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恭喜周娘子寻得佳宅
黄七郎听得一阵无语,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猫吃老鼠不是很正常?哪用得着你来喂?还有,你这钥匙是从哪儿得的?”
邵十一郎支支吾吾半天,见躲不过,才小声说:“我爹自从不来这里,便将钥匙放在家中账房处,我每日去拿来,喂了猫就还回去。”
“拿来?我看你是偷来吧!”黄七郎对自家表弟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他的小心思说了出来。
邵十一郎被臊得满脸通红,却依旧不甘地狡辩道:“它们都跟我熟了,每日挨饿,我也不能不管罢。”说到这儿,似乎又想起什么,突然焦急起来:“表哥,你是要把院子赁出去吗?赁给谁?是要做什么营生?”
“你管那么多干嘛?”黄七郎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向舅舅告状,根本不想搭茬。
邵十一郎一脸‘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地急道:“若赁与那做脚店的还好,大白他们还能帮着捉鼠,可若赁给绣庄可就糟糕了,店家怕挠伤了布料,非得将它们都赶出去才罢!”说着说着,还真的开始忧心忡忡、唉声叹气起来:“它们已经适应了在此处生活,若将它们赶走,可如何是好啊!”
周袅袅闻言,好奇问道:“你怎知他们是在此生活?而不是偶尔来此聚会?”
邵十一郎看向周袅袅,面露奇怪之色,却又想到她是表哥的客人,也很可能是要赁这宅子的人,才客客气气解释起来:“我每日都来,当然将这附近都摸遍了,它们就住在宅子后面的柴房中,那里还剩了好些个木材堆,冬暖夏凉,最适合小动物们藏身了!况且每次我只要一喊名字,它们就都出来了,哪里会在别处住呢?”
“那这附近,除了这几只猫,还有其他野猫野狗吗?”周袅袅继续打听。
“唔……”邵十一郎想了一会儿才道:“还有两只野猫,好像是兄弟,浑身黑黢黢的,像是被墨染过一般,特别漂亮。只不过它们不来吃饭,我也只是看它们常在房檐上走,远远打过招呼。”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怅然,显然是对没撸到很是遗憾。
“我是开猫狗铺子的,若你喜欢猫狗,也可常来我铺子里顽。”对喜爱小动物的孩子,周袅袅打心底喜欢,也欢迎他们常来店里坐坐,不单能满足孩子们的兴趣,也让小动物们多了个玩伴,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啊!真的吗?”邵十一郎听得眼睛都亮了,他迅速将头转过去,对自家表哥兴奋说道:“表哥,你定要将宅子赁给这位娘子!可万万不能给了旁人啊!”
黄七郎一阵头疼,他这个表弟从小便是想到什么便立即要做,让每日跟着他的人不得安宁。但此时邵十一郎的提议却正合他的心意,便暂且按下对表弟的不耐,继续向周娘子推销道:“这宅子说不准真同周娘子有缘呢!听我阿娘说,原本这里租给了做瓷器生意的店家,可就因总有猫犬光顾,那店主人才搬了地方,他走之前还喟叹了一番,言可惜此风水宝地,偏偏就是不利于他家呢!”
许世安闻言也来了兴趣:“哦?还有此事?之前你怎不说?”
“之前不是没想起来嘛!若不是碰见这几只猫,还有我表弟,或许真就忘记了。”黄七郎此时倒觉自家表弟来的正是时候了,心中暗想,看在他有点用的份上,今日或可放他一马,不将偷钥匙偷跑出来喂猫的事情告诉舅舅。
祺哥儿听得神采飞扬,两只眼睛一会儿瞧邵十一郎,一会儿瞧猫,一会儿还要看看阿姊,脑袋转了好几圈还不累。周袅袅也真有些心动了,暗暗盘算起宅子各处的用途来。
前面的厅堂能轻松分隔出多个区域来,只须让李老汉带着人做些简单的改造,便能很快将店铺架子搭起来。四间耳房自然不用大动,将软榻、柜子、桌椅等购置好,搬进去便能待客用了。若是做绣娘的休息间便更简单,仅需几把椅子、桌子便可,无需费大功夫。
院子宽度足能改造成训狗的场所,因有耕地,也可种植些花草蔬菜,方便随时取用。若有闲钱了,还能再增设些趣味装置,方便让客人们带着自家猫狗来此玩耍,算是VIP福利。
继续向内行去,还有一个小院子,正好用作家里人晾晒、洗漱、洗衣做饭之处。里侧三间卧房,刚巧他们三人每人一间,祺哥儿若还不想自己住,也可暂时将他那间改成书房,专做学习之所。厨房与柴房也是完备的,甚至灶都有两个,比她们现在住的老鸦巷官房要好百倍。最最让她开心的是,茅房就设在院中角落处,有地道连着粪池,再不用自己每日提着恭桶倒入巷尾的收粪处了。
加上附近常有猫狗来访,若能哄骗来几只落脚,她这宠物店的氛围便能轻松营造出来了。总有那爱猫狗的小娘子小郎君家中无宠,到时便可让他们来她店里蹭宠来撸,她这也算是北宋版本的猫咖了吧?
这样一盘算,这个宅子是顶顶好的,也正适合自己一家的现状。每月五贯的价格更是便宜极了,想到此处,她有些好奇,转头向黄七郎问道:“这宅子无论造价、样式、保养都堪称优异,为何黄郎君仅收我每月五贯租金?”
黄七郎没想她竟如此随便地问出来,若是他捡了便宜,定然不会出声相询,遂对周娘子刮目相看。余光瞥到了许九如,见他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姿态,顿感嫌弃,便不再看他,只面向周娘子解释道:“原因有二,一是我久仰娘子大名,知你在夜市做生意,向来一诺千金,从不偷奸耍滑,且购买牵引绳的队伍常排至几里外,甚至能成为州桥夜市一景,自然不怕无钱支付房租。而其二呢……”
他嫌弃地望了下旁边的许世安,才继续说:“九如与我是同窗,寝室相邻,便是最近的邻里了。我们同吃同住,自是知他品行,而能得他做保之人,定是同等贤人。而近日九如每每来我寝中必言此事,可见对周娘子之事极为上心。我这宅子本不想赁出去,但耐不住许九如的诚心,索性信他这次。”
见周娘子一脸惊讶,显然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他心中平衡了些,继续将事情说开:“周娘子不必担忧,我虽只要这每月五贯的租金,但要求却不少,不如周娘子先听听再做决定?”
闻此一言,周袅袅心下稍定,当即道:“还请黄郎君明示。”
“第一,所有的布局均不能大动,要保持我阿娘定下的样子。这是我娘亲生前最后的布置,我希望可以保留下来。”
周袅袅思量了一番
自己的改造方案,点头应下:“可以,整体布局我不做改动,但在细节处须有自主改造的权利。”
“这是自然,细节处的改动,周娘子可自便。”黄七郎应允:“第二,日常清洁要及时,猫犬的抓挠之处须在一定范围内。若有物品损毁,须造出新品,原样归还。”
周袅袅对此自然没有意见,她要开的是精品宠物店,清洁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而损毁后赔付也在合理的范畴,将这一条也同样答应下来。
“第三,”黄七郎看了身旁的邵十一郎一眼,才道:“这院中常来的猫犬,若是还继续来,便不要驱赶它们,我可为其支付口粮钱。”
周袅袅笑了起来,看向黄七郎的眼神也从公事公办变为了朋友间的亲切。她大声保证道:“还请黄七郎与邵十一郎放心,我定会照料好这群住客的,绝对不让它们在我这里瘦一斤。祺哥儿也会同我一起看顾的,祺哥儿,你说是不是?”祺哥儿也重重点头,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似是在发誓般。
这下喜得邵十一郎眉开眼笑,忙凑至黄七郎身旁嬉皮笑脸:“还是表哥知我!这下我便真放心了。往后有周娘子照料大白它们,我也不用每日偷跑出来喂猫了。”
黄七郎根本不看他,只望向周娘子,郑重道:“我这宅子便拜托周娘子照料了。”
见两人谈完,许世安才走近。刚刚他有意不打扰周娘子看房,也不干预她做决策,只偶尔在旁逗逗一脸无聊的祺哥儿。但在事情确定的第一时间,却立即上前道喜:“恭喜周娘子寻得佳宅,从此生意兴隆。恭喜寄之觅得良客,每月多了银钱不说,还有人帮忙看顾宅院。二位不用着急,我已约了房牙人,一会儿便可直接在此签订契约。”
占了这样大的便宜,周袅袅也免不了面露喜色,向许世安行了一礼,笑吟吟道:“也同样恭喜许郎君了,咱们是合伙做生意,这样的大事怎能只签我一人的名字?定要所有股东都签字才行,许郎君可千万不要推辞才是。”
许世安也很开心,随即应下此事,一时间坐在此处的几人均含笑晏晏,气氛其乐融融。
第42章 动起来
宅子租下了,周袅袅立刻动了起来。
同许五郎与黄七郎告辞后,她没有直接回家,一溜烟转到州桥陈行老处,跟他预约起李老汉的时间:“若他近日得闲,随时能开工;若正忙着,也须先去跟我看宅子,商议下究竟要如何改。”陈行老自然欣喜应下,还向她保证,要让那李老汉明日便去宅子仔细瞧瞧,定不会耽搁周娘子开店之事。
约好明日见面的时间,见时间尚早,她顺道进了陈娘子的如意绣庄,第一时间同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还企图讲价:“待店开起来了,应会大量进你家的布,陈娘子可要便宜些卖我才是。”
陈娘子含笑应下,打趣道:“开店时若不请我去,我便让牛娘子与孙娘子都不再给你干活。”
两人嘻嘻哈哈笑了一场,周袅袅突然想起一事,向陈娘子打听起来:“前几日我想着同她们改改合作模式,我只收货,前期一应事宜均由她们操办。本以为定然皆大欢喜,没想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人回我,还请陈娘子帮我想想,这究竟是为何?”
陈娘子一听便知是怎么一回事,她笑意渐收,叹气道:“周娘子不知她们的苦衷。先说牛娘子罢,她是一针一线跟着宫里出来的师傅学的,如今也算是汴京城绣技数一数二的绣娘,可她那脑子,一点点新鲜点子都想不出来,在这人人争鲜的开封,逐渐泯然众人了。幸好她想得开,有活计就接,不管大活小活都干。现下除了你家,她还签了好几个契呢,你想让她自己开作坊,却不知她的契已签到明年了,定腾不出人来张罗此事。”
周袅袅了然:“原是如此,我见她整日来去匆匆,从不像孙绣娘般多做几件,甚至有时连饭也不吃,想来也是后面有其他活计等着呢!我知道了。那孙绣娘呢?又是为何不行?”
陈娘子声音带了些唏嘘,缓缓摇头:“你应也能看出她家境困窘了吧?自从她父将房子卖掉还钱,家中便没了居所,一家人租住在城外十里处的村庄,每日来你家做活都要走好久,哪里有钱张罗这许多事?况且她还有个妹妹,叫丽娘,前些日子见她,还说想送丽娘去学绣技,现下拜师怎能不给些束脩?这便更捉襟见肘了。”
周袅袅闻言,不再多说。祺哥儿听了却歪头问道:“阿姊,明日给祺哥儿拜师,也要拿束脩吗?”
