院,段氏听着外面时有时无的动静,恨孙家人不争气。


    她已经提供了这么大便利,侧门留门,护卫防备留出通道,里外畅通,这群人这都冲第几回了,怎么还没把莫无归弄死!


    为了今日局面,她以往归拢的人,放在各院的钉子,全部走到了台前,只要莫无归不死,必会抓住机会,清算所有她的人,她一个主母,后宅没了人用,之后怎么做事?再想谋算什么怕就难了……莫无归还能谋算她!


    倒是给我争点气啊!


    “葭娘……”


    莫映耍完酒疯,竟还没睡,抱着牌位哭他死了十九年的发妻,喊她的名字,忆往日时光,哭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涕泪横流,曾经沧海难为水,谁看了不道一声真爱?


    段氏黑了脸,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她怎么就这么蠢!


    也许人都是有执念的,得不到的东西会一直一直想,她少女时期对莫映一见钟情,是真心喜欢这个男人的,哪怕现在莫映再酗酒,再醉的一塌糊涂,人仍然是不丑的,他只不过是买醉,不想清醒,但她知道他清醒时是什么样子。


    君子如玉,清俊温煦,看人时眼睛是柔软的,像春天的风,尤其看向发妻时,像天上群星被点燃,像水中皎月生波澜,璀璨生辉,让人一眼难忘。


    他是个极好的男人,时时刻刻都记着妻子,护着妻子,珍爱着妻子,事事以妻为先,为了妻子什么事都愿意做,被外面调侃夫纲不振也没关系,他只愿和妻子鸾凤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凡世间女子,谁不想要这样的丈夫?


    她恨她晚生了几年,没能得到这样的丈夫,又觉年岁还长,怎么算没有机会?


    她承认她为谋这段婚事,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可她也为此付出了很多,她努力了那么多年,为莫家着想,为莫映苦心经营,悉心照顾,为什么仍然没能等来那样的目光?那样满心满眼都是妻子,珍爱怜惜,命都可以不要的目光?


    更让她不懂的是,她竟然舍不得……尽管已经相看两相厌,她仍然不忍心杀掉这个男人,这个没用的,不喜欢她的男人。


    窗外烟花那么灿烂,梅枝灯笼那么红艳,段氏却觉得一颗心孤苦的很,冷寂的很,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黑黑的暗暗的,仿佛看不到头。


    ……


    鹤松堂,老太太白氏并没有睡着,外面动静那么大,她怎会听不到?


    到了她这把年纪,自是懂得众生皆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选择努力,付出代价,可懂,并不代表认同,她只是逼着自己不要替别人遗憾,替别人做决定,她这把身子骨,已然撑不住管那么多事。


    “小晚那孩子……我是真喜欢。”


    老太太眼明心亮,自家宅子什么氛围,怎会不懂?意外在突然归家的宋晚身上看到了鲜活的生命力,舒展,恣意,自如,自洽,这是个很有自己想法,也认同自己一切的孩子,太招人喜欢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怎么会?您只是精力不比往年了,”老仆笑着替她端来盏热茶,“做不了太多,不如让孩子们自己去闯,成才了是家里祖坟积德,成不了才败了家底,好歹有您这把老骨头,最后帮忙撑一撑……”


    老太太也笑了:“是啊,众生皆苦,什么事都管,不如努力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老仆:“您可保重您自己吧,我瞧着小少爷可喜欢您了,您可得让孩子多体会体会有祖母疼的好,在外面飘零十几年呢,谁知道吃了多少苦,这孩子也孝顺,愣是一句都不同您说……”


    “你这话说的对,我可得好好撑着,看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好,”老太太呷了口茶,鬓边银丝泛着光泽,“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们小晚是个有福气的。”


    老仆看了眼博雅居方向,笑的别有意味:“我瞧着倒是知音不在千杯醉,一盏空茶也醉人呢。”


    ……


    长夜将尽时,宋晚看到了莫无归的画。


    画的出乎意料的好,把他眉眼勾勒的尤为灵动,都看不出平时的装乖样子了,眼睛圆圆亮亮,盯着桌上的菜,像一只冒出什么主意的小猫,下一步就要行动,而他的哥哥——


    对,莫无归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就站在现在画画的地方,只是没在画画,在远远看着他,纵容着他接下来的小淘气,眼神非常特别,有疼爱,有怜惜,或者……还有什么别的,藏在千山万水里,无人知晓的东西。


    比起画的像不像,细不细致,这幅画更多的是动感,画的场景在房间,没有风动,却有绵绵的情感流动,好像桌上蜡烛,窗边灯笼都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蓬发向上,小年夜的情感真挚动人,值得被看到,记在心里。


    “好厉害!”


    宋晚鼓掌赞叹:“能挂到我屋子里么?”


    “可以。”


    莫无归垂眸看弟弟:“怎么皱眉了,像是有什么遗憾的样子?”


    “当然遗憾了!”宋晚叹气,“认识哥哥太晚,如今只得到了这一幅画,若是从小就认识哥哥,岂不是我也有放鞭炮的画?”


    莫无归低笑:“你可以现在放,哥哥给你画。”


    宋晚:“真的?”


    莫无归伸手,替他拂过耳边淘气跑出来的发丝:“当然,哥哥给你画一屋子画,好不好?”


    宋晚嘿嘿笑:“好!”


    弟弟真的很可爱,笑起来也乖,让人很想保护……必须保护。


    光下视野微低,莫无归看清了弟弟染上绯色的脸颊,许是酒饮的多,耳朵也红了,也许是屋子里太热,衣襟也散了,领子遮不住锁骨,锁骨窝精致小巧……有点让人口干舌燥。


    莫无归伸手,把弟弟领子扯好,系紧。


    宋晚没照镜子,不知自己此刻模样,还觉得得犒劳哥哥这幅画,过去拎壶倒酒:“我敬哥哥一杯——”


    手被覆住。


    一只更大的手盖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微微有点烫。


    宋晚立刻松开酒壶,缩回手。


    莫无归拎起酒壶:“我来。”


    他担心弟弟喝醉。


    “哦好……”


    宋晚便偏头等着,看着莫无归倒酒。


    灯下观美人,越看越好看。


    他此前一直觉得莫无归很帅,无论气场和长相,都帅得人腿软,此刻在自己的房间,映着温暖的烛光,很多锋利肃正都收了起来,看起来有几分君子如玉的谦雅。


    怎么说呢?就是以前的莫无归,强大又霸道,可靠又自律,仿佛随时随地准备着去干大事,翻天覆地的大事;而现在的莫无归,像是大事已经干完了,不动声色回来,享受独属于自己的片刻闲暇。


    他很放松,好像‘干的什么大事’,像喝了杯水那么简单,他饮了酒,不似往常那么板正,有些慵懒,衣带没那么齐整,衣襟也略松了些,眼底眉梢的温柔更加致命,低头垂眸时,似能融化此片天地,此刻时光。


    宋晚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怦怦——怦怦——


    做,做什么这么帅啊!


    宋晚忽然察觉到以往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男人特别,他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种喜欢。


    可是不可以啊!


    倒不是什么兄弟,他是个赝品,与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亲兄弟,是他们的相识起于谎言,他们的身份立场对立,眼前男人为他所做的一切,看他的眼眸,通通都是假象,如果知道他是谁,莫无归根本不可能这么温柔,更照顾不了一点,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喜欢他!


    宋晚忽的别开眼,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


    “过几日随我去宫宴,好不好?”莫无归看宋晚。


    宋晚怔住:“宫宴?”


