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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8

    第61章 我真是弟弟 这辈子大概只能断情绝爱了……


    “我妻慧婉贤淑, 我们夫妻恩爱,婆媳关系融洽,亲朋好友皆知!”


    莫映盯着余迎波:“我不知你是受何人误导, 盯着我家的事不放, 但亡妻体面, 莫家声誉, 不管是为人夫为人子, 我都该拼死维护,现便告与你知——”


    “我妻宋葭,怀第二胎时害喜严重, 乃至有了滑胎风险, 我们一家人都急得不行,什么大夫都请了,什么法子都试了, 怎么都没用,后来专门请了位大师, 大师来家里看过,言这一胎是个有福之子,奈何岁运有冲, 天时不允,再怎么保胎可能都留不住, 须得到风木好的地方暂居, 远离京城尘嚣繁华,安安静静生下孩子, 这孩子只要能顺利生下来,日后必会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都难不住, 大风是机遇,大雨是滋养,旺他自己,也是我莫家福报……若非要在家里养胎生产,必定没缘分。”


    “我家衣食还算丰足,山上有温泉庄子,名流云山庄,算算这孩子会生在暖春,担心到时乍暖还寒,此处不管对孕产妇还是孩子都好,便送了过去……”


    宋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对这个便宜爹也没有太多信任,虽然他现在样子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清俊雅正,有了一点过往京城评价里的美名样子,说起亡妻也很诚挚情深。


    宋晚看向莫无归,有点好奇,是这样的么?


    莫无归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他也很担心娘亲,大人们总觉得他还小,很多事都会背着他,可他但凡想知道,怎会搞不明白?他是第一个催娘亲快点搬去庄子上的,既然别的办法都不管用,既然没别的路好走,不如就立刻押注。


    搬到庄子上后,水木清秀,呼吸清甜,夜里万籁俱静,娘亲睡得越来越好,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好,气血丰盈,珠圆玉润,胎显然没问题……


    那年的除夕夜,他都是在庄子上陪着娘亲守岁的,轻轻摸着娘亲肚子,哄弟弟要乖一点。若不是年节家中事多,祖母撂不下,也会跟着搬着过去。


    “未料阳春三月,罕见春洪爆发,流民本就活不下去,又遇大难,抢粮争杀,处处惨象,连当时的粮官都在打架,根本没人管这些流民,偏就那么巧,那日我有事下了山,只留我妻一个人在庄子里……”


    莫映单手捂了脸,似掩不住情绪:“原本流云山庄很安全的,离市井也远,可暴雨瓢泼,一刻未停,山洪处处,人们为了躲避水灾,都在往高处走,我的妻子……原本也不会有事的,只要她安安静静躲在庄子里,守好门户,她这一胎很注意,养的也很好,原本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可外面雨那么大,山洪那么猛,随时都在死人。”


    “她本就心善,又觉即将临产,这么多人死在眼前不吉利,哪怕是为了孩子积德,也得尽绵薄之力,遂把庄子上下人全部调动起来,顶着大肚子遣派周旋,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续娶的段氏,当时就为她所救。”


    “确是如此。”


    段氏起身,走到殿前冲辛厉帝行礼,肯定莫映的话:“那年暴雨来得太快太急,我当时在山里赏春,路不太好走,想着这种雨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没下山,找了个地方躲雨,结果雨一直一直下,纵使我想走,想克服困难找路,也根本走不出去了……是宋姐姐救了我。”


    “我原就识得她,同她关系还算不错,可惜……我没救回她。她生产时,我亦因帮忙救助流民,不在她身边,只她的贴身大丫鬟腊梅陪着她,后来那丫鬟也不见了。”


    大殿一片安静,人们心思各异——你们莫家的事,还挺热闹啊。


    “母亲去世时,我在她身边。”


    莫无归却不愿话题发散到所有人都忘了初衷:“大雨如注,流民暴起,城内也乱,举凡有孩子的人家都关门闭户,我十分担心,知道祖母不会同意,便偷偷翻出墙,自己上山,去找母亲,找到她时,她浑身湿透,倒在一处大石旁边,像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走不了路,可我知道不是,她的衣裙头发都不对,浑身血色,看到我第一眼全然不似平日惊喜,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不让我靠近……”


    “她不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她是落过水,被河水冲到了大石旁,她一个刚刚生产的妇人,怎么会落水,还担心孩子靠近有危险,因为她那时遭遇了追杀!”


    “‘太孙未死’几个字,闹得朝野震动,大人物们频频出手,循着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真的假的线索,肆意妄为,我那年……也正好七岁。”


    宋晚立刻懂了,母亲的死,刚出生的小少爷的消失,究其根由,全部都是这事闹的!大人物们根本不知道这事真假,或者真假也不重要,毕竟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们只是利用这个借口,围猎打击对方势力,取得自己的利益!


    什么人命,百姓也好,产妇也好,皇族血脉也好,根本没人在乎。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莫无归:“我娘同我说,给我生了个弟弟,弟弟长得很像她,活泼可爱,哭的很有力气,因形势凶险,让腊梅先抱走了,待环境安全后回来,让我好生教弟弟,带弟弟玩,陪弟弟长大,她还把我藏了起来,说外面危险 ,尤其对七岁的小孩……我眼睁睁看着她把我绑起来,堵了嘴关起来,自己应付那些过来搜查追杀的人……”


    他是看着宋葭咽气的。


    纵使孕期养的再好,气血丰盈,生产产程也顺利,可冒着那么大的雨,又是又河水冲,又是应对追杀者,殚精竭虑,她一个刚生下孩子的人怎么扛的住?


    他看着血从她身上哗哗的流,根本止不住。


    她不想他看着她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酷,她一直在跟他说话,说了很多很多,让他不要害怕,不要怪她,分享了很多往日小秘密,说他在这世间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弟弟,弟弟那么乖,一定会好好陪他走过人生风雨。


    她一直在微笑,不断告诉他,未来很长,有很多很多美好在等着他,让他不要记住微不足道的此刻,如果愿意忘记她现在的样子就最好了,忘不掉也没关系,她这个样子虽然丑了点,但儿子好看啊,她一点也不后悔拥有他这么好的小孩……


    她说归崽,过往的珍贵和未来的幸福,都是你的。


    她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你值得拥有一切,你不可以有任何愧疚或不安。


    她说来人间一趟,要潇洒的走,昂头挺胸的走,不负时光韶华。


    宋晚怔怔听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酸酸的疼。


    段氏有些意外,莫无归竟然愿意把当时的事说出来,还她清白,让所有人明白宋葭不是她害死的……宋葭到死都那么好,那么完美,她永远都比不过是不是!


    她咬了唇:“我记着宋姐姐恩情,事后帮忙找了那孩子许久,许是心急生错,抱了莫琅去莫家……但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是那个孩子。”


    她也不想做坏人,少女时期也是连蚂蚁都不怎么忍心踩的,对很多人有怜悯之心,哪怕生了一二心计,也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更好,不想害任何人。


    “我在后山发现一块有血迹的大石,以及滑踩下去的痕迹,认为那是腊梅抱着孩子走时不小心摔滑,跟着那些痕迹,找到的破庙里的莫琅襁褓,至于她本人在哪里,一直没找见,所以才……”


    不对,等等,腊梅?梅花!


    宋晚震惊,发现吃瓜吃到一半,瓜味不对,怎么好像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瞳孔震颤,迅速回想比对,把他养大的姨母,应该是他才出生不久,就摔到了后脑,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这好像跟丫鬟腊梅的经历对得上?


    姨母手艺非常好,一手精细的绣活乡间无人能比,最擅长绣的就是腊梅,用明亮的黄色与暗线绣出明暗对比,似沐在风中,灵动溢香,栩栩如生,而且一点都不像民间妇人能练出来的技巧,普通绣娘都比不上她,她的性子也些特别,不似市井泼妇,却也伶牙俐齿,吵架大多时候不会输,脑子灵透,少有被人坑,琴棋书画都略懂一点,却都不精,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不像贵阁女子,又有一点耳濡目染的熏陶……所以是丫鬟不就对上了!


    高门大户培养丫鬟不都是这路数?


    再加上姨母对待他的态度,从来没凶过,没打过,只是哄劝,在她能力范围下,让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哪怕自己累死,绣瞎了眼睛,也不能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宋晚没那么没良心,还是很心疼这个姨母的,总是让她多休息,他们两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还小小年纪就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再不济他嘴甜啊,能哄得别人帮忙,也能哄得姨母开心。


    但这种相处模式,姨母对待他的样子,不正是丫鬟对待主子的样子?


    所以姨母虽然前尘忘尽,潜意识里却还记着自己身份,自己的使命,也所以,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总是仓促的,着急的往各种地方走动,搬家,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的日子谈不上充裕,却并不是饭都吃不上,姨母一手绣活够养活两个他了,根本没必要和流民一样惨兮兮迁徙……所以她是在寻找回家的路?她潜意识里记着主人的嘱托,也记得当时情况危险,所以得悄悄的……


    去世前,姨母曾短暂清醒,却的太重,说不出什么,很费劲的讲了个地址,让他去拿到包袱,去莫家……大约是终于想起来了,却又没时间,没力气说明白。


    崖间野洞藏的东西,是当年抱着他离开,心知凶险,提前备的后手,当时想的应该是有备无患,未料有朝一日真的成了认亲的唯一物证。


    怪不得莫家没怀疑他身份……或者没那么怀疑,怪不得莫无归从不疑他。


    宋晚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姓宋,‘宋’这个姓氏哪来的,还真不是姨母随便想的,是她丢失的记忆最深处,最亲近的人的姓氏。


    梅花……腊梅,宋葭擅画,也喜欢梅花,画了不少,腊梅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恐怕名字也是来源于此,她们主仆的感情一定很好。


    原来我真是弟弟?真是莫家走丢的小少爷?


    宋晚光想想这些过往,惨成这个样子,眼圈都要红了,原来他真的是本该吃香喝辣,在大户人家享福的公子哥,结果饭都吃不上,都脏兮兮的去街上当小乞丐了,全是朝堂上这些大人物害的!


    那小爷搞你们报仇,岂不是天经地义!


    什么高国舅孙阁老辛厉帝,你、们、一、个、个、都、活、该!


    小爷只是偷了点你们的东西,扒了点你们的活儿,还没往死里整你们呢,你们且等着的!那遗诏小爷就拿到了,就不给你们,等找到当年的小太孙,还要助小太孙上位,气死你们!!!


    莫无归走过来,伸手拂去他眼角的泪:“莫哭。”


    宋晚都不知道自己眼泪掉下来了,看到哥哥的脸,又想哭了,嗷嗷大哭的那种,这以后可怎么办!


    哥是亲哥,血浓于水的那种,不能唐突,乱想一点都是有罪,就算离开莫家又怎样,不能行的还是不能行,还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好惨……


    那什么破大师批的命,什么有福之子,什么遇难呈祥,什么余生顺遂,他这哪里像了,根本就是一步一个坎,坎后又是坎,走不完的坎,根本看不到头。


    宋晚眼里没了光,这辈子……大概只能断情绝爱了。


    第62章 你在玩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我。……


    “我孙儿小晚和我儿媳葭娘生前长得一模一样, 我莫家还不至于连自家子孙都搞错,”老太太白氏的拐杖重重一拄,“谁若再疑他身份, 说嘴我莫家家事, 别怪老身同他过不去!”


    这话是对着出头鸟余迎波说的, 也是对吕公公, 对孙阁老, 对今日殿上所有人。


    她老人家火眼金睛,一早就看出来今天是什么局,莫家的孩子, 她护定了!


    众人恍惚了一瞬。


    有年长者心内感叹, 时光荏苒,数十年匆匆过去,谁还记得老太太年轻时的英姿?她可是当年先皇后的座上宾, 年轻时风仪气度令人心折,人生故事也相当浓墨重彩, 莫家以非世家之姿参与朝堂纷争,独子莫映因发妻之死日日酗酒,颓唐拉胯, 莫家还能保向好姿态,甚至莫无归一步一步走到都察院高位……哪一样没有她明里暗里的助力?


    美人老去, 年华不在, 也没什么精力搞事,成了慈祥的老太太, 可老太太眼还没花,耳朵还没背,真要惹急了, 她断不会留手,年轻时不好意思的招数,都这岁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她老人家手里,如今还有一个先帝亲赐的物件呢,先帝和先皇后一同赏的,说是护佑子孙的。


    吕公公眼前一黑。


    他看出来孙阁老今天想搞什么事,本想攀扯个借口过去自救,结果……今日只怕是活不成了。


    他不能卖任何人,皇上是君王,怎么卖,卖给谁?孙阁老也不行,他亲侄儿在孙阁老手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都死了吧?


    他咬了牙,眼底颤动数下,忽的抖出袖中匕首,暴起冲向辛厉帝——


    辛厉帝吓的赶紧喊小郡王:“诺儿——”


    朕的小福星呢!


    这人竟然想刺杀他!小福星快来护驾!


    闻诺往这边跑了。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震撼,莫家的瓜都没来得及细品,心思有点飘,跑过来的时候就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哪个官员惊到了,打翻了桌上果盘,滚下来一个圆溜溜的小橘子,正好被他踢飞。


    小橘子竟然飞得十分精准,打到了吕公公肩膀上,阻了他的冲势,顺便让他往旁边一趔趄。


    辛厉帝差点大喊出一个好字,不愧是他的小福星,没在身边也能替他挡灾!


    可惜小福星跑的太慢,他刚松一口气,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吕公公这么一趔趄,侧行几步,扑到了宋晚的案桌上,宋晚在没吃到自己的瓜前,吃桌上瓜吃的很欢乐,还叫宫人拿来一套切碟水果的工具,有细长的小刀,小叉……


    换在平时,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是威胁,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吕公公对宫里各种环境用物不要太熟悉,直接抄起这些小工具,像借这桌子的力转了个方向似的,立刻又扑向了辛厉帝!