“明日只是去拜访,待先生决定收下你,才要准备束脩呢。”周袅袅对祺哥儿解释着,既说到此处,她便直接向陈娘子预定道:“若祺哥儿的开蒙先生答应教他,到时还得来你店中够一匹棉布,做拿六礼之一。”
“放心吧,定不会让咱们祺哥儿落了面子。”陈娘子对祺哥儿眨了眨眼,当即答应下来。让祺哥儿跟着阿姊走出如意绣庄时都是乐呵呵的。
喜气洋洋的姐弟俩回到家,刚进院子,周袅袅还未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东西,便大喊出声:“阿娘,我们回来了!”
祺哥儿也忘记拿在手里的成衣,噔噔噔一路小跑,迅速穿过院子进了正房,引得六只幼犬都兴奋起来,一路追随至门外,汪汪叫个不停,而还在睡觉的粉鼻被叫声吵醒,气冲冲地冲出来挥舞着猫猫拳,对着落在最后的哈喇一顿胖揍。
向大娘正在榻上继续缝制牵引绳。
此时其他两位绣娘已有了新的分工,专门研制周家猫狗铺子的新产品设计,只留下向大娘还在兢兢业业流水线制作牵引绳了,而牵引绳虽销量暴跌,但依旧是周家目前最大的经济来源,这让她更加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乍听到院中鸡飞狗跳的喧闹,又被祺哥儿扑到身上吓了一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气哄哄骂道:“杀千刀的,你们俩不知道都随了谁,就不能让我消停一天!”
周袅袅刚巧也走进了正房,见向大娘正用手推搡祺哥儿,旁边两位绣娘边做绣工边听热闹,一幅和乐融融的画面,更添了几分笑意。她也没卖关子,立即便将自己已赁下宅子的事情告诉大家。
此话一出,榻上的三人同时停住了手上的活计,三双眼睛一齐望了过来,三张嘴也没了声音,房间中只剩下祺哥儿还在咋咋呼呼说着自己今日的见闻:“那个院子有咱家三个这么大,往后常胜它们便能跑开了!还有还有,房间有三个那么多,阿姊说要将其中一个房间给我做书房,阿娘,书房里除了书还能放什么呀?阿姊说让我自己布置……”
向大娘只觉有些恍惚,平日里不消停的嘴也哑巴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缓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开口问道:“那那那……那咱们现下应该做些什么?我还绣这个么?”
“嗨!该干嘛干嘛呗!”周袅袅噗嗤一下乐了,她还从未见过向大娘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新鲜。但又怕对方感觉丢面子,又赶紧收回了上翘的嘴角,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阿娘你带着孙娘子牛娘子接着缝制这三样商品,祺哥儿还去喂鸡喂猫喂狗,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便是。”
向大娘还未回过神来,竟然开始顺着周袅袅的话追问起来:“剩下还有何事?你一个人能不能行?”
知道阿娘是真的关心自己,周袅袅一屁股挤开祺哥儿,自己坐到她身边,一把搂住向大娘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认真回复道:“我事情可多了,要同砖瓦匠商量宅子改造的事,要帮两位绣娘设计逗猫棒和宠物衣裳,要在夜市找些小经纪,同他们联合造些新鲜宠物用品,还要为祺哥儿请来开蒙先生,也要……”她将声音放轻,仿佛害怕吓到阿娘:“也要赶紧赚钱,寻个名医为阿娘治病。”
前些日子,向大娘的最后一副药已喝完了,虽咳嗽少了,但心悸的毛病一直未能得到缓解。惠民药局的张大夫已言明此病非他能够医治,并向周袅袅推荐了两位大夫,但她一打听,诊费甚贵,向大娘一听便当场拒绝,扬言自己已然好多
了,无需继续吃药。可周袅袅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常能看见向大娘无意识地蹙眉,强忍着不适做活。孙绣娘也悄悄向她反馈,向大娘会经常做着做着便歪到一旁,缓好久方能起身。
向大娘乍闻此言,心下一暖,却下意识推开依偎在身侧的女儿,别过脸呵道:“我已好了,哪里用得着寻什么名医?你可莫要瞎折腾,还是将精神头放在开铺子上罢!”
知她害羞,周袅袅也不争辩,只等她请来名医再说。
借着向大娘推过来的力道,周袅袅顺势站起身,向两位绣娘一笑,将陈娘子的话在心底过了一遍,才道:“上回的两个提议,若两位还有顾虑,我这里还有第三个方案。”
牛绣娘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孙绣娘的眼神却躲闪起来,手指搅在一起胡乱用力,耳朵则竖了起来,想要听得更明白些。
“若暂时手头不便,也可以我的名义将绣房置办起来,我做东家,二位先做管事,帮我将架子搭好,人手招齐,争取在铺子开张前,将两样新产品批量赶制出来,解我燃眉之急。往后二位想继续做管事也好,想将绣房买过去也好,我都支持。”
一听方案细节,孙绣娘已然死寂的心突又活络了起来,她心思百转,一时间想了好多,只觉心脏砰砰砰狂跳个不停,脸颊如火烧一般热。扭过头悄悄看向牛绣娘,发觉对方也眼睛发亮,显然也心动了,心下一急,抢先道:“我愿意!”见其他人的目光投来,她有些羞恼,可已然开口便不想放弃,红着脸梗着脖子继续说:“我想做那绣房的管事,继续帮周娘子做事。”
牛绣娘有些犹豫,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一脸期待地试探道:“我还有其他活计,不能整日在绣房,也可做这管事吗?若能成,我往后便不接其他人的事做了。”
“当然可以。”周袅袅心定了下来,一脸喜色道:“有二位帮忙,我这猫狗铺子的绣活便成了!往后还有好多新商品要做,都仰仗两位了!”说着,还俯身下拜,给足了绣娘们脸面。
孙绣娘与牛绣娘忙从榻上站起,回了一礼,这下此事才算是成了……三人互相对视了一阵,都笑了出来。向大娘在旁看着,虽没出声音,但嘴角也勾了勾。祺哥儿不懂什么新的合作模式,却知道似乎是一件喜事,也开心地乐了出来。
将创建绣房之事委托给二位绣娘,周袅袅又急匆匆出门了。
她要去拜访之前来家中搭建鸡棚的刘待诏,让他找徒弟们帮忙做些宠物食盆、猫抓板、磨牙棒,上次分别时她曾提过此事,刘待诏也很感兴趣。况且最近她也听闻刘待诏的徒弟们因鸡食盆的畅销赚得盆满钵满,想来不会拒绝新生意上门——
作者有话说:为了开店的新产品,周袅袅要跑断腿了。
这章发出时,作者也要跑断腿了,找到了个其他城市的工作,此时应该正在高铁上奔波
第43章 刘待诏与他的学徒
城郊一座小院子,一侧是大量还未经过晾晒的竹子,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挑选着合意的进行劈砍。另一侧堆放着小山般做好的鸡食盆,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很是抢眼。
院子中央几名少年正坐着做竹编。只见他们的手指上下翻飞,轻盈灵巧,将硬竹片在手中随意弯折,不一会儿便能做出一个全新的鸡食盆来,随手一抛便堆到了‘小山’上。
他们都是刘待诏收的学徒。宋时的学徒很常见,穷苦人家的孩子,若家中养不活,便想着送出去学些手艺,也算捧上了饭碗。若能得某位待诏的青眼,便更是了不得,从此吃穿不愁。学徒们从拜师起,便吃住都在师傅家,帮师傅洗衣做饭,也跟着师傅学手艺,很少归家。而师傅自然也可随意教育徒弟,说是师徒,实则形同父子。
院中这几位学徒,便是自小跟着刘待诏学手艺,如今已能做些简单的竹编活计。而那劈竹子的少年还刚来不久,不会竹编技艺,此时正时不时向这边投来羡慕的眼神,却因自己有着任务,不得不继续用力劈砍。
“松子,你说这个月咱能拿多少钱?”其中一名竹编少年问着旁边那人。
“我也不晓得,应与上月差不多罢。”被问之人随口答着,语气也相当轻松。
“嘿嘿,若是这样,我这个月又能拿一贯钱回家了。”那少年喜滋滋想着美事,手上的活计都缓了下来。
“你可莫要到处说!”坐后侧的学徒连忙出言制止:“若让其他待诏的徒弟知晓了,咱可就没这好事了,还会给师傅惹麻烦!”
“知道知道!我怎会乱讲!上回苏待诏的徒弟小六来寻我,我都没让他进门看到这些个鸡食盆。”少年委屈地说,他怎会是那多嘴的人呢,师傅待他们好,他都是记在心里的。
一般来讲,学徒进了师门,便是师傅的半儿了,是不允许他们再管各自家中之事的。但刘待诏向来温和妥帖,知这种事是拢不住的,还不如放松些管教,也好让他们更知感恩。便时不时允他们回家看看,并对他们拿奖励的银钱补贴家里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一阵刘待诏带着两名徒弟去给一个小娘子家做活,却没想竟带来了一种新的鸡食盆做法,只须用竹编简单编制,便能迅速成型,既简单又实用。他将此法授予了跟着自己多年的学徒们,允许他们自行编制,统一售卖,并按照售卖出的银钱发放银钱。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但大多卖不了多少钱,徒弟们也就每月多个百文,只够买些零嘴吃。本以为此次也是如此,谁曾想,这鸡食盆竟一下子火了!不单附近的农户们都赶过来买,还有那五里十里外的人专门驱车来购,甚至汴京城内的贵人们都遣自家仆从来问。前几日,有那专门养鸡为生的农户一下预定了百只,现下他们做的便都是这一批。
因预定之人过多,他们刚开始只有两人编鸡食盆,到后来,除未习得手艺的以外的所有学徒,都在空闲时坐在院中编织这鸡食盆了!虽没了休息时间,却无一人抱怨,甚至人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自然是因为每月到手的奖励多了,上个月干得多的学徒,每人能拿到两贯呢!要知道,这么多的钱在汴京城外城已够支付一个月宅子的租金了!
“哎,我听闻这鸡食盆是个姓周的小娘子教与师傅的,是与不是啊?”还是那名少年,他将头伸得老远,向边上长相最老成的师兄问道。他知道对方是经常跟师傅出去做活的,指不定就知道此事的详情。
那老成师兄手上的活计未停,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倒是刚刚回复过少年的那名学徒凑过来同他低语:“我也听闻了此事,据说是个姓周的小娘子,自家也是做小经纪的。你说我们整日做竹编都想不出来,怎她就能想出如此精巧的物事呢!当真厉害!”
“就是就是,真是厉害!”
“我听说今日师傅特意在家未出门,便是在等她呢!”
“等谁?那小娘子吗?等她做什么?”
“对对对,就是那周娘子,听闻她有了新想法,要让师傅帮忙呢!说不得还是什么新鲜物事。”
“还如这鸡食盆一般,让我们做吗?”