    “除夕宫宴,家里人都要参加,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不可轻离。”


    莫无归视线不离弟弟,明显很不放心,必须叮嘱。


    宋晚:……


    莫无归握住他的手:“一直陪着我,可以么?”


    声音低轻,眼神炽热,好像在蛊惑谁的样子。


    宋晚莫名红了脸,乖乖答应:“……好。”——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不更新,临近年节,突然好忙好忙_(:зゝ∠)_


    第57章 不,你不想 不要对别人的弟弟感兴趣。……


    除夕宫宴转瞬即至。


    天色阴沉, 乌云漫卷,风吹的地上枯枝微折,发出清脆声响, 宋晚脸贴在车窗上, 颇觉这声音很像此刻心情。


    从感觉自己心思有点不对劲起, 一切都不对劲了。


    他无法再安心享受莫无归的照顾, 接受莫无归的亲近, 莫无归看过来的眼神,他总觉得不对劲,稍微温柔一点, 纵容一点, 他就升起可怕的错觉,对方每一种动作,他似乎都会解读出不一样的暗意, 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别样感情……所有相处都变得别扭, 不应该这样的。


    “怎么又躲?”


    莫无归长手伸过来,替他拢了拢略散的领口:“昨晚又没睡好?”


    没睡好,精神不好, 是宋晚这几天换着花样想的理由,不接受莫无归的靠近, 吃饭零食不要投喂, 睡觉不在一个屋,一旦有坐下说话聊天的架势, 就立刻变忙,想起什么事必须现在马上做,一刻都拖不得……


    宋晚想借由这些拉开彼此距离, 他感觉自己当时心跳出现的很突然,只是一点点而已,能控制的住,只要及时刹车……他都已经用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了,为什么还不行?


    只要对方一靠近,脑子里立刻胡思乱想。


    “是没太睡好……我自己来。”


    宋晚觉得自己有点渣,也很后悔以往故意‘调戏’莫无归的举动,兄弟情……能和旁的东西一样么?他再作再闹,也不该这般开玩笑。


    莫无归指尖停住,看着宋晚的眸子微垂,长睫掩住炽热,眼梢拉平深邃,压抑住所有浓烈,缓缓收回手。


    宋晚因为心虚别着脸,没看到这个目光,胡乱抓了抓领子。


    “来喝点水,”莫无归倒来热茶,“不必顾虑礼仪规矩,既是宫宴,该给客人准备的东西,都有。”


    意思是,不怕担心如厕问题。


    来了来了,宋晚又有错觉了!


    距离这么近,近到可以看到莫无归睫毛,莫无归眼神那么专注,好像天地间只看得到他一人,只有他一人……这难道不是喜欢?


    不对,怎么又抬头看莫无归了!


    宋晚倏的转开头,不不不,不可能,他可是知道自己不是亲弟弟,是赝品,才会胡思乱想,怦然心动的,莫无归对着亲弟弟怎么可能有歪心思?这就是纯粹浓烈,被迫丢了很久,终于得以找回来培养的兄弟情!


    “……好。”


    他默默接过茶杯,心里十分煎熬,要不还是快点从莫家离开?到底为什么还要留在莫家嘛!现在不是大家都已经在京城,舟哥大手笔运作,‘狡兔三窟’模式都已经照习惯搭建好了,哪缺他一个落脚的窝?


    再不行他可以找舟哥借住嘛,之前那个宅子就很不错!大不了他以后少出门,出门就改装易容,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来不就行了?


    宋晚慢慢喝着茶,深深呼吸。


    不要急,马上,马上……就能好了,所有他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实现。


    师父留下的局,师兄已经查到切实线索,日就是机会,只要把这条线捋顺了,他们会立刻进行必须做也最想做的事,莫家当然也就不必留了。


    见茶杯空了,弟弟还捧着,莫无归从他手里拿出来:“怎么又发呆?”


    宋晚赶紧松手:“哦,就是觉得,外面天这么阴,会不会下雪?”


    “会,”莫无归很熟悉冬日这种天气,“所以不要离哥哥太远,会冷。”


    宫宴气氛也不是时时肃穆,比如大家在宫门口相遇,队伍悠长陆续往里走时。


    “哟,这不是莫大人?”


    梅岁永作为平时不怎么忙,没什么活,少有被人们注意的太常寺丞,这种宫宴却是必会参加的,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莫无归的不同,“头上玉簪不错嘛。”


    莫无归看着不远处,被新鲜人新鲜事吸引过去的弟弟:“弟弟亲手挑选玉料,设计图案做的生辰礼,自当珍惜,”他睨了眼梅岁永,“倒是你,怎么和平时一样,大过年的,身上也一点新色不添?”


    梅岁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新衣裳新鞋新腰带新配饰,别说料子,就这身零碎金玉,玛瑙青金,哪一样不是新的,莫无归眼睛是瞎了么?


    “我这——”


    “也对,你没有弟弟。”莫无归慢条斯理。


    梅岁永:……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这个嘴脸?”他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想给莫无归留点面子。


    莫无归却全然不承情:“抱歉,忘了你会羡慕。”


    梅岁永:……


    这人怕是废了!


    “不对,你老是挡着我做什么?”


    “你又为什么,总是对别人的弟弟这么感兴趣?”莫无归当然要挡着对方看宋晚。


    梅岁永忽的笑了,意味深长:“弟弟是不是喜欢我?我就知道,以我的风仪潇洒,只要见一面,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莫无归沉了目:“你想的美。”


    梅岁永眉梢扬起:“哦,是很喜欢啊。”


    莫无归:“梅、岁、永!”


    “好好不说了,”梅岁永颇懂适可而止,“不过你看没看到,弟弟似乎对神医更感兴趣?”


    莫无归当然看到了,弟弟正在说话的人,就是位神医,是皇上特意在民间搜寻来的人,应该是不参与宫宴,只是进宫时间撞上了而已,这位神医看着有些年纪,胡子很长,却并不老,身材还很好,穿这么厚实,还能隐隐让人觉察到壮硕的胸肌……


    应当是个很善于强身益寿的人,也许是因为这个,被皇上选中。


    梅岁永:“弟弟喜欢胸肌啊……”


    莫无归:“他年纪尚小,爱玩闹。”


    虽说要求弟弟一直陪在身边,但总不能拘着,什么都不让干,弟弟会不舒服,而且有些东西……外面的世界,让弟弟多瞧瞧,弟弟才会知道家里的好。


    家里什么都有,还比外面的更好看,还能独属于自己。


    “那也该小心些……”梅岁永提醒,“你该知道……在做局。”


    他提醒的很隐晦,莫无归又怎会不知?


    皇上的确身体情况欠佳,近日更是丢了什么很紧要的东西,非常想抓住玉三鼠,着各部门配合协查,所有信息一并封存送进宫内……今日除夕,应该有所收获,干脆布局,设下天罗地网,吸引玉三鼠过来。


    今日任何一个面生的人,都有可能是玉三鼠假扮,眼前这个神医,就有些敏感了。


    “你不是也想看看?”莫无归话音淡淡。


    梅岁永理直气壮点头:“当然!这玉三鼠本领不可小觑,别说面生人,熟人他们都能假扮,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改的妆……再说他们裹乱,不也有利于你?皇上给了你们几天时间,你们谁也没抓到,今日少不了被问责。”


    一旦有别的事乱起来,皇上要算账的人多了,大约就想不起来某个人了。


    至于皇上安危……梅岁永表示,这个最无关紧要。


    “别人抓不到,是能力问题,可你莫无归不应该啊,”他凑近低声,观察着莫无归表情,“为什么不抓?不可能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吧?我可是知道些东西……你是想庇护他们?为什么?因为卓瑾?”