    眼看这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宋晚哪能由着他,立刻跳过桌子去抢,但又不能暴露太多武功什么的,就是很野蛮的缠抱住人,硬抢。


    要不说想死的人力气大呢,吕公公为了侄儿后续前程,可谓拼出老命,眼看刀尖都要撞到辛厉帝了!


    当然真撞上是不可能的,大殿上这么多人,总能有反应快,心思灵的,莫无归第一个甩开袍角,飞纵了过来。


    他拉开弟弟,长腿一扫,狠狠踹到了吕公公胸膛。


    吕公公直接被踹飞,整个人撞到远处柱子上,又滑下来,倒地吐血,抽搐了两下,当场死了。


    莫无归也吐了口血,但不是受了什么伤,是因为刚刚弟弟太危险,有点太心急,抱着弟弟后撤时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龙案角……当然,问题不大,他心里有数。


    “哥!”


    宋晚立刻急了,真急,上上下下摸着莫无归:“你哪儿疼,哪里受伤了!”


    这可是亲哥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伤在他身,疼在他心啊!


    辛厉帝见吕公公死了,又能稳住了,赞赏的眼光看过来:“爱卿救驾有功——传太医,扶莫卿去偏殿看看。”


    宋晚立刻扶着哥哥往偏殿走,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太别扭,好像特别怕他摸似的……


    不仅哥哥怕他摸,宫里太医看病也有讲究,不允许他跟着进门。


    宋晚:……


    小爷也是大夫!没准比你们还厉害!看病还不愿旁边有人,是怕谁学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么!


    奈何这是宫里,刚刚一番乱象,禁卫军们防卫更严,他不方便干什么,只能急得在门口转圈,差点就心一横,身份暴露就暴露,莽撞往前冲了。


    还得是思思姐,知他所急,知他所想,借着上茶宫女的身份,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宋晚一看,眼睛都睁圆了——拐了一百道弯,求医求到三鼠渠道,舟哥都知道的病人,竟然是哥哥?


    因为肺上隐伤久久未愈,莫无归最好不要跟人动手,尤其不能急切拼命,否则伤及根本,影响寿数,莫无归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一碰到弟弟的事,就关心则乱,根本控制不住……


    他捏碎纸条,遥看宫女打扮的言思思——哪来的消息?之前不是还查不到?


    言思思隐晦看了眼宫墙外梅花。


    梅花……梅……梅岁永?


    宋晚心间快速思量,捋顺思路,旋即盯着面前的门,目光坚定:我得进去。


    言思思知道不妥,很多来不及布置,但自己宠大的弟弟,还能怎么样,只能惯着……


    他们二人配合着,用了迷香,再利用宫女身份,来个调虎离山——宋晚很快进了偏殿,迅速关上门。


    太医已经晕了过去,莫无归也闭着眼睛,静静躺在榻上。


    宋晚抿着唇过去,摸上莫无归的脉——


    有点糟糕,但还不算太差,一套针法可以解决,就是某些穴位会很痛。


    原本针灸包他会随身带着,吃饭的本事,随时都能处理意外,偏偏今天没有,今天是入宫,宫中检查太严,不方便……但他没有,太医有啊,人这从药箱里拿出来的针灸包都打开了,准备好了,还客气什么?


    他立刻给莫无归扒开衣服,手指捻针,凝神静气,心无旁骛行针。


    梅岁永在门外看到了。


    他并不知道玉三鼠到底是谁,但不久前的动静,让他能笃定玉三鼠今日就在宫里,此前他曾得到过一些信息,搞到了一张指引牌,拐着弯送到了玉三鼠手里,但并没有被答复,今日既然知道有机会,他当然又试了一遍,然后就看到……


    啧啧啧,弟弟啊!


    原来如此……莫无归你好福气!希望你能抓住机会,最好今天就说清了捋顺了,否则伤痛太深,可就没有未来了!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祸害你弟弟,但今日一切非我本意,救你也是弟弟自己愿意的,善良如我,怎么舍得揭穿?


    我可太聪明了!


    梅岁永并没有停留太久,满朝上下都知道他和莫无归交情好,悄悄过来看一趟合情合理,但既然事情这么发展,他当然没必要出现,来前非常心机的用了些手段,躲了明里暗里看过来的视线,走掉当然也不会通知谁,迅速消失,悄无声息。


    宫宴那边,还有大戏他得看着呢!


    宋晚按部就班行针,手上非常稳,心上乱乱的。


    这套针法他行过很多次,根本不用脑子,手上去就能动,所以眼睛非常有空,能看到点什么别的,比如莫无归腰侧的梅花痕迹。


    他生病时曾不小心摸到过,现在看,更加清楚,凹凸不平,颜色略深,形状有点太规整,不像胎记,更像疤痕,曾被什么东西烙印上去……形状像梅花,小巧可爱,大小上像极了女人的发簪。


    宋晚从小到大做不一样的营生,过手宝贝无数,眼力自是精准,就这种图案,中间嵌了宝石,四周掐出细金丝绕刻的痕迹,一定很贵,不是一般女子能戴的起的发簪,非是指价格,而是规制,一般只会用在有品阶的命妇贵女身上,寻常小官的家眷都不能用,有僭越之嫌。


    各种梅花元素,喜欢梅花的,爱画梅花的,姓梅的,独特的梅花簪子……这么多信息一起挤到眼前,他脑子都要乱掉了。


    不可能所有这一切,都指向自己的身世吧?


    他这想不清楚,门外不远处,范乘舟和言思思已经对过眼色了。


    ——是他。


    ——竟然是他?!


    ——唉,弟弟可能要难受一阵了。


    ——为什么要难受,这难道不是好事?


    ——啧,你倒是不怕事。


    范乘舟更愁了,妹妹叛逆,弟弟也叛逆,屋里这位主未来是人君的,一旦沾惹了感情,又后悔要跑,对方不依不饶,不允你逃离怎么办?


    别说分手了,将来就算是吵架拌个嘴,弟弟想离家出走个小半天,他俩这‘娘家人’估计都帮不上多大忙。


    这多受束缚!


    言思思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怕?


    范乘舟遥遥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怕!大不了带着师弟师妹,一头扎江湖里呗,天大地大,皇权力量再大,总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往年经营的,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


    鼻尖一凉,他抬头看天,乌云卷了好久,雪花终于下下来了,一片一片,起舞妖娆。


    雪映红梅,宫墙覆白,是美的,雪后晴朗,天地干净,也是美的……


    想来这就是师父想要看到的风景。


    他们被师父教养长大,承袭师父本领,承继师父遗声,毕生所愿不过是天下太平,盛世锦绣,若能得清仁之君,恩厚天下,抚以万民,岂非得偿所愿?


    ……


    行至倒数第二针,宋晚注意到,莫无归肌肉颤抖了一下。


    这种反应本算正常,这套针法很特殊,会有不同寻常的痛感,可若人晕着,反应反而不会这么大,所以……


    他眯眼看向莫无归的脸:“你没晕?”


    莫无归不得不睁开眼:“你的迷香,迷不倒我。”


    宋晚手一抖,差点真扎歪了:“你……看到是我在给你行针。”


    所以懂医这件事暴露了!


    莫无归定定看着他:“我也见过那迷香。”


    宋晚:……


    是,你肯定见过,你是都察院主官,巡查过不止一次玉三鼠裹乱过的现场,迷香是他们最趁手的工具,自也用过不止一次。


    他做事向来稳的很,刚刚要不是形势紧急,太过担心,怎么可能不换香!


    “小晚,小心些。”莫无归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又忽的笑了一下,“也不用那么小心,扎歪了也没关系,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神医再给你看病扎针呢!就算下一针扎错了,扎坏了,把你扎死了,神医也能救回来!


    宋晚一张脸通红,又气又窘,瞪着莫无归眼睛:“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我?”


    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无归想了下:“也不算太早。”


    宋晚继续瞪他,不算太早是什么时候!


    莫无归拉过宋晚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小牌牌。


    宋晚很快明白他在画什么,几个月前,他在紫玉堂为卓瑾治伤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拒绝莫无归的靠近,他曾扔出过一枚小竹牌,表明自己‘神医颀扬’的身份……


    后来他曾回去找过,没有找见,就当是丢了,没想到是莫无归拿走了,且一直保存?


    “就凭它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意识到不对劲,那枚牌子因一直随身携带,必定沾染了他的痕迹,味道,气息,他初入莫家时很小心,处处在意,后来发现哥哥很宠他,逐渐放飞,有些习惯便也没那么拘着,能释放就释放,比如用香,反正家里没人知道他原本是谁,做过些什么,他只要回莫家后适当做切割,就能糊弄过去……


    谁知这牌子竟被莫无归拿走了呢!


    宋晚回想自己的时间线,一样一样推,莫无归知道他身份的确不算太久,但不管知道几天,都这么绷得住——


    “你在让着我?”


    本来可以更快的去推演线索,去找出他的真实身份,却按兵不动,等着他自己暴露?


    “还是在玩我?”


    像猫捉耗子那样!


    “都不是,”莫无归轻轻摇头,“我承诺过别人,遂不能主动去查。”


    宋晚很快想到了:“卓瑾?”


    思思姐当初说不会有隐患,就算他们处理不了,也会有人帮忙,卓瑾是个非常好的人,有责任,讲道义,跟莫无归关系也不错,应该暗暗帮了忙。


    莫无归颌首:“你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没必要深究。”


    朋友请托,他多少会手下留情,但若有些事越了底线,他不可能不管,朋友的人情,最多只顶那一次。


    宋晚十分谨慎:“是只知道我,还是也知道了别人?”


    “不是说了,我没必要深究?”莫无归轻轻捏下了宋晚的手,“你是不是把哥哥看得太厉害了?”


    宋晚觉得他的手太烫了,默默往回抽,没抽出来。


    莫无归攥着他的手,指尖轻动摩挲,很是温柔,和此刻的声音一样:“能想到你,找到你,以是我的荣幸,旁的人,在你不同意之前,我不会去搜找。”


    宋晚觉得自己的心跳要疯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懂不懂分寸,分明是猫,却不捉老鼠了,分明是哥哥,却要挑逗弟弟!


    掌心太痒了,痒的心都难受,宋晚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莫无归眯眼:“你是不是想走?”


    宋晚:“嗯?”


    “离开莫家。”莫无归眼底迸射暗芒,“祖母虽好,年纪却大了,有心无力,很多事想照顾却照顾不过来,父亲在娘亲去了之后,失了心气,原本也只是性子纯良,非心机深谋,厮杀仕途的那种人,整日沉浸在往昔岁月里,纵使你回来了,也没能拿出当年的拳拳父爱,真正管家中中馈的段氏,一直在欺负你……你不喜欢,想离开是不是?”


    “你对家里没什么感情,家里也没有给你太多亲人的温暖,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但天地广阔,逍遥自在,你有很好的朋友,可以依靠,可以陪伴,所以……哥哥也不那么重要,是么?”


    宋晚感叹于莫无归的敏感,竟察觉到了。


    可现在走不走都一样了……他走不走,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变,永远不可能有进展。


    不,还是得走,情伤不愈,以后如何能正常相处?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本也只是有些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其实也走不了多久……”宋晚开始盘算去哪里,路程多远。


    总会回来的。


    既然有了家,知道了来处,不可能转头忘掉,真的不来往了。家里后娘不太好,但妹妹很乖很漂亮,父亲不怎么着调,但祖母很可爱……


    莫无归却重新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该走的不是你。”


    宋晚看着他过于深邃晦暗的眼,有点没领会到:“……难,难不成你想把段氏赶走?”


    家里最坏的就是这个继母,可这世道,男人要对付女人,手段不要太多,他觉得还是做人留一线,把段氏关在家里就行,毕竟将来妹妹还要嫁人呢,真把人灰头土脸赶出去,妹妹成亲必定不好看。


    而且他们玉三鼠还要找人,还有帮扶太孙继位大业,不好叫别人知道的,出事也不能连累莫无归嘛。


    所以还得是他走。


    第63章 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你别那么看我。……


    “——速速详搜各殿!绝不允许玉三鼠在宫中裹乱!”


    殿外忽然嘈杂, 兵器声,步伐声,小队首领急促的指示声不绝于耳, 禁卫军动静这么大, 气势这么足, 必是得了严令……前殿又发生了什么?


    宋晚倏的看向莫无归, 是谁在怀疑这里……怀疑他么?


    “未必。”


    前话未尽, 然已没了时间,莫无归倒不遗憾,总归还有很多以后, 他轻轻拍了拍宋晚的手, 站起身:“莫怕,哥哥在呢。”


    这一大片结结实实的腹肌……好生晃眼。


    正好一套针已经行完,宋晚快速收拾针灸包, 扔到晕倒的太医医箱,跳回来扮乖巧弟弟模样, 转过头,莫无归已经上前,推开了偏殿的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 素雪漫漫,随风裹进大殿, 扑了人满怀, 君子身影昂藏,衣袍肃冷, 眉宇凛冽。


    莫无归气势一向特别,有种难言的贵气与威慑,殿前禁卫军小首领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停住了,恼怒自己气势被压丢了人,想起今日任务,立刻肃声问话:“莫大人这是好了?敢问是谁帮你施的针,你弟弟宋晚现在何处!”


    “你也配问我弟弟?”


    莫无归少有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能力才会,这是他一直以来笃行的原则方法论,但今天,他火气有些压不住。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懂事,调皮一点怎么了?吃你家米了,还是花你家钱了,怎么谁都要来欺负一下?


    当他这个哥哥是死的?


    小队首领哪见过如此不饶人的莫大人,气势立刻就弱了:“莫大人见谅,方才陛下有旨,全宫搜查玉三鼠形迹,何可疑都不得放过,这……按太医诊治规矩,令弟此刻应在门外等候,我等过来却未见到人,担心令弟是否被贼人掳走,有性命危险,这才不得不失礼查探。”


    “你真的担心我弟弟有危险?”莫无归眼睑微垂,眸底更加凌厉,“难道不是想要本官有危险?”


    “下官不敢!”


    “在吵什么?”殿内太医走了出来,一脸不愉,“不知道病人不宜惊扰,少引气血么?老夫才刚刚把莫大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你们就这般故意激怒,是想害死老夫么!”