“这便不知了。”
“……”
房间内,刘待诏坐于书房桌前,拿着本竹编书籍装模作样看着,眼神却明显没有聚焦,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书。右脚尖时不时翘起落下,快节奏地轻点地面,显然是有些焦躁。耳边听着院子里徒弟们的悄声细语,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心下更加期待。
前几日陈行老替周娘子带话给他,问能否于今日拜访,托他再制几件新品。他当时便答应下来,陈娘子的鸡食盆让他的徒弟们得了许多好处,若她有事相求,自己必然要相助才
是。故今日他便没出门,也舍了今日的活计,就在家中静候。
许是周娘子有事耽搁了吧。
刘待诏正想着,忽听院中有徒弟大声询问:“请问是何人来访?我这便去师傅处通报。”他‘蹭’地跳了起来,手中的书都忘记放下,三步并做两步疾驰至门前,推门向外看去,正对上周娘子笑吟吟的眼睛。
周袅袅被众星捧月般迎进了待客厅,自知是她来了,院中做活的学徒们都放下了手中的事起身相迎,一名面容老成的学徒引着她向内走,她认得此人,正是上次去家中搭建鸡棚的两名学徒之一。周袅袅向他点头示意,想要寒暄两句,还未出声,对面便传来了刘待诏的声音。
“周娘子,周娘子,你可算是来了!”刘待诏笑容满面,眼睛亮晶晶的,很明显是开心极了。他大步迎来,几步便行至近前,大声招呼道:“松子,去为周娘子倒茶,要前几日新购的新茶!”
松子领命而去。周袅袅忙推辞道:“今日是来麻烦刘待诏的,怎能让待诏破费?我们只坐坐便好。”
“不麻烦,不麻烦。”刘待诏抬手迎着周袅袅向内走,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学徒,他转过身用眼神示意他们散去,但学徒们都赖着不想走。
“师傅,让我跟周娘子道声谢罢!”一名少年道:“若不是周娘子让我们习得了鸡食盆,上月就没钱给我阿娘治病了!多亏了周娘子,我阿娘昨日已痊愈了!”
“是啊是啊,我们也要谢周娘子!”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刘待诏见状,也一脸诚恳地对周袅袅道:“周娘子你看,便如他们所讲,你上次给的鸡食盆式样已帮了我们许多,今日可莫要再提帮忙二字了!”
周袅袅见状,自无不从,笑着说:“那我便从善如流,不再说了。不过你且放心,今日并非是何坏事,我其实是来给刘待诏送生意的。”
“哈哈,听闻你来寻我,我便知是好事!”刘待诏笑了两声,请周娘子坐于身旁的椅子上,等松子送来了茶水,才继续道:“究竟是何事,还请周娘子详细说说。”
周袅袅便将她要开店的事情告知了对方,并从怀中拿出三张新画好的式样递过去:“这便是我说的猫食盆、猫抓板与磨牙棒的草图,猫食盆与磨牙棒仅用竹板与竹条便可制作,猫抓板还需购置一批麻绳,都不是什么费事的活计,但我要的量较大,还请刘待诏帮忙赶制一批。”
刘待诏仔细查看起周娘子递来的草图,边看边点头:“的确不麻烦,但这猫食盆上刻的图画,我怎没见过?是有何出处吗?”
周袅袅想起自己随手画的哆啦A梦,有些尴尬地笑道:“是我随手画的,无甚出处,刘待诏的竹刻手艺定然精湛,到时还请随手刻些猫猫狗狗,惹人怜爱些便可。”
刘待诏只觉有些好笑,轻咳两声打趣道:“原来周娘子还有不擅长之事。”
“刘待诏说笑了,我自幼对画技一窍不通。”周袅袅坦然道,“之前给的鸡食盆也只胜在取巧,并不是什么精巧之物。”
“切莫如此说,我看这三样新商品同样各有巧思,可见周娘子之能。”刘待诏又恭维了一番,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夸赞了许久,才最终定下交付日期与合作方式。
从刘待诏家出来,身后自然又熙熙攘攘一群人相送,之前那个当先说话的少年还依依不舍地一直挥手,被那名叫松子的少年拽回去才作罢。周袅袅只觉心中暖暖的,自己只付出了一个点子,却在无意中帮了这许多人,这让她对后续的合作更加期待了。
此时天色渐暗,夜市开市时间将至,她加快脚步赶回家中,迅速将向大娘与祺哥儿共同打包好的牵引绳一背,急匆匆向夜市行去。今日不单单是要去卖牵引绳,她还有几个想要合作的小经纪需要联系。
第44章 夜市寻能人
牵引绳虽已在汴京城亮相许久,但依旧相当畅销。近处的居民们都已凑过第一波热闹,不再来了,这几日都是住在城北的市民与城外的农户们特地赶来,据传闻还有那马行街夜市的小经济,竟想从她处进货去卖。
乍一听闻此事,险些把王义与他队长笑折了腰,昨日还特地来她的铺席前晃来晃去,就想看看哪些是从马行街过来的,待街道司开会时好好笑笑马行街夜市的厢军队长。
周袅袅自是不知这些,她照旧赶在夜市刚开始到达。张阿宣带着两名闲汉早就等在夜市门口张望,见她到了,几人近身护卫着,张开臂膀,轻轻松松挤开人群,将她送至铺席前。
刘大娘已摆好了架势,就连徐婆也开始高声张罗起水饭生意,她们这几日都看明白了,只要周娘子一来,这一片区域便活泛起来了!排队的开始往前挤,看热闹的八卦的声音都大了许多,人一多生意就多,附近的小经纪们最近跟着周娘子多赚了不少银钱,可把其他区域的人羡慕坏了。大家都是州桥夜市的小经纪,怎么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竟能如此不同!
周袅袅熟练地收钱与交货,不多时便将预定的牵引绳全交付了出去。剩下零零星星十几个,自有那特地过来捡漏的抢购,有些人没抢到,懊恼地直跺脚,嘴上还嘟囔着:要是早出门一阵便好了,这下回家又要被娘子埋怨。
而买到的人见到此景,更觉买得值,也不走了,都喜滋滋在旁看起热闹,看饿了就在旁边的铺子随便找些零食来吃,叫附近卖杂嚼的小经纪们个个乐开了花。
待得这些人散去,夜市才刚开张一个时辰,州桥的喧闹还要许久才会停歇。往常周袅袅会牵着五只无主的幼犬在此坐上半个时辰,与那些爱宠的市民聊聊天,传授些养宠技能、拉拉关系再走。今日她却没牵狗来,将自己的铺席收拾干净,径自来至脂粉铺处。
刘大娘帮着忙活了半天,自家胭脂水粉自同样卖了不少,此时正岔开腿坐在矮凳上,笑眯眯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双目放空。周袅袅都走至她身侧了,才忽的惊醒,以手扶胸,大声直呼吓了一跳:“哎呦!你看你这悄无声息地过来,可把老娘吓坏了!若不是你有财神娘子的身份,我定要捶上一拳不可!”
周袅袅没想自己居然又多了个外号,不由奇道:“什么财神娘子?”
刘大娘不知从何处又掏了个矮凳出来,放在自己身侧,用手在上面拍了拍,示意她也坐。脸上泛起揶揄之色,嘴里啧啧两声,方才开口解释:“这名儿可不是我取的,前几日不知从谁口中叫出来,大家一听便都喊开了。你想想,若不是你这牵引绳火了,我们哪里能赚这许多银钱?喊你一声财神娘子,大伙儿都心甘情愿的。”
周袅袅被夸得脸颊泛红,但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只觉自己没白在这夜市张罗。但她不是来等夸赞的,轻咳两声,转移起话题:“刘大娘,我今日来寻你,其实是有事相求。”
这回轮到刘大娘惊讶了:“老婆子我没甚能耐,只会做些脂粉来卖,你有何事能求到我头上?”
周袅袅闻言笑道:“就是这脂粉之事!”见刘大娘不解,她当即轻声将自己筹谋之事掰开了揉碎了徐徐讲来:“我已赁好了铺子,想来要不了几月,猫狗铺便要开张。那铺子大得很,再不能只靠这牵引绳度日,非得想出些新鲜事才成!”
刘大娘听得心驰神往,用做梦般的语气呢喃道:“果然是财神娘子,你才来这夜市几日,如今竟能开起铺子来了!你想的在理,只指望这牵引绳不是长久之计,既然开了大买卖,自然要多些商品才成。你来寻我,莫不是要我出些脂粉去卖?可这与你那买卖不搭噶呀,周娘子,可莫要因为害怕店铺空荡荡而胡乱进货呀!”
见刘大娘认真为自己出主意,周袅袅心中妥帖,忙正色应道:“大娘说得极是,我好容易才能赁下大宅子做生意,必不敢胡乱归置。此番来寻大
娘,是有个取巧的手段想借你之力,我且说来,你听后再论可否成行。”
刘大娘果然不再多言,认真听她讲。
“新品之事不用着急,我已有方案。但新店开业,光有这新品还不足以让我的铺子在最短的时间打响名气,须得搭配些营销手段才行。但平常人开张时所请的杂戏杂耍,热闹是热闹,却不够新鲜。我想要让汴京城人人都听闻我的店,想来我店里凑热闹,自然要想出些新花样。便想着,既然是猫狗铺子,我们便排一出猫狗杂剧如何?”
刘大娘迟疑道:“听着是个好主意,可你是排杂戏,我却是个卖脂粉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呀!”
周袅袅摇头否认,面露得色:“我想要大娘帮忙设计一套猫狗妆容,到时给杂戏艺人们画上,在猫狗铺开张时亮相,若一炮而红,紧接着就能推出脂粉套盒,这脂粉套盒是你脂粉铺与我猫狗铺联名的,新鲜又有趣,定能引来小娘子们的关注,到时直接在我店里售卖,每份分我一成便可。刘大娘看,这生意可是做得?”
“做得,做得,当然做得!”刘大娘已激动到站起身来,就在她这方隅之地里转了好几圈。嘴上还嘟囔起搭配来,恨不能立即将这套盒做出,好直接售卖。
周袅袅见状,忙轻笑着安抚:“大娘莫要着急,这铺子还需月余方能开张,在那之前定好妆容便可。只是这套盒的包装还需重新设计,不能仅化些花草鱼虫,要带些猫狗图画才行。”
“我晓得的,自然要画些猫狗才是正道。前些日正好见费先生今日得闲,便掏钱请他来捉笔,你觉如何?”刘大娘脑海中已然有了决策,此时说出竟有些豪气在身上。
周袅袅连连点头,赞许道:“那便太好了!费先生的能耐我是知道的,有了他的画,想来这套盒的价格又可添上几分。”
旁边徐婆刚送走一桌客人,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乎,有心过来附和两句,却又有些抹不下面子,只得伸长脖子使劲儿偷瞧,心中暗暗猜测她们究竟在聊些什么,若是那财神娘子的新法子只被姓刘的听到,她可要气得血喷了。
“好了,你还做不做生意?总往那边瞧什么?”王老丈看不下去,想将妻子叫回来。此时水饭店里还有好几桌客人,他一个人有些张罗不来。
“催什么催!就知道催催催,不说想些好主意。”徐婆瞪了王老丈一眼,悻悻然转回身,边擦桌子边时不时将脑袋转过去继续打量,表情凝重,显然是相当不甘心,但又无可奈何。
王老丈可不管她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家老婆子回来张罗买卖了,径自继续慢条斯理煮起粥来。
周袅袅与刘大娘定好合作分工,将联系费先生之事交予对方,就没继续在夜市中停留。循着蔡河向前,一直行至接近龙泽桥才停下。按照印象张望着四周环境,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目标,大声呼喊起对方的名字:“陈婆,生意兴隆啊!”