    卓瑾出事时,梅岁永在外地暗查一些事,没能参与,但大概细节都知道,包括当时卓瑾的请托,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这个人情,到现在还能续?


    莫无归却没答,看着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人:“你今日更该关注孙家,他们一定有动作。”


    孙阁老已经携家人过来,上前打招呼的人几乎要把他围住了。


    “好大的排场。”梅岁永冷嗤一声,“放心,咱们不是还有大招?他不算计什么,算他好运,他若敢非要玩阴的,谁还没点心眼了?”


    头顶天色更阴,北风越刮越大,风雪欲来。


    宋晚的确在跟神医说话……神医是范乘舟假扮的。


    最近几天,他们过的不算太平,皇上突然发话,要搞玉三鼠,他们面临的形势和以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别人要搞他们,哪怕是地方官府,他们可以跑,可以戏耍,天子下令就不一样了,所有渠道都在收紧,范乘舟直接忙疯,各种掩盖行迹,调开视线,他也被勒令好好呆在莫家,不准乱跑,所以胡思乱想的才更厉害,还干不了什么……


    不过也因为这个,让范乘舟反查到一些事,留意到了一些特殊线索,确定了师父为了寻人,大概做了些什么,甚至在皇宫都有布置,只要他们找到藏起来的东西,所有谜题迎刃而解。


    至于师父要找的那个人……范乘舟也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没和他和言思思明言。


    他们正苦于想进皇宫没有机会,就听说皇上暗中求医……真是打瞌睡来了枕头。他们当然知道有可能是陷阱,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善茬,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不得不来。


    本来这个活儿非宋晚莫属,他是真的懂医术啊,方便糊弄,可谁叫他有正经身份,做为莫无归的弟弟,可以不用伪装,同时间参加一点风险没有的宫宴?


    于是就便宜了范乘舟。


    师父是大家的师父,教的东西都不少,范乘舟只是不喜欢医这一道,未曾系统学过,真让他给人去看病肯定不行,可人体经脉,浅层脉象,可以糊弄人的切脉看病术语,他可是知道的不少,能糊弄,但太深了就不行,得求助师弟。


    “小公子这脉象……”范乘舟像模像样捏了宋晚的脉,幽长一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少年人血气方刚,这火气大了,总得败一败……”


    一说到男人这方面,气氛就突然私密,旁边站着的人也不方便听,很体贴的走远,他们也就能顺便私语两句,同时为之后可能会有的接触创造理由。


    “……昭泉殿。”


    这是二人快速接触说话后,范乘舟留下的讯息。


    “神医请这边走——”


    那边御前太监吕公公领走了范乘舟,他的路所有人都不同,不会去往宫宴。


    宋晚回到范乘舟身边,一起去往内殿。


    皇宫的路很长,台阶很高,因为处处打扫的很干净,像能反光一样,偶尔会有锋利剑芒的错觉,这里好像并不欢迎别人,甚至想绞杀别人。


    宋晚突然心跳漏了一拍,有种不祥的预感。


    皇上要见神医,可这几日的查找力度,明显是想杀了玉三鼠,如果‘找神医’是个局,那范乘舟岂不是会被当场扣住,一去不回?


    而过往行动里,玉三鼠从未有一次放弃过同伴!只要拿下他们中一人,其他两个岂不是易如反掌?


    宋晚不知道为何没有任何线索提示,自己就突然这么想,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错,既然觉得范乘舟不能独自去见皇上,便应该阻止!


    他当即就转身,被莫无归拉住。


    宋晚立刻找借口:“……我想去官房。”


    莫无归:“不,你不想,你只是想偷跑出去玩。”


    宋晚:“……我真想去,哥哥之前喂我喝了很多水,哥哥忘了?”


    莫无归当然没忘,但:“哥哥看的出来,你不想。”


    宋晚:……


    到底谁会喜欢这么冷硬死板又敏锐聪明的人,你撒什么谎他都看得出来!


    “我就要去!”


    “乖一点,”莫无归轻轻摸了下他的头,示意他看远处,孙家的人也在,“今日风雪甚,会很冷,再不听话,哥哥怕护不住你。”


    宋晚鼓起脸,你才不会怕,你就是想让我乖,想让我听话!我宣布不喜欢你了,你一点都不值得喜欢!


    气氛僵持的时候,小郡王过来了,一把捞住宋晚肩膀:“我不是跟你说过,皇宫后花园有个暖棚,里面的花可漂亮了,今天正好是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宋晚当即脆声答应:“好!”


    要说这皇宫里,谁能无视规矩,哪里都去得,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必然是小郡王啊,他是皇上亲口认证的福星,皇上最看重喜欢的人!


    宋晚挺起腰板看莫无归,可傲可理直气壮:“你还不让?”


    莫无归皱眉。


    他当然不想弟弟乱走,今日的确危机四伏,可小郡王……


    “好,快去快回。”


    “会很快的!”宋晚当即拉着小郡王跑了。


    跑出所有人视线,闻诺才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哥那脸色真吓人……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宋晚十分感动。


    小郡王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却一直以来都很有分寸,分明对他们非常好奇,却从未言语试探,暗中窥探过,今日也是帮他解围……


    “谢谢你。”


    “咱哥俩还说那个?”闻诺双手叉腰,那叫一个豪气仗义,“说吧,去哪,这皇宫没人比我更熟了,各种小道我都知道怎么走!”


    第58章 不许告诉别人 来自孙阁老的杀机。……


    范乘舟一路都在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进宫之前, 他弄到了一份皇宫宫殿分布图,高价买的,大面上的宫殿位置, 宫墙巷道都很清楚, 但更深更隐秘的位置, 就遮遮掩掩, 外人难觅了。


    他一路确认自己的位置, 路线,结合周遭建筑环境,寻找目标方向……皇宫是全天下最注意风水的地方, 经年过去, 或许很多东西会变,但合适的布局方位,灵气所在, 地气未变,就一直都会是同一处。


    “……今日除夕宫宴, 草民来觐见,会不会不太合适?”他一边走路,一边跟吕公公说话, “其实我有点家乡特产想献给公公。”


    吕公公面色未变,只眼梢露出一两分意味深长:“哦?是什么?”


    范乘舟迅速翻手, 借身形遮掩, 把东西塞进吕公公袖袋。


    听闻吕公公喜欢翡翠雕件,大小不论, 种水必须得好,讲究料子上乘,而翡翠这种东西, 底子越干净,价格越离谱,范乘舟送的这个,是一个俏色巧雕的翡翠白菜,白菜,百财,寓意也好,白翠相间,精致可爱,栩栩如生。


    随翡翠白菜一同塞过来的,还有一个小荷包,里面的东西就很实在了,全是大额银票。


    吕公公收了,一点推脱都没有:“你且安心,皇上既然召见,自有你的好处。”


    范乘舟却觉出不对,有点太敷衍了,不管是对他,还是对皇上,这像是一个一直兢兢业业,忠心皇上的人么?


    “草民一直混迹民间,对贵人们着实不熟悉,”他陪着笑脸,“若方便,还请公公稍作提点,皇上这病……”


    吕公公波澜不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老毛病了,年岁越久,越折腾人,老奴等人自然盼望有解决之法,然人力难为,你尽力便是。”


    他身上其实没什么破绽,奈何范乘舟常年在危险中游走,直觉这方面有天赋,还会卜卦!别的不说,每日心有所感的第一卦,必不会出错!