    他眼瞳微颤,鼻息略紧,明显透着心虚害怕,但此刻故意生气发火,就显得很坚定了。


    事才他被宋晚掐人中掐醒了,说多谢他帮忙治好哥哥,眼神澄澈又真挚,可很明显他晕过去了啊,什么时候治了莫大人,这孩子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听到殿外动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需要他帮忙演戏。


    他不知道这些事怎么发生的,莫大人脉相如何,有无性命之忧,谁诊治了,有没有治好,但宫中行走,最重要的就是‘难得糊涂’四个字,有些东西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如不知道,如今自己在殿内,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历朝历代宫廷朝堂都烂人烂事太多,可为莫大人办事的……据他所知,没一个会莫名其妙,没有交待的死掉。


    所以作何抉择,对他来说并不难。


    “也是老夫机智,及时把莫家小少爷叫进殿内,莫大人有了熟悉的人陪伴,才更安心,让老夫施救顺利,而今都要被你们破坏了!你们此番行事,是要拿老夫下狱问罪么?莫大人若有万一,你们谁担当得起!”


    宋晚悄悄竖起大拇指,为老太医的表演表示赞赏,不愧是宫中老人,脑子就是灵光!


    他瞬间放心,视线飘向远处……看到了隐在屋檐飞角下的范乘舟和言思思。


    两个人还挺聪明,雪下起来痕迹不太好藏,干脆先窝到背雪遮挡处,待雪大些,行动反而容易,就算在地上踩出脚印也没关系,会很快被新雪盖住。


    就是这雪景美是美,视野清晰度多少受限,宋晚看到了两个人,没看懂两个人抛过来的眼神,一个一个劲的眨眼,跟眼角抽筋了似的,另一个视线快速在他和莫无归之间转移,像被个摇摆的小圆球吊到猫咪眼前一样,练眼神呢?


    他实在是领会不到。


    到底什么意思嘛,跟以前的暗号完全不一样啊!


    “挚友——”


    小郡王突然跑过来,拉住宋晚胳膊:“快快,里面有大热闹看呢,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搞出什么事了,热闹死了,还看顾什么哥哥,你哥哥自有宫人伺候,晕过去让人守着不就……咦,莫大人,你站起来了?”


    身体也好了,不吐血了?


    莫无归:……


    宋晚:……


    好在小郡王脸皮厚,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嘿嘿一笑:“那正好!莫大人你先忙着,我带小晚去看热闹了!”


    宋晚就这么被他拽走了。


    当然莫无归也没什么意见,外面冷,弟弟穿的也不厚,冻着了怎么办?而且眼前这些烂摊子,总得有人收尾。


    他会很快。


    宋晚一路跑到大殿,没回自己位置,被小郡王拉着跟他一起坐,场面实在太热闹了,根本没人注意,就算有人刚好看到,也没心思好奇。


    因为现场的事更刺激!


    宋晚听了两耳朵,就知道为什么小郡王必须把他拽过来看热闹了,好家伙,梅岁永在搞事,直指孙阁老,揭露了他的丑事!在外置宅,养外室单氏的事!


    他眼睛登时睁圆,这事……肯定是莫无归查的吧!他让舟哥哥悄悄塞过去的证据,定然也都用上了!


    啧啧——


    他看了眼段氏,这回怕真得愁了吧?一直以来在内宅呼风唤雨,傲的不行,总觉得凭着靠山,谁都要给她面子,现在这事揭出来,可怎么办哟。


    梅岁永挑这事干架,当然不是自己上去撕,多不优雅,孙阁老有出头鸟余迎波,他难道没有……咳,莫无归难道没有凭人格魅力折服的下属?


    莫无归当然有,都察院里就有迷弟。


    眼前站出来的就是方穆听,职位是都事,一般莫无归有任何指示,他都跑在第一个,是平时最替莫无归鸣不平的下属,眼下也是真愤怒——


    “……我亲眼瞧见的!孙阁老你在外面养外室,寡妇单氏!”


    方穆听的官阶本身,并不具备来宫宴的资格,可谁叫人家有个好家世,方家在京城算是不错的大家族,父亲在礼部为官,母亲出身也不错,他成长路上没受过什么挫折,又还年轻,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一字一句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为官无理,为身不正,哪来的脸站在这里,倚老卖老指责别人!”


    他话说的那叫一个快,嘴皮子比外面打快板的都利索,把宅子在哪儿,买了多少年,挂的谁的名,仆下几何,暗门密室分布,里面都藏有什么东西,单氏平时吃穿用度,尤其孙阁老过去的时候,事前事后的准备享受……说了个全!


    说的差不多时,看到莫无归回殿,他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怎么好使,平时好心办错事,大人会揍他,但从不会在人前,即便他做错了,大人也会先保下他……


    这么好的大人啊!有风度有气度心胸似海人品贵重,凭什么要被人欺负!


    这么多年,大人来来回回被算计了多少次,兄弟们憋屈了多少次,可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大人回来从来不说,把兄弟们护得严严实实,就自己在外头扛着,有多少回被皇上罚鞭,都是替兄弟们挡的!


    老天爷真不公平!


    姓孙的还贱兮兮,非得选在今天搞事,年都不让人好好过,他们何必还忍气吞声!


    “……如今堂上天子犹在,外面百姓拥戴,这里是皇城,不是你孙阁老的一言堂!谁给你的勇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单方面决策所有!你看看你那一张老脸,你配么!数十年来贪污受贿,心脏手脏,自己品行贱烂,对别人指手画脚,指点江山,你看看你哪一点堪为阁老!”


    哇哦——


    宋晚差点给这小伙子鼓掌:“他胆子好大啊。”


    “是呢是呢,”小郡王正在剥松子吃,还不忘给宋晚嘴里塞一小把,“年轻人嘛,性刚血热,看到老虎都想下场试试手。”


    宋晚:“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他是见过方穆听的,好几次,方穆听还听莫无归指令,搜找过玉三鼠呢,那时眼神动作可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小郡王:“那是没惹着嘛。”


    殿内先是鸦雀无声,很快窃窃私语,人们眉飞色舞,讨论声中。


    段氏害怕极了,怎会如此,他怎么敢的……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之后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穆听直接点了段氏的名:“诸位可知那单氏是谁?是白马书院段吕的遗孀!段吕幼年就多病,身体不好,分明考取了功名,却连选官都去不了,及冠数年未曾想过娶妻,说不想连累别人,后来却突然娶妻单氏,不到半年身体扛不住急病去世,祖籍老宅却得了大笔银钱,摇身一变在当地成了望族,而他的遗腹子——大家可知是谁?”


    “没错,就是莫家主母段氏!”


    现场气氛哗然。


    这这……急病去世的是否太及时了些?活着没为宗族创造什么价值,死了宗族却发家富裕了?


    单氏这么快就做了寡妇,后续又那么低调,根本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是直接被孙阁老养了?这意思岂不是……孙阁老早就看中了她,又不能娶,所以做了个局,让单氏成为寡妇,长期霸占?


    那段氏……到底是姓段,还是姓孙!


    这也太劲爆了吧!


    在场所有人听的呼吸急促,心跳强烈,孙阁老啊,竟然在外面养外室,还一养就这么多年,私生女都安排好了路,那单氏是有多美,孙阁老家里妻妾多拢不住他的心……老头年纪这么大了,得有七十了吧,还能这么玩,心挺花啊。


    在场官员多不敢言,未必谁都在外面养外室,但谁没个得心意的女人,这美人闺阁之乐……他们还挺理解孙阁老的,也很好奇单氏,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于是放到段氏身上的视线便多了,她应该有几分长的像她娘?


    夫人小姐们看向段氏的视线就更多了,比起男人们的好奇打趣,她们的眼神就有些不友善了。


    段氏何曾这么被人盯过?往常她在外面出过不少风头,人们看过来多是羡慕,热切,从来没有过这种……这种令人羞臊,想让他找个地方钻进去的视线。


    莫映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一时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后悔,总之脸色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十分难堪。


    老太太白氏则长长叹了口气,并未替谁出头。


    大殿气氛热切,人们兴趣空前高涨,谁还记得旁的事?连辛厉帝都忘了问询下面捉玉三鼠的进度,反正他是皇上,里里外外他说了算,今日就算没捉到玉三鼠,来日也多的是机会,可有些私密事,今天不听个够,弄个清楚,来日就会被人遮掩住了!


    “你且细说……咳,万不可污蔑孙阁老!”可不能他跟不上思路!


    有人却觉得这是在站队,是有意保护孙阁老,余迎波立刻冲出来质问:“你大胆!放肆!一朝阁老,岂是你随意便可指摘污蔑的?就你这身份,孙阁老亲自与你说句话都是太给你脸了!”


    “老子懒的污蔑他!”方穆听干脆把一堆证据扔出来,“老子也不瞒你们,那宅子,我亲自趟过,这些东西都是从那取来的!”


    宋晚也去过那宅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从哪间密室暗阁里拿出的证据,这个是东屋的,这个是西南角的,这个……等等,这个好像是在房梁上,犄角旮旯的地方,这也能找到?便宜哥哥一定提示了!


    他立刻转头看莫无归。


    未料莫无归正在看他,仿佛看了很久,视线一直未离,眼眸深邃,似藏着千山万水,又似那千山万水藏不住,被阳光烛火烧出一个边,露出内里的滚烫炽热。


    宋晚心跳又漏了一拍,怎,怎么回事,越来越不避着人了……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避着人?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可莫无归看他的眼神真的不大对劲,他说不好,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咦,有点奇怪诶,”小郡王突然小声说,“她怎么那么看你……”


    对啊,你怎么这么看我!小郡王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收着点!我可不想犯错!


    宋晚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


    小郡王:“心虚了吧。”


    宋晚:……


    的确很心虚,非常心虚。


    “是,是么?”


    “她们娘俩干出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郡王狠狠瞪向段氏,“凭什么这么瞪你,好像是你害的似的!”


    娘俩?


    宋晚眨眨眼,猛的看向小郡王,再顺着小郡王视线,看到段氏在瞪他……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干的!”


    孙阁老看着这一出闹剧,视线缓缓移到莫无归身上。


    莫无归淡定回看。


    孙阁老眯眼——你确定,要此时此处,与我撕破脸?


    莫无归抬眉——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梅岁永自在从容,笑容愉悦,他还挑了壶内庭佳酿,味道馥郁有层次,回甘绵长的那种,细细品味酒中滋味,丝竹弦乐停了,都阻不了他的好兴致。


    这才哪到哪啊,孙阁老,孙大人啊——


    你且等着,选择在今日搞事,将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方穆听一看余迎波给他操作吓住,现场更是没谁站出来管他,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更大:“孙阁老!你身为皇上最倚重的臣子,百官之表率,敢不敢正面回应我的话!”


    孙阁老眯眼:“宫宴之上,皇上驾前,方穆听,谁指使你当堂挑衅一朝阁老?”


    方穆听:“把段氏嫁到莫家,是不是你存心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害谁,想盯着谁!今日宫宴故意挑唆,以莫家事为由头裹乱,质疑人家小少爷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阁老:“你又是在为谁表忠心,先太孙么?”


    两个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竟然话赶话,把‘太孙’放到了台面上。


    殿内鸦雀无声,人们深叹自己心眼不够用,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


    谁在布局,谁在拆解,谁是应急,谁是备案,这形势换的也太快了,攻守拉锯转换让人反应不过来,没人知道最后落点会是在什么方向,会不会更多的惊喜意外。


    但不管今日这些戏如何收场,有一件事已经注定——


    孙阁老已经被拉下神坛,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高大,坚固,无懈可击。


    第64章 你很让朕失望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启禀皇上, 妾身有话说!”


    段氏面无血色,如坐针毡,终于熬不下去, 干脆自己站出来, 上前行礼。


    所有人都吃瓜吃得正痛快呢, 辛厉帝见是她要说话, 自也不会拒绝:“准。”


    “与莫映婚事, 是我一人决定!”


    段氏咬唇:“当年他君子谦雅,温润如玉,我一见钟情, 奈何他早已娶妇, 我便只能把这份情思深藏心底,谁也不说,最多借着内宅来往, 和宋姐姐认识的机会,看他两眼, 万万没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更没想过要害宋姐姐!”


    “只是后来天灾人祸,宋姐姐去了, 他总要续弦,我便……做了很多努力, 成就这段姻缘。纵使当年我所为称不上光彩, 但所有一切发自本心,我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不敢,也没有做一件坏事,也未有辱姐姐在天之灵, 不管现在有无后悔,当年我问心无愧!孙阁老并不知道这些,更从未有过任何别有用心之人猜测的‘城府算计’,万万不该受这样的指责!”


    方穆听冷笑,胡搅蛮缠他不擅长,但揪住证据咬人他可会了:“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孙阁老是不是你爹吧!”


    段氏:“你——”


    方穆听:“不是亲爹,你这么护?”


    段氏只是觉得不能任由事件朝这个方向继续发散,那太可怕了,孙阁老现在只是私德有污,世间所有男人都会犯这样的毛病,可若是过往所有事都被翻出来,对朝廷命官下手,监视,设伏,打压……后续恐将无法善了!


    孙阁老还未承认,她不便明言自己是私生女,想帮上忙,又不能连累更多,可谓进退维谷。


    然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管她说不说,似乎都没什么区别了。


    方穆听见她不说话,气势更盛:“行,就算你成亲一事孙阁老不知内情,没多参与,那后来呢?”


    “九年前,我们大人初涉官场,赤胆少年孤勇无双,以一人之力肃清江南钱庄案,重整商户规则,理顺户部税收,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御前折子上,可他收获了什么呢?名字迅速在朝堂视野消失,政绩考绩无一记佳,没人敢和他来往,朝堂消息更是闭塞,他若敢问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只会是年轻人需要历练——敢问这是谁做的!”


    “六年前,我们大人破假银案,抓住内监造细作,疏军饷赈灾粮路线,为西北战事组织足够军需,一路破坏了整个外敌细作渠道,助我军大胜,这次有收获么?有,他经历了数次暗杀,被威胁警告,告诉他不是没路选,只要乖乖听话,也可以有仕途前程,他没听,所以他的名字仍不为人知晓,连正常俸禄都拿不到,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进退维谷,困阻重重——敢问这又是谁做的!”