那人抬头看来,是当初买农妇病鸡时遇到的仗义老妇陈婆。此时她正将剃刀小心地从一小儿头顶划过,那小儿一点都不老实,挣扎着哇哇大哭,口中还叫喊着“阿娘,阿娘”,甚是吵闹。但陈婆一点也不着急,只心平气和地指挥着孩子娘亲使劲儿将其搂住,莫要让他乱动。
听到有人喊她,抬头转了一圈,看到周袅袅那刻,顿露惊喜之色,忙招手让她过来,指着旁边为剪发准备的长椅道:“你且在此等我,再剪一个天便全黑了,到时我就收摊,咱们再好好唠唠。”
于是周袅袅便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婆快速却精准地将两个小儿的头发剃好,哪怕对方用力挣扎,也没在脑袋上留下一道伤痕,显然是技术精湛了。两小儿的娘亲满意地付了钱,领着哭唧唧的孩子们走远了,陈婆随意扑扇下身上的发茬,又从角落出寻了把扫把,三两下将地上的发丝清扫干净,这才来至周袅袅身边。
“上次你买的那大脑袋鸡好了没?若没好,我便带你去她家里再闹上一番,非要她将钱还回来不可!”陈婆还记得上回之事,显然是一直挂念着。
“已全好了,我既买了那鸡,必定有把握治好。若那妇人家的鸡还有此状,也可使她来寻我,只要出个诊费,我上门诊治便是。”
“你倒是好脾气,治好了便好,那鸡看着也可怜。”陈婆嘟囔着,又觉奇怪:“那你来寻我,不是为找那农妇的麻烦,那是要给你家那小童剪发?不是我吹牛,这州桥一片属我剪的最好!来寻我就对了。”
周袅袅忙笑着摇头,解释起自己的来意:“不是不是,剪发自然也要请陈婆,但今日是另有其事,要寻你帮忙。”
“若能帮上,老婆子自然不会推辞,你且先说来听听。”陈婆是最不怕麻烦的,一听有人想求她帮忙,当即上了心,做足了侧耳倾听状——
作者有话说:袅袅近况:马上开店了,激动激动,开心开心,是新的挑战呢!
作者近况:马上就要去新公司了,紧张紧张,瑟瑟发抖中……
第45章 一家出行
看着陈婆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周袅袅心下大定,当即将自己的规划讲了出来:“你应也知晓,我是做猫狗宠物生意的,自上次听闻陈婆在此剪发,我便起了个念头,但苦于没有合适的铺面,便一直没与你讲。今日刚赁了铺面,马上就过来寻你了!”
陈婆越听越迷糊,实在不知自己能在猫狗铺子里做些什么,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我想在铺子中增设一个‘改猫犬’的区域,每日你抽出一个时辰来店里,专为猫狗梳理毛发,我再招一个为猫犬洗澡的伙计,咱们便可将‘改猫犬’的招牌打响了。”说到自己的设想,周袅袅侃侃而谈,根本不打磕绊。
陈婆这才听明白,顿时一脸失望:“原来不是要找我去帮忙吵架呀?”
听得周袅袅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忙说:“我今日特地过来,就是想见识见识陈婆的手艺,刚刚一看,果然技艺精湛。若能来我店中帮忙,你可随意挑选时间,到时候由我提供场地和客源,你出手艺,将这生意做起来,收的银钱分我三成便可。”
陈婆思量了半晌,有些犹豫道:“我倒是有空过去,但这改猫犬与剪发不同,也不知能不能成。不若这样,我先回去给我家看院门的狗试试,若是能做便应下此事。”
“陈婆莫要着急,这改猫犬多为长毛猫犬之事,须将那乱七八糟的毛发修建得圆润顺滑,与给人剪发很是相似,铺子还有月余才开张,只须在此之前定下便好。”周袅袅言辞恳切。
陈婆这才应下来。
定下此事,她便不再停留,同陈婆告辞后直接回了家。此时两位绣娘已各自归家,家中只剩向大娘与祺哥儿两人,见她进门,都一脸期待地迎了上去。
祺哥儿刚要开口,却被向大娘抢了先,她急切问道:“真赁下了那么大的宅子?”在得到确认后,又忧心起来:“这么大的地界,可要如何打扫啊!”
周袅袅并不觉有何问题,边整理已制好的逗猫棒边说:“到时请个粗使丫头,与她签几年契便是。祺哥儿也要念书了,家里的清扫都交予她,阿娘也能轻松些。”
向大娘一脸纠结,想要说两句浪费钱财的话,又憋了回去。这些日子女儿赚了许多钱回来,她总感觉说话都没有以前底气了。吞吞吐吐半晌才道:“家中那鸡棚刚搭好,可如何是好?”
“这
处官房也才赁下不久,暂且依旧租着,可用做绣娘的工坊。鸡棚也可依旧放于此地,待那边装修好了再迁过去。我还想着多置一座牲畜棚,养头羊,好给祺哥儿喝奶。“这些打算都是她在脑中想了许久的,此时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说出来了。
“你还要养羊?没听说谁家给孩子喝羊奶的,可莫要再费银钱,家中还欠债呢!”这回向大娘是真没忍住,嘴比脑子快,一下便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说完又觉心虚,梗着脖子硬是装作有理,气鼓鼓不言语。
周袅袅对阿娘的啰嗦已学会充耳不闻,要是向大娘不说这话才奇怪,故手上的活根本没停,嘴上也继续说道:“明日我与专门整治宅子的李老汉约了去新宅见面,你要不要同去看看?有何改造装修的想法也好一并交代了。”
向大娘听了甚是心动,但又有些犹豫,试探着问:“孙娘子与牛娘子明日还要来……”
“都一起呆了这许多天,她们的品性咱们已然知晓,往后还要一同做生意,便让她们自己在家又如何?”周袅袅第一时间打断了向大娘的担忧,“明日看了宅子,咱们三人还要置办些礼物,同去孙先生介绍的开蒙先生家中拜访,这可是祺哥儿的大事,阿娘莫不是此事也想要推脱?”
向大娘忙应下:“那便同去,明早待两位娘子来了咱们便走,咱也去看看这城里的大宅子。”说着说着,自己也乐了起来。这一笑,将周袅袅逗笑了,见她笑了,祺哥儿也裂开嘴笑开了,一家三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觉心情美极了。
翌日,向大娘没睡懒觉,早早起了床。
昨日乍闻这样的大事,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心里跟长了草似的,便是起床了也不得安宁,索性不睡了。她头一次在早上出了大门,晃悠到巷口,见街上也没几个人,又晃悠回来。
刚巧碰见隔壁于大娘出门倒粪桶,见她从外往里走,惊讶的盯着好一顿看,还阴阳怪气地怪叫:“呦,这不是向大娘嘛!竟能在这个时间碰见你出门,真真是怪。”
向大娘素来知晓自己不是勤快人,但此时听到这话也有些恼,刚巧胸口的闷气无处发泄,立即回击道:“袅袅本事大,我等着享福便是了,自然是想何时起便何时起。你起得这样早,莫不是家中养的公鸡不让睡罢?”
前几日于大娘学着她家,也搞了个鸡棚,养了几只鸡。但与周家不同的是,她非要养一只公鸡一只母鸡,美其名曰要等着下小鸡来卖,可实际养了才知道,这公鸡大清早是真不消停啊!不单单她们家被吵得睡不好整觉,整个巷子都不得不跟着早起,也就向大娘睡的沉,没受影响。
此时向大娘正刺中了她的短处,她顿时心中憋闷,却又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只得恨恨瞪了向大娘一眼,撂下一句“我是看在袅袅的面子上,才不与你吵!”便捧着粪桶走远了。
向大娘大获全胜,心情也舒畅了不少,回家后竟做起早饭来,姐弟俩都被饭香味勾醒了,有些震惊地看着向大娘。祺哥儿向嘴里塞着肉馒头,还忍不住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自家阿娘,惹得被狠狠瞪了一眼,才乖乖继续吃饭。周袅袅见了被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却也在向大娘威胁的眼神中不做声了。
吃过饭,向大娘也不回正房,就坐在院子里等人。祺哥儿按照平常的工序,将鸡猫狗分别喂好,各自铲了屎,洗漱后也坐到了向大娘身边。不一会儿,吃饱喝足的粉鼻也踱步过来,在两人身侧转了一圈,嗅闻了一番,栽倒在祺哥儿脚边不动了。六只狗子见这边热闹,三下两下吃了狗食,也一窝蜂跑过来挤挤挨挨成一团,将粉鼻挤到站起身走到另一侧坐下。
孙绣娘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她有些惊讶地微张开嘴巴,还未开口询问,向大娘蹭的站起身来,向着屋内大喊道:“袅袅,孙娘子到了,你且手脚快些,别让李老汉久等。”然后才转回身对孙绣娘交代:“今日我们家去看看新铺子,家中就暂时交由你们二人了。”
周袅袅听了赶紧出来,对孙绣娘客气道:“还请孙娘子帮帮忙,今日家中无人,我们会赶在夜市前回来,若有人来寻我,可教他改日再来。厨房中已留了菜肴,你们可热了再用。”
孙绣娘这才恍然,笑着应道:“知道了,看铺子当然要全家人一起去才行,有我与牛娘子看家,你们且放心,快些去罢。”
得了孙绣娘的确认,又从房中拿了牵引绳来,为六只幼犬与粉鼻都穿上,三人六犬一猫浩浩荡荡出门了。看着她们的背影,孙绣娘不由眼下一黯,只觉羡慕。
今日出行人数众多,自然是要租辆马车的。周袅袅自从听了立雪的租车经验后,一直跃跃欲试。昨日她已以祺哥儿上学需要为由说通了向大娘,让她在租车之事上不要多言。
三人兴冲冲走至巷口,头一回站在车马行的门口。这车马行中人还不少,向后望去,放着三辆马车,还有几匹马、几只驴子,看起来都是可以被租用的。周袅袅向前一步,对着伙计问道:“可有马车供租用?”
“是租整天,还是一趟?在汴京城里用,还是要出城?”那伙计头也不抬,显然是每日常说这些话,熟练得很。
“一趟,就在城里用。”祺哥儿兴奋地在旁回答。
听见小孩子的声音,伙计看了他们一眼,利落地介绍道:“你们三人坐小型马车就够了,单次五十文,到达目的地后,在附近随便找家车马行还车便可。”
没想到大宋的租车行业已发展到如此先进的水平了,随处都有车马行方便租车还车不说,甚至连押金都不需要,这比后世要更加方便。她交了五十文租用费用,还因无人会驾车,又交了二十文请车夫,一家人便顺利坐上马车,向国子监方向行去了。
祺哥儿虽不是头一回坐马车,可却是第一次坐自家租用的马车,此时似看什么都新鲜,抱着粉鼻,一齐将头转来转去看个不停。而向大娘鲜少出门,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时不时还悄声感叹些什么。六只狗子有五只总想将脑袋探出去,被周袅袅及时制止了。还有一只竟有些晕车,祺哥儿看着哈喇趴在车里不动弹,担忧地用手确认了好几次,才逐渐安心下来。
这是一家人第一次一起做马车。周袅袅想,在这汴京城里,她们肯定还会有很多个第一次。
第46章 李老汉
李老汉早早便带着徒弟等候在门前了。今日他带出来的是小徒弟,年岁不大,刚入门不久,对遇到的每件事都感觉新鲜。此时等了一阵便有些待不住,探头探脑起来。
“消停点!”李老汉呵斥了一句。
小徒弟缩了缩脑袋,却还是兴致勃勃,忍了半天没忍住,轻声问道:“师傅,这边住的全是读书人罢?我刚看有俩状元公走过去了,你说他们每日除了读书还干嘛呀?”