    吕公公在撒谎,对皇上未必是真忠心,对他更没什么亲切,收钱收东西,不过是以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范乘舟心间快速思量,是什么死局,针对他的死局落点在哪里,目的为何,真的是配合皇上,还是其它?


    他试探着偏离道路,往侧里走。


    “神医这是想去何处?”吕公公立刻眯眼,“皇宫的路,可不许乱走。”


    这么紧张?


    范乘舟看了眼不远处转角,狭窄走廊,飞角斜亭,古树遮掩,不管来去视野角度都极为有限……可太适合杀人了。


    “公公莫怪,我见那花不错,”他指着走廊外,宫人精心侍弄的花植,寒冬腊月还能开花,或者,寒冬腊月还能在别的地方开花,移添到此处点缀风景,何止是不错,“正宜做药引……其实皇上的病,我略听过一耳朵,此花极为有用,我只是过去采一朵,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吕公公淡笑:“原是如此,神医尽可随意。”


    去了,就别回来了!


    看着人背影走下长廊,吕公公右手微举,食指中指往前一划——


    “吕公公!”


    小郡王兴奋跑来,拽着宋晚:“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吕公公迅速收手,眉间几不可察的一顿,让杀手退下,旋即微笑迎上:“参见小郡王。”


    宋晚视线找到范乘舟,松了口气。


    范乘舟却微眯了眼,他自然是察觉到不对才往偏行,说是采花,其实此处临河,视野无阻,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真有意外,他跳下去就能逃生,可弟弟来了……岂不是一起危险了?


    闻诺笑眯眯看着吕公公:“这前边宫宴还没到时辰,我正好去看看皇上,一起呗?”


    没人驳小郡王的面子,御前太监也是一样,但——


    吕公公视线快速滑过宋晚。


    闻诺恍然大悟:“哦,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是宋晚,皇上还没见过,不好贸然请见,可他是都察院莫大人弟弟,皇上应该听说过?要不过去我先问问,皇上愿不愿意见? ”


    吕公公自不会再驳:“小郡王请——”


    ……


    前殿宫宴,人们都还未落座,矜持又和睦的同四周的人打招呼,寒暄恭维,看起来很热闹。


    长脸浓眉的户部左侍郎余迎波对莫无归道了声恭喜:“……遥想十九年前,莫大人顶着春寒大雨,一路跋山涉水去找你娘,结果天不如人意,你娘死了,弟弟丢了,当年一定很伤心吧?如今弟弟终于找回来,失落的心终得抚慰,想来这日这宴,必定开怀了。”


    四周陡然一静。


    这话看似恭维,可怎么听都感觉有些阴阳怪气。


    段氏在下方,倒是听的略舒服。她嫁给莫映的速度很快,宋葭没死多久就进门了,外面人老是猜测怀疑她干了什么,其实并没有,她只是谋算了婚事,并没有对宋氏下手……


    宋氏死的太快,她还没来的及。


    连谋算亲事都有些仓促,准备不足。


    莫映脸色不怎么好。他今日难得清醒,毕竟是宫宴,不好造次,可他见不得有人拿发妻说事,唇抿的死紧,袖下手握成拳。


    余迎波好像站在这里太闲,颇有回顾往事的兴趣:“我记得那年的春雨莫名很大,桃花残红,柳枝折绿,莫大人的裤子和鞋都染遍了颜色……是也不是?莫大人可还记得?”


    说的这么详细,还阴阳怪气,重点提残泥重色,很多人都以为他是要质疑接回家的这个弟弟身份。


    莫无归却淡淡看了眼高座饮茶的孙阁老。


    只怕不是要惹他愤怒,扰他心智,是要……试探他吧?


    孙阁老果然说话了,他放下茶杯:“那年小莫才几岁?哪里记得那么多,余侍郎不得无礼。”


    余迎波听劝,朝孙阁老拱了拱手,才又叹道:“也是,过往那般伤痛,谁会不想忘记?莫大人多年与家中不睦,或许也是因为此。”


    莫无归眸底墨色翻涌,忽尔轻叹:“还要多谢孙阁老力挽狂澜,快速破解了‘太孙仍在世’的消息,才能让四周压力消减,道路通行,我也在母亲最后的保护下活了下来。”


    虚空造牌,推波助澜,再摧枯拉朽撕碎反转,某些人惯会玩的套路,借此不知道敛了多少财,固了多少权。


    只是当年放出‘太孙仍在世’消息时,孙阁老并不觉得是真的,就是个拿出来用的借口,后面不知为何,隐隐有线索出现,这事好像还真有点问题……


    近几年孙阁老一直在留意这方面信息,因为辛厉帝之后的政权交接人,朝堂政局架构形势,对他来说很重要,奈何苦无线索,推进的很吃力。


    正如孙阁老了解莫无归,莫无归也了解他,孙家现在大概查到一个什么地步,他了如指掌。


    既然如此——何必遮遮掩掩的试探,我就给你挑开了说如何?是不是在猜测我?为什么猜测我?可是寻到了什么确切证据?


    “莫大人慎言,”孙阁老眯眼,“先太子之殇,举国痛惜,可他从未登基,离天子差了一步,照礼法,他的孩子,也不该称太孙,且已去世,还是莫要误导世人的好。”


    看,一下子从小莫,变成莫大人了。


    莫无归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多谢阁老赐教。”


    孙阁老抚了下胡子:“你不嫌弃就好。”


    二人视线空中交错,隐有暗芒交锋,孙阁老人老了,目光一如既往锋利,仿佛在说:老夫以前能成就大势,唯我独尊,今日照样能成,小崽子,你还嫩得很呢。


    莫无归眼底暗潮汹涌,似蕴着掀天盖地的霹雳能量,好像在说——


    你试试看。


    他并不惧怕一切风险,也乐于去挑战平息,但他很快发现孙阁老隐在表象下的暗手。某个瞬间,孙阁老示意下边的眼神很不对劲,很熟悉……想要除掉什么人时,孙阁老都是这样的眼神。


    所以孙阁老不只是派了人在他面前阴阳怪气弟弟,还有其它手段,想给他震撼,让他心神不定,露出破绽。


    怎样才能让他震撼呢?当然是才失而复得的弟弟,再次失去!


    孙家动用了杀手么!


    莫无归快速思量,弟弟是小郡王带走的,但弟弟淘气,肯定会诓小郡王去向他感兴趣,想玩的方位,弟弟现在对什么感兴趣呢?今日进宫的神医?


    他冷笑一声,转出殿门,大步往外。


    别人要搞他,他当然不能让别人如愿,本想安安静静吃个饭,你非要如此,那就自求多福吧!


    ……


    闻诺请示过后,带着宋晚一同觐见,拜谒天子。


    范乘舟一同被叫进了大殿——因小郡王一直在侧,吕公公没机会动手,他现在活的非常好,活蹦乱跳。


    大殿上看起来没什么人,实则护卫森严,明里暗里高手很多,范乘舟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给宋晚做了个手势,让他小心。


    辛厉帝当然要调高手暗卫随侍左右,谁知道今日会有什么意外?但他也真的有病,知道自己情况不太好,万一这个神医真是神医,并不是哪只老鼠假扮呢?


    而且他的人也查到了一些辛秘,玉三鼠在接单搞事过程中救过人,里面有懂医之人,水平不确定,但为何不能试一试?


