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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莫要冲动消费


    “呀,这狸奴怎么跟周娘子穿得一样?”站在最外侧的顾客是头一回瞧见粉鼻的小衣裳,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一般大声惊呼起来。


    “你不晓得吗?这是周娘子家新出的亲宠装,你仔细瞧瞧,这两件衣裳可不是一模一样的,而是各有巧思,合在一起又能看出一套来,真是厉害极了!”站她旁边的一名小娘子得意地做着介绍,那语气好像亲宠装是自己设计出来的一般,任谁也看不出她自己也是刚偷听到的。


    “可真是好看呀,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衣裳呢,你说,若是我穿着这件,再给我家的旺财穿上那件,如何?”一名妇人装扮的娘子双眼放光地盯着周娘子与粉鼻,眼睛已定住了,完全无法将视线移开。


    跟她一同来的郎君看了看她强有力的臂膀,又偷瞄了一眼台上周娘子匀称的身材,犹豫再三,勉强吐出几个字:“应能……不错罢?”


    还有一眼便瞧上猫爬架的。


    一位三岁上下的小郎君正骑在自家阿爹脖子上左瞧右看,他很少在同一时间见到这许多人,也难得与人群挤在一起,简直开心得不得了。此时属他个头最高,那边几人抬着猫爬架过来时,他一眼便瞧见了,待看清猫爬架的模样后,更是兴奋极了,使劲儿蹬着自己的两条小短腿,嘴上大叫道:“阿爹,我要那个!我要住在那棵树上!”


    可惜他阿爹个子不够高,踮起脚到最高也没能知道自家儿子看中的究竟是什么树。


    一名文士站在最侧边,但他个头高,也看得清清楚楚。将猫爬架仔细打量一番,有些疑惑道:“就这么一颗假树,买了回去猫真能喜欢?我怎觉得此事有待商榷呢?”


    “嗨,你想买还没人卖呢,没听周娘子说,只有会员才能在今日预定,你我这种普通顾客恐怕是没这个好运气了!”友人遗憾叹息,深深懊悔在开店庆典时没有顺便办个会员。那时的会员只须百文便能获得,现在竟涨价到五贯了!虽说存进去的钱算是什么储值,也能慢慢花用,可随随便便就掏出这许多银钱,可着实让人心疼啊。


    不管后面非会员的顾客们如何议论,向来冲锋在爱宠第一线的知宠斋会员们,已在知宠斋诸位小娘子们的引领下开始登记预定了。


    “我排的是第几个?究竟几日才能取货?猫爬架和亲宠装我可是都要的,莫要给我记漏了!”


    “能否将架子再做的高一些,我觉得五层就不错。”


    “五层算什么,我要定制一个通天柱,一直延伸到房梁上才好,到时我家李妹儿就能直接爬上去耍了!”


    “李妹儿是谁?你妹妹吗?怎还要爬柱子?”


    “的确是我妹妹,不过,是我娘给我养的猫妹妹,嘿嘿。”


    “……”


    会员们的积极性相当高,让徐金洲看得直咋舌,这次的活动是他一手操办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何会这样火爆。


    周袅袅却是早有预料,一是因为这两件商品的确都长在大家的审美点上,又比较新鲜有趣,是汴京城没有过的新鲜货;二则有今日气氛的烘托,只要有其他人抢购,自己如果不买那定然是亏了。再加上会员们普遍比较有钱,为爱宠买个新玩具本就是家常便饭,自然极为踊跃。


    普通顾客们见此情形,也都着急了起来。能让会员们都抢购的东西还能有错吗?他们也要啊!


    周袅袅见人群开始跃跃欲试的涌动了,忙给张阿宣使了个眼色。


    张阿宣闻弦知意,按照早就定好的计划开始行事。十多个闲汉兵分多路穿梭在人群中,你领两个我张罗三个,不一会儿便将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分开了。他们每人面对五六个顾客,专门为他们讲解新品的预购流程,还特意规劝大家消费要谨慎,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日一冲动买了一堆一时半会儿见不到的东西回去,晚上睡着了一想,我是不是上当了呀?明日再来找我们退货,哭着喊着说自己不要了,那我们可是绝对不肯退的了!”薛二发挥出自己绝佳的演技,一个人表演出了两个人对话的效果,将旁边的几人逗得哈哈大笑,气氛瞬间就轻松了起来。


    还有那老实本分的闲汉选择直接实话实说:“咱们家散养的猫成天朝外头跑,哪里用得着再在家摆个猫爬架,外头那些个树还不够它爬吗?还有,这亲宠装不能吃不能喝,你自家做裙子衣裳的时候直接裁件小的给它穿便是了,简单方便还便宜,款式相同用料一致,如何不算是亲宠装呢?”这话说得有理有据,瞬间让很多想要冲动消费的人都冷静了下来。


    一来二去,大家也都不着急预购了。想想也是,提前交了银钱却不能立即看见东西,若是回家后后悔了可怎么办?再说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平头百姓家还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罢,那些花里胡哨的金贵物事先让会员们用用,若真的好,知宠斋定然还会大量生产的,到时再买来不迟,说不得那时候还有现货在,直接就能拎回家呢!


    想到这里,大家对知宠斋的好感又提升了几分。只见过劝人买东西的,可没见过劝人不买的。这些个闲汉莫不是不想做了,怎还能背着东家将生意向外推拒呢?


    有那心软的阿婆拉住薛二的手,一脸感慨。悄悄将他拉到角落里低声说:“知道你是好心,可你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若是让周娘子知道了可怎么办?听阿婆一句劝,一会儿给周娘子道个歉,可不能再这样干了!这样,老婆子我买几样其他的货,我知道,每卖出去一件,你们都有钱拿呢!如此周娘子便不会怪你了。”


    一番话说得薛二快要哭出来了,他打小就没娘,平日里遇到过对他最好的人便是刘大娘了,可刘大娘只管他饿不死,可从来没对他说过一句暖和话。此时一听阿婆处处为他打算,当即感动的要落下泪来,忙解释道:“阿婆,莫要破费了,这些都是周娘子让说的,我哪里敢自作主张?”


    阿婆却是一脸不信,板着脸教训道:“莫要骗我了,周娘子是这知宠斋的店家,哪有店家不让人在店里买东西的道理?”说罢,她摆出一副‘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的表情,硬拉着薛二来至普通商品区,买了好几根逗猫棒。


    薛二一时被她的气势所迫,平日里得心应手的演技全都没使出来,只得哭笑不得地接过阿婆硬递来的银钱。不过他也耍了个小心思,使用了自己每日只能用一次的店员权利,偷偷用会员价给阿婆的商品打了折,才算心安许多。


    其实,闲汉们所说的话,真的是周袅袅亲自设计,又一字一句教给他们的。


    在刚从周娘子口中听到这番言辞时,一个个还不敢相信呢,冯财没忍住惊讶出声:“那怎能行?若很多人都想买,我们还能将生意推了不成?”


    “怎么不行?”周袅袅却一点都不觉得有问题,反问道:“因为准备的仓促,咱们应付会员的订单就已经很吃力了,若再加上普通客人们的单子,预计的交付时间又要晚上两月有余,哪有这样做事的?你去给我在这整个汴京城里找出一个两月不交货的铺子瞧瞧!”