“什么状元公?那都是国子监的举人老爷。”李老汉对自家没文化的徒弟很是嫌弃,不耐烦地纠正道。
小徒弟一点不在意被师傅训斥,脸上泛起羡慕之色:“哇,那举人老爷们是不是都不用交役钱?朝廷给他们发银子吗?住在这里应该都很有钱罢?”
“我不也没让你去服徭役吗?再说举人老爷的事也是你我能讨论的?再多嘴便赶紧回家去,莫要在此讨嫌。”李老汉声音都大了几分,只觉徒弟不知好歹。
见师傅真生气
了,小徒弟这才闭嘴,脸上也泛起了讪讪之色。师傅对他们这些徒弟那是相当好,每年竟还帮他们交免除徭役的银钱,这可是自家父母都没做到的,他可不能真将师傅气到了,不然回去没有好果子吃。
两人静静在门口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前方转角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小徒弟踮起脚尖想看看是谁来了,李老汉也没忍住,睁大了眼睛想要仔细观瞧。只见马车在巷口停下,一个脑袋先探出了车门,见道路平整、四下无人,直接跳了下来。
小徒弟仿佛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看看那道身影,看看师傅,又看看那道身影,才用怀疑的语气问道:“这……马车里下来的……是一只狗?”
还未等李老汉回答,马车上陆续又跳下来一、二、三……五只狗,竟还有一只猫!当终于看到一只属于人类的脚出现时,两人才都松了一口气,小徒弟故作轻松地嘿嘿笑着说:“这家人养的宠也太多了,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李老汉‘哼’了一声,故意呵斥道:“这家是开猫狗铺子的,自然动物繁多,你莫要如此大惊小怪,小心落了我的面子,将这桩生意搅黄了。”
小徒弟不服气地扁扁嘴,明明刚才师傅的眼睛也快掉下来了,怎只来说自己?但他不敢争辩,正逢今次的主家周娘子领着一妇人一小童,牵着六只犬一只猫向他们的方向走来,他便默不作声,只跟在师傅身后作揖。
“久闻周娘子大名,一直未曾得见,昨日陈行老将这桩生意说与我时,一听是周娘子的买卖,老汉我立刻便应下了。说是做生意,其实也是想见娘子一面,蹭蹭财神娘子的财气。”李老汉长得老实,却舌灿如花,这一番话下来,不说周袅袅与祺哥儿,就连向大娘也觉心中舒畅,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李待诏讲得哪里话,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小经纪,也是听陈行老说起你这砖瓦手艺,才冒昧请他帮忙介绍,今日见你真的来了,我这颗心才算是放下。”周袅袅自是知晓花花轿子抬人的好处,此时也笑着恭维起对方,直将对面的少年听得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一时间气氛和乐融融,周袅袅直接开了大门,将众人迎入。这栋宅子只有她一人来过,便循着前日的记忆,向众人介绍起来。除了七只小动物到处东张西望,其他人都听得入神。李老汉是在用眼睛丈量房屋的尺寸与布局,想着该如何改造。向大娘与祺哥儿却已幻想起搬家后的生活了。
“此处的厅堂,我想分出三个区域来,用作不同的商品服务。是否能做两道矮墙用以分隔,待后续不用了也可方便拆除。”周袅袅顺势介绍起自己的规划,也想听听专家的意思。
李老汉沉吟片刻才道:“我倒是建议,莫要在这宽广的厅堂内建墙。一是整个宅子都是木质结构,添写砖瓦矮墙有些不伦不类;二是此处的装置风格已然浑然天成,若想要做区域分隔,可试着继续采用屏风,如周娘子有意,我可介绍个木雕匠人与你,她那里的屏风秀雅瑰丽,很适合这宅子的风格。”
周袅袅自然喜形于色,她还真想认识一下木匠与木雕匠人,后面还有好些个想法,需要借由他们来实现呢。便连忙点头应下此事。
他们继续向耳房处走去,李老汉在听了周袅袅对耳房的使用方式后,再次给出了建议:“这四间耳房虽看着相似,却各有用处,东侧两间日照足,适合居住,可用空心砖简单搭建两个坐塌,给绣娘使用。西侧两间稍大些,也较为私密,可多设屏风围栏,既安全又严密,正好接待贵客之宠。”
周袅袅只觉自己能将李老汉请来操办此事,真是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仅凭这只言片语便足见他的专业性,想来后续房子交予他改造,定然无比放心。
祺哥儿见这个巨大的厅堂已没了新鲜事,抢先一步跑到后门处,伸手推开了院子的大门。却没想刚看清院子内的场景,几只狗便汪汪叫个不停,甚至想要向前冲去。幸好绳子攥在向大娘手中,没让它们得逞。只有祺哥儿牵着的粉鼻没受控制,尾巴上的毛突然炸开,整只猫身子伏低,嘴巴咧开发出威胁的哈气声。
祺哥儿可不管这几只小动物的躁动,在看到院子中几只猫的瞬间,他已激动地向前跑去,嘴上还惊叫了一声,大声道:“阿娘,阿姊,快来看,这里有好多猫!”
被邵十一郎命名为大白的猫明显是这群猫的老大,它在听到犬吠的第一时间便蹭的起身,同样伏低躯干,用锐利的眼神盯向祺哥儿方向,同时喝令另外几只猫跟在它身侧。双方陡然形成了对峙之势,这突发的局面让祺哥儿的声音也逐渐弱了下来,他求助似地转回头看向阿姊。
周袅袅对当前的局面也有些惊讶,但她马上想到了对策,首先来到叫的最欢的常胜跟前,对它们发出了指令:“常胜,坐下!”
常胜不愧是训练水平第一的细犬,马上就要成为军犬的它虽然对猫群还有些跃跃欲试,想要攻击,却依旧在听到指令的瞬间依循本能坐了下来。它动作一变,身侧的几只狗都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头一次在外吵群架,彼此间有了些默契,就连经常不听指令的哈欠与哈喇此时也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见它们都听话地坐好,周袅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狗食一个个奖励过去,同时嘴上还夸赞道:“乖宝宝,真是听话的宝贝,你也很棒……”成功将众犬的情绪安抚了下来,不再显得那么有攻击性。
粉鼻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依旧摆出进攻的姿态。但对面的几只猫见到狗群改变态度,便已不再紧张,在大白喵了一声后,全都继续寻找舒服的姿势,又若无其事地开始晒起了太阳。
大白端坐在院子正中央,用自己的眼睛盯着众人看了一会儿,最终定格在粉鼻的身上。它慢慢站起身,缓缓踱步而来,粉鼻因对方的靠近显得有些紧张,时不时伸出舌头舔向自己的鼻子,但它身上的牵引绳让它无法离开,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
周袅袅示意众人不要做声,然后他们便静静看着大白丝毫不畏惧地走过来,伸出鼻子嗅闻着粉鼻身上的气味。粉鼻嘴上继续发出威胁的哈气声,显然是紧张极了,大白却悠然围着它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声,仿佛在安抚粉鼻。果然,很快粉鼻便在这声音和动作中停止了颤抖,身子也放松了,疑惑地同样伸出鼻子嗅闻起来。
祺哥儿有些憋不住话,他小心蹭到阿姊身边,用气声问道:“阿姊,它们之前认识吗?这只大白猫是粉鼻的亲戚吗?”
周袅袅拍着他的肩膀,摇头道:“应不是,粉鼻是从城外吴粪堆处拿来的,这白猫一直生活在城里。”
“那为何它们会如此?”祺哥儿一脸惊讶地望着已俯下身帮粉鼻舔毛的大白,疑惑问道。
“这是猫的社交方式,粉鼻这是被大白收做小弟了!”周袅袅含笑解释道。此言一出,不单祺哥儿,其他人也露出了惊讶之色,没想这猫狗小事,里面的门道竟不小。
既然危机解决了,众人便继续参观。李老汉帮周袅袅认真规划了大院子的改造方向,并认可了她增加训练设施的想法,直接让小徒弟记下新增的砖墙位置,留待后续建造。至此,李老汉今日的工作便结束了。
“今日多谢李待诏前来,还请问这费用如何收取?又何日能开工呢?”周袅袅也不拖延,直接询问起工钱来。
李老汉在心底盘算了下所需的工时与人力道:“老汉我干活都是明码标价,我自己每日二百文,每个徒弟每日一百文,你这院子说来也简单,预计一月便可完工,算来工费十五贯,材料另算。”
听到钱数,周袅袅也暗暗在心中计算了一遍,才点头应下。两人约好明日到陈行老处定契,李老汉便带着小徒弟告辞了。
第47章 尤青
当新宅中只剩下她们一家人时,向大娘才放松下来。刚刚有外人在,她一直没敢言语,心中憋闷极了,此时赶紧长叹一声,仿佛将胸中的郁气都吐了出去。
“阿娘觉此宅如何?”周袅袅脸上泛着小得意,明知故问道。
向大娘太懂自家女儿了,当即啐了一
口,翻了个正宗的向氏白眼,不想回答她的文化,可最后还是没忍住,笑道:“你这讨嫌鬼,明明心中明镜一般,非要打趣你老娘我。就连祺哥儿都晓得这宅子的好处,难道我还如他?”
祺哥儿听阿娘这样讲,有些不乐意,但也不敢声张,只把嘴撅得老高,小手开始无意识地缠绕起牵引绳,将几只幼犬勒得一直向后退。还是粉鼻见了,一下子扑在祺哥儿腿上,使劲儿叫唤,才终于令他松了手,解救了六只狗子。
向大娘越看这宅子越满意,头一回给了女儿好脸色,欣喜夸赞道:“你这真是遇贵人了,竟得了这般富贵的宅院,若不是来亲眼见到,说与我听,我都不敢信!想我向大娘,一个农村妇人,如今也要住进大宅了,若是让当初的邻居们知道,不知多羡慕咱呢!这谁能想到呢!哈哈哈,还是我将你生的时辰好,我竟生出个富贵人来,真真奇了!你爹是没赶上这好时光,待我们住进来,便在家中供他一供,也让他在下面沾沾我的福气。”
周袅袅听得也想翻个向氏白眼,这怎就扯上出生的时辰了?孩让她那已过世的老爹沾福气!她听了半天,发觉一句真心实意夸她周袅袅的没有,全是赞向大娘自己的,实在没忍住,直接打断了她:“阿娘,这事还是多亏了许郎君,若不是他介绍黄七郎与我,咱们哪里知晓有这样的宅院?况黄七郎就算有意出租,也绝无这样便宜的价格。”
“是了是了!”向大娘连连点头,斩钉截铁地说:“你这是有贵人命啊!”