    开的方子可以不信,药可以不吃,脉却是可以把一把的。


    范乘舟听宣,弯腰恭谨上前,摸上帝王的脉。


    人之脉象,左为阴右为阳,男人属阳,一般情况下,男人的右手脉要比左手脉稍微强些,但辛厉帝右手脉太弱了,很明显——


    “恕臣无礼,皇上脾肾阳虚,阳气不济……”


    “阳虚?”辛厉帝睨着范乘舟,“朕常掌心烦热,口干舌燥,你说朕是阳虚?”


    宋晚快速给范乘舟递了个眼色。


    范乘舟:“阳虚常生阴火,致使心火生发,胃火不降……”


    宋晚小幅度跺了下脚,像是被冷着了。


    范乘舟:“上热下寒……皇上是不是经常会脚冷?”


    辛厉帝倒是没否认。


    范乘舟:“这就是了,这中焦堵了,水火未济,阴阳不能调,加之您每日国事烦多,愁忧天下,这情志不畅百病生……”


    辛厉帝这些年大夫看了不少,类似的话听的太多,不懂也懂了:“你的意思是……能治?”


    这下不用弟弟点头,范乘舟昂首挺胸:“当然。”


    必须得能啊,不然里里外外那么多高手,杀了他们怎么办?


    而且他只进宫这一回,先稳住了再说,以后谁给这位治病,又能不能治好,关他什么事?


    ……


    殿外不远,莫无归发现了皇宫护卫里的刺客,孙家果然安排了人!


    他原本不想动手的,皇宫这个位置也太敏感,杀了人也不容易善后,可如果这些人是冲着弟弟来的……那就死吧!


    莫无归悄无声息就动了手,当然也的确不太好应对,他杀了人,也受了伤,胸口不慎受了一掌,喉头腥甜,吐了口血。


    “……你说你着什么急!”


    梅岁永过来的很快,他们这些年培养的人手处处皆是,皇宫里当然也有,传递信息,料理后续,反应极快:“交给我我又是不是处理不了!”


    莫无归没什么事,受的那一掌也不算重,只是他之前肺部受过伤,大夫说有淤血未出来,须得慢慢养,吐出一口岂不正好。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去唇边血迹。


    梅岁永懂了,不是不信他处理不了,是嫌他太慢,莫无归不允许弟弟哪怕有一点点受伤可能。


    “你说你何苦……”他叹了口气,莫无归身上暗伤一直没好,总得治,寻常大夫还治不好,“伤再重了如何是好?江湖上那位神医颀扬,我们送过消息了,诚意十足,对方却没有回应。”


    莫无归:“我知道,不必担心,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宋晚并不知道莫无归为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之前范乘舟私宅里,范乘舟说有人要寻医,闻着味找到玉三鼠那里的,是莫无归的人,初见之时,他曾把过莫无归的脉,确有隐伤,算不得要命的大毛病,他一套针法就能解决,可已经很久没再把过莫无归的脉了,他并不知道他现在身体情况如何。


    “不许告诉别人。”莫无归认真看着梅岁永。


    梅岁永翻了个白眼,是不能告诉弟弟吧?


    “不过今日你还真得多留点心,省着点力气,”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提醒,“我已确认,孙阁老今日的确有备而来,你的身份……”


    莫无归:“他不敢说出来。”


    梅岁永顿了下:“也是,他纵使确定了,只要敢说,就对我们有利——诶你去哪?”


    莫无归:“接弟弟。”


    第59章 我拿到了呢 今天这场宫宴,会很有趣呢……


    莫无归顺利接走了宋晚。


    辛厉帝非但没拦, 还调侃他们感情好,不过他只放走了宋晚,并没放闻诺离开, 毕竟小郡王是他亲口认证的小福星, 他一向认为, 只要小福星在侧, 幸运相伴, 就算突然有刺客,自己性命受到威胁,也能全身而退。


    范乘舟也没被放出来。


    不过宋晚没有太担心, 论忽悠本事, 他还没见过比范乘舟更强的,别人不给见面机会便罢,只要见了面, 说上话,范乘舟想达到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再说他还看到了言思思假扮的宫女, 有后援配合,若遇危险自然会知道怎么办,真的大险, 也会放信号呼唤他。


    眼下他们得分开探索,范乘舟说的那个昭泉殿, 风水局……这两个人大约没空去, 自己就得过去瞧瞧。


    怎么说服莫无归离开呢?


    总不能又要借口如厕,这回也没另一个小郡王来帮忙。


    宋晚看了眼远处宫殿:“那什么, 皇上那边看病好像还得一会儿,宴席没那么快过去,哥你要不要趁着这时间, 去趟官房?”


    我是不去,你肯定需要吧?


    莫无归垂眼看了下弟弟:“不必。”


    宋晚心虚别开眼,正好看到莫无归肩侧衣角,微微起了褶子,这个位置平常坐卧行走不该起褶子,除非用别的力气……


    “刚刚有人欺负你了?”


    跟别人打架了?他这才多久没在身边!


    “心疼哥哥?”莫无归笑了,声音很低,眼神很柔。


    宋晚再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某人能不能别笑得这么……浪?好像有那个什么深情似的。


    他别开头:“我懂,谁也欺负不了你,对吧?”


    莫无归轻轻按了下弟弟的头:“嗯。”


    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脸鼓鼓的样子也很好看,头发还很软。


    宋晚从他的掌心蹭出来,露出亮亮的眼睛:“所以是不能同我说么?”


    莫无归看他。


    宋晚意有所指:“你的秘密。”


    莫无归:“我有秘密?”


    “你敢说没有!”


    宋晚原本想,找不到借口分开,干脆假装吵个架好了,不管冷战还是对抗,总能分开,可莫无归这表情怎么回事,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不想承认,一瞬间的抵抗防御明显极了,还说宠爱弟弟,跟弟弟最好,结果一点小秘密都不愿意弟弟知道?不就是在暗搓搓搞事,想针对孙阁老么!


    莫无归还问:“小晚觉得哥哥有什么秘密?”


    宋晚:……


    你非要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腰侧的梅花胎迹这怎么回事,苍青是你长随却总不在你身边,总不在府内,去做了什么,找不到你的时候,你行踪隐秘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你和你那个好友梅岁永真的单纯是好友么!


    “你……”


    一堆话哽在喉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此处环境敏感,时间敏感,不合适。


    最终他只低了声音:“我……真的是你弟弟么? ”


    “胡思乱想些什么,”过了挺久,莫无归才声音低轻,“你当然是我弟弟。”


    是弟弟……


    是弟弟,所以关心呵护疼爱。


    是弟弟,却什么都不会告知。


    原本宋晚是想装吵架,现在心里是真的委屈了,更不理解为什么心跳这么乱,到底喜欢莫无归什么……人家心似海深,藏着那么多东西,想要的,想做的,渴望实现的,未来期待的,全不告诉他。


    “小晚是在担心哥哥?”莫无归揉了下他的头,“这么喜欢哥哥,嗯?”


    他、还、调、戏、他!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觉得你表现一下亲密的兄弟情,就能混过去了?还有我让你摸头了吗!


    宋晚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接跑开。我一定没有喜欢你,我就是最近太闲太没事,才胡思乱想,正事干起来就行了!


    莫无归看着弟弟背影跑远,闭了闭眼。


    他的秘密牵涉太深,太广,本不欲与任何人讲说,也不愿那些秘密现世,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可弟弟……


    他是不是错了?