    冯财不说话了,其他闲汉和小娘子们也似乎知晓了周娘子的意思,全都垂头思索起来。


    “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还要真的将顾客当做友人才行。今日只须劝一劝,她少买一样东西,我们却能收获信任。可若将订单全都接过来却做不完,不单失了口碑,还会失了人心。”


    薛二依旧能记得那天听见周娘子说这番话时自己内心的触动。


    来知宠斋做活以后,他每天都过得很舒心,店里的大家有趣又和善,客人们全都抢着买他卖的东西,仿佛没了他就不行。安逸而顺遂的生活令他不知不觉变得有些轻挑与傲慢,总觉得其他人没有自己聪明,学东西也没有自己快。虽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可薛二自己是知道的。


    若说还有谁让他打心底觉得佩服与崇拜,便只有周娘子了。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几个月便做出了一番大事业,如今开着这样大一间店铺,每日客流络绎不绝,这才是他的目标啊!可就是这个让他崇拜的目标,却当众说出了如此朴实的一番话。


    薛二瞬间为自己曾经的小心思羞愧不已,故而今日也格外卖力,没想却又收获了一份来自阿婆的心意。


    此时周娘子却不知店里某个角落发生的事情,她已再次将徐管事放在前厅压阵,自己则转身回了被单独隔出的耳房了。


    知宠斋的贵客们正围坐此处,边饮茶边赏菊,同时每人手中都拿了一本新鲜出炉的《养宠指南二》阅读着。脚下或怀中有小猫小狗,时不时叫上两声,有的正穿着在知宠斋买的衣裳,个个干净乖巧,可爱极了。


    第92章 贵客盈门


    见周袅袅进门,在箫娘子旁边坐着的妇人立刻热情招呼着:“周娘子,你可算是来了!快快给我们介绍介绍这册子里都讲了什么,我瞧着好些个人都在看呢。”


    周袅袅认得她,正是开封府石通判的夫人——韩娘子,相当热络的一个人,每次来知宠斋都要买上一大堆东西,说是要回去送人,若见到周袅袅在店里,还会特意留下来与她读聊上两句。她前几日才来过,说好了今日定会来捧场的,没想竟一大早就到了。幸好有胡大娘子的人帮忙接待,才稳住到当前的局面,没有在慌乱之下失了礼数。


    “韩娘子来了,没想你来得这样早,我应早些出门相迎的。”周袅袅忙快步上前寒暄。


    韩娘子根本不在意,只见她一把将周袅袅拽到近前,手顺势向着臂弯处一拐,两人便挎在了一起。她边拉着周袅袅向人群走便低声道:“是胡大娘子跟我打了招呼,说今日知宠斋贵客多,你还没甚设宴的经验,定要有人看顾才成。这不,我早早就来了。刚巧,与萧娘子碰上说了两句,她也留下来帮忙了。”


    周袅袅大吃一惊,向着萧娘子的方向望去,对方也正看过来,两人对视间,均看清了对方眼中的神色。萧娘子仿佛是想让她放心般轻轻点了点头。一股受宠若惊的心情瞬间涌上心头,她还以为胡大娘子只是派来了两个人帮忙张罗,哪知她还给自己请了个外援?一时心情激荡,感激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韩娘子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便知是感慨着呢,但此时哪有时间等她反应过来,微微用力,挎着周袅袅的胳膊带着她继续向前走,嘴上还念叨着:“所以啊,今日你就先跟着我罢,一会儿胡大娘子也来,有咱们姐妹几个帮衬,哪怕是宫里的娘娘们来了都招待得起!”


    周袅袅听话得跟在她身后,听着她挨个寒暄,并把自己为众人一一介绍。而萧娘子会在话题停滞处稍加引导、捧上两句,气氛瞬间就被润滑了许多。


    这些人有些她认得,有些却是被友人带来的新人,周袅袅表面上含笑见礼,却已将客人的信息都默默记在心中。大家都是因宠齐聚的,聊得话题也都与此有关,一路聊过去,她已掌握了七七八八,也能顺着众人的交谈聊上几句了。


    依旧是韩娘子先挑起话题:“周娘子,我们可都是冲着你这交流集会来的,还有几位特地带了爱宠来,你莫要将那些个养宠的秘诀藏着掖着,且展示给我们瞧瞧罢!我早就听闻周娘子训宠一绝,上回开店时就名动四方,你且使些真本事出来,若能把对面的沈娘子与郭娘子说动,或许真能将公主请来!”


    她口中的沈娘子与郭娘子此刻都笑吟吟看向周袅袅,眼中也充满了好奇。


    刚刚韩娘子已为她介绍过两人,沈娘子是殿前司沈指挥使的妹妹,郭娘子是礼部尚书的夫人,也是许世安伯父许侍郎的顶头上司。周袅袅知道韩娘子所言半点不虚,或许两人真能手眼通天。


    不过她并非那等攀附之人,闻言只面带笑意,依旧如平常般道:“承蒙诸位捧场了,我只是一市井间的小经纪,会些个训宠、医宠的法子,可当不得如此夸赞。便如手头的这本小册子,也非我一人之功,里面的很多内容都是根据与知宠斋客人们的交谈得来的。一人言不如众人言,想来诸位手里都有些养宠心得,若也能分享一二,便是应了今日的主题——宠物交流了!”


    见她表现的落落大方,沈娘子心中欣赏,眼里也带了几分鼓励,忙出言道:“别看我们平日也养些猫猫狗狗,可其实全都是下人们的功劳,若让我说些个养宠常识,可是一句都说不出呢!”


    众人都很给沈娘子面子,听


    闻此言均笑了起来,韩娘子头一个打趣道:“前些时日我还听闻你又养了只狸奴,正想问你如何将这么多种类的猫犬养在一起还不打架呢,现在想想不问也罢,你定是不知的!”


    沈娘子轻啐了她一口,自己反倒也笑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耳房内都弥漫着轻松自在的氛围。


    笑了一阵,沈娘子才又望向周袅袅:“我们几人一来,男人们便都出去了,就连萧娘子家的王郎君也没留下,想来这样还是扰了你的生意,还望不要见怪。”


    周袅袅连连摇头:“沈娘子哪里话,你们能来捧场,便是天大的喜事了。而且,我原本就准备了两间会客室的,他们如今定在那处自在呢。”


    萧娘子也道:“就是,说不得他们在那处还更加自在呢!”


    “如此便好。”沈娘子颔首,环顾一周,见众人都歇好了,当即提议道:“今日带着猫犬来的有福了,我听闻周娘子提供免费的宠物体检与洗澡美容服务,可有人要去试一试?”


    有那爱凑热闹的小娘子第一个站起身来,将怀中的长毛猫举在身前,急切道:“周娘子,我这只是刚从番客们手里买来的番邦狸奴,说是从什么波斯来的,我看着甚是喜爱,可总觉应能更好看才对。可否寻店里的陈婆为它修整一番?早些时日我便想来了,可陈婆说理发的预约已过了中秋,本以为节前是没戏了,没想还有会员福利,还好今日赶上了!”


    周袅袅忙招手唤来店内的小娘子莺莺,让她带着对方去陈婆处理发,嘴上还解释着:“你且先随莺莺去,今日陈婆那里人不多,定能理上的。还有无带了爱宠的娘子要同去,也可随莺莺一同过去。”


    见有人开头,其余几名也带着爱宠过来的娘子们也纷纷意动,眼疾手快地跟在他们身后同去。有几人原本没想给自家狗理发,却也被这氛围裹挟着往陈婆方向去了。


    没听刚才那个小娘子说嘛,这理发的单子都排到中秋后去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她们定然也要去试试才行!


    耳房内瞬间宽敞了许多,周袅袅陪着众人坐了一阵,给几位的爱宠各自做了个体检,还说了些册子上没写的养宠常识,才起身告辞:“诸位娘子且多坐坐,也可随意走走,赏菊饮茶,自在行事。外头还有事寻我,待一切安置好了,我再回来给大家赔罪。”


    韩娘子道:“你且去罢,这里有我呢!”