    方穆听越说越气,磨着牙,往前两步:“四年前,我们大人助礼部平科举舞弊案,让罪魁祸首伏法,无能官员罢黜,让所有无辜考生不必连坐,成绩记录在册,可他被寒门学子感恩又如何,只因没能顾及上官面子,被连降三级,这次倒没暗杀,他被赶出京城了!这又是谁干的!”


    “——去年更是,我们大人在外治理属地,不过两年,寒县变丰饶,不但百姓们连连献万民伞,地方马帮都被收拢,有些人看不顺眼,把他调回京城,继续压着,一有事就拱他出头,想让他犯错丢人,没事就做局坑他,想把他驯成乖乖的小绵羊,所有招数使尽,发现还不行,直接在他办事的路上,让他遇到了‘训练有素兵器充足’的山匪,为了做得真,还绑了很多百姓,我们大人一身力敌,救下了所有百姓,却身受箭伤……那一箭穿胸而过,差点死了,至今仍有暗伤未愈,这又是谁干的!”


    “这些还只是在外面,内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什么说亲下药做局陷害,你们有脸做我都没脸说!我们大人一路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不是你们干的?你段氏掌控莫家内宅,知他行程底细,你若不透消息,谁知道他具体会在什么时间,会在哪里,要做什么?为了降服他,孙阁老还真是得你帮忙,利诱威逼打压手段全部用了个遍呢!”


    大殿一片安静。


    所有人视线聚焦莫无归,很难不感慨他一路的不容易。


    同在京城,同在官场,莫无归的经历不要太常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遇到过类似手段,大部分都扛不住,所以才有了高孙两家势力的不断壮大……


    像莫无归这般能扛的,几乎没有。因段氏这个‘义女’的存在,拉拢他的只能是孙阁老,手段也会比两家争抢来的更为残酷隐秘。


    原来莫无归顶着诸般压力算计,还做了这么多事?


    方穆听说的每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当时事发很大,波澜壮阔,想忘都忘不了,可时间洪流能卷席一切,越久的事越会被忽略,现在回想串联……莫无归不仅在督察院干得好,他在户部礼部边关战事,甚至下放做父母官,全部都能干得很好!


    竟这般有才能,这般擅隐忍,年纪轻轻就能和老谋深算的权臣过手,看起来吃了很多亏,却也得到了很多机会,很多历练,直至成长到现在……无人可挡。


    方穆听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孙阁老:“你这‘义女’都忍不住为你发声了,你还敢不承认!”


    孙阁老长叹一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佛言五毒贪嗔痴慢疑,能修的心不染尘者,世间能有几个?老夫虽长尔等数十春秋,仍是凡人,也确有私德不修处。”


    他竟然认了!亲口承认了!


    然而下一刻,孙阁老就冲辛厉帝行礼:“但过往之事,于今日宫宴无关,臣私德不修,愿受皇上降罚,但方穆听藐视皇威,挑衅上官尊严,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如此心无君上,视纲常礼法于不顾,当受庭杖,以儆效尤!”


    辛厉帝还没和稀泥呢,梅岁永这边又助攻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谢皇上,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孙阁老的长孙孙伯诚休妻苗氏,续娶高氏……”


    梅岁永话音微缓,给足大家回想时间,当初孙阁老的儿子孙逊怎么入的狱,亲家苗铎展怎么熬尽自己心血,穷举家之力又是帮忙又是背锅,孙家怎么放弃的这段姻亲,怎么休了苗氏,改娶嫁妆资源更为丰富的高慧芸……


    所有一切,人们都历历在目。


    这桩婚事,损失不少的孙家补回来了,即将坠落的高家保住了位置,大家看了笑话,苗氏却真的惨。


    苗氏被梅岁永请到了殿上。


    “民妇参见皇上——”


    女子素钗长裙行跪拜礼,她瘦了很多,贵女夫人的丰盈感不在,却并不见丑态,也不瑟缩,一双眼睛不再盈满温柔期待,变成纯粹的黑,像黑夜覆过白天,沉肃而静谧。


    这是事隔良久后,孙阁老第一次见到她。长孙承诺过要对她好,非是养外室的那种,太轻视她,也对不住高氏,但只要她为他守贞,他可以宽容许多,允她衣食无忧,允她看孩子们……


    她该知足的,他们家已经比所有人家都厚道,她却要来帮仇家?


    “民妇此来,并非对他孙家念念不忘,对谁情深似海,往事已矣,民妇不愿追究,但孙家寡廉鲜耻,坑害我苗家宗族,逼我爹自绝认罪,民妇不服!我爹活着时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孙家奔走,连孙家当初聘我为长孙媳,也是因为要收买我爹!这是从我家密室寻到的证据,还请皇上做主!”


    苗铎展绝非蠢人,天天帮孙逊擦屁股,哪里不知道孙家家风,就是为自家留一条后路,也得准备点东西藏起来,因他好用,又顺手听话,孙家交给他办的事越来越多……


    作为曾经的长孙媳,苗氏披露出的东西更吓人,从贪污受贿到巧立名目,各种赈灾银,漕粮盐税,没什么孙家不敢沾手的,到了近年,举凡是朝廷的东西,一半都要截留到自己家。


    别说众人哗然,辛厉帝也无法不震怒,手都要气抖了,竟然拿了他这么多东西!


    “孙阁老!眼下你如何解释!”


    孙阁老立刻就跪下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孙媳妇摆一道,这人怎么出现在殿内的,谁准备的,怎么准备的,一路走到这里,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莫无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其实并不是莫无归,苗氏是范乘舟之前暗暗接触的,若她愿意,玉三鼠愿意帮忙,苗氏本就有复仇之心,家中密室藏的东西,她也是在父亲去世时知道的,只是不方便去拿,还是范乘舟帮她去翻找回来的,至于今日为何出现——


    一是双方有暗号约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以事为先;二是范乘舟既然确定了莫无归的身份,想要帮忙正本清源,自然想献上一份投名状,上来就整个大活,今日宫宴又这么热闹,此时不玩什么时候玩?


    范乘舟甚至不用自己真脸出面,有梅岁永这个主动揽事的好友,大家几个小动作暗示,就能彼此心知肚明,交接的了无痕迹。


    今日形势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被推着走,莫无归也无法急流勇退,只能受用,不能浪费大家奋力托举的机会。


    也就宋晚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一切,因为没领会到之前屋檐飞角下师兄师姐的眼神提示,更没参与苗氏这一路走来的调动。


    “皇上,臣也有东西呈报御前!”


    莫映也突然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张诉状联名,字字血泪。


    他这些年一直颓废,酗酒会友,天为被地为席,日日不着家,外人感叹他变化太大,放浪形骸,脾气古怪,发妻死后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实则他并没有那么烂,还是做了些事的。孙家欺压的何止平民,一些之前家世不错,日子富贵,后来迅速坠落,贫寒到快要吃不起饭的,也是因为没眼色,不想上孙家这艘大船。


    孙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弄死,顶多是断了他们前程,再无发展机会,那些读过书明理智,知道出头无望,又没本事抗争的子弟们,多多少少有随波逐流,寄情山水的,他跟这些人喝酒喝出感情来,日子久了,总会交交心,最初大家知道他继妻儿子是谁,还会心存防备,后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莫无归的表现太过亮眼,越来越多的酒友慢慢和莫映交托信任,押上最后的尊严和性命,给了他这些东西。


    家族经历始末,被抢走的东西,被用过的手段,每一个手印都是咬破指尖沾血按的,诉尽所有愤怒委屈。


    这些料实在太猛,加起来足够孙阁老死了。


    大殿静的可怕,莫映缓缓垂眸,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安静听他说话了?


    他曾经以为和发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有一辈子可以长相厮守,忽略了当下,错失了很多瞬间,发妻最需要他时,他竟然不在身边,连最后弥留的话,都没得到一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话之前在他这里只是诗句,后来……是最深最痛的领悟。


    答应续娶段氏,是真的觉得她是好人,是和亡妻很像的,温柔善良的人,不应该在外面被人欺负,母亲要他多看看再做决定,说此女不宜为莫家妇,他没听,后面知道一切都是段氏用的手段,已经来不及。


    他后悔没有好好爱发妻,后悔没看穿段氏假面,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后悔没好好对待孩子们……他后悔很多事,更恨自己无能,一步步看着家中气氛走到今日,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但他今日,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是不是?


    他遥遥看向窗外,飞雪伴风漫舞,自在从容,天地潇洒,宛如曾经岁月里的人。


    ……葭娘,我总算,这次没让你失望,是不是?


    母亲说你睿智通透,成亲时便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总归瞧着我心善,本性不错,有不了大出息,却可托付终身,说我们也会吵架,我这个榆木脑袋不懂你的眼界,只要我听话,跟着你,一定能白首偕老……你一点都不嫌弃我,包容我体谅我,我怎么舍得不对你好,怎么敢不对你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


    孙阁老现在是明白了,莫无归这是要摊牌,置他于死地!招式这么狠,还能因为什么?只能是——


    太孙身份!


    所以故意选在今日,布了一个个局?是想今日就正名正统,谋那个位置?


    那他岂不是错了?他应该再观察,再谨慎,不该试探,更不该质疑宋晚这个宝贝弟弟的身世……可若不试探,怎会得出这么明显的事实真相!


    辛厉帝还在上面傻傻看热闹呢,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催促他们往下演,孙阁老心内冷嗤,家都要被偷了还能笑出声,愚蠢至此,还妄图坐稳皇位?


    辛厉帝当然开心——不愧是朕!


    虽然登基过程有些粗糙,开局也失误频频,好在没多久就掌握了帝王心术,平衡大法,只要朕是皇帝,总能找到趁手的刀,总有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想要给朕当刀,替朕效力,莫无归果然天选好刀,要是今日能搞掉孙阁老,他岂不是高枕无忧了!


    搞掉孙家,本就是他的目的,他不希望高家存在,也不希望孙家昌盛,如果莫无归能做到,轻而易举铲除孙家,又把场面维持的很好,后续朝堂诸事顺利,他抬举一二又如有何不可?


    遂他看着孙阁老,幽幽长叹:“孙阁老,你真的很让朕失望啊。”


    你也很让我失望啊皇上!你知道顺着莫无归是什么结果么,你马上要被掀翻了!


    孙阁老当然不可能就范,既然你拎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他选择直接揭出莫无归身份:“无归无归,先太子妃千难万险生下你,你却名无归,明显有人不想你回来——你今日此举,是对不起你生母,还是对不起你养母?”


    第65章 不是兄弟哦 打架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来了来了, 更大的料来了!


    大殿今日都不知道第几轮震惊了,简直一波又一波,前浪未平, 后浪又起, 果然除夕是个好日子, 一定会热热闹闹, 不虚此行!


    ……先太孙还活着?真活着?就在这里, 是莫无归?


    再怎么难以置信,也没办法不相信,这话是孙阁老说出来的啊, 没摸准他会往外说么, 两边看着明显不对付的!


    所以前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小争执,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有模有样的意外频发……都是为了这个么?这个秘密!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 相当满意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


    这些年他们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无端压迫算计,绝境之中,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榨干自己所有脑力体力,只为搏出一线生机……可恨莫无归那狗脾气, 又倔又横, 他不愿归位!


    梅岁永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读书知礼, 自然明白生恩伟大,不可忘却,可莫无归是宋葭亲手养大的, 还是全心全意,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一点不求回报的那种。


    莫无归七月早产,胎中不足,宋葭亲自给他喂奶,从早到晚不假手他人,他那时易梦惊,总是哭闹,对寒热更是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夭折,不只一个大夫断言他很难养大,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会长成后面那种,像个小牛犊的调皮孩子。


    一般情况下,如莫无归这样的身世,长大后会是一个敏感,多疑,身体羸弱,心性偏颇的孩子,可他不是,他健壮勇敢,明礼知义,胸怀宽阔,很聪明,懂人性幽微,知遇事留一线,偶尔也不缺想要戏弄人的恶趣味,他能见天地广阔,也能知人心险恶,会构架出一方天地,护所有想护的人安平,也心如磐石,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这样的孩子,不是一个携恩图报,想要在他身上索取什么的母亲能养出来的,宋葭在教养他时,必定心无旁骛,只做引导,不做逼求,让他有正念思辩,以及应对未来的能力,也可以享受难得美好的童年时光。


    她以己身为榜样,让莫无归长成了很像她的人。


    她们的缘分只有七年,七年不算长,却是一个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七年,哪怕临去之时,她敛着所有痛苦,还要为莫无归种下一个心锚,让他对未来有念想,对人生有期望,要向阳而生,要大踏步往前,不要囿于过往的失去和遗憾。


    这样的人,怎么不得人尊重?换他是莫无归,也想叫她一辈子娘亲。


    好不容易莫无归想通了,不再执着这个点,他当然要帮忙!


    梅岁永视线环视大殿——


    诸君,可还满意此刻?


    他还朝宋晚轻轻眨了下眼。


    宋晚完全没看到,眼睛直直瞪着莫无归,手里松子都掉了!


    怎么回事,便宜哥哥好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血统高贵的先太孙!师父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偿恩义,于家国天下都有利的人!他竟然是人君……不是兄弟!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宋晚得用手抓住桌角,才能控制住失态。


    所以……他才知道这件事,今日马上,就在这大殿,立刻要搞造反……不,是奉旨继承江山的大事了?


    可人这么多,事不太好办啊,怎么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呢?而且孙阁老明显有备而来,辛厉帝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么多年执政,威慑总还有几分,不大好搞吧?


    我去——范乘舟和思思姐怎么自己拉活不告诉他!太孙身世不说,马上要造反也不说,知道他现在多难么!


    宋晚充满控诉的眼神立刻全殿搜索。


    范乘舟没看着,言思思倒是知道冷,又回来了,还是那一身宫女打扮,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见他看过来,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宋晚:……


    不是姐,你在肯定什么?肯定我聪明,终于领会到了?还是肯定要造反,让我准备好?总不会是告诉我你和舟哥都安全,叫我放心吧?