    刚要追过去,就发现风声不对,风里的气息也不对,旋身侧翻过廊柱,立刻发现了人——


    仍然是孙家的人,和不久前他看到的一样,今天就是有备而来,要对小晚下手,继而影响他这个哥哥……或者,试探他这个‘哥哥’。


    可这里是皇宫,从禁卫军到内侍,大都是皇上的人,就算被收买,数量也不会太多,孙家这是走的哪条路子,把皇宫逛成了自家后花园,随便哪里都可以动手,哪里都方便?


    除非有个权力很大,管事的人帮忙……可皇上近一年越来越多疑,会信谁,委谁以重权呢?


    吕公公。


    莫无归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


    怪不得吕公公会听由皇上‘暗示’,给高国舅和不是亲子的五皇子下毒,逼杀高贵妃,因为利益一致,对孙家有好处,如果对孙家不利,大概吕公公会透个风,孙阁老自然知道怎么去劝皇上,让他改主意……


    孙家触角伸得太多,有些方向太隐秘,吕公公这条线,莫无归之前还真未曾查到,如今既然知道了,当然得有点用处。


    他没有去追宋晚,吕公公再帮忙,也不会允许范围太大,事后不好收尾,孙家想干的事太多,派来这边的人,应该只有这一支,毕竟他的弟弟在别人眼里,只是荏弱无依的少年,杀掉不会太难——


    他只要挡住了就好!


    ……


    宋晚还真不知道莫无归替他挡了什么,他五感再好,对危险敏锐度再高,也得危险先过来,人家都没看到他一片衣角,他怎么知道?


    他现下想的,只是避开莫无归。


    他觉得成功气到便宜哥哥了,跑出去挺远后,原地站了会儿,等了等,没看到人追来,立刻放了心,正好趁着这时机去那个昭泉殿找东西!


    风水局,宋晚其实不太懂,范乘舟于此道颇为擅长,言思思研究的也比他深,他的兴趣点全在医术上,这方面只略懂皮毛,五行生克自然是懂,看砂看水也明白,更深的布局解局,却是看不透的。


    他提着心气,努力转运脑子,颇费了些劲,还真摸到了一个地方!


    师父竟真来过皇宫,还在这种规矩严密的地方做了小局!不愧是师父,心好狠,手好黑,设了好阴的机关暗卡,还不只一道!


    这不完了吗?这玩意儿舟哥擅长,他不会啊!


    可舟哥被皇上绊住,过不来,思姐也不敢走开,随时准备支援,宫中行动不易,时间晚一点,就有一点的危险……


    宋晚给自己鼓鼓劲,尝试着上。


    他的确不懂风水局,但他知道师父的习惯啊,师父对他们三个不要太爱,不管做任何一件事,第一考虑永远都是为了他们好,哪怕最想找的那个人找不着,也绝不牵累他们三个,影响他们三个气运,此条行事原则不变,不管是做大事,还是布小的风水局。


    既然要事事有利于他们,那前路的正确方向,必然会选他们共同的喜用。


    他们师兄弟三个,一个身强丙火,一个身弱癸水,一个身强乙木,恰好有一个共同的喜用——金。


    金日从革,主肃杀,收敛,对应脏腑是肺,对应颜色是白,对应味道是辛辣,对应季节是秋,对应方位是西……总之从这些元素上去找,一定错不了!


    咦,还真没错?方向对了,杀局暗器没有催动!


    宋晚不由骄傲抬头,聪明如我,天底下就没有事能难得住!


    他再接再厉,继续往里走,一遇到转方向就选西,一遇到颜色纷扰就选白……就一个原则用到底,师父也是促狭,设的路一直在拐弯,一直要选择方向,任谁也想不到,哪个好人布这种局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比如一遇拐弯变道就往西,谁选多了都会犹豫,都会觉得下一个不应该再这样继续,概率上也不对嘛,可偏不,师父设的所有方向选择,还就得选西!


    宋晚往前跑的不要太快乐,中途看的出来,有些边缘陷阱有被破坏的痕迹,明显被人查探翻找过,可既然是风水局,以天地气机做了遮掩,你寻不到正确的路,就一定达不到目的,找不到想找的东西。


    “所以还得是我来呀!”


    宋晚一路经过空的盒子,明显被动过又被还原的物件,没被发现也没被拿走的宝物……全都不屑一顾,不为外物所动,就一个劲往道路尽头走。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长条的檀木匣子,细长条,也就胳膊粗,颜色很暗淡,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几乎跟木架子长到一起了,灰扑扑不起眼,他就算是解了局,也差点没看到。


    什么东西这么秘密……


    宋晚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差点不小心又扔了。


    竟然是……先帝遗诏?


    我去,师父玩这么大么!


    诏书上字体看上去气力不足,明显是个将要去世的老人写的,但落笔骨架漂亮极了,纵使气力不足,也赏心悦目,这看上去像是先帝临终前亲笔所写,要传位于——皇长孙。


    已故太子的儿子,人们嘴里死了的那位太孙。


    所以是真的没死?那太孙现在何处?


    遗诏上明显说不了,可师父找到这里,把这个遗诏护住,是不是知道了?舟哥呢,又是否真的确定了是谁?


    “砰——”


    突然远处巨响传来,有人过来了!


    宋晚暗道糟糕,皇宫环境复杂,不管来的是巡逻护卫还是禁卫军,都不是好现象,他得躲好了!


    他收好遗诏,猫着腰藏好,悄悄往外走,发现场面极其混乱,真的有人在打架,有人穿着禁卫军衣服,也有没穿的,还有一身黑蒙面巾的……这里是皇宫,不是江湖啊!到底什么人在这搞事?


    “啾——”


    一道不怎么引人注意的鸟鸣声传来,宋晚立刻调转方向,很快就看到了范乘舟和言思思。


    来不及多思考,宋晚把遗诏扔给范乘舟,同时比口形:我得先出去!


    远处鞭声响,帝王仪仗动,想来宫宴马上开始,他到晚了可是大罪,范乘舟和言思思既然被皇上放过,悄无声息摸到这里,自也能悄无声息离开。


    这外面正乱着呢,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范乘舟稳稳接住遗诏,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放心大胆的去,一切有师兄兜底!


    宋晚运了轻功,一路往宫宴场地飞掠,范乘舟和言思思帮他掩护可能会落到这里的视线。


    因为只用快速飞,不用管会不会有危险,宋晚眼神有些放空,心里慌得直跳,那遗诏可真是个大麻烦,谁拿着它,都势必会引来凶险,但他们不得不拿,因为寻找太孙,辅助太孙登基,就是师父的夙愿。


    所以……他也不能继续在莫家呆了。


    他们将来要捅的篓子,谁都兜不住,何必连累别人?


    也好。反正他不能喜欢哥哥,莫无归前番还那么开玩笑,像是发现了他的心思一样……所以走吧,玉三鼠之一的身份掉了也就掉了,高慧芸想说就往外说,他才不怕,他都要走了!这次宫宴结束就走!


    在莫家,肯定不能喜欢哥哥……走了呢?不是弟弟,不就可以喜欢莫大人了?


    当然这条路也不一定好走,毕竟以欺骗开始,很多事不可能抹平,实在不行……就算了嘛,他这喜欢也未必是真喜欢,没准就是太闲了,胡思乱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


    御辇忽然停住,辛厉帝不愉:“怎么了?”


    禁卫军侍卫长过来,轻声在他耳边禀报了些事。


    辛厉帝眸底立刻森寒,看向安排好内宫杂务,正往这个方向走来的吕公公。


    不是说那遗诏丢了?前些年只说是有风声,该查,也一直在找,总没有结果,前些日子说寻到了,刚要拿,却那么巧,东西丢了,还是被大名鼎鼎的玉三鼠盗走了,可其实遗诏并没有丢,是一直没找到?没找到还故意误导,拿出来做筏子,要做局吸引玉三鼠……


    结果现在好了,玉三鼠真来了,东西真丢了!