    直至走出门,她才感觉腿有些发软。来到宋朝后,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多尊贵的娘子呢,也不知刚刚的对答有无疏漏。但一想到她们每人都预定了亲宠装与猫爬架,她的心又安定下来了。


    若有崔娘子郭娘子这般人物穿着亲宠装出门,按照汴京人喜欢赶时髦凑热闹的性子,她家的亲宠装不会很快就卖爆了吧?


    正想着,刚出门的她便被几名年轻的小娘子拦住了,定睛一看,却都是熟人。还未开口,几人都先笑了起来,周袅袅带着些许戏谑道:“莫不是宠妆社今日也来知宠斋办集会?”


    冯九娘轻声抱怨:“周娘子好严的嘴,我日日来寻你问新品,你就是不说。幸好昨日又好心人告知,不然我还真寻不齐宠妆社的人同来呢!你且快些将那亲宠装的样子拿来我们看看,先说好,要可搭配宠妆的才成。”


    身后三人均一脸赞同,几双澄澈的眼睛带着期盼看向她,、让周袅袅瞬间投降,领着他们向徐管事处行去。边走便解释道:“非是我不想告诉你们,实因货品着实不足,若提前说出去,个个都来预定,我可真拿不出来这许多件。还望宠妆社的娘子们海涵!”


    还是在宠妆社成立时签名为乔梦鱼的乔娘子面露歉意地朝着周袅袅笑了笑,用手拉了拉冯九娘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咄咄逼人。


    冯九娘也顺坡下驴,不再纠结前些时日的不顺,反而兴奋地谈论起自己设想的衣服样式来:“我想要件鹅黄色的上杉,与那眼影配的紧,再让我家那黑炭穿上鹅黄色的小衣裳,走在街上,定瞩目得很!”


    “黑炭那浑身黑的模样,也能穿鹅黄色吗?你家不还有只橘猫,为何不给它穿?”乔娘子有些疑惑。


    “别提了,它那霸王的样子,哪里让我们给穿衣裳?前些时日在知宠斋买的小衣裳,全都被它撕烂了!”一提到此事,冯九娘便一脸无奈:“那日我还在咱们结社的纸上签了冯橘娘的名字呢,也不知现在改成冯黑娘还来不来得及?”


    此言一出,其他几名小娘子瞬间笑作一团,你扑在我怀中,我捶打你两下,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周袅袅忍不住也是嘴角上扬,憋笑憋到肚子都疼了。


    此时徐管事已扎在人堆中,很难被辨认出来。好容易才靠衣裳的颜色看见,周袅袅赶紧带着四人赶过去。还未到近前,她却发现了另一个熟人。


    盯着那个做着店员工作的娘子看了好一阵,周袅袅才有些迟疑出声:“秋娘!你怎来了?为何不进会客室,而是在此帮忙待客?莫不是怨我没迎到你?”


    第93章 秋娘求合作


    那人正是秋娘。


    她听见声音,转回身便看见了周袅袅,先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又对旁边的客人交代了两句,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我可是听说你店里今日客满,才特地赶过来来帮忙的,还带了个帮手呢。喏,那边香莹也在那边忙着。”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那个上次与秋娘同来的那个小丫鬟也帮忙接待了几名客人,正说得手舞足蹈,表情鲜活的不得了。


    “这如何使得?”


    周袅袅想要将香莹也唤回来,却被秋娘一把拉住:“让她忙着罢,整日在家陪我,人都蔫了。且让她消消力气,不信你瞧,她哪有半分不乐意的样子?”


    周袅袅闻言再次看去,见香莹果然一副兴奋的模样,满脸都写着开心,而她身旁的几名客人娘子也被她说得笑意盈盈,气氛好极了,遂止了阻止的想法。


    反倒是秋娘一眼望见了跟在周娘子身后的四人,她们正探头探脑向这边瞧过来呢。她动作轻微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声问:“周娘子,这几位是?”


    “哦,这是我店里的常客,听闻可以预定亲宠装,特地赶过来的。这不,我刚要送他们去徐管事处登记呢!”周袅袅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直接道出了四人的来意。


    秋娘却眼前一亮:“我也是刚听说了你这亲宠装才来的,这样,你且先将几位招待好,等闲下来,我有事相谈。”


    周袅袅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此时的秋娘与前两次见她时都不同。初次见面浑浑噩噩,不似人形;上次见则温婉大气,恢复了气色;可今日见她迎来送往,神色泰然,甚至已有了几分她母亲刘大娘的感觉了。


    但此时也不是胡乱猜测的时候,她也只能按照原计划,将宠妆社的四人交与徐管事后,才邀请秋娘一同往后头走。两人行至后院的门前,此处无人经过,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周袅袅这才问道:“秋娘此来寻我,究竟为何?可是非哥儿又病了?”


    “欸,可莫要胡言!”秋娘假意瞪了她一眼,又跟着周袅袅一起笑了一阵,才道明自己的来意:“你也知我家是作何生意的,且也应知我家的信誉。昨日听闻知宠斋要出这亲宠装,我便想着,咱们两家店,可否合作一把?”


    周袅袅心念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不知问:“哦?要如何合作?”


    秋娘一眼看穿了她的作态,好笑道:“你可莫要装傻了,我刚说出合作,你应该就已知晓我要讲什么了罢!不过你若想听,我说出来就是了。今日一来我便看了一圈,现下亲宠装只有男成衣与女成衣,却独独没有小童穿的衣裳,不如你我二人合作,将这童衣也纳入进来如何?料子从你那里拿货,咱们用相同的布料,童衣款式我家多得是,保准做出来又便利又舒服,绝不坠了你的招牌!”


    周袅袅迟疑片刻,小心问道:“这法子,可是刘大娘的意思?”


    “是我自己的意思。”秋娘正色道:“前些时日我做了不少错事,也给阿娘惹了不少乱子,如今虽已好了,可每日在店里总觉得有人看我的笑话。便想着出来走走,也寻些自己的事情做。原本还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呢,但偶然听闻了知宠斋的新品竟是亲宠套装,我便立即想来谈合作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打量起周娘子的面色来,看着似乎没有不悦之色,才小声迟疑着问:“周娘子觉此事如何?可做否?”


    “可做!当然可做!”周袅袅直接大声给出了结论,甚至还一把握住了秋娘的手,激动道:“若不是秋娘,我还真把童装的事情给忘了!上回祺哥儿在你家铺子买的衣裳好看得紧,料子也都是舒服耐用的,还不易脏,可是顶顶好的衣裳!同这样的铺子合作,便是有人拦着我也要做!”


    秋娘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又确认了一次:“跟你合作的可不是我阿娘,你可还做?”


    周袅袅忙不迭连连点头,生怕到手的生意丢了:“做的做的!秋娘的品性我当然信得过,何况我家本来也不是以做针线绣技起家的,若做的不好,或许还会坠了你家的名头。秋娘都不在意这样的风险,我又有何可挑剔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秋娘却似看穿了她一般,又瞪了一眼:“你这是在说我没眼力?可莫要信口胡诌,你家绣房用的孙娘子与牛娘子,早先我们铺子里缺人的时候也请过的,怎能不知她们的手艺?便是陈娘子的如意绣庄,也是常年与阿娘合作的,不然你猜当时她为何要向你推荐我家的成衣铺?”