    ……还真是最后这个。


    他就知道,什么哥哥姐姐,都是不靠谱的添乱猫咪,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宋晚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兴奋的心跳,好像有点太高兴了,莫名其妙就想到之前莫无归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深邃,那么隽永,像藏着千山万水……


    所以他根本不是错觉……么?莫无归或许也对他……


    比起自己一直以来自认无懈可击的表演,不久前这一重重误会,莫无归可是一直都没误会过,从始至终就知道自己身份,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


    怪不得莫无归会说那句:该走的不是你。


    原来他指的不是段氏,是他自己。


    所以那时候就做好决定了么?


    会不会有点太疯狂了……


    “太疯狂了……”


    “竟然是……”


    “若真如此……”


    殿内人们短暂寂静后,表情疯狂变化,除夕之日,旧岁新年交接之时,要这么讲究,新年要有新气象么?大安黯淡无光数年,终于要迎来勃勃曙光了?


    心思不正的臣子们会一定程度慌张,但平时很懂得隐藏自己,不怎么爱表达,平时看不出什么心思的臣子,就明显不一样了,而这些平时多被压制,本身尚算年轻,还没来得及做出太多成绩的臣子,是朝堂上数量最多的。


    如此,自然对辛厉帝不利了。


    辛厉帝猛的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后悔方才看热闹看的太起劲,赶紧往回拽,瞪着孙阁老:“阁老想是年纪大了,胡言乱语,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没证据的事——”


    孙阁老不要太了解辛厉帝,既已经决定了方向,怎会更改,直直回视辛厉帝:“启禀皇上,臣确曾查实过!”


    辛厉帝:……


    孙阁老眯了眼:“莫家老夫人所言不错,梅花山庄虽与流云山庄不远,但太孙和莫家小少爷差着岁数,容不得混淆,但老夫要说的是,宋夫人的头胎!”


    “那年太子妃在梅花山庄休养,宋夫人并未在流云山庄,她第一胎养的不错,就在家中待产,并未出城。先帝危病突然,京城陡然生乱,太子在赶来途中,遭遇山匪,太子妃心急如焚,肯定要救夫,但当时形势危险,她设了迷计,留了人在梅花山庄假扮自己受惊要生产,实则悄悄下了山,欲带人去救太子,未料经过民巷时,身体竟真的撑不住,出现了早产迹象。 ”


    “宋夫人此时已经生下了长子,但她运气不太好,胎位不正,孩子脐带绕颈,生下来浑身青紫,气息已绝,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何打击,大家都想象得到。正难过痛苦时,隔巷兵戈声重,她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声,撑着起身——看到了有人正在刺杀太子妃,而太子妃产下了那个孩子小小一只,哭的声音都很弱,寒风中瑟瑟发抖,像要不行了……他们换了孩子,太子妃产下的孩子取名莫无归,养在宋夫人这里,瞒天过海,而宋夫人产下的死婴,则随太子妃一起,被放到了小金棺,以太孙身份下葬……”


    “不,不可能!”


    辛厉帝惊惧的看着莫无归的脸,似想到了当年,太子哥哥淡淡瞥过来的样子,分明没什么压迫警告,却能让他感觉到十足十的威慑:“那孩子是朕亲手送葬……”


    孙阁老冷笑:“老臣以沿着当年线索查遍,那一批护卫差不多全死了,只有一个幸存,只是他仅知太子妃的事,对莫家并不熟悉。”


    “还是我来说吧。”


    莫映站了出来:“我妻宋葭,其实并不是那日生产,是前一日,她孕期养的不错,孩子本也很好,但确是胎位不正,脐带绕颈,生下来再怎么抢救,都气息微弱,我与我妻守了孩子一天一宿,我妻当时情况非常不对,刚刚生产过,身子虚弱,却怎么都不肯睡,纵使扛不住昏睡一会儿,也一直呓语孩子……”


    “孩子还是没挺住,没了呼吸,我妻也似挺不住了,她竟不哭不闹,只要求亲手葬了孩子,我觉得她都不是想葬了孩子,是想葬了她自己……就是这时,巷外突然有声响,我妻听到了孩子啼哭声,瞬间变得不一样,像注入了什么活气……我们在暗巷里,看到了七月临盆的太子妃。”


    “我妻早前与太子妃认识,外界少有人知晓,她们少时曾是手帕交,因随父辈外出做官,再未相聚,出嫁后身份不同,我……实是拿不出手,她们没什么见面的机会,或许不联络,也是担心岁月变迁,人心已易,不敢轻触或破坏记忆中的美好,但那时一个照面,她们就都明白,所有担心都是多余,不管岁月如何变迁,她们都还是彼此,当年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她们甚至不需要对方说太多,很快通晓彼此心意,把孩子换了。”


    “七月早产的孩子,小小的,哭声微弱,跟着太子妃奔波,必然留不住,我儿……尸身却不一样,总能帮得上忙。但当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太子夫妇平安归来,孩子就会接回去,未料他们都没了……新帝迅速继位,大局已定,这孩子身世反而成了隐患,送回去未必能活下来。”


    “我妻同我约定,不告诉孩子真正身世,当成自己儿子,好好抚养他长大,他那时太虚弱,没人知道他是谁,反而安全,至于证据——太子妃离开前,曾用自己头上戴的簪子,亲手在孩子腰侧烙下了一枚梅花印记。孩子那么小,啼哭声都很弱,做娘的怎么舍得,但没办法,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为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她必须得这么做,她防的不是我们夫妻,是旁的人。”


    至于为什么能瞒外人瞒的天衣无缝……


    大户人家生产,提前很久就会做准备,白老太太当时身体康健硬朗,样样都安排的很好,儿媳产程不顺,发生意外,她不可能急慌慌往外说,加之孩子明显不好,儿媳状态不对,她更是顾着儿媳身体状况,各处院子封得密不透风,她年长很多,见过的事也多,初为人母的产妇须得事事精心,经不起任何折腾,情绪上也必须多关怀,慢慢开解,后来儿媳和太子妃换了孩子,别人不知道,她一清二楚,立刻整顿理顺家里所有,从下人到对外渠道,保证这件事不会再多任何一个人知道,对外只说儿媳难产,中间过程险之又险,必须得慎而又慎……


    “怪不得当时那位‘小太孙’身上有用药的痕迹……”


    有位年长大臣喃喃出声,若生下来就夭折,何必用药呢?


    辛厉帝更是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小太孙’还是他亲眼看过,亲自放进小金棺入葬的,却还是被骗了!


    宋晚看着莫映,心内恍然,怪不得之前别人质疑宋葭流云山庄产子时,他这么激动,因为他和宋葭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时隔七年的第二个孩子,是带着两人的期待来的,怪不得说起长子时总是欲言又止,感觉不对味……


    梅岁永:“我家也从未想到有此意外,我初识莫无归时,少年意气,欺他性敦善仁,往他头上栽了不知多少祸事,他少有计较,我觉得新奇,认真研究他,打量他,总觉得他与我祖父父亲都有些相似,憋不住了去查,才发现……”


    他袖甩出华风,一脸正气:“我从小就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从未想过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莫无归也从未想过颠覆乾坤,万人之上,他感念宋夫人养恩,此生只想做宋夫人之子,可时下形势如此,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大安国祚难继,如何还敢偏居一隅,有能力却不作为?尤其先帝还有遗——”


    “孙阁老你可知罪!”


    辛厉帝惊到了,立刻截断这句话,他怎么能让遗诏现世,他得先保全自己,所以孙阁老当舍则舍!


    “来人,给我拿下这贪污受贿,截取国膏,令万民受苦的乱臣贼子!”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指令,手势里传出的密令可不仅仅是拿下孙阁老,还有这殿上的所有人!


    他心里不要太明白,纸包不住火,别人的话头可以压一时,压不了永远,把今天所有人都抓起来不就好了?总有怕死的吧,总有愿意给他当刀的吧?再不济,这些这都是朝堂百官,最重要的人质!


    孙阁老的目的其实也是这个,他放出太孙在世的信息,就是想要形势乱起来,只要乱了,他就有夹缝求生的机会——


    “有人妖言惑众,意欲造反,保护皇上!”


    论说瞎话这块的技术,谁能比得上他?他不会真的杀了皇上,只要他能顺利活下来,反转乾坤,皇上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看着乱七八糟的刀剑冲着莫无归就去了,方穆听炸了:“你个老不死的,还敢搞小动作?老子杀了你——”


    “哥哥——”


    宋晚也小旋风似的冲过去了,打架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第66章 我心悦你 请放肆爱我。


    一场除夕宫宴, 变成群魔乱舞的打架,倒也是种另类热闹。


    有人打的很认真,比如辛厉帝严令下的心腹禁卫军, 辛厉帝是真的想杀莫无归, 所有指令下的简单直接, 忠心于他的人全部都不遗余力, 杀气腾腾, 莫无归身边几乎瞬间包围出真空圈,危险十足,可能下一息就性命不保, 莫无归当然会反抗, 但他只身一人,应对难免落了下风,勉力支撑……


    宋晚当然要过去帮忙。


    都这时候了, 还顾着什么身份不身份,武功暴露就暴露, 大不了说小时候拜师父学的呗,反正他一直都在外面流浪,别人敢质疑他就装可怜, 看谁脸皮那么厚非要一层层追问细节。


    范乘舟和言思思顾不上别人,只忙着帮弟弟了, 方便现身的时候踹个人揍几拳, 不方便的时候不是还有暗器?什么柳刃袖箭小石子……通通可以辅助,都用完了, 或者想省着点用,这里是什么地方?宫宴啊,谁桌上没点瓜子花生小松子酥黄豆?哪样不能拿来用?


    孙阁老的人也打的很认真。


    他宫里宫外经营这么多年, 安插进的人数不胜数,一直没用,不就是用来做杀手锏的?忠心也好,利益也罢,他有的是手段让这些人听话,再不济手里还有这些人的把柄和亲族。


    但跟辛厉帝的主要目的不一样,他的目标是趁乱冲出去,只要冲出去,他就有大把的空间发展,辛厉帝是没法再用的,莫无归更别想,早前没笼络过来,现在更是不能心存侥幸,他需要别的人……皇室又不是没别的人!当他是蠢的,这么多年过来,就没准备点后路?


    但是口号得喊对,要死也得是别人死,不能是自己。


    “护驾——保护圣上——”


    他知道辛厉帝想杀莫无归,乐于把水搅得更浑。


    别的人这架打就比较敷衍了,比如殿内被牵连的这一票文官。


    形势也乱得太离谱了!消息真真假假……现在确定是真的,后来被强人反转怎么办?真相固然重要,但之后谁能活谁必死,活得好不好,是要看站位的。


    今天信息冲击太多太快,他们的心还提着,脑子还乱着,在帝王不作为,孙阁老种种淫威下憋屈这么多年……也不妨碍先浅浅站个队,表个态,比如不小心踢滚了酒坛子,刚好砸了禁卫军里的谁,因为太害怕太惊惧,不小心掀翻桌子,差点连躲避的辛厉帝都撞了……


    没办法,我们是没用的不会武文官嘛,胆子就是小点,上位者心宽似海,想来能谅解这小小的缺点?


    小郡王在这群人里,算是个中翘楚。


    他的挚友那么厉害,他也不能拖后腿不是?转身遇到爱……打架的禁卫军,直接一个十指交叉紧扣,激情鼓励:“尔等勇武堪当表率!我记住你了,稍后去郡王府领赏!”


    阻了这人冲势,转身不小心,又绊倒别人的脚,他还亲自把这个欲上前护驾的太监扶起来,关心连连:“怎么这般不小心?”


    太监正要感恩,未料姿势这一保持,正好让脖子撞到了不知道哪个孙子挥过来的刀刃,直接被割了喉,鲜血喷涌。


    “唉,可惜了了啊……”


    小郡王眼底悲悯十足,下一瞬,继续不小心干点别的。


    他还不忘冲着远处辛厉帝喊话:“皇上莫急,我这就来了!马上就到!”


    同样的话说了十几遍,情绪给的相当到位,就是人到不了。


    没办法,福星也得走路不是?这大殿这么窄这么短……不是,是路被阻的这么厉害,福星也是有心无力啊。


    辛厉帝气的目眦欲裂:“岂有此理!全部是乱臣贼子,乱臣贼子!你们都给朕死,给朕——”


    这场闹剧最后,竟然是皇上不给力,抗压力太弱。


    在怎么都弄不死莫无归,自己差点被孙阁老的人弄死,小福星又迟迟不能过来护驾的时候,他气急攻心,双目赤红,竟然浑身颤抖,转而泄了全身心力一样,软绵绵倒下,腿脚抽搐几下,口眼歪斜,竟像是中风了!


    照他这个年纪,平时玩的那些花活儿,用的那些药,说实话会中风,非常正常,几乎算是在意料之中。


    这种病重在时效,发现时立刻救治,尚能缓解,迟了,厉害的大夫救还是能救回来的,就是以后别想当正常人了,器官受损不可逆。


    可偏偏,没人立刻过去给他看。


    现场群架这么热闹,大家看得眼花缭乱,谁知道他怎么了,没准就是气的躺下不想起来呢?太医们本就没几个有资格上殿,有资格上殿的,比文官们还脆弱呢,别说出手打架,躲都来不及,谁能那么有精力,有闲心,正正好发现辛厉帝中风了?


    宋晚不一样,他看到了。


    医者仁心,他也不是不想救,可这不是被缠着呢么?皇上你快走点心,命令你的人撤啊!你手指不是还能动,快点下令让你的人撤,你不撤,我怎么跳出去救你,你的人把我拦得死死的啊!你要非得自己找死,别人可拦不住!


    现场就属范乘舟聪明,医术他只懂一点皮毛,看不出辛厉帝什么毛病,但是他不要太懂师弟,小晚这小表情,绝对有事,辛厉帝那表现……啧啧,来活了!