    吕公公怎么回事?是在戏耍他么?他怎么敢的!


    “给朕把这些老鼠抓出来,”辛厉帝眯了眼,“一个不留,生死不论!”


    远处,梅岁永隐在侧边廊柱后,看到了这一幕。


    虽然有点惊讶,但今天的局已经很明显了。吕公公是孙阁老的人,孙阁老今天可是大手笔,安排了很多事,比如试探莫无归,试图刺杀宋晚,扰乱莫无归心神,观察其反应,确定一些事,再随机调整计划,而莫无归也不是吃素的,遂在这些暗潮涌动中,皇上不能太清醒,情绪太稳定,否则就不方便孙阁老利用引导了,所以也得给皇上安排点事,比如让吕公公引导,提前做个局,引玉三鼠来。


    玉三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每次所到之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场面,唯恐天下不乱,皇上威严被侵犯,能好得了才怪!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被拿来做噱头的‘遗诏’并不是个虚无造牌的工具,它竟真的存在!


    今日大家都很积极,以往经营的人手全部在上蹿下跳,打击对手也好,循着之前找遗诏的线索追着玩也好,结果都傻了吧,遗诏真的在,但没有一个人拿到哦,被不知道怎么溜进宫,现在作何打扮,在哪里做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的玉三鼠搞走了!


    梅岁永当然也很关注遗诏,也非常想拿到,但……不着急,先让狂风再吹一会儿。


    今天这场宫宴,会很有趣呢。


    通往宫宴的道路不止一条,处处都有热闹看,不是打架就是较劲,还真挺应节日氛围。


    见御辇停在半路,小郡王火急火燎的跑来了:“皇上你没事吧皇上!”


    辛厉帝眼神略柔,瞧,还是有人关心朕的不是?瞧他那担心着急的样子,额头都跑出汗了……只要朕的小福星在,朕就安全无虞,哪怕有刺客侵到面前,小福星也会为朕挡刀的。


    “无碍,诺儿,你便陪朕一起去殿前吧。”


    “是。”


    小郡王点头答应,往前跑几步,挡在御辇侧边。


    他跑来的那么着急那么快,额头都跑出汗了,当然是看到了挚友身影!


    神医看完诊离开大殿,他紧跟着告退出来了,却没追上,转了两圈找不到方向时,刚刚好看到宋晚从昭泉殿飞出来,飞得那么快那么急,明显是赶时间回宫宴,别的打架的人声音大到都喊出‘遗诏’两个字了,宋晚像没听到似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只顾赶路……怎么可能不感兴趣没听到,必然是他拿到遗诏了!


    小郡王不知道挚友在干什么,但在他的认知里,玉三鼠从来不干坏事,只是有些叛逆,手段有些激烈,所以这遗诏到他们手里应当不算坏事,所以挚友身影千万不能被发现!


    这都飞到附近了,视野暴露,他这个好朋友当然要帮忙挡一挡——


    只要站到御辇侧就没关系啦!


    再陪皇上说两句话,谁会没事遥看远处天边?


    第60章 谁是傻子 你少胡说八道。


    钟乐肃, 杯酒尽。


    宫宴气氛规矩特殊了些,但流程大差不差,天子讲话, 大家聆听, 天子激昂, 大家捧场, 天子举杯, 大家一块干,天子差不多了,大家凑趣添盏热闹敬酒……


    宋晚没什么要敬酒的人, 视线四下望, 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言思思扮的宫女,如今正侍立在侧殿阴影处,站位可巧, 别人注意不到,他看的非常清楚!


    所以是有话跟他说?


    他不着痕迹留意两分, 很快明白了言思思眼色手势里的暗意,明白后又有些不解,为什么……遗诏的事这么多人知道?大人物们都知道, 为什么现在才找,以前干什么去了?


    言思思手指微动, 指了下他的桌子。


    桌子……上有什么?


    酒?菜?瓜?


    是瓜啊……


    宋晚恍然大悟, 大人物们一直在吃瓜?认为这事是脆甜爽口的瓜,足够有分量, 又能招的别人骂街干架打出狗脑子,所以隔岸观火,吃得不亦乐乎, 结果现在发现这瓜不是吃着玩的瓜,是不能放出风声让所有人都看见,都眼红争抢,最好独自己知道,悄悄抱走的大金瓜!


    那之前那么舞,不是纯纯的大傻子?


    宋晚憋笑,这些人都好能装,看起来个个厉害,高深莫测,什么这是我的人,那是你的人,你有几根小辫子我都知道,我的软肋当然要藏起来,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实则好像有一张巨大的茧,把他们全都包裹了起来,大茧空间里的信息,彼此都知道,都在利用,大茧外面的事,没人知道,除非大茧破了个洞,而一旦有了洞,一个人知道了,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仨进来的时机可是真好啊,正好能看个大戏。


    宋晚觉得,肯定会有人搞事。


    果然,过不多久,户部左侍郎余迎波站出来抛砖引玉了:“……新岁爆旧竹,新年也该有新气象,玉三鼠扰乱江湖,蛊惑百姓,凡所过之处,皆引来血色动荡,实乃国之大患,当即刻诛杀!皇上亲自垂问关切,督察院国之重器,却不作为,置身事外,该当论罪! ”


    哦,死对头啊。


    宋晚留意着此人偶尔视线方向,很快明白,他必是孙阁老的人,哪怕未曾出过大殿,也被告知了信息,知道玉三鼠今日在皇宫里?只是此事隐秘,包括遗诏,他没逻辑证据应该知道,遂不能明说,只阴阳怪气……这是想激怒皇上,架起大趋势,推动绑架所有人一起,揪出玉三鼠,诬陷玉三鼠?


    呃……现在也说不上诬陷了,那遗诏还真是师父藏的。


    可你觉得就凭你?


    宋晚眼底转了下,论最安全的藏身方法,当然是灯下黑,他们可都在这宫殿里呢,能抓第一手信息,看清所有局势,还能暖暖和和,不到外面吹冷风,他这位置尤其正大光明,还有人护着,呸,气不死你!


    有点爽,喝口酒犒劳一下自己。


    小爷刚刚可是整了个大活儿的,奖励奖励自己不过分吧?


    手刚伸出去,就感觉身侧视线凌厉,是莫无归。


    不是吧,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管我?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呢!


    宋晚扁扁嘴,伸向酒盏的手缩了回去。


    辛厉帝面色压着隐怒:“朕这皇城承平日久,还未曾这么乱过,莫爱卿,你与玉三鼠有过交会,可有话说?”


    宋晚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您老人家还自信呢,认为你的地盘你做主,可你知道的秘密,转眼所有人就都知道了!您老人家可睁睁眼吧,你的皇城都快被渗透成筛子了!


    莫无归起身回话:“臣与三人确曾有过交会,当初都察院审临江河渠案,唐镜自撞死于门前街口,以证清白……当时吕公公也在。”


    玉三鼠在重重围猎追杀压力下,护送唐镜至都察院沉冤诉清,一路艰辛险阻惊动了几乎全京城百姓,自也让大人物们印象深刻,当时场面的浓墨重彩,热血倾洒,无一人能忘记。


    其实后来也有过其它大场面,比如劫法场,顾湛和孙展颜英雄少女,白雪红颜的爱情故事,玉三鼠也大大的添光加彩,但莫无归只把唐镜案拎起来说,明显是想把吕公公拉下水。


    嗯,还装作今天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情。


    宋晚不信莫无归不知道,刚刚他卡着时间终于在皇上来前回到座席时,便宜哥哥表情明显不对,除了对他的担心,还有对别的什么人或事的不愉和思考,要说心里没转着什么主意鬼都不信!