    周袅袅被拆穿,却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开始夸赞起秋娘来:“如此我便更放心了,似你这般精明之人都想寻我合作,定是看出亲宠装的潜力绝不止于此,看来我之前对它的期许还是低了些。这类货品我本就做得提心吊胆,听你这样将便放心了,如今又得秋娘相助,就更有信心了。”


    两人就此说定此事,秋娘言自己想要多了解一下亲宠装客人们的诉求,周袅袅便由着她去了徐管事处帮忙。


    周袅袅自己则在铺子各处转了一阵,见一切都按照预期般井井有条,心中着实安稳不少。


    厅堂中众人三五成群,有些来赏花的围坐在花前,其中几人似是在挥毫作诗,旁人都凑过去瞧,时不时发出几声探讨。有想要簪花之人折了枝菊花戴于头上,照着铜镜左摇右摆看了半天,好不欢快。矮桌旁也坐了十几个文人打扮的客人,嘴上手上不停,似是在行飞花令,以上这些都是专门来饮茶赏花的。


    隔壁陈婆与冯财处已被围坐一团,几名穿着华贵的小娘子正看着冯财洗狗,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在看见冯财被小狗甩出的水珠浇了满身水时又纷纷大笑,只觉今日所见的这幅景象有趣极了。


    陈婆在旁为那只来自波斯的长毛猫理发,眼睛瞟过来看上几眼又收了回去,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容。知宠斋的客人们年纪普遍都不大,有些小娘子小郎君还都身份尊贵,没见过甚市井风物,平平常常一件事在她们看来或许就如听人说书一般神奇。她这些时日在知宠斋可是见识到了各式各样的惊呼,只觉比早市有趣多了。


    而她面前的小娘子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手上的剪刀,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家波斯猫的毛就少了一大块。周袅袅巡视过来的时候,她已紧张到屏息凝神,将脸都涨红了,一直等到陈婆将剪刀移开,才似是刚缓过劲来,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


    “哎呦,憋死我了!”小娘子只觉头晕眼花,喘了一阵才好。


    周袅袅虽不太理解,但没有打扰也没出声,只是默默的走开了。


    徐管事那边有秋娘相助,效率大增。秋娘是做熟了成衣铺子生意的,当有小娘子开始纠结哪个颜色哪个款式更适合自己时,总能给出些明确的建议,每句话都能说到人心坎里,让她立即便能下定主意。


    在她的帮助下,宠妆社四人很快便定好了亲宠装的款式。因秋娘温婉又有耐心,对她们问的问题全都有问必答,给出的建议都相当中肯,导致她们临行时还对秋娘颇为不舍,央着她也能来参加自己组织的集会呢。


    秋娘自是婉言谢绝了,只答应她们若还有衣裳样式上的难题,可随时去刘大娘成衣铺寻她。甚至提前透了句话:“说不得过几日我也要来知宠斋做活,到时你们若还在这里办集会,咱们不就又碰上了?”


    四人这才收了脸上的沮丧,欢欢喜喜一同离开,各自返家了。


    两个专供贵客使用的耳房也陆续空了下来。贵客们多是想来看看热闹,遇到相熟的姐妹或想要认识的夫人也能聊聊天。店内不提供餐食,知宠斋也没有设宴,故她们寒暄几句便也散了。若是想要订购,自有仆从留下操持。


    周袅袅对着一直在帮忙的箫娘子与韩娘子谢了又谢,韩娘子大方地受了一礼,大剌剌地说:“我们也都是来凑热闹的,今日是胡大娘子托我办的此事,你若想谢,自然要谢到她头上才是。若真觉得我们两个事情办得妥帖,往后家中猫犬生病,还要你多照看一二才是。”


    箫娘子闻言也连连点头,他们虽吃穿不愁,可若想寻个专门治猫狗病的大夫可是不容易。思及此处,她眼珠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贺道:“今日一过,汴京城中多了个猫狗大夫之事应就会在夫人们中间传开,周娘子这可算得上扬名了。”


    “但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周袅袅可不敢应承这个,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姿态。


    这又让两位娘子觉出些不平常来,两人对望一眼,都在想或许往后可常来知宠斋,或是将周娘子邀到家中做客。这周娘子,甚是有趣呀!


    第94章 书院鼠患


    许世安一整日都打不起精神。


    今日是知宠斋宠物交流集会的日子,可他却因太学节前禁门而无法请假过去,内心像是长了草一般无法平静下来。


    知宠斋中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周娘子可应付得来?


    那些闲汉与小娘子们没出什么差错罢?


    那个徐管事究竟可不可靠,这次能不能帮上忙?


    立雪可是按时去了?大娘子有没有派人同去?


    一个个问题从早上开始就在他脑中环绕,让他无法静下心来完成课业。


    同斋的黄七郎是最先看出他的神不思蜀的,趁着学监出去了,凑过来低声询问:“九如,你这是怎的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假回舍里歪上一会儿?”


    许世安面露苦色,也放低声音说:“无事,我就是怕知宠斋那边出了差错。”


    黄七郎一脸震惊:“这有何可担忧的?若是遇见了周娘子那般能耐都做不成的事,难道你去了就能行了吗?你可还不如她啊!”


    “……”许世安一时无言以对。


    黄七郎这话说得虽然难听,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论做学问,他虽不是顶尖,可也能评得上太学的乙等,待明年科考后封官是没有问题的。可这做生意嘛……他还真的不如周娘子,甚至连对方的十之一二都难以企及。


    甚至可以说,他连立雪都比不上!


    当初还是立雪先发现了周娘子的厉害呢,


    开店时虽说帮上了些小忙,可也只是些打杂书写的工作。但这回的交流会似乎用不着做竹筹,所以,就算他过去帮忙,真的有用吗?


    见九如说不出话来反驳自己,黄七郎顿觉自己说得深了,忙找补道:“额,应也能帮衬些的,偶尔遇到急事时,周娘子也总需要有个人商量商量……的罢?”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别扭,只得小心翼翼看向许世安,暗暗观察他的神情。


    许世安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有些低落:“你说得没错,周娘子的确不需要我过去帮忙,她自己便能做得很好。”


    见好友情绪不见好转,黄七郎绞尽脑汁想着对策:“你也不是一点都没出力呀,不是已让立雪带了人过去?甚至特意写信给大娘子,央她出面,在集会上多帮衬着些吗?”


    听到这里,许世安脸色缓和了些许。自从听闻周娘子要在很短的时间筹备知宠斋的集会,他便想着应如何协助。思来想去,周娘子似乎也只是在宴请贵客之事上无甚经验了,于是他第一时间写信给伯母胡大娘子,希望她能帮衬一二。


    也不知,此事到底如何了?


    也不知是怎么了,明知自己是在胡乱操心,可他依旧感觉坐立难安,心中甚至开始盘算,到底有何方式能让自己去知宠斋瞧瞧,只去看上一眼便回也好呀。


    黄七郎看他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无奈地看了半晌,知此事无法再劝,只能摇头叹气一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来,门外忽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众人抬眼去瞧,却见一向芝兰玉树的学监张印芝竟是小跑着回来的。且他的脸上不复平日里的风轻云淡,眼神闪烁,显然是慌乱极了。


    一双双眼睛看过去,张印芝慌张道:“书楼中闹了鼠患,老鼠啃食了一部分书册。今日课业暂停,大家且先回各舍的宿舍查看,若也有老鼠的痕迹速速上报!快去罢,大家明日再来上课。”


    听闻此消息,学堂中瞬间乱作一团。太学的学子们多为出身高贵的勋贵,哪里在意过什么老鼠,可如今学监亲口告诉他们,一群老鼠此时正在太学中嚣张乱窜,说不定已潜伏在自己的宿舍中多日了,顿觉晦气极了。


    几名焦急的学子东西都不收拾,直接冲出了学堂的大门。还有人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让家中出面,求学监放自己回家避一避。最后学堂中就只剩下三五人,均是觉得老鼠可怖,不敢回去的。


    许世安也没动弹,但他并非是害怕老鼠,而是知道自己哪怕回到宿舍也无甚用处,不如留在此处等些消息,说不得可以趁机请假出一趟学院,去周娘子处看看。但究竟能等来何种消息,他现下还没有概念。