    他心头一动,立刻钻进人群里,捏起嗓子喊:“致社稷遭难,民不聊生,昏君当诛!大家加把劲,为了孙阁老,冲啊——杀了辛厉帝,这天下只有孙阁老扛得起!”


    孙阁老的人立刻开始冲。


    孙阁老:……


    范乘舟喊完就跑,保证所有人都注意不到他。


    他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对辛厉帝,他丁点好感都没有,天下这么乱,民不聊生,君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凡世道能好上一点点,但凡百姓能有口饭吃,互相扶持着能扛过灾年,他们师兄弟都不可能干这行。


    至于孙阁老,他就更没好感了,彼此对抗局都玩了多少回,数次险中逃生,完完全全就是敌人,坑起来根本不必商量。


    辛厉帝震惊,纵使动不了,说不出话,也第一时间用力瞪向孙阁老——你竟然敢!


    孙阁老差点喊冤出声,怎么可能是我,我会这么蠢么!


    但形势已经乱了,根本控制不住。


    “护驾——”


    人群中,唯有梅岁永动作精准,及时配合上这个局,上前保护辛厉帝。


    辛厉帝已中风,他们又有遗诏在手,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后岂不是水到渠成,何必再添罪业,非要杀了辛厉帝呢?


    他还不忘暗示莫无归——


    你倒是快点动啊!做做样子护驾辛厉帝,只要一个动作,我就能替你吹!


    莫无归没动,因为他背后有弟弟。


    宋晚皱了眉,这边自己完全能应对过来……哥哥你怎么回事,非要在我前面戳着?不信我?梅岁永那眼角都快抽筋了,我都看懂了,你不懂?


    算了,你不信任我,觉得我搞不过,非要自己在这应对,那我就去帮帮你吧。


    他一个点地飞纵,跃向辛厉帝——


    弟弟帮哥哥护驾也一样!梅岁永你快点准备好,帮我大吹特吹!


    他飞得很快,没看到周边流箭,莫无归对旁的都不在意,唯有弟弟,弟弟走了,他在原地做什么?当即点地飞纵过来,替弟弟拍飞那枚流箭,护着弟弟落地……


    不小心撞了下龙椅扶手,竟然吐血了!


    莫无归保护的是宋晚,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的站位落点又太微妙,任何角度看过来,都会以为他保护的是辛厉帝!


    作为一个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苦,被辛厉帝和孙阁老连连打压欺负的太孙,在这么危险的境地,竟还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愿意以性命保护辛厉帝,这个既是君王又是叔叔的血亲……这是何等仁善的心性,宽阔的胸怀,超绝的魄力!


    再回想他平时做事风格,脾性及能力……


    所有人都心疼的不行。


    “太孙不可莽撞啊……”


    “太孙千万要保重自己身体!”


    “什么太孙,这是储君!我听说先帝留有遗诏的!”


    辛厉帝目眦欲裂,几欲吐血。


    宋晚倒是不怎么担心莫无归,因前番箭伤太重影响,莫无归体内有淤血未清,一日未除尽,隐伤就一日不愈,一旦情绪波动,或与人动手烈度太大,就会引动,所以梅岁永才会帮莫无归求医,也所以,他前番在侧殿给莫无归施了针……


    他的那套针法行完,最后一步,就是排出所有淤血,让莫无归自己吐出来,只需要受一点外力,一点点就行,但当时形势不对,殿外突然有人要冲进来,这才没来得及,但也没关系,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任何时间排吐都不影响,现在莫无归自己吐了出来,这病算是完全好了,再不会有影响。


    不得不说他这哥真是天命所归,什么时候吐不好,捡着了这个时机,效果拔群!


    “对……遗诏!遗诏在哪?”


    “哐当——”


    突然一声巨响,殿上牌匾突然掉了下来,跟着坠下来的还有一个长条的檀木盒子,看起来年头久远,很有种特殊气质,像是……之前先帝偏好习惯的木料?


    有人离得近,伸手就过去打开了:“竟然是……竟然是……先帝遗诏!”


    “若太子意外离世,则传位于太孙!”


    先帝竟是临去之时,推测出了部分危险事实,越过还活着的儿子,传位给了太子妃肚子里的孙子!


    宫中太医圣手不知凡几,太子妃肚子里是否男胎一早就有判定,先帝信任太子,也信太子亲选的太子妃,认为就算他不在,太子妃也能教出一个好孙子,承江山社稷,续大安盛世!


    遗诏纸张泛黄,上是先帝亲笔,盖大印玉玺,这么硬的铁证,谁敢不信,谁敢不认,谁敢不从!


    宋晚十分意外,看向大师兄,范乘舟在远处朝他丢眼色——别看我,不是我干的,我早就给出去了。


    在确定莫无归身份的时候,他就想办法交接了。


    梅岁永就相当满意了,遗诏辗转到手,他原本脑子里做了数个计划,要把这东西作为杀手锏,重重做局下争取一击即中,结果孙阁老非要在今日搞事,他这边一层层应对推进,双方拉锯,形势竟推到了如此——


    大好时机怎可错失?他当机立断,立刻安排各种掩人耳目的小动作,然后在此时,击中那颗摇摇欲坠的小钉子,让遗诏现世!


    现场形势已然如此,人们眼看着马上要跪下了,孙阁老眯打手势,趁着时机,撤!


    宫外孙家,孙伯诚既然在守孝,肯定不在宫宴现场,正好能在外面策应,他一早就收到了祖父传出的特殊信号,即刻就着手准备,举家一起走。


    当然谁若不想走,可以留下,留下的人最终会是什么结果,孙家不会再管。


    或许很久之前,孙家就早早筹备着这一天,家主令传下的瞬间,层层往下,像个巨大机关运转,一旦开始,便停不了。


    因为孙阁老的退逃,辛厉帝明显的中风,救治要紧,宫宴草草结束,殿内大臣们帮着莫无归控制住现场,一个个开始忙碌,能做什么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


    梅岁永接手了禁卫军,从宫城布防到组织人去追跑了的孙阁老,忙得不亦乐乎。


    莫无归原想亲自去,但是不行,他现在是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孙,所有人心里的定海神针,而且他还吐血了,身上有伤!众目睽睽之下哪里走得了,被一群人跪地哭求必须好好养伤。


    太医们已经把辛厉帝围起来了,轮流摸脉,轮流叹气,救肯定是救不回来了,但不能让人现在就死,得琢磨方子怎么治。


    莫无归这边当然也检查过了,太医们话不多,开了方子温养,给出安静空间,建议他休息一会儿,待人都出去,宋晚过来给他把脉——


    “没什么事了。”


    你还敢装?


    莫无归浅叹口气,坐直,握住他的手:“在生哥哥的气?”


    宋晚拍开:“孙阁老的手段不会只这些。”


    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赶紧筹划你的大事去。


    “他会寻谁,要做什么,我都知晓。现在的欲擒故纵,是为了之后连根拔起,清疮会很痛,可去腐生肌,新的天地才生机勃勃……”莫无归重新握住这只手,“陪我坐一会,嗯?”


    宋晚还没说话,莫无归的头已经靠了过来:“累。”


    宋晚从没听他说过累,或许他也真的没说过,一直以来都那么强大,无坚不摧,似乎连睡觉都不需要,这样的人突然展现出脆弱,怪让人推不开的。


    莫无归:“你是不是知道了?”


    宋晚撇撇嘴:“知道什么?”


    你是太孙这件事?这还用问?


    莫无归声音低轻:“我心悦你。”


    当是时,窗子被风吹开,有雪花欢快飘进,三足兽鼎上的香云重重荡开,宋晚听到了屋檐下的清脆铃声,仿佛连心湖都能撞出涟漪。


    莫无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视线总是被你吸引,心神为你跳动,偶然间回首,发现不是你爱撒娇,爱粘着我,是我想看你撒娇,喜欢你粘着我,与你在一处,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感受。”


    “你看上去那般荏弱,却那么勇敢,分明该讨厌我,讨厌我这个抢走你一切东西的人,却一直都没有,你甚至还想保护我,时时处处替我周全,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柔软温暖,像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人想靠近,与你产生羁绊,只要让你习惯了,喜欢了,你就再不会跑了。”


    “我试着克制过,我能克制很多东西,拒绝很多东西……唯独想你这件事,克制不了。”


    宋晚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太想做太孙?”


    想一直做娘的儿子,也是想用这种世俗枷锁困住自己,不要奢望不应该的东西。


    莫无归闭了闭眼:“……是。”


    他把头埋到宋晚肩上,呼吸间全是对方的味道,像雪,清冽微凉,又有一丝丝甜,像和娘亲一起度过的冬天。


    “我想做为娘的孩子活着,她去了,我得让人记着她,她的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第二个。”


    宋晚心尖柔软,轻轻摸了摸莫无归的头。


    莫无归:“我知道我是谁,我身上的烙印提醒着我,我有生而俱来的责任,我得去做一些事…… ”


    虽然那些皇室废物让他觉得耻辱,丢人,但该做的事,他不会推脱,成长的痛苦让他挣扎,但梅家找来时,他没有一丝犹豫,该做什么就去做,该学的去学,该布的局就去布,发誓有一天必要清理整个朝堂,理出清明天地。


    他接受他的命运,却不愿做帝王。


    “我会忠于我的出身,忠于天地,但我也想忠于自己,想我死的时候,别人提及我的功绩,会提起我的母亲,宋葭。我不能对不起她,我这辈子可以做错任何事,独不能让娘亲失望。”


    宋晚听懂了,这男人似乎有种特殊的献祭感,早打算好了去死,没想着要活,怪不得总是那么冷冽,拒人千里。


    “所以你的名字……”


    “娘亲取的,”莫无归温柔呼吸落在宋晚颈侧,“她提醒我,随时都要谨言慎行,要忘了真实身世,才能无有漏洞。”


    事实也是如此,因为七岁那年‘太孙还活着’的生事借口,这些年辛厉帝和孙阁老其实一直都没停止过查找试探,为此派出的杀手此事不知凡几,他若有一分狷狂傲慢,绝活不到现在。


    就连太子府前人呕心沥血寻找,他都没给过回应,直到这几年身边渠道打造的够稳,才开始慢慢接触。


    宋晚:“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名字前,姓氏是莫?”


    无归是不要归,莫无归,便是不要不归。


    “她那么爱你,把你当做亲儿子,定然也希望你万事顺遂,想要什么,世间都能捧到你面前,”他看着莫无归,“她绝不会给你设限,不准你做什么事,她对你唯有祝福,盼你喜乐一生。”


    莫无归心弦震颤。


    宋晚想了想,又问:“你是不是在七岁那年,就知道身世了?娘去世前,是不是告诉了你?”


    莫无归声音微哑:“……是。”


    就是因为知道了,才生厌世之心。


    他现在已很明白娘的苦心,原本并不想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告诉他,可又怕他不知道,之后被有心人利用,只能温柔的,切切的,尽量平和的告诉他,替他分析,让他自己想明白。


    她其实很担心很担心,那时他还太小,心智尚未成熟,她遗憾自己没有时间了,不能再陪他长大,也最知他心性,预想到他之后状态,所以给他种了个心锚,用刚出生的弟弟牵住他,让他哪怕是背着这点责任感,也先认真活下去,然后在与弟弟的相处过程中重新长出血肉,挖掘出新的动力,成长为更好的自己,更有力量的人。


    可惜意外陡升,弟弟走丢了那么多年,很久很久都没回来,他也……并没有长的那么好,成了糟糕的大人。


    “我……明白了。”莫无归声音有些抖,“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宋晚觉得颈间有些痒,忍住了没躲:“所以你不必有愧疚,跟自己娘亲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他才是,对亲娘一点都不孝顺,说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了,都没想起过娘的意见……不过娘亲这么好,必然不是那迂腐的人,会在天上祝福他吧?


    莫无归胳膊发力,把宋晚拥的更紧:“娘亲走的时候,笑着对我说,风雨总会过去,陌上花会开,你会回来陪我——”


    “我跪在她坟前想,若你不喜欢这个天下,不愿回来,先走一步去陪她了,我便替你们做守墓人,让这糟烂的天地为你们陪葬;若你还算喜欢我这个哥哥,愿意陪我共度风雨,想要风清日朗,想要畅快欢颜——我便可为天日,让世间繁华都奔向你。”


    宋晚微仰着头,看到窗外红梅,心尖柔软:“我……”


    他好像很荣幸。


    “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莫无归手臂拥得更紧,“小晚,你要再放肆一点才好,放肆对待我,放肆使用我……”


    放肆爱我。


    第67章 他是鼠鼠哦 万般皆是不甘心。


    孙家乱成一团。


    哪怕是筹备有序, 很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状况发生,想要迅速收拾细软离开还是很不容易的,有人害怕被扔下, 有人不明所以想留下, 有人不知道该不该走, 有人开始明抢别人的东西, 有人舍不得放弃积攒的财物……家大业大, 取舍很难,可若没了孙家这棵大树,同样很难。


    高慧芸做为信息渠道相对敏锐的人, 孙伯诚在家中忙碌时, 已经知道宫宴上发生了什么,不由大为后悔。


    原来莫无归是太孙!名正言顺,能登高位, 且完全有能力驾驭高位的人!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算用尽浑身解数,舍去脸面尊严不要, 也要攀住了这个人,莫无归实在不愿意,弟弟也可以的!她就说他的运气和眼光一直不错,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种境地,原来不是运气差或看错了, 是她错过了, 没选对!


    可再如何懊悔都没有用,事情已经过去, 她现在该怎么选择?