周袅袅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此事,领着向大娘与祺哥儿在后宅又转了一圈,给他们介绍起自己的设想:“阿娘,以后你便住在这里,朝南阳光好,早上日头不足的时候也能晒到太阳,若天气好了,还能搬把椅子到外面来好好晒晒……祺哥儿,这便是你的房间,前两年应不住在这里,可改为书房,供你读书用,你自己想想要如何布置可好?……我住在这里,隔壁便是厨房,方便早起做饭,到时院子里再养只羊,咱们三个便能每日喝羊奶了……”
原本听得开心的祺哥儿听到此处有些疑惑:“阿姊,羊奶不好喝,我可不可以不喝?”他是知晓羊奶的味道的,实在不喜羊奶的味道,心中有些不乐意。向大娘也犹豫了,她同样不好这口。
周袅袅果断摇头:“必须要喝!咱们三个都喝!”若不是牛不好搞来,她也想喝更易入口的牛奶啊!但养只羊已是家中的大事了,难得有蛋白质能够摄入,怎能因不爱喝便束之高阁呢?
见她发话,祺哥儿与向大娘都不出声了。祺哥儿是一向听阿姊的话,向大娘却莫名不敢多说,近日来袅袅在家中的话语权明显高了不少,对她的决定,向大娘已很少反对。
周袅袅又让祺哥儿带着幼犬们在宅子里跑了几圈,直到一人六狗都气喘吁吁了,才招呼他们喝水休息。向大娘不管小辈们的行动,已迈着不常出门的腿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依旧觉得不够。听见女儿的招呼,只好不情不愿坐下,端起水碗吨吨吨喝了一大碗,顿觉舒畅。
“阿娘,不急于一时,待宅子修好,你每日都能逛。”周袅袅安抚好向大娘,适时说出自己的规划:“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一会子找家脚店吃饭,便要去给先生购置些拜礼了。”
“哎呀,差点将此事忘了!”向大娘一拍大腿,“咱家也没出过读书人,也不知买些什么好?”
“我问过费先生了,他说初次登门不用特别隆重,带些酒菜便好。”此事她已然胸有成竹,此时顺势讲出,既安了向大娘的心,也让祺哥儿看过来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拜。
三人当即不再耽搁,出门先还了马车,在附近寻了家脚店落座。这里是国子监附近,能留下的脚店都是学子们见证过的,个个美味。她们叫了三碗素面,一斤牛肉,一碗蛋汤,吃得津津有味。
向大娘吃完还嫌不够,眼巴巴看着儿女们细嚼慢咽,着急得恨不能替他们吃。好容易三人都用完,周袅袅又叫了一碗素面一斤牛肉,让店家装好,拿在手中,向先生住处行去。
孙先生介绍的是他的学生尤青,金陵人士,去年刚过了解试,才入汴京为省试做准备,目前就租住于辟雍书院外,距离国子监很近。
周袅袅一行三人牵着猫狗,循着脚店老板给指的方向前行,越走越觉得此处清幽淡然,的确是一块宝地。往常从不出门的向大娘此时走得格外起劲儿,竟大步超过了儿女,与常胜它们肩并肩了。
周袅袅心中也觉畅快,脚步轻盈了几分,想要追上阿娘,却被坠在最后的祺哥儿拉住了。她回头一瞧,见祺哥儿用不牵狗的那只小手拽住了自己的裙角,虽也在迈步,但步伐小而缓,能明显感受到他的迟疑。
“这是怎的了?”周袅袅疑惑停步,转回头问道。
“阿姊,我……我……我有点害怕。”祺哥儿声音细若蚊蝇,对自己的怯懦感到不好意思。
周袅袅听了,恍然笑了出来,她并没有对祺哥儿的胆怯发表什么鼓励言语,而是蹲下身,用与弟弟共同的高度直视他,目光信任地问:“若祺哥儿今日不想去,咱们便先回家如何?”
祺哥儿惊讶地微张嘴巴,仿佛不敢相信,犹豫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走在前方的向大娘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竟无人跟随,忙回过头来,见姐弟俩不知在说些什么,有些着急地大声喊道:“袅袅,祺哥儿,快些走!”
姐弟俩还未言语,几只狗已跃跃欲试,祺哥儿感到握在手中的牵引绳有了向前的力量,不由跟着迈出了一小步,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招手的阿娘,又看了看几只虽然兴奋却都回过头来等他的小狗,还有百无聊赖已经开始舔毛的粉鼻,突然笑了出来。他转头对阿姊说:“阿姊,我不回家了,祺哥儿也想去拜见先生。”
周袅袅心中欢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若无其事地点点头,起身牵了祺哥儿的手,一起朝着向大娘的方向行去。向大娘见她们依旧慢吞吞,嘴上连连催促。
祺哥儿听了,忽地大声吩咐道:“常胜,哈喇,快跑!”
几只幼犬听到指令,立即兴奋地向前狂奔,粉鼻一个没留神被吓得跳了起来,并伸出猫爪对着落在最后的哈喇狂挥,祺哥儿也被拽得脱离了周袅袅的手,大笑着随众犬向前跑去,瞬间便超过了向大娘。
“哎呦妈呀!”向大娘也被吓了一跳,只觉他们乌泱泱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回过神来才开始大骂,祺哥儿却似没听见一般又跑了回来,停在她面前,扬起脑袋开心道:“阿娘,尤先生该等急了,咱们快些走罢!”
向大娘一愣,恨恨地一甩袖子迈开了脚步,边走还边忿忿嘀咕:“快些走快些走,还用得着你来催我……现下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周袅袅听了,挑挑眉没有作声,只默默跟着她的脚步前行。
尤青在巷子中的宅院里租了一间房,住在一个院子中的邻居都是前来赶考的学子,大家手头均不富裕,在一起合租还能省些银钱。但有好处便有坏处,哪怕全都出身贫寒,却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而尤青便是最末等的那种。
他虽来自金陵,却早已无父无母,幼时蒙叔父抚养,又机缘巧合认识了孙先生,拜他为师,才习得一身才学。这次出来赶考,叔父将家中余财尽数交予他,老师也接济了许多,方赁下这一间容身之所,但每日的餐食却不能保证了,平日里只能从书铺中接写抄写的活计。院中自然有其他学子议论他,但尤青不言不语,从不争辩,只依旧我行我素。
今日也是这样,他租的耳房
房中阴暗,便将桌子搬至院中抄写。
租下正房的姜泗正要出门,见状高声对旁边的秀才道:“你我学问不及尤青,看来也是有些缘由的。咱们平日在书铺中购得的书册,说不定便是尤青抄的呢!他这可是先阅了一番,占尽便宜。”
那秀才笑嘻嘻附和道:“可不是嘛,咱们只能拾人牙慧,自然比不过。”两人嘻嘻哈哈取笑了一番,见尤青根本不搭话,有些索然无味,便要出门。
此时门外忽有一女子声音传来,仔细辨别,似乎有尤青之名。
“竟有小娘子寻他?”姜泗奇道,抢先一步开了门。只见一妙龄娘子牵着一小儿立于门前,旁边还站着一妇人,脚下挤挤挨挨坐了一群狗,中间还夹着只橘猫。他一时有些语塞:“这……你这……”
周袅袅粲然一笑,清脆问道:“请问尤青先生可是住在此处?我们是孙先生引荐来拜访尤先生的。”
第48章 媒婆来了
姜泗这才反应过来,震惊道:“你竟真是来寻尤青的?”说完才觉失礼,瞬间红了脸,支支吾吾想要说些话找补起来。
旁边的秀才忙替他解释:“全是因平日无人来寻尤青,姜泗见了才这般惊讶。”
周袅袅已从刚刚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些许意味,但她仿若不知,依旧面带笑意应道:“是了,确是来寻尤青先生的,他可在家?”
“我便是”一道声音从姜泗身后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尤青瘦弱笔挺的身影便展现在周家人的眼前,他身着打着补丁的旧衫,脚上蹬了双破旧的布鞋,但身姿挺拔,指尖泛着青色,俨然刚从书桌前起身的模样。
周袅袅暗暗打量了一番,心下赞许,语气也更恭敬了几分:“见过尤先生,我们是孙先生引荐来求学的。祺哥儿,快来给先生见礼。”
祺哥儿明显有些紧张,但依旧听从阿姊的话,上前两步,待行至尤青身前才双手握拳鞠躬施礼:“小儿周祺见过尤先生。”
尤青边扶起祺哥儿边打量着,见这小童身着一件崭新的童子衫,衣裳被熨烫地整齐板正,小脸虽稚嫩,却喜气洋洋,显然是没吃过苦。见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认真与期许,尤青不由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便是祺哥儿罢,老师已与我讲过了,让我教授你蒙学。今日非正式拜师,可不用如此拘谨。”
祺哥儿立即感觉这个先生好生亲切,心情也放松下来,直起身朝着他咧嘴笑开了。周袅袅适时将手中的餐盒递过去,恭敬道:“今日贸然来访,想来是打搅先生读书了,这是来时在脚店买得的菜饭,还请收下。”
姜泗此时已回过神来,知这是尤青老师为他找的学生,一时间心中憋闷,一点都不想让这个尤青过得好,听到周娘子所言,嗤笑道:“读书?是抄书罢!”
旁边的书生赶忙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胡言。他们住在此处是受了辟雍书院看顾的,若被知道他们在此吵架,说不得便会将所有参与者都撵出去。到时莫说省试,恐连住的地方都没了,甚至会名声受损,再不能被举荐。
姜泗也反应过来,忙闭了嘴。胸中憋闷,索性不再看,一甩袖子,大声“哼”了下,出门了。
尤青根本不在意他,双手接过食盒,面带笑意将周家人迎入了院中,坦然道:“这处宅子我仅租得一间,不便待客,要委屈诸位在此处讲话。”
周袅袅见他丝毫不以贫苦而羞耻,暗暗敬佩。向大娘没想这先生与她们之前的日子过得差不多,登时也轻松了几分。祺哥儿更是听不出什么,只将心思都放在指挥狗子们进门上。
尤青默默看着这一家人的动作,也暗自安下心来。看来老师说得没错,这的确是有心求学的正派人家,就连他们牵着的狗,也不似其他狗一般吵闹,竟还知道排着队进院子,刚刚看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刚进门,向大娘没忍住,四处打量起这个小院来,看着比自家现在住的还拥挤,似是住了许多人。她见正中央的桌上还放着笔墨,立即想要夸赞两句,清了清嗓子,“那个”了半天也没吐出一句话来,顿时有些尴尬地拽起女儿的袖子,让她说。
周袅袅无奈,只得出声询问:“尤先生,若想请你为祺哥儿开蒙,须准备些什么?”
尤青见祺哥儿也正望向他,眼神中带着期许,当即将自己的要求与请求一并讲了出来:“某还要将精力放于学业,仅能每隔三日教授一次,若周祺不介意,你我二人便试着学一段时间,教我也看看你的条件,再来定后续的授课时间,如何?”