    张学监在通报完的第一时间便又跑出去寻人了。


    此事说来也是凑巧,原本太学日常的清洁都由专人负责,博士、祭酒都很少过问。但因过几日便是中秋,昨日国子监祭酒特传讯来告知,届时官家可能会亲至太学,见一见学子们,勉励大家课业勤勉。故令太学祭酒将太学各处都打扫干净,莫要有任何闪失。


    今日一大早,太学祭酒于大人便令众位太学博士、太学正、太学学监们各自负责一区域,须得亲自查验,以确保下人们打扫干净。而书楼这个太学中最重要的位置,便由他来看顾。


    刚开始非常顺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处陆续汇报发现了老鼠出没的痕迹。太学祭酒在登上书楼后也看到了几处类似的痕迹,他不禁心头一沉,命众人移开最前方的几排书柜,露出了一直被遮挡在最后的几排柜子,当看见它们的样子时,他的表情已经难看到难以掩饰了。


    柜体的形状还在,但木头上已有明显的磨牙痕迹,整体斑斑驳驳,有几根柱子已有些颤巍巍,似是不堪重负了。而上面放着的书籍更是惨不忍睹,祭酒让大家将书都搬下来一一查看,只看了几本,他便觉胸口翻涌着热浪,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喉咙处,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许久,于大人才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去通知学子们,各自回宿舍查看,语气尽量沉稳些,莫要惊到了他们。”


    他是特意吩咐太学中平日里最淡然处事的张印芝去通知的,可却没想到,这张学监不怕做学问、不怕得罪人,甚至不怕夫人平日的念叨,最怕的却正是老鼠!


    他就是因为怕鼠才在家中养了多只猫,日日与猫同行同住,片刻不离身。现在一听到书院鼠患的消息,全身的汗毛一瞬间都立了起来,只觉头皮发麻,腿都软了,又哪里能用沉稳的语气说出老鼠两个字呢?


    许世安在学堂中坐了一会儿,发觉无人归来,便站起身来,想要出去看看。


    黄七郎一直跟他待在一处,见他似是要出门,忙疾步跟在身后,放低声音问道:“九如,你这是要去哪儿?咱们也回宿舍吗?”


    “不回,我想去前头看看。”许世安脚步飞快,完全不回头。


    黄七郎只好小跑跟上,疑惑不已:“为何要去前头?张学监不是说不许大家乱走,若过去被博士们发现了,免不得要被罚的。”


    太学的规矩可是很严格的,作为大宋官方设置的学府,授课先生都是各自领域的大家,且身居高位,随便拿出一位来都不能小觑,更勿论顶撞得罪了。


    “我去瞧瞧事情到底如何了,若不能马上解决,咱们明日的课或许也上不成。”许世安心里其实有了打算,但他暂时不想说出口,免得被大嘴巴的黄七郎坏了事。


    “为何?张学监不是说明日照常讲课么?”黄七郎想也不想张嘴就问,完全没有思考过的痕迹。


    许世安倒是很熟悉他的行事,直接答道:“现下最重要的事已是除鼠患,一日不除,各斋的博士与学子们都定将心神不宁,神不思蜀,又如何能安心课业?”


    黄七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没有再问,只默默跟在后面。


    他们一路前行,身旁不时有些小吏或擦身而过或对向而行,皆是行色匆匆、面露焦色,他们有的手上拿着簸箕扫帚,有的寻来专门捕鼠的夹子、捕兽网,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再往前几个院子,已能听见小吏们吵嚷着打杀老鼠的叫喊声。甚至有几只落网之鱼成群结队从自己二人身侧跑过,后面则跟了三五个抄着家伙的小吏狂追不舍。


    黄七郎看得直咋舌,只觉情况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严重。不由呢喃出声:“我的个乖乖啊,书院中到底有多少老鼠,要这许多人来捕?为何之前没发现呢?”


    “我也不知。”许世安也面色凝重。近几月似乎在书院中见到的老鼠的确比以前多了,可谁能想到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才刚行至门前,就听里面传来沈博士的声音:“如今所有的小吏都已撒了出去,在书院中寻得的老鼠洞已有十余,但恐还不是全部。还望祭酒下令,命所有家中有猫的官员吏员都将猫请来捕鼠,以解书院之忧!”


    于祭酒觉得这个主意或许可行,他想起站于身侧的张学监家中似乎养了几只猫,便转头问他的意见:“印芝,你家不是有几只猫吗?你来讲讲,此法可行否?”


    张印芝脸色难看,只觉沈博士出了个馊主意,但祭酒问到他,便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芝家中之猫已被吾妻充做宠多日,早无那捕鼠之技,学院之灾,或得聘些专精此道之猫才行。”


    许世安闻言,一步蹿入了大门,高声道:“学生识得专精此道之猫!”——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不更哦~


    这几天在准备转正材料,我尽量不改变更新频率


    第95章 见面


    这一声传过来,


    将正在讲话的三人全都吓了一跳,一齐向门前看过来。


    三道目光又吓得站于许世安身后的黄七郎“嗖”地躲到了墙后面,心中暗骂许九如,怎么不在出声之前告诉他一声,让他完全没有准备好就要迎接这样三个人的注视啊!


    许世安却毫不畏惧,躬身向前行了个礼,起身后又将刚刚的话说了一遍:“于大人,沈先生,张先生,学生刚刚听闻学院需寻些猫来捉鼠,恰巧我与黄七郎识得专精此道之猫。若大人想借,可遣我们外出寻来,不消太久,应半个时辰便能带回。”


    黄七郎听到九如将自己也说出来,只好也前行两步显出身形,行礼后束手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哦?你是许九如罢?”于祭酒认出许世安,他的话听得心动不已,忙追问:“是何处之猫?可有战绩?”


    “说来也巧,这些猫常年在国子监附近游荡,但歇息之处却选在了黄七郎的宅子中。如今黄七郎将宅子赁予一家猫犬铺子,那些流浪猫依旧歇在那里,想来它们已在此处安家了。学生想着,若说起捉鼠的本领,应无人能及得上流浪猫罢?寻了它们来,此事应迎刃而解。”


    许世安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其余几人都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但于祭酒毕竟是主官,考虑的问题较多,继续确认道:“可有驱使它们捉鼠的法子?”


    许世安还未回答,张印芝却忽然插话道:“你说的,可是周娘子的知宠斋?”


    许世安点头称是。张印芝点点头,转身向于大人道:“若是知宠斋的周娘子,祭酒大可放心,她有一手训宠的绝技,近日戴楼门前那只狗,便是由她训练的。”


    这也是近期的一个大新闻,戴楼门最近多了一只军犬,每日与厢军队伍一同操练,在入城巡检时便严肃地蹲坐在一旁,用眼睛盯住每一个入城之人,仿佛在认真找出作奸犯科之人呢!只要见过它当值的官,无论文武都喜爱得不得了,据说其他几个城楼的厢军队长已约戴楼门的队长喝了好几次酒,就为了知晓这狗是从哪儿买的。


    他举的例子非常好,这样一提,于祭酒便懂了,瞬间开心起来:“好,好,好!那你们现在就去,千万要将周娘子家中的猫请来,若周娘子能亲自来便更好了!”


    许世安看了张学监一眼,之前只知道他是知宠斋的常客,却没想到竟然连戴楼门的军犬都知道。不过此时也幸好有他帮忙担保,才让自己的建议能内如此轻松的采纳。


    得到了于祭酒的许可,许世安带着黄七郎快速离开了太学。当两人走在国子监后巷的路上时,黄七郎才如梦初醒:“咱们……这就……出来了?”