    高慧芸蹙眉沉思。


    孙阁老确曾辉煌过,但现在已经老了,下面这些子孙一个都不行, 全家唯一能看的长孙孙伯诚,也是站在祖父搭建的完美体系上,心计本领还算可以,跟一路腥风血雨,从低处真本事拼杀过来的莫无归比,简直不能看,若此番孙阁老落败,孙家必亡。


    她不算太看好孙家,但莫无归那边……说什么都晚了,错过已经错过了,单她对莫家兄弟做的那些事,莫无归不可能放过她。


    她似乎并没有别的选择。


    “……阿芸?阿芸?在想什么?”不知何时,孙伯诚回来了。


    “没什么,”高慧芸低眉,做了决定,“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或可利用。”


    她轻轻招手,让孙伯诚微低头,附到他耳朵,说了句什么:“……用这个点,帮祖父吧。”


    孙伯诚一听这消息就乐开了花,双手捧着高慧芸的脸,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


    高慧芸闭了眼,任他亲吻。


    她只能……背水一战了。如今高孙两家利益捆绑,根本解不开,保住孙家,才有高家,若不押上所有筹码,待莫无归上位,她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她再也不会是高门贵女,再也难享受今日的一切。


    我也不想这样的……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兄弟被踩在脚下求饶时,希望你们别后悔惹了我!


    高慧芸眼底阴鸷,她知道孙伯诚不是什么好人,之前不知道,苗氏的苦也让她看了个明白,但她高慧芸不是苗氏,她必能走出自己的路!


    孙伯诚回屋,是通知高慧芸可以走了,该装载的马车已经驶离,该处理的人事已经处理,他们必须刻可离开。高慧芸并未多言,她该准备的也早已随车去,扶着孙伯诚的手起身,走出房间,快速上了马车。


    家里哭喊声众,被‘壮士断腕’的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抛下了,为什么主家要走,孙伯诚的护卫把这些追车磕头苦求的人踹开,车队浩浩荡荡,照计划一路往西。


    因孙伯诚反应迅速,近街口时,正好汇到从宫里出来的孙阁老,祖孙二人对视一眼,满是默契,而今家中所有力量都在此处,必能冲出城去!


    孙阁老抚须淡笑:“去到西山大营,迎吾新主! ”


    孙伯诚:“是!”


    不就是宗室子,他们之前各处下注的,不止一个!


    途中路过一处宅子,灯笼精致,门楣不显,脸上不见太多岁月痕迹的美妇人倚门望远,看到随滚滚马蹄近前的人,眉心蹙愁,目含秋水,声音切切:“孙郎……”


    是单氏,叫的是孙阁老,要不说偷情的人会玩呢,孙阁老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被人唤一声孙郎。


    然而往日情深意浓的孙阁老,像根本没看到她似的,眼皮都没撩一下,直接催马越过她,理都没理。


    单氏白了脸。


    她明白,她被抛弃了。她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光彩,但她当年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她本以为,孙阁老至少对她有一二怜惜,安排后路时总能看顾一些,未料连这一二分……都没有。


    她的过往已经暴露,之后要怎么活呢?


    “娘……”


    段氏扶住了母亲。


    她也看明白了,刚刚在宫宴大殿,孙阁老没看她一眼,没为她挡任何闲言碎语刀光剑影,她还傻傻的帮他呢,以为至少是亲生父女,多少会看顾些,但一点都没有。


    宫宴结束,莫无归并未拘着现场的人,一些人留下是愿意帮忙,想混个功劳,她却挂心着母亲,今日事情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揭开,孙阁老若不看顾,她们母女以后日子必然难过,可没想到她匆匆赶来,母亲也有幸见到了孙阁老,却是这般结局。


    二人还没从失落的情绪中转回,前面队伍折回一匹马,是孙阁老的长随,他不是来挽救安排什么的,而是警告——


    “夫人活了这么多年岁,总不是虚度,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若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阁老自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这是在威胁她们要灭口?


    单氏愤怒,这长随她之前见过多少次,何尝敢这般同她说话:“你说话就说话,何必——”


    “别忘了你怎么爬上来的。”长随从上到下,轻佻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打马离开。


    单氏呼吸一滞,几欲昏厥。


    段氏扶住母亲,手指也忍不住颤抖。


    她知道母亲是怎么过来的,更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天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活,想要活得更好,知道自己是工具,也愿意做工具,捆绑攀附住高山,去谋夺自己想要的一切……


    “走,娘,我先带你离开……”


    “来人,拿下!”


    两个人没能走得了,被关回了宅子,不让出门。


    孙家要冲出西城门,尽管他们过来的速度很快,城门守将有自己的敏锐度,嗅到了宫宴乱象的不寻常味道,自要详细搜检拖延时间,马车要检查,文书要见章子,出城令牌这种那种都要看,顺便传令兵快速前往皇宫请示。


    孙阁老怎会不知个中文章,本就没打算配合,直接硬闯,为了保证硬闯成功,把长孙从妻子高慧芸那里得到的信息直接用了出来——


    “莫家走丢多年的小少爷宋晚,乃是玉三鼠成员,伙同其兄莫无归一起,欲谋朝篡位,逼杀皇上,简直狼子野心,惊世骇闻!老夫虽年逾古稀,也当担起男人之志,须立刻往西山大营请援,归来清君侧!而等谁敢拦,皆是大安罪人!”


    城门一片哗然。


    极致的安静中,孙家队伍抓住时机,踏马而过。


    人们不是拦不住,是反应不及,忘了拦。


    怎,怎么回事?宋晚……那位总是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莫家刚找回家的小少爷,竟然是玉三鼠?


    因这事在京城算是个新鲜事,宋晚又不是在家里呆得住的性子,总是出街逛着玩,人还长得乖巧伶俐,看一眼就忘不了,很多人都认识他,当即讨论声众,市井随之震荡,掀起轩然大波。


    声音隔着墙传到千家万户,段氏正留意外面动静,自也听到了,先是不信,后是恍惚,怎么可能呢?玉三鼠那种偷东西的货色,不应该相貌猥琐,行事鬼祟……怎会是宋晚?


    不对,她是被算计了吧!宋晚既是那种人,必然早就抓到了她的把柄,但就是憋着不说,看着她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布局……继而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宋、晚!


    我经营多年,竟然是折在你手里么!


    段氏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莫家,白老太太可惊喜了:“怪不得这么机灵,我怎么瞧怎么喜欢,小孩子就是得活泼些,难得他在外面辛苦那么多年,还能长出这么多本事,正心正念,德行佳笃,和他娘一模一样……站住!”


    莫映局促站好。


    白老太太坐下,瞥他一眼:“去哪?”


    “我有些担心,”莫映眉头皱得死紧,“这种事爆出来,孩子必得吃苦,我这个当爹的总得……”


    白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拄:“现在想起自己是当爹的了,以前干什么去了?”


    莫映缩了缩:“我这不是怕给孩子生事……”


    自己的小儿子,他怎么不疼,这个孩子是他和宋葭在世间唯一骨血,太重要,也太敏感,一触即痛,他之前实被莫琅这个假少爷伤的太深,在自己不能确定宋晚是否是那个人前,不大敢真的投入,怕自己扛不住,而且莫无归……有自己的计划,他帮不了忙,总不能拖后腿,遂一边醉生梦死,一边极力克制,克制到现在,也是真的忍不了了。


    “孩子们有出息是好事,”白老太太语重心长,“没本事的大人不要随便担心,过去拖后腿。”


    “可是……”


    “没有可是,孩子真的应对不了,会找家里帮忙的。”


    “可他是……”


    “怎么,你还嫌弃上了?”白老太太目光如炬。


    莫映手缩了缩:“不敢。”


    他一日父亲的责任都没尽过,哪里敢嫌弃孩子做什么行当?他就是担心。


    白老太太视线掠过窗外红梅,神色柔缓:“所以相信他们就是了……做哥哥的,怎会眼睁睁看着弟弟受委屈?”


    莫映:“可他们不是亲兄弟……”


    白老太太叹了口气:“不是,就更不能让我们小晚受委屈了。”


    正房尚且如此,偏院,莫琅脸色惨白,觉得天都塌了。


    原来宋晚不是什么杀人狂魔,是更加吓人,气势更盛的玉三鼠!这些人什么都敢干的,连皇宫都不怕!大哥……大哥他还是太孙,是储君!先帝遗诏都拿出来了,眼看着是要登基为帝的!


    老天爷……他是做了什么蠢事!这么好的一条通天大道摆在面前,他却眼瞎了似的看不到,不满大哥管束,不满大哥偏心,先前想从大哥手里抢东西,宋晚回来又想抢宋晚的东西……


    为什么,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不过三个字:不甘心。


    他一直记恨着幼年变故,他从记事时就认为自己是小少爷,享受了小少爷的一切,也该永远享受,可莫无归揭穿了一切,他必须得让出位置,让出那些原来霸占的东西,所以他不服气,不甘心,觉得既然给了我,为什么不给彻底,为什么要拿回去?所以他要抢,要争。


    他对莫无归是佩服的,是想要依靠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这么优秀,他慕强,可就因为他不优秀,莫无归一点面子都不给,总也亲近不了,所以他生恨,生妒,生妄想……


    时至今日,以后可怎么办?


    莫琅清楚的明白,自己大概不会有太好的未来了,之前所有筹谋,所有心机,而今全部化为乌有,以后乖乖的不惹事,也许大哥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他活着。


    这辈子似乎已经能一眼看到头……


    算了,爱怎样怎样吧。


    莫璎珞没那么多心思,震惊也是震惊的,但她现在,更担心娘亲。


    宫宴结束,大哥和小哥没时间处理旁的事,祖母做主,让人把娘亲和外祖母关在那边宅子里,避免她们闹出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稍后再问大哥意思,看怎么办,她想过去看看……见自己行动不受限制,就偷偷溜出门,过去看了。


    段氏看到女儿十分惊喜,拉女儿坐下,轻轻替她把鬓发抚到耳侧:“我就知道……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可能不心疼我?我的乖乖,苦了你了。”


    莫璎珞松了口气,见娘亲目光慈爱,拉住她袖子:“您先委屈两日,待大哥那边平完事,我过去求一求……以后您和外祖母日子可能不像往昔那般大富大贵,人人奉承,可也不会死,大哥不是那么凶残的人,我陪着你们,咱们一起好好过,好不好?”


    “好……”


    好不了一点。


    段氏眸底闪烁,就是因为不甘心过不好的日子,所以才汲汲营营,一路艰难攀爬到如今地位……她也曾是懵懂少女,也曾心软柔善,她抛弃了那个软弱的自己,现在如何能回得去?


    “娘都听你的,但你能不能先帮娘一个忙?”


    “娘你说。”


    “娘是莫家三书六礼娶进门的,至今仍是当家主母,他们到我跟前,也得唤声母亲,”段氏微微眯眼,“娘亲没别的要求,你帮娘传个话,请他们来见娘一面好不好?你大哥也好,小哥也好,不管是谁,让他来见我一面。”


    莫璎珞在母亲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暗芒,倏的松开手:“你想做什么?”


    母女间太熟悉,就是这点不好。


    “娘还能做得了什么?”段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璎珞啊,你得知道,我待莫无归宋晚称不上好,做当家主母多年,也并未给莫家带来任何助益,反而多有消磨,莫无归若上位,不可能容得下我……孙家好,你我才能好,世间唯有血缘是割舍不掉的。”


    只要她能为父亲立个功,只要父亲能成功,她的日子还能和以往一样辉煌,不,会比以往更辉煌,她或许能成为公主!


    莫璎珞忽的站起,失望地看着她:“可是我不姓孙,我姓莫!你身上有孙家的血,我身上却流着莫家的血!如你所言,世间唯有血缘割舍不掉,我为什么要坑害自己父兄!”


    段氏死死拉住她的手:“你要帮娘!”


    莫璎珞垂眸,失望至极。


    长大好讨厌,世间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亲人不像亲人,一次次把最重要的人越推越远。


    她本想好了去跪求大哥,大哥不算心软,但一向讲道理,小哥虽归家时间不长,和莫琅吵的凶,但从未苛责过她,看向她的眼神总是柔软,颇多照顾,她相信只要她求的东西不过分,会被允准的……


    可现在,她心软不下去了,她的娘亲,到这一刻,还想利用她。


    “娘,我送你和外祖母到庄子上吧。”


    之后如何,等大哥处置。


    她作为女儿,能做的不多,至少可以看护她们,不要再犯错,日后青灯古佛也好,禁拘家庙也好……


    莫璎珞泪盈于睫:“……女儿会照顾你一辈子。”


    段氏瞬间皱眉眯眼,面相都变凶了:“莫璎珞你是白眼狼么?我养你这么大,是为了让你背叛我的么!”


    莫璎珞不管,顾自吩咐人准备马车,送段氏和单氏去庄子上。


    ……


    宋晚玉三鼠身份的暴露很快传扬遍京城,玉三鼠三个字本就带有奇妙色彩,所有人都很关注,这个消息出来,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寻找宋晚身影,迫切的想看到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同伙都有谁!


    聪明人更明白,这是孙阁老的手段,用来攻击莫无归的——


    你占据正统,有先帝遗诏是不是?那你身上就没有污点了么?玉三鼠是什么人,坑蒙拐骗偷抢打砸无一不做,你有个这样的弟弟,怎么可能立身很正?没准连遗诏都是造假的!


    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你我都是想谋朝篡位的,谁比谁高贵?


    梅岁永第一时间在辛厉帝寑殿找到莫无归,他现在正在‘看望关怀’叔父身体:“怎么办?”


    “你说呢?”


    莫无归慢条斯理指了指不远处那张椅子:“我都已经决定坐到那个位置了。”


    若还不能护住自己最紧要的人,那这个位置有何意义?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办不了也得办!绝不能让莫无归撂挑子不干!


    他疯了似的找宋晚,却发现找不到,哪哪都没有!


    可要了亲命了——


    天爷啊,小少爷你到底跑哪玩去了!


    第68章 哥哥别不开心 哥哥教你。


    宋晚去哪儿了呢?他跑去天牢自首了!


    外面动静这么大, 转眼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怎么可能听不到?料想是有人推波助澜,孙阁老派系明显把他当成了攻击莫无归的工具, 玉三鼠身份一出现, 便再也无法回归可怜乖巧小少爷的日常。


    怎么破这个局, 当然是要先平息一些怒火……虽然他并不觉得百姓对他们有什么怒火。他们干的事从来不危害百姓, 过往口碑杠杠, 百姓最多是不方便包庇,绝大部分都是偏向他们的,民间舆论很好导向, 至于朝堂风雨, 苦肉计绝对是不二之选。


    他宋晚,莫家失踪多年,漂泊在外的小少爷, 受尽苦楚,活不下去选择做玉三鼠, 尽管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本事,却始终心怀善念,一点都没长歪, 嫉恶如仇,时时处处都在帮助穷苦大众!