昨日在家时,祺哥儿已接受过阿姊的教导,此时闻言,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点头:“权听先生的。”
尤青满意地擎起了笑意,让几人在院中稍等,自己则回到房间拿了三本书来,递与祺哥儿,并吩咐道:“这是我抄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现赠与你做开蒙之用。须知天道酬勤,望尔好生耕读,莫辜负家人的期许。”许是因看见向大娘与周娘子,尤青想起了自己叔父,一时感慨万千,声音也柔和许多。
祺哥儿懵懂接过,立即想要翻看,被向大娘伸脚踢了一下,连忙施礼道谢。粉鼻见有新东西到了小主人手中,一时好奇,扒着祺哥儿的裤腿便向上攀爬,被周袅袅一把按住,搂在了怀里才不乱动。
见此场景,尤青更觉这家人可亲,对接下来的教学工作也多了几分期待,他与周袅袅定下初次登门的时间,又将需要购置的文具一一告知,才将她们送走。回到冰冷的书桌旁,他小心地打开食盆,里面的汤面还冒着热气,顿觉心也跟着暖了许多,他取出筷子,也不客气,呼噜噜吃起这面来,显然舒心极了。
刚一出门,向大娘的嘴便好了:“祺哥儿,昨日已与你讲过了,见了先生要多说两句,你怎就只答了两句?”
祺哥儿扁扁嘴,瞬间有些垂头丧气。周袅袅见了,不忍心道:“说不得先生就爱这样的,显得我们沉稳。再说阿娘你不也没讲出话来?为何单说祺哥儿?”
听了这话,向大娘也张了半天嘴,最后干巴巴吐出一句:“我……我就是不想说!”讲完连自己都不信,噗嗤一声乐出来,一把抢过祺哥儿手上的牵引绳,抢先一步走了。
周袅袅忙叫住她:“阿娘,咱还要去租个马车回家,你走这样快,是要干嘛去?”向大娘听了,脚下一顿,虽未回头,终是放缓了脚步。
今日街上空旷得很,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还车的巷口。轻松还了车,一家人均面露轻松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向大娘还哼起了小曲。但快至家门时,却见前方有人等在门外。周袅袅只觉奇怪,若是来寻她们的,家中还有两位绣娘在,应将客人迎入才是,怎还等在门外呢?
还没凑近观瞧,那人便转过头来,一见她们归来,瞬间喜形于色,大喊着:“哎呀,向大娘,你可是回来了!咱等你半天,怎就刚巧今日出门呢?”
向大娘讶然,用手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来寻我的?可我也不认识你呀!”
周袅袅一听,也觉心下疑惑,认真打量起此人来。只见她年纪不小,却穿着鲜亮,头上还簪了朵巨大的菊花,格外显眼。便前行两步问道:“这位大娘,你是何人,又为何来寻我阿娘?”
“哎,这便是周娘子罢!早听闻财神娘子的名号了,今日得见,真是我三生有幸呀!”那妇人似是跟谁都能讲上两句,一点都不认生,这下反倒将周袅袅噎住了,但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妇人接着道:“莫要怕,我今儿可是来为你家添喜气的!”
向大娘这回听懂了,这妇人原来是个媒婆!她瞬间警惕起来,她们家正要蒸蒸日上,日子越过越好了,怎能让这些想要捡便宜的懒汉上门!当即竖起眉毛,双手叉腰,厉
声道:“哪里来的老货,我家袅袅还小呢,可莫要乱讲!”
“嗷呦,你这讲的是甚么话!”媒婆丝毫不惧,反倒欺身上前,一把搂住了向大娘的臂膀,亲热道:“虽也想做财神娘子的生意,可今日却不是说与她的。”
向大娘更奇怪了,疑惑望向对方。只见那媒婆灿然笑道:“向大娘,有人找我为你说媒呢!”
“哎呦!”此时忽于侧旁传来一声惊呼,还愣着的周家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去,只见一个脑袋“嗖”地一下降了下去,然后便听到“噗通”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不多时,湖哥儿大叫的声音传了过来:“阿娘,你怎地摔了?可是有事?”
于大妈这番折腾,让周家三人均缓过神来,向大娘不可置信地问:“你说错了罢?怎能在此处胡言乱语?”
“没说错没说错!就是给你说媒的。”媒婆声音又尖又大,在巷子中穿透力极强,这下好了,不单于大娘探出了脑袋,左邻右里居然有好几个冒了头。周袅袅一见不行,忙将家门打开,请媒婆走了进去,然后立即紧闭大门,隔绝了邻居们看热闹的视线。
巷子中瞬间传出几声哀叹,只有于大妈依旧占据着最佳观景位,还必须得掺和两句:“向大娘,没想你老来俏啊!不知谁家的老汉看上你了,何时吃你的喜酒?我定是要来贺喜的!”
向大娘急匆匆向房中走着,听到此处也没忍住回头啐了她一口。于大妈根本不惧,反而乐得更欢了。笑声中,隐隐有湖哥儿的声音传来:“阿娘,你莫要再站在这儿了,刚刚都摔了,为何不长记性!胖肚皮,你也别捣乱……”
“砰”地一声,周袅袅重重关上了客房的大门。
第49章 吴贵登门
向大娘与周袅袅立于媒婆面前,她们虽身量都不大,却自有一番气势,此时都如临大敌般望向对面。
媒婆对当前的态势仿若不知,气定神闲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眼睛毫不掩饰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向大娘身上:“哎,你怎不坐?姐姐快坐到我旁边来,我予你好好说说此事!”
向大娘与女儿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之色。
于是,向大娘没好气地直接说:“你还不知老娘我是甚么人,竟冒冒失来登门说媒,不怕闪了你的老腰!要我说你速速离去才是正路,若要惹了我,定教你知晓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此话出口,向大娘只觉许是今日刚见了尤先生的缘故,格外文采斐然,出口的话也不俗了,一时间竟还有些得意。
媒婆擎着一张笑脸,前倾身体靠近向大娘,语气似是撒娇,却又多了几分活泼:“姐姐,你可莫要吓唬我,我来实是为姐姐的幸福呀!咱张娇娇也是这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正派人,哪会将那等不堪的病汉懒汉介绍给姐姐呢?听我一句,若我是你,可是要好好坐下来听听,然后再来骂人,免得伤了传喜人的心。”说着说着,她以手扶胸,一副西施模样,配上那张风韵犹存的脸,自有些妩媚与娇弱,一下子让向大娘的气焰都少了几分。
周袅袅见状,用手轻扶着阿娘的小臂,理智说道:“阿娘,我们先听听这位张媒婆怎么说,若她真是来找事的,自是要赶出去。若她诚心介绍,便打听打听再说。”
宋代的寡妇可没有什么守节一说,就连皇帝都有娶那二婚妇人的,更何况是平民百姓呢。周袅袅想着,自家阿娘也才四十出头,还有大把的好年华,又着实有几分颜色,只平日里不打理,才不显。若中年还能遇到一个知心人,多一个人心疼她,也是一件好事,说不得病都要好了几分呢。
向大娘一听,脸瞬间红了,着急解释道:“可莫要胡说!你还未有归宿,祺哥儿还未成人,我怎能再嫁!”一句话便暴露出她的确想过此事,只因儿女才搁置了。她说完也发觉不对,一时脸色涨红,呼吸沉重急促,怒道:“就是不行的。”
张娇娇这个媒婆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感觉有戏,拽过椅子,伸手一把将向大娘拉过来坐下,眼睛却看向周袅袅,赞许道:“周娘子所言极是,向大娘莫要着急,你先得听听我介绍这人以后,再做决定不是?”
向大娘不吭声了,却也没脸抬头,垂着脑袋沉默听着。
张娇娇没有错失这个机会,立即将拜托之人的情况一一道来,她声音又俏皮了几分,显得格外喜气:“此人名叫张凡,是我本家,今年五十有一,前头有个原配,前年亡故了。住的也不远,就在隔壁巷子,往来也方便。我先说他的营生,同你家周娘子一样,在夜市做小经纪,这也算门当户对。”
周袅袅暗暗点头,只觉的确如此。向大娘听了却不乐意了,当即反驳:“哪里门当户对?我家马上便要开店了,这老鬼定是看我家发达了,才想来寻个软饭吃,他这小心思我一听便知!”
张娇娇见惯了挑刺的人家,根本不恼,依旧笑嘻嘻接着说:“可不能这样讲,他应是前些日才见你,特地寻人打听一番才找我说媒,定是真心。”
向大娘对自家的银子看得甚紧,一想到有别人来花,心里老大的不愿意。连连摇头:“不要不要,我就在家守寡,可不能平白惹这是非。到时毁了名声事小,丢了钱财可不行!”
周袅袅听了也觉不行,当即附和道:“这真心谁又能说得准呢?若我未开店前,他来寻阿娘,或还有几分真心,现整个巷子都知晓我家的店要开在国子监附近的大宅,又怎可信?”
向大娘此时更觉有诈,当即起身,拽着张娇娇的袖子便向外拖,在旁边看热闹的狗子们见了,都兴奋起来,扑过来用嘴巴咬住媒婆的裤脚,也在用力,直将她惊得花容失色,但哪怕尖叫怒骂,它们也不松口。很快便将其拒之门外,狠狠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张娇娇气得在门外直跺脚,破口大骂:“真是不识好歹的一家人,明明是喜事,别人求都求不来,竟将媒人赶出门来,这哪里的道理?向大娘,我便撂下话来,这是绝好的一门亲事,若你不要,可别怪我说与他人!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向大娘在门内毫不示弱,同样大声骂道:“你个缺德的痨鬼,别说你心里不知道,他安得是哪门子心!你向大娘我见多识广,自是不会受骗,怎样,恼羞成怒了罢?”
两人都是嘴皮子利落之人,一时间你来我往难分伯仲,刚刚巷子中听墙角的邻居们又一个个冒出头来,正大光明地听起了吵架,全都精神头十足。
最后还是张娇娇败下阵来,这也不是她能力不行,只是向大娘有着主场优势,每骂一句,便有六只狗大叫着助威,气势压人,着实赢不过,她便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向大娘大获全胜,趾高气昂地在自家小院里连走了三圈,身旁的狗子们也寸步不离,这番姿态将两位近距离看热闹的绣娘都逗笑了。这还没完,向大娘竟然豪爽地对女儿吩咐道:“今日的狗食你来做,它们可都是功臣,要加一斤肉!”
“好。”周袅袅当即答应下来。她仔细观察自家阿娘的脸色,似是没受到什么影响,才放下心来。这一天大起大落,免不得心情激荡,若生出些病来,便不美了。
向大娘还觉不够,恨恨道:“你还是见识少,竟劝我听听看,可不要不信,我猜那老汉定然还有儿女要养,若不是我机敏,咱家辛辛苦苦赚的钱便要养着他人了!”
周袅袅上前,一把搂住自家阿娘的肩膀,将脑袋靠在上面,撒娇道:“知道了,等咱家真的兴旺了,再慢慢找,定能寻到那靠谱的。”
“呸,你说的什么屁话!”向大娘连忙甩掉了身上的周袅袅,臊地快步走回主屋,去做牵引绳了。周袅袅看着她的背影窃笑了一阵,才在狗子们期待的眼神下进了厨房,她已答应了阿娘,定要做出一顿丰盛的狗饭
不可。
吴贵与王婆便是在狗子们大快朵颐时登门的。
他们一个抱着大花,一个抱着一撮毛,轻叩门环,一开门便听见了祺哥儿惊喜的声音:“呀!大花!一撮毛!你们回来了!”