    “是啊,出来了。”许世安依旧快步疾行,险些将黄七郎甩得很远。


    “九如,你可太厉害了罢?你跟我说说,是不是在咱们去书楼前,便已经想到这个法子了?”黄七郎忽然兴奋起来,小跑着追上对方,凑到近前发问。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提前想到沈先生会建议寻些猫来用?又怎会知道祭酒会答应此事?这些都只是机缘巧合罢了,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许世安不欲多说。


    “切,才不信呢!你每次都不与我说实话。”黄七郎似是能看穿好友的伪装,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不过我怎就想不到大白它们呢?按理说,它们现在住的还是我家呀!”


    许世安没心思听他讲东讲西,只一个劲儿快步向前。所幸太学与知宠斋的距离还是很近的,不一会儿功夫,他们便到了。


    此时太阳西斜,知宠斋的客人们已走了大半,只余下几名来得晚的小郎君,聚在一起看粉鼻的新衣裳。


    周袅袅正在指挥闲汉们将菊花从矮桌旁移开,沿着墙重新摆放成一排,又往后头的宅子里搬了两盆,自己房间一盆,祺哥儿书房一盆,正好。借来的几盆绿菊已让张阿宣送回去了,如今还留在店里的都是他们自己买的,当然是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徐管事自己埋头盘账,孙绣娘与刘待诏两人此时也到了店里,三人聚在一起算着接下来要做的活计。今日预定的新品数量很多,特别是亲宠装,每一件的款式与料子都各不相同,孙绣娘边看边叹气,可嘴角却总是莫名其妙上扬起来,让偶尔看过来发现此事的周袅袅跟着偷笑。


    向大娘见人少了,便也来了店里,跟在一群小娘子身后打扫房间。两个充作会客室的耳房重新空了出来,再次被挂上了帘子。门前的屏风也回到了原位,知宠斋就在众人的忙碌间一点点回归了。


    许世安与黄七郎两人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忙碌的景象。


    只略一愣神,他的眼神便自动捕捉到了周娘子的身影。凝神望去,心里不由开始揣摩起她表情的含义来。


    嘴角含笑,看着应该是……挺开心?看来今日的集会办得还不错。


    许世安的心放下了大半,这才回过神来。


    刚去外面送许府的两位仆从离开的立雪远远便瞧见了两个杵在门前的书生,只觉眼熟。走近了才慌忙大叫一声:“五哥儿!黄七郎!你们怎来了?”


    这一嗓子将店内店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周袅袅一回头便瞧见许世安看过来的眼神,两人蓦然对视均是一愣,又同时笑了出来。


    周袅袅放下手上活计迎了出来:“不是说书院不给假吗?怎又能来了?”


    他们已不复从前那般生疏,如今也能随意说些话了,许世安听着这平常的问话,心里却觉妥帖得紧。自然也想着说些平常话,可刚要开口,气氛却被旁边黄七郎的突然开口破坏得干干净净。


    “快别提了!周娘子,我们两个是来寻你帮忙的!”黄七郎刚要吐苦水,似是想起了什么,朝着四周看了一圈,见无人留意才继续道:“书院糟了老鼠了,这不,我们俩奉命来请你家中的大白将军出马,整个太学都领着它的小弟们帮忙去灭鼠呢!”


    “啊?”周袅袅可没想到是这个帮忙。


    “啊?”凑过来瞎打听的向大娘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啊?”立雪也茫然极了,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自家五哥儿竟是来借猫的?


    许世安看着面前的三双疑惑的眼睛,也只能点点头,算是回应了这个疑问。“书院中确实糟了鼠患,还请周娘子帮帮忙,唤大白他们过去看看。”


    “哦,哦!好的!”周袅袅回过神来,也觉此事由大白出马应是最合适的。她让向大娘继续指挥大家打扫房间,自己则带着两人朝后头走:“此事须得祺哥儿来办才行。”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既然已到了周娘子的地盘,听从吩咐便是了。


    路上,许世安小声询问起今日的集会来:“今日可还顺畅?立雪带来的人还得用吗?”


    “多亏了立雪与胡大娘子!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周袅袅将今日的盛况从头到尾描述了一遍,说完还有些遗憾道:“若是许郎君也在就更好了,那些郎君们想来待的不十分满意,有好些都早早就走了。若是你在,定能与他们说得来。”


    “是啊,若是我也在便好了。”许世安也小声附和着。他内心的遗憾比之周袅袅更甚,但此时听见对方也在遗憾同一件事,却又莫名开心。


    “下回我一定到。”他保证道。


    “莫要胡乱许诺,万一到时太学还不给假,你不就食言了吗?”周袅袅可是清醒得很,当即将许世安从幻想中拽了出来。


    黄七郎刚开始还跟他们并肩走,却不知何时莫名其妙走在了最后,此时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怎么瞧怎么觉得别扭。这种气氛,为什么好像只把自己排除在外啊?


    幸好跨过两个院门就到了后宅,让黄七郎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瞧见了熟猫,心思瞬间就转移到大白身上了。


    大白此时正带着一众小弟在廊下晒夕阳,它们有的互相舔毛,有的已睡到四脚朝天,就连大白也整个猫蜷缩成一个圆形,昏昏欲睡。听见有人来了,它半眯着眼睛向门口望过来,似是


    在确认来者何人。见是周袅袅后,竟一骨碌爬起身,喵喵叫着走向她。


    周袅袅停下脚步等在原地,任由大白在她的小腿上从头蹭到尾,就像是被检阅了一般。她等对方又回到自己面前,才俯下身伸出右手,先给它闻了闻手上的味道,经过对方同意后,才将手放在大白的脸颊上,轻轻挠了两下,大白舒服地将脑袋使劲儿往她手上撞。


    这一整套仪式足足用了半刻钟才完成,黄七郎在旁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直到大白又回到猫群中央,他才小声问:“大白现在已是你的猫了?”


    周袅袅摇头:“并没有,它只是把自己当做这里的主人,而我们都是需要它照顾的小弟小妹。这样一讲,你是不是就懂了?”


    黄七郎恍然大悟——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不更哦


    我明天要去公司写一整天转正PPT,祝我一天搞定!


    第96章 借猫


    “祺哥儿,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周袅袅起身呼唤起了弟弟。


    啪嗒啪嗒,一阵细碎如小马驹般的脚步声传来,祺哥儿在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从书房跑了出来。他的目光跨过阿姊,直接投到许世安身上,瞬间惊喜起来,迈开小短腿一溜烟跑过来,就在几人面前立住,仰着头大声打着招呼:“许五哥!你终于来了!立雪哥明明说你今日来不了的,他骗人!”


    “他也不知我今日要来,祺哥儿可莫要怪他。”许世安还是替立雪解释了一句,往后还得靠他多来走动呢,可不能留下骗人的前科。


    周袅袅用手指向黄七郎,提示道:“看看还有谁来了?”


    祺哥儿歪过头,像是才注意到他,小声惊呼一声,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打招呼:“嘿嘿,原黄七哥也来了,我才看见呢。”


    黄七郎故作不喜,用话逗他:“看来祺哥儿只记得许五哥,已不认识我了罢?”