    辛厉帝现在非常看不惯吕公公这个背叛者,但他不会说,装的云淡风轻:“哦?吕公公,你怎么也没同朕说说?”


    怎么可能没说过,除了已经归附孙阁老的秘密,他什么事没和皇上说……所以是皇上忘记了,还是一语双关?他暴露了?


    吕公公心内发紧,跪在殿前:“莫大人之暗指,老奴万不敢受!老奴当日身在都察院,对外面的事不过道听途说,不敢全然相信,如何能在君前胡言?”


    大庭广众之下,孙阁老不方便直接袒护吕公公,但眼下这个形势,不说句话也不合适,便只淡淡扫了莫无归一眼:“玉三鼠胆大包天,京城敢闯,皇宫敢混,只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内应。”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宫里发生的事,谁不知道,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还能顺便阴莫无归一把。所有人都知道都察院本事大,这一两年上蹿下跳,连皇上都糊弄住了,莫无归什么心思,昭然若揭啊。


    “阁老说的对,皇宫什么地方,若非有内应,太多事都不会严重到收不了场,”梅岁永突然说话,“听说十九年前,太孙还活着的消息,就是吕公公放出去的,不知心思何为。”


    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大殿瞬间安静,没一个人说话,可人们眼神却没一个安静的,全是潮流暗涌,意味深长。


    宋晚看着热闹,一边心说还有这事,在他出生那年?一边赞梅岁永聪明,别人明显要搞他们,当然不能怂,立刻搞回去,当谁手里没有底牌呢?


    可这底牌这么硬么?藏了什么在里面?还有梅岁永身份好像有点特殊,敢这么在殿上说话?


    不明就里的下官女眷们也察觉到了氛围不对劲,个个安静闭嘴,除了耳朵竖着,整个人装成木头桩子。


    倒是没一个人觉得梅岁永不配说话。


    梅是先太子妃姓氏,先太子当年择选正妃时,并没有要求家世,只看本人品性,以及是否有眼缘,能否有默契理解基石,梅家是书香世家,几代单代,心思皆不在仕途,子孙几代也只梅令卢做到了国子监祭酒,没什么家族助力,梅令卢也闲云野鹤,不慕权柄,当年太子妃去世后不久,梅令卢伤怀良久,梅家数代只会生一个男孩,到他这好不容易得个女儿,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经不住伤痛,很快病体支离,也撒手人寰,他的儿子坟前结庐,常居祖地,以示孝心,是以现在梅家支应门户的只有梅家长孙,也是独孙的梅岁永。


    梅岁永和父辈祖辈很像,也没什么仕途心,被人戏称浪子,因梅家出过太子妃,太子妃又名声极好,贤淑端重,待人恩厚,和太子鸾凤齐鸣,实乃世间佳话,得过先帝不少称赞,也被上位的辛厉帝亲自送葬封谥,光环实在太盛,别人便也不会不给他面子,连辛厉帝都特殊关照,由着他做浪子,也专门给了个闲差,到太常寺做事。


    梅岁永也极懂眼色,平时从不会恃宠生骄,放肆胆大,但凡在外面搞事,也无伤大雅,绝不叫皇上为难,今天突然站出来,自也没人拦他。


    莫无归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意外,总要有归处,且有人不是想试探点东西?那干脆别试探了,该抬的都抬出来,梅岁永提十九年前的事,是帮他为弟弟正名,省得以后总有人跳出来拿这个生事,顺便也小小护一下玉三鼠,梅岁永见过这三人行动,很是欣赏,最后,最重要的目的是另一个——


    太孙。


    “咦,吕公公怎么不说话?”梅岁永看着地上的人,眉梢高高挑起,“难道不是你,我记错了?”


    吕公公暗暗磨牙:“老奴当时也是听说……”


    十九年前,辛厉帝继位的第七年,他之所以能继位,不过是狠狠阴了太子一把,加之当年不是国舅的高国舅,和不是阁老的孙阁老一同帮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迅速帮他稳定了大局。


    可惜被捧上皇位的人阴狠有余,实力不足,帮忙的高国舅和孙阁老又都太厉害,心思谋算全在高位,帝王吃不下的权力,不就刚好被他们瓜分了?


    起初辛厉帝不会轻易发作这两个人,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的秘密,或许近些年怎么抖出来都没关系,但当时一旦有岔,皇权必会动荡,帝位不稳,可纵着他们两家争斗,霸占各种资源几年后,想插手都插不了手了,帝王又如何,帝王也得靠边站。


    高孙两家势力最初还能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划占自己地盘就是,可随着后来他们掠夺的越来越多,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少,都想吃最后一口,纷争便越来越多,以此攻讦打压的越来越狠,他们不再是共同护持辛厉帝的人,而是竞争对手。


    两边第一次气势汹汹,摆到明面上的争斗,就是在十九年前。


    那年春青黄不接,粮食短缺,百姓流离失所,流民处处,高孙两家利用赈灾款,粮食的噱头打擂台,但没人真正在乎百姓,甚至下面官员死活,所有谋算都是为了自己利益,放出去的所有信息,用的所有手段,都可以是筹码,是暗棋,是后续收拢收益的成本,总之两边斗的乌烟瘴气,几乎要你死我活了。


    那时吕公公还不是孙阁老的人,是真的忠心于辛厉帝,辛厉帝对百姓民生并不多怜悯,就当自己是在看戏,但看高孙两家都要打出狗脑子了,屡屡僵持对峙,似乎快进行不下去,突然有了个主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说先太孙还活着……


    僵住了的形势瞬间引爆。


    高孙两家立刻杀疯了,各种追查,各种围堵,一个没影的事,把两边调动的疲于奔命,又不肯放松,甚至找不到真的,开始找人办假的,自己得不到好处,也绝不让对方好过……当年京城所有七岁的小男孩,全部成了靶子,几乎没有被查问过的。


    辛厉帝第一次发现事情还可以这么搞,觉得自己懂了制衡权术,新的策略方向,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一切发生……


    可这些事,吕公公一个字都不能说。


    当年辛厉帝并不知道先太孙还活着,先太子,太子妃,甚至小太孙的尸体,都是辛厉帝亲眼看过,为表人君孝悌,亲自盖了棺,送了葬的,如今先帝遗诏的事,辛厉帝之前也不知道,但拿来当筏子钓鱼做局不止一次,想来……都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都是报应。


    太监的声音好听不到哪去,吕公公压着嗓子:“老奴也是当年听说过,先太子妃产子之时,离莫家长媳住的庄子不远……许是记错了。”


    今日孙阁老明显要用莫家的事做筏子,搞莫无归,他往这个方向引,没准自己还能保命。


    “你说的是流云山庄吧。”


    莫家坐席这边,老太太白氏哼了一声:“我儿媳宋葭在那里待产,是十九年前,生的是我那小孙儿宋晚,先太子妃临产是二十六年前,纵使距离相近,又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说小太孙活着,于我莫家何干?”


    户部侍郎余迎波似揪住了什么漏洞:“说来这件事也是奇怪,为何产妇生产不在家,反而在庄子上,你莫家竟容不下儿媳?”


    “当然不是!”


    莫映受不了这种指控,像祖坟被刨了,深情被负了,激的眼圈都红了:“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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