“是呢是呢,回来了。”王婆看着祺哥儿,笑的脸上都开了花,顺势将一撮毛放于地上,旁边的吴贵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一撮毛刚一落地,便四下打量起来,只觉处处眼熟。他伸着脑袋,用小鼻子使劲儿嗅闻起味道,仿佛还记得此处。正好粉鼻从厨房走出来,一眼看见一撮毛,两只猫对视中,都低下身体,小心翼翼靠近着,嗅闻彼此的味道。
祺哥儿看得着急,一把将它们一齐搂在怀里,大声笑道:“你们怎么把兄弟都忘记啦!还要重新介绍才行么?”一番话出口,将老两口逗得齐齐笑了出来。
周袅袅听见声音,从厨房走出,看到此景也有些惊喜,快走两步迎了过来:“吴老丈,王婆,你们今日怎有空过来?”
吴贵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道:“我儿子前几日归家了,带了些临安特产,听闻周娘子之恩,特让我们将这些送来。我们老两口想着,一撮毛也许久没见到兄弟姐妹了,便不请自来了。不知周娘子欢迎否?”
“欢迎,当然欢迎!”周袅袅笑着接过吴贵手中之物,只一打眼便认出,是一包晒好的笋干,惊喜惊呼出声:“竟是笋干!吴老丈,真是多谢了。”
见她是真喜爱,吴贵与王婆均露出欢喜的笑容。王婆长舒口气:“你喜欢便好,往后若还有,便都与你拿来!我家小子是走南闯北的货郎,说不得明年跑去哪里,到时有这类食材都给你。”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周袅袅一听两人的货郎儿子回来了,便起了些心思。但她没着急搭话,先将两人请入院中,倒了茶水来。三人围坐一团,看着祺哥儿与大花、一撮毛亲热,说起之前大花生病之事。
“我看大花精神十足,应再没病过罢?”周袅袅问道。
“怎还能病呢?一撮毛来家里后,她便寸步不离,连生病的心思都没有了!”王婆打趣道,“你可不知,一撮毛如今便是家里的宝贝,我儿子回来时,大花竟叼着它给他瞧呢!你说有趣不有趣?”
周袅袅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也觉好笑,三人一齐笑出声来。大花不知他们是在笑她,反而因许久不见粉鼻,正将它搂在怀中舔毛呢。
周袅袅见气氛正好,便顺势问道:“令郎只跑临安一条线路吗?每年几时出门,又几时归家?路上安全否?可曾遇到什么野兽?”
第50章 万事俱备
提起儿子,吴贵与王婆的脸上都露出了骄傲的神色,王婆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乐呵呵道:“他呀,前些年突然说要去做那走南闯北的货郎,我们哪能乐意?但说了也不听,有一日趁我们都睡着了,居然自己留下张字条跑掉了!诶,那字条写的什么来着?”她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吴贵。
吴贵也乐呵呵的接话:“写着‘我去临安了,父亲母亲勿念。’就这么几个字,还非得学那教书先生,用了老大的一张纸!我们俩也不识字,着急地到处寻人解释,最后还是夜市的费先生告诉我们,这才放心啊。不过你别说,这小子有点闯劲儿,像我!”
王婆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哪里像你?明明是像我!你凭良心说说,当年若不是我劝你来汴京,说不得现在你还在乡下要饭呢!”
吴贵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看了周袅袅好几眼,苦笑道:“是了是了,多亏了你。”
“明明就是!”王婆理直气壮,声音都大了许多,见吴贵不再说话,她才继续道:“自那时起,我们俩每日都忧心不已,不求他赚钱,只平安回家便好。谁知道没过几个月,他竟真从临安回来了!还购置了一堆的小玩意,在这汴京城里啊,瞬间便传开了!”
“卖的最好的便是今日拿来的干笋!咱们汴京城虽然吃喝不愁,却很难吃到这么新鲜的笋干,不光百姓来买,还有几个勋贵公爵家的采买人来问,差点要包圆呢!”吴贵不甘示弱,抢着说了起来。
“竟真有些传奇呢。”周袅袅真心感叹着,北宋交通不便利,便是王公贵族也鲜少出门,一个家无余财的青年,竟有勇气从汴京一路行至临安,还能成功归来,甚至从此有了自己的商路,的确是很传奇了。
听得周娘子的夸赞,两位老人的笑意更盛,吴贵忽想起她的问题来,一拍脑袋:“哎呦,一说起儿子便止不住话,都忘记回答周娘子了。他呀,这些年每次都只去临安,这段路熟悉嘛!但这回归家,他跟我们讲,在路上认识一位能人,平日里走南闯北,过几日要去成都府,正邀他同行,他便也想跟着去呢!”
成都府?周袅袅听得眼睛都亮了,脑海中一下子便蹦出个熊猫来,想到那可爱的性格与表情,没忍住咽了咽口水。现在,熊猫还不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吧?那岂不是说,她也能养上一只?
心里想着,嘴上便问了出来:“若方便,能否让令郎帮忙带些幼兽回来?”
“幼兽?”吴贵有些疑惑,他还从未想过,这幼兽也能千里迢迢带回家呢。
“对,若能得几只在汴京见不到的幼兽,正好放在我家新铺来卖。老丈莫担心本钱,我可先赞助些盘缠,待得来幼兽,再以市价交易,你看如何?”周袅袅的期待溢于言表,让吴贵看了,强行将想要说出的话又咽了下去。
王婆却不似吴老丈那样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我回去便同他说,这也是条新路,他最喜冒险了,定会乐意的。”
“汴京没见过的,可亲可爱的,毛绒绒的,符合这些条件才要,可莫要带条蛇来吓我!”周袅袅有些不放心,赶紧又加了几句嘱咐。
“知道知道,”王婆听了立即笑出了声,觉周娘子甚是可爱:“要那像大花的,不要那些滑溜溜的,你看我讲的对是不对?”
“对对对!”周袅袅与祺哥儿异口同声说出口,姐弟俩对视一眼,也跟着王婆笑了起来。
气氛格外融洽,向大娘此时也整理好情绪,若无其事般走了出来,像是刚发现大花一般,用夸张的语气道:“哎呀,这不是大花嘛!你怎想着来看粉鼻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的怪声吸引了过去,王婆起身相迎,刚想寒暄两句,一道戏谑之声忽从隔壁传来:“向大娘,你刚刚怎将媒婆赶走了?是新郎官不满意吗?快说与我听听罢!”
向大娘顿时脸色泛绿,回头想要教训于大妈两句,却并没有在墙头看见她的脑袋。这回于大妈也学聪明了,探头说上一句便跑,就是让你追不着。向大娘不想此事再多宣扬,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气哄哄地勉强与王婆和吴贵打了招呼,又匆匆回房间了。
※※※
人只要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周袅袅只觉一眨眼的功夫,半个月时间便匆匆而逝了。这段时间中,不单她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身边人也都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向大娘不必说,自那日媒婆上门后,便再也不出门,只在家中一件件缝制牵引绳;祺哥儿则负责家中所有人的餐食,清晨早起出门买饼子,中午联系闲汉张阿宣帮忙从脚店买些菜饭,晚上同样如此。而猫饭狗饭他已会做了,每日铲屎喂食,现在家中的猫狗都围着他转。
两位绣娘已不常来家里了,她们开始分头联系之前认识的绣娘,问她们愿不愿意来自己的绣房做活。牛绣娘逐渐在辞退其他主家的工作,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此事上。孙绣娘虽娇小,却迈着一双小脚奔波自如,精气神都好了许多,她还想将妹妹丽娘也带来,这样便不会总在做工时担心她受气了。
刘待诏的徒弟们已将猫食盆、猫抓板与磨牙棒的样品做好拿来,每样商品他们不单只做了一种样式,徒弟们还动了一番脑筋,做出花来了。周袅袅看着那一牛车拉来的各种样式的磨牙棒与猫食盆,嘴巴惊的差点无法闭上。
前来送货的是刘待诏的一名少年徒弟,他还颇为遗憾地
说:“只这猫抓板,我们怎也想不出几个好样式,甚是可惜!还请周娘子莫怪。”
周娘子哪里会怪,周娘子甚是欢喜!周袅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然笑开了花,她把这少年引入家中,好茶好饭待客一番,又将他赞得飘飘然,誓要再做出几种样式不可。临行的时候还不忘回头保证道:“周娘子且放心,我们大师兄还未参与呢,我定要让他也来帮着想想。”
刘大娘每日晚上出夜市摆摊,白日里便带着梳妆盒来周袅袅家中,两人一齐研究妆容。每日一聊能聊上半日之久,她们已初步敲定了三种常规妆容与两种奇妆,周袅袅对这个进度已是相当满意,心中暗暗在期盼妆容推出时店铺的盛况。刘大娘却一点不急,因害怕提前暴露,她还慢悠悠卸了妆,才去寻费先生帮忙画套盒。
费先生也不单只接了套盒这一个工作,周袅袅是那种能将下属的工作量排满的老板,说得好听是知人善用,不好听便是资深画饼大师。她见费先生每日闲的到处摆摊,也卖不出几张字画,便托他为自家的铺子写牌匾。
这店铺的名字也是前几日才想好的,只简简单单三个字:知宠斋。这名字带了个斋字,天然便多了几分雅致,费先生听了也不由赞道:“听着像是那博士讲学之所。”周袅袅自然开心,让他用不同的字体连写了三幅字,才从中挑出一份来,美滋滋去寻工匠制作牌匾。
陈婆家的看门犬已从土狗变得精致可爱了,自那日她们说定改猫狗之事,便开始潜心研究起这猫狗毛应如何修理。先是对着自家的看门犬看了几天,又特意到周娘子家跟着粉鼻走了半日,还让儿子捉了些松鼠来,专门用它们的尾巴做实验,搞得家旁边所有松鼠都跑掉了,最后目光也只能回到自家看门犬身上,所幸成果不错,带去给周袅袅看时,见对方雀跃的眼神,她没忍住哈哈大笑,足足得意了好几天。
王婆与吴贵的儿子吴江也在前几日特意登门拜访,在听周娘子讲了细节后,他已然想到了好几种符合条件的幼兽:“听闻有那白色的豹子,黑白色的熊,还有浑身长毛的猴子,都好看极了,成都府似乎便可见到,若是侥幸得了它们的幼兽,定为娘子带来。”
周袅袅听得喜笑颜开,什么雪豹啊、熊猫啊、金丝猴啊,都很可爱的!她全部全都想要!但理智还是第一时间帮忙找回了她的脑子,让她对吴江多了几句嘱咐:“若寻不到也没什么,带几只漂亮好看的猫狗回来便可。”吴江自是应了。
李老汉那边不用她操心,他是老砖瓦匠了,在谈好改造细节后便立即开了工。周家的工钱给得足,饭菜也送得及时,他与徒弟们自是拿出了浑身解数,将力气全用在了宅子上,夯实了该建的砖墙不说,还帮着到处修修补补。周袅袅在去送木匠新制成的屏风时,差点没认出原本的样子。不是说改了格局,而是焕然一新,让人不敢认了。
“工期应能在月底结束,周娘子可想想开业的时间了。”李老汉拍着胸脯保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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