    祺哥儿赶紧两步跨到他面前,有些着急地想要解释。


    许世安瞪了他一眼,将祺哥儿又拉回自己这边,安慰道:“莫要理他,他是故意跟你说笑呢。”


    祺哥儿怀疑地看向黄七郎,直至看见对方脸上的坏笑,才真的信了。


    黄七郎忍了半天,最终也没忍住,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痒处,直接咯咯咯笑了出来。祺哥儿也傻呵呵地跟着他笑了两声,又觉得有些尴尬,遂止住了笑容。这下黄七郎更开心了,拉着许世安的袖子,居然笑弯了腰。


    周袅袅在旁看得不明所以,他是真不懂男人的笑点。好容易等到小院中没了笑声,她生怕几人再闹出什么来,直接对祺哥儿吩咐道:“你许五哥特来寻你帮忙的,他们书院闹了鼠患,想要聘咱们家的大白带队过去看看。”


    “鼠患?”祺哥儿惊讶地看向许世安,似是在等他确认。


    许世安点点头:“听闻书院的书楼已被老鼠破坏得厉害,于祭酒急坏了,便想寻一猫将军帮忙。我一下便想到祺哥儿家的大白,便请命而来,问问你可否将大白借来一用?”


    黄七郎看着跟这个将事情说得活灵活现的友人,只觉自己似乎还是不太了解他。


    许世安可不知旁边之人正在腹诽,他边说边用余光瞄着旁边的周娘子,见她果然在抿着嘴偷笑,心中暗赞起自己来,嘴上的话也更离谱了:“刚刚我先去求了周娘子,她说此事得祺哥儿做主才成,我便赶紧过来亲自说与你听。此事,你觉如何?”


    “我……我……吗?”祺哥儿一下子结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专程来请他帮忙呢,他感觉身子像是飘到空中一般,思绪与现实抽离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特别当这个人是自己崇拜的许五哥时,更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祺哥儿,许五哥想将大白借出去捕鼠,你觉如何呀?”周袅袅见弟弟被哄得招架不住,赶紧开口催促了一声。


    “啊!”祺哥儿这才如梦方醒,脑子开始转动起来了。他蹙着眉想了一阵,犹豫道:“大白他们也只是在我家借住的,我也不知会不会听话,不然,还是阿姊来罢。”


    周袅袅摇头:“阿姊整日不在家,哪有你跟它们相处得久?此时还得祺哥儿来做才成。”


    祺哥儿看着三双鼓励的目光,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决定试一试。他轻手轻脚走到大白带领的猫群跟前,蹲下身小声同它商量:“大白,许五哥想请你去他们书院捕鼠,你来帮帮他可以吗?”


    大白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他,大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显然是听到了,但不是很想说话。


    最近祺哥儿跟着阿姊学了很多猫犬的行为语言,自然看出了大白的敷衍,他毫不气馁,继续劝说:“大白,你就去帮帮他罢,就在离家不远的太学,是最厉害的学堂呢!往后我也要去那里读书,若到时里面全都是老鼠可怎么办?”


    黄七郎看着一童一猫对话,煞有介事的模样,只觉新奇。他用手肘怼了怼身旁的许世安,小声问:“你说,这猫真能听得懂吗?”


    许世安没搭理他,因为此时大白的目光正看过来,他不知怎地,竟不自觉露出一个恳切的笑容来。


    旁边周袅袅看着这一幕,险些没憋住,差点就笑出声来。心中暗道,没想到许郎君如此有童趣,竟有心陪着祺哥儿一起过家家。


    才想帮着将大白抱起来带过去,却见它身子向后倾倒,两只前爪伸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后像唤醒自己一般抖了抖脑袋,歪着头看向祺哥儿与许世安,“喵”了一声,似是在发号施令。


    “它这是……要我带路?”许世安不确定地问。


    “应该……是吧……”黄七郎的语气也很飘忽,他在用表情向祺哥儿确认。


    祺哥儿却大方点头:“嗯嗯,大白每次要带我出门,都是这样的。不过,这回该咱们在前头走,它跟在后头了。”


    周袅袅闻言也吃了一惊:“平日里大白会跟着你出门?”


    “是呀,阿娘也知道的,有时我去家门口顽,大白定要跟着去的。”祺哥儿有些奇怪,为何阿姊要问这个,但他还是听话地实话实说。


    三位成年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许世安先开口:“不若我们出门试试,说不得它真能自己跟去呢。”


    于是,三大一小跟向大娘打了个招呼,从后面出发,向太学的方向行去。


    大白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出门前还回头喊了一声,这一嗓子与平日里同人说话时不同,沙哑极了。但院中休息的众猫却仿佛得到了命令一般,翻身站起来就跑在它身后,有些跑得快一些,还会超过几人。还有几只嫌路上的风景不好,特意跳上了房顶,走到瓦片上去了。


    周袅袅看着自己几人被一群猫簇拥着向前,莫名感觉很像童话,不由兴奋道:“祺哥儿,你怎之前没同我讲过?真有趣,大白竟真能听得懂。”


    祺哥儿反倒奇怪地看向她:“阿姊在讲什么奇怪的话?大白当然听得懂呀,咱们家哈喇它们不也听得懂吗?而且,我每日出门时阿姊都在忙,回家后也忙的紧,我都好久没看见阿姊休息了。阿娘说,莫要用这种小事打扰你,我才没说的。”


    周袅袅这才注意到,自己近日每日在外奔波,真的许久没好好陪过阿娘


    和弟弟了。她有些愧疚地摸了摸祺哥儿的头发,柔声道:“阿姊今日便忙完了,明天下厨做菜给你吃,如何?”


    “太好了!”祺哥儿蹦了起来,刚蹦了一下,却又觉自己已是读书人了,不能如此不稳重,又不好意思地止住了动作,只摇晃了几下阿姊的手臂,以解心中的兴奋。


    许世安就在旁静静看着姐弟俩的对话,感受着脚边不时擦过的猫尾巴,莫名觉得如果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


    黄七郎却不容许几人继续温馨,他没一会儿就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哎呦,这肥猫,差点将我绊倒!你走路小心点!”


    “祺哥儿,快来看,这边有一只狗刚想过来,却被大白瞪了一眼吓跑了!”


    “九如,你说咱们带着这么群猫将军回去,张学监会不会笑出声来?”


    还别说,有了他和祺哥儿在一旁活跃气氛,因许久未见而出现的几分尴尬很快便消弭一空。


    “说起来,你将立雪单独留在店中,待他发现时可要伤心了。”周袅袅也是才想起立雪来,有些担忧。


    “无妨,他留在店中,也能多帮帮向大娘。你们姐弟二人都出门了,她也缺个人说话不是?我瞧立雪与她挺聊得来。”许世安心中这样想,嘴上也直接讲了出来。


    “哈哈,哪有立雪聊不来的人呢?”周袅袅弯了嘴角。


    “也是。”许世安赞同道。


    谈话就此止住了。


    沉默半晌,许世安再次找到了话题:“中秋将至,不知知宠斋要如何过节?”


    “这次没想折腾什么新花样,中秋处处有彩头,新鲜事也多,大家便不会特意来我这猫狗铺子了。正巧店里的菊花正多,送些花出去便是了。唔,再送些会员福利吧,已尽够了。”周袅袅可不想连着搞活动,她还得在家陪向大娘与祺哥儿过节呢!这可是她们家一起过的头一个节日,须得好好张罗才行。


    “中秋汴京城里家家出门放水灯,此处离州桥最近,周娘子既无甚打算,可带着向大娘与祺哥儿也做些水灯去放,既是祈福,也是玩乐。若不嫌弃,我也可带路的。”许世安语速极快,像是倒豆子一般一口气讲完一大段话,只语气平静,似是在说平常事。


    周袅袅听他讲完,半晌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才道:“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往年我们住在城外,虽也有灯,可样式极少,灯会也散的早。听闻汴京城内,每逢中秋上元定处处彻夜长明,就连宵禁也要取消的。我早就想见识一下这番盛景,如此,便麻烦许郎君了。”——


    作者有话说:我终究还是没在昨天搞定PPT,不过没关系,等周日晚上加班接着干!