    而今刚刚归家, 唯一的兄长成了太孙, 摇身一变即将继承大统,有了这么好抱的金大腿, 过往身份却突然被翻出来,他宋晚没有选择哭闹,以母亲养恩逼挟太孙庇护, 反而认下身份,自首进天牢,不想连累任何人!


    此等深明大义,德行佳笃,不慕权贵,不恃宠生骄,试问天下几个人能做到!


    而他本来是个贵家少爷,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究其根本,不过是十九年前辛厉帝和孙阁老搞出的那档子‘追找太先孙’的戏码,他是母亲为了保护莫无归这个太孙,才流落在外的,一直吃苦,过得很惨很惨,惨绝人寰,差点活不下去!


    宋晚就不信,将过往剖析,将自己剖白,诚恳真挚至此,还会有人想杀他,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的!


    范乘舟和言思思并未暴露,没必要跟自己一起,别人只是要个工具,哪个工具会比他趁手?何必非要有难同当,叫人一锅端?


    再说,也不会很苦的,不说他们自己本身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圆滑本事,他现在好歹是个贵圈少爷,还有个成了太孙的哥哥,谁敢不给点面子?这对别人最危险的地方,对他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


    “我哥会捞我,包的!”


    宋晚拍着胸脯跟范乘舟和言思思打包票,那男人都说喜欢他了,还不尽点力?


    他连选地方都很心机,没去督察院,那是他哥的直系势力范围,得避嫌,不能叫底下人难做,还给外人理由参他哥公权私用,玩忽职守;也没去刑部大理寺,谁知道这些部门有没有孙家人的钉子,万一磕伤碰伤了怎么办,他可是个娇气小少爷。


    天牢就很好了,是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政治属性高于衙署权责,要看天子眼色行事的,说白了皇帝才是真正主管,现在辛厉帝中风在床,话都说不明白,阁臣不方便顶着‘皇上示下’做任何操作,莫无归又没上位,这里现在是个模糊地带,哪怕为了日后不被清算,狱卒们都不敢怠慢他。


    宋晚高声放话承认身份,表示自去天牢枷囚,等待判决,主动又配合,尽管外面形势不明,谁都想静待结果,可天牢都被点名了,哪好玩忽职守不干事,很快,有磨磨蹭蹭的狱卒过来,有模有样的押送。


    鉴于人犯非常配合,又大雪路滑,风遮视野,为免不必要的滑倒摔伤风险,暂不上枷镣,让人犯自己走。


    宋晚走得稳极了,身上披着他哥之前给做的毛毛披风,一点都不冷,还能跟路边的人伸手打招呼——


    “大家都回吧,我没什么事,外边这么冷,可别冻坏了……”


    “诶老爷子您可别往前挤了,您要不小心摔一跤,回去您孙子得多心疼!”


    “唉那小孩!说你呢,扎红腰带穿虎头鞋绑冲天辫的那个!不许再疯跑了,再淘气当心回去你娘揍你!”


    他一边走路,还能一边帮忙维持秩序,在看到一个小孩真的被挤出来摔地上,快要被熊孩子踩到时,直接一个勾手小翻身过去,把孩子拎起来,塞回给孩子娘,又利落飞跳回来,笑眯眯冲着‘押送’他的狱卒微笑:“你们放心,我不跑。”


    狱卒:……


    围观百姓不由心疼。


    “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还心这么善,从没干过坏事……最坏最坏,也不过是跟高国舅孙阁老他们作对,这能是坏事么?”


    “我见过这个哥哥的,他帮过我……”


    “也帮过我……”


    “也帮过我……”


    “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啊!”


    一路平安进了天牢,没有任何波澜。


    牢里竟然也很清爽,宋晚看的不要太清楚,和上回完全不一样,处处都很干净,没有很难闻的味道,看不到恐怖吓人的刑房,也没人拎着沾血的鞭子出现,各处明显被收拾清扫过,整理的像模像样……


    妥了,听到他要过来的消息就已经这么上心,想必饭菜都会配的不错。


    对比上次劫狱时的体验,宋晚不要舒服太多,比如他最后被引到的房间,被褥竟然都是香香软软的你敢信?


    天牢再贴心,也不至于贴心到如此地步吧?


    “小公子可还满意?”随着灯盏照路,梅岁永捧着手炉走近。


    宋晚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你来啦!”


    “当然得来。”


    梅岁永把手炉塞给他,眼底难得透出两分幽怨,第一次意识到莫无归没说瞎话,他这个弟弟……偶尔确有几分让人头疼。


    聪明是真聪明,机灵也是真机灵,决策下的当机立断,行动也果决无拖拉,就是太果断了,他这紧跑慢跑都没跟上,根本阻止不了弟弟动作,加快速度跑出殿门,弟弟已经在大街上维持秩序拎小孩了。


    无法,他只能运着轻功提前到这里,盯着人收拾,至少保证弟弟住的舒服,住的开心,不然回去莫无归不干了怎么办?


    宋晚多机灵,立刻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怨念,拳抵鼻前清咳了一声:“我哥……没给你压力吧?”


    “你说呢?”梅岁永怨念更深。


    宋晚乐了:“别这么严肃嘛,你就好好劝劝他,我来这一趟是好事,很多麻烦可以迎刃而解……”


    梅岁永当然明白。


    再能安排布置,牢房仍然是牢房,能舒服到哪里去,谁家好人愿意住牢房?弟弟选择吃的苦,都是为了哥哥好。


    他长长一叹:“想吃什么?晚上我让人给你送来。”


    宋晚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锅子行么?用大骨熬汤,再给我来点切的薄薄的牛羊肉,冻豆腐素三鲜都来些,再配点果子酒,不是我说,宫宴那菜式真不行,就是看着好看……”


    梅岁永笑出声:“行,都给你备上。”


    “能洗澡么?”宋晚看了看左右,安静无人,还有遮挡,好像难度也不大。


    梅岁永:“我给你准备一个超大浴桶,让你泡得舒舒服服。”


    “那……香薰?”


    “没问题,保证你衣袖生香,被衾宜眠。”


    “炭盆……”


    “给你多搞两个,夜里还让人给你检查更新,保证不扰你好梦,还能让你暖暖和和。”


    “行吧,”宋晚眉眼弯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今天闹腾的有点累,你帮我转告我哥,我要睡个好觉,大约无瑕同他聊天,让他乖乖办事,好好休息,别来扰我。”


    末了,还扔了个东西给梅岁永:“宫宴上顺的,今天也就这小玩意儿合胃口,梅兄尝尝……唔,你回去也好好休息,忙累这么一天,多难挨。”


    梅岁永安排好一切回宫,瘫在莫无归对面的椅子上:“你还真是有个好弟弟……”


    他从袖中转出个小东西,圆溜溜,红澄澄,也就婴儿拳头大,是颗南方进贡的小桔子,一看就很新鲜,柔软润泽,肯定很甜。


    “哪来的?”莫无归心间一动,直接抢了过来。


    梅岁永啧了一声,暗叹真是默契:“弟弟给我的……专门从宫宴上挑出来留的哦。”


    莫无归直接昧下,随手从桌上果盘里拿了颗大很些的甜橙扔给他:“换。”


    梅岁永啧了一声:“小气。”


    其实宫里有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但‘弟弟严选’,明显不一样,且不说弟弟会挑东西,这方面尤其有品位,只说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下来给谁……这份心意,就足够甜了。


    梅岁永不挑,有什么吃什么,甜橙也很好,个大:“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莫无归摩挲着掌心袖珍小桔子,舍不得剥开:“你不是去布置了?”


    梅岁永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布置是布置了,时机怎么选?”


    “盯住西山大营的人,”莫无归面无波澜,“远方的客人一到,即刻动手。”


    ……


    短短时间内,舆论发酵,里里外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一个往外飞,这个除夕夜,京城算是过得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知道了莫无归在做什么,辛厉帝在寝宫救治,人没死,活得好好的,太医针剂方子都换了几轮,皇宫禁卫军由莫无归接手,无论城防还是朝堂,他都捋的井井有条,明明白白,搞出这么大的事,愣是没一个无辜人受伤,场面全能控制得住。


    反观孙阁老,话倒是说的好听,手段也使的高端,可他携家外逃,所有财富都跟着转移,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阴森鬼气的,明显是要造反啊!


    这要站谁,还要考虑么?


    反正京城大批官员都选择站到莫无归这边,直接表态,都不带犹豫的。


    有些信息灵通,或收到密令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不顾夜色寒侵,迅速投入工作,时刻注意西边消息。


    在最为寂静,处处紧绷的夜色里,莫无归换了衣服,一路悄无声息,去了天牢。


    宋晚这里还挺热闹,全然没有牢房应该的静肃惨淡,小郡王来看他了,拎了一堆吃的,正好陪他吃锅子,两个人饮着果酒说着笑话,被炭火熏的脸上酡红。


    “……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小晚你放心,外面我都安排好了,连纨绔都不敢说你一声不好!你安心在这呆着,用不着两天,你哥指定心疼,必放你出去,到时我带你去玩,紫玉堂百花楼随你挑,这两家的酒都好喝!”


    宋晚:“……百花楼?”


    紫玉堂是万万不能去的,叫思思姐逮着,定有一番好打。


    他刚刚洗过澡,小睡了一会儿,现在正精神满满,除夕辞旧岁,有酒,有友,怎不畅快?


    小郡王还贼眉鼠眼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算你哥心狠,我也有办法捞你出去……”


    莫无归:……


    脚下‘不小心’用力,踩出了异响。


    小郡王一滞,悄悄看了这个方向一眼,突然饮尽杯中酒,站起来:“那什么,我想起我家中还有老爹要陪,要不今儿先到这,我先走了?”


    宋晚:……


    你是现在才突然有爹的么!刚不还说家中长辈年纪大了,受不得吵闹,今夜实是无聊,专门过来一醉方休的!


    他看不懂小伙伴这个操作,也留不住小伙伴的人,手刚伸出去,小伙伴像被鞭炮惊到的兔子似的,生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嗖一下跑了。


    不过很快,他懂了,完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莫无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和以往一样,身形高大伟岸,气质疏淡肃冷,看上去很可靠,却很难让人靠近,又和以往不一样,多了几分威严,分不怒自威的贵气。


    是衣服?还是身份的转换?


    宋晚不知道,但明显整个天牢的氛围,都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更加安静。


    这样的男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心上人。


    宋晚想着想着,突然乐了,拍拍身边的位置:“你不忙?”


    莫无归掀袍坐下:“来陪你守岁。”


    忙与不忙,除夕都很重要,这是他跟弟弟过的第一个年,弟弟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他当然也得来。


    “正好有酒有菜……”宋晚看着莫无归从背后拎出的食盒,“你也带了?”


    莫无归打开食盒,把菜品一一摆到桌上:“宫宴你没吃多少,想是不合胃口。”


    只是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个锅子,梅岁永没同他说,小郡王也不请自来,没同他请示。


    宋晚多机灵,立刻把锅子前菜推远:“不吃这些,一点都不好吃,我要吃哥哥亲手带来的!”


    反正……也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要不说哥哥懂他呢,带的全是他爱吃的,尝一口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这个好吃!唔这个也好吃!哇这是什么果子露?怎么会这么好喝!难不成是贡品?咦这个果子也好吃,超甜的,哥哥你也尝一口——”


    他不但自己吃,还喂给莫无归。


    莫无归尝了一口,眉头皱起,再看宋晚,哪里还有之前的乖巧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哈哈哈哈哈!”


    这果子根本不甜,超级超级酸。


    自己忍着酸,还要骗他吃。


    莫无归咽下果肉,拿帕子帮宋晚擦嘴:“促狭。”


    “嘿嘿……”


    宋晚扑了过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搂住莫无归肩膀,抱了他一下:“哥哥别不开心,嗯?”


    莫无归大手扣住对方一触即离的腰身,扣的很紧:“你觉得,耍个赖就能过去?”


    “我这不是想着这招能一劳永逸么,”距离太近太近,宋晚觉得脸也烫,耳朵也烫,浑身没一处对劲的,小小声讨饶,“就到这住两天,出不了事,你到时编个瞎话,比如就说我是你的……”


    莫无归:“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宋晚声音扬高,可莫无归突然欺近,很近很近,好像下一瞬就能亲到,他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嗓子突然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总之脑子和脸耳朵一起,好像烧坏了。


    莫无归轻笑了下,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唇边:“来尝尝这个。”


    宋晚下意识张嘴,嚼——


    “呸呸呸,苦的!”


    莫无归笑声更大。


    宋晚睁大眼睛:“好哇你故意的!你还敢说我坏,明明你更坏!”


    莫无归拥着他:“小时候我挑食,娘亲就是这么治我的。”


    用各种方法骗他吃。


    宋晚后知后觉:“怎么和我一……”


    莫无归:“对,和你一样,你的性子也很像她。”


    “那你完了,”宋晚又得意了,“你要不一辈子对我好,你都不敢死,小心娘亲不放过你。”


    莫无归低眉,眸底柔软:“是,还请小晚发发慈悲,多给哥哥机会。”


    宋晚定定看着他。


    莫无归:“怎么这么看我?”


    宋晚眼底透出几分狡黠:“哥哥你好像有点好欺负诶。”


    “所以,要欺负我么?”莫无归欺近,“我可允你多欺负一点。”


    他微微垂头,喉结滑了下,映出完美轮廓线条,眼睛深不见底,好像在诱人抬头靠近,只要动一下,就能吻上。


    宋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由自主抬头,又不由自主后仰,难耐又羞涩。


    莫无归大手轻抚他后颈,声音低哑:“哥哥是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肆些?”


    宋晚眼角绯红,眸底微茫,下意识舔了舔唇:“怎么……放肆?”


    “学不会?”莫无归扣住他后脑,吻了上去——


    “哥哥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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