    第97章 周娘子此人……


    书院门口,一群小吏挤在一处,每人望向一个方向,他们都使劲儿伸长了脖子,有的还踮起脚向更远处探看,试图看看能瞧见什么人,可依旧一无所获。


    “也不知谁能借了猫来。”其中一名小吏年岁明显不大,是今年才来太学做事的,每日只跟在众人旁边打杂,没甚要紧事做。今日因人手不足,才将他派出来看门,为的就是能在看到人和猫的第一时间,要她跑回去送信。


    “祭酒都将张学监派回家取猫了,刚看他出门的脸色,怕是很难回来。”这是一名老吏,他在太学呆的时日比很多官员还久呢,此时谈论起八卦来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不忌讳。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都吭哧吭哧偷笑出声。他们刚才可是全都瞧见了张学监的出门时的脸色,真真是与平日里见到的截然不同。那脸黑得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当时祭酒脸色也不好,他们吓得谁也不敢出声,全都默默躲在一旁装成木头,这霉头可轻易触不得啊!


    “许世安是第一个请命出门的,我猜他能第一个借得猫来。不如咱们打个赌如何?”另一人觉得站在这里有些无聊,便想撺掇大家赌上一局。


    “切,谁不知他会第一个回来?傻子才跟你赌。”老吏瞟了他咿一眼,面露不屑。


    “为何?你们怎么知道的?”年轻小吏一脸天真,他是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有何依据,能如此笃定的断言。


    老吏对新人还有些耐心,解释道:“他是唯一一个主动请缨的人,难道还能没一点把握吗?况且你也听见了,他要去借猫的地方是哪里,还不懂吗。”


    “好像是什么……周娘子的铺子。周娘子是谁啊?她的铺子很有名吗?”小吏明显没听过这个人,依旧一脸疑惑。


    “周娘子你都不知道?可千万别提自己是汴京人!”想要攒赌局的胥吏夸张地大声嚷嚷,被老吏瞪了一眼才消停。


    老吏继续道:“这周娘子,别看年岁不大,能耐却真是不小,全汴京只要是养宠的人都知道她!说起来也巧,她还是与你来书院差不多的时间出名的呢。真是颇为传奇,据说一开始只在夜市中摆个小铺席,专为猫犬治病,也卖些猫饭狗饭,可不知哪天起,搞了个什么牵引绳的新名堂,一下子就出名了,财神娘子的名头也打响了!”


    “啊,牵引绳我知道!我阿娘也买了一个,说是财神娘子家卖的,原来便是周娘子吗?”小吏恍然,怪不得周娘子会出名,这牵引绳可真好用啊,自从阿娘买了一根回来,家中的大黄每日也能跟着她出门买菜了。


    “还不止呢!”见依旧无人归来,另一名小吏也凑过来聊天:“才卖了牵引绳没多久,这周娘子便开了店!她那知宠斋就开在国子监附近,开业那日我还去凑了个热闹,真是开了眼了!”


    “哦?怎么说?”小吏越听约觉传奇,催着他继续说。


    “先不提里面到底有多少咱没见过的新鲜物事,就她设的关扑,便有趣极了!只要你在店里花上十文便能领一只写了号码的竹筹,每日歇业前从一个大箱子里当场抽出一二三等奖,只见发奖品!咱老汴京人什么样的关扑没见过,但就真没见过这个!你不知,那几日知宠斋日日排队,我去了两日,差点将夜香挤出来!”


    众人都是一脸嫌弃,老吏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些个年轻人,一个个一点都不稳重!


    小吏却听得心驰神往,只恨自己没早点知道这周娘子,知道这知宠斋,要不也能去凑凑热闹。他忽想起书院的鼠患来,疑惑问道:“那为何说若是许郎君请了周娘子来,就定能解决这些老鼠呢?周娘子不是卖猫狗磨喝乐的吗?”


    老吏闻言便是一笑,老神在在道:“若说这汴京城谁养的猫犬最厉害,不是别人,定然还是周娘子!她开店那日当众演示了训犬之能,那几只犬竟能在一小童的指挥下坐卧有度、令则行禁则止,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呢?周娘子定然有些旁人不能及的本领。料想她养的猫也是如此,所以啊,若是她的猫来捕鼠,怕是老鼠全都活不过第二日。”


    小吏惊讶到张大了嘴巴,半晌都没闭上。


    这周娘子也太神了些,这些事听起来也太过厉害了,到底是真是假啊?


    他不由期待起许郎君真的能将周娘子请来了,实在想亲眼见见她驯猫的本领,若是真如众人所讲的那般厉害,回去求阿娘在家中再养一只小猫,应该也挺不错的吧?谁也不知道老鼠何时会造访,一直干干净净的书院不就遭了殃吗?


    “回来了回来了!”一直在巷口望风的小吏噔噔噔跑回来,嘴上大声喊着。


    “是谁?到底是谁回来了?”众人七嘴八舌问起来。


    “当然是许郎君!他带着好几个人一齐回来的,还有好多只猫跟在后头呢!”


    “哎呦,真是许郎君先回来了,快快,快去告知祭酒!”老吏一拍巴掌,伸手推了年轻小吏一把,让他赶紧去报信,自己则领着众人迎了过去。


    转过一道弯,果然看见对面有四个人正向书院方向走来,为首的正是许世安,他正歪着头同旁边的年轻女子说话。后面跟着的黄寄之似是说到了什么开心之事,笑得弯了腰,让走在他身边的小孩子一脸惊奇得看着。


    最引人瞩目的却是将四人环绕起来的猫群。虽不是紧紧跟随,可它们时而走在身侧,时而上墙随行,时而穿梭其中,能明显看出是在


    有意识地簇拥着几人前行。


    老吏腿上使劲儿,小跑着快步上前,人还未到,嘴上先打着招呼:“许郎君回来了?快随我去见祭酒,他可是一直等着呢!这位便是周娘子罢?我们祭酒说了,若是周娘子亲至,定不可阻拦,要直接放行才是。咱们这边走着!”


    边说边伸手引路,周袅袅望向许世安,见他点头确认无妨,便拉起着祺哥儿的手,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太学。


    许世安见书院中依旧处处人声鼎沸,还有些自己从未见过的面孔,便向老吏打听:“王伯,现下情况如何了?怎仿佛多了许多人?”


    “你们去寻猫后,祭酒想着不能坐以待毙,先让我们将家中能捕鼠的人都叫来,然后去州桥那边请了街道司的厢军来帮忙,可不就人多了嘛!还别说,街道司来的人就是专业,平日里只见他们收铺面的税、清扫街道、收垃圾了,没想捕鼠也是一把好手,一来就捕住好几窝老鼠!”


    老吏也觉新鲜,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见到了一般。但其实他一直在门口等着猫来,就连一根老鼠尾巴都没瞧见。


    “哇!这个宅子有好多个院子呀!”祺哥儿是头一回来太学,也是头一回见到有如此多院落的大宅,此时一间间房子看过来,只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着实看不过来。


    老吏笑呵呵回头,刚想应和两句,却感觉眼花,使劲儿睁着眼睛,顿时惊到:“哎呀,猫呢?你们带的猫呢?怎都没了!”


    祺哥儿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为何要如此惊讶,但还是好心答道:“大白它们都去捉老鼠了呀!”


    “啊……已去捕鼠了吗?”老吏也觉刚刚自己的反应有些大惊小怪了,稍显尴尬:“怎不与我先说一声?我还想着先带去给祭酒瞧瞧呢。”


    周袅袅解释道:“都是些野猫,只日常在我家住,自不如训过的犬那般如臂指使。不过它们来此的目的本就不是要见祭酒,而是捕鼠的,此下我们去见官,它们四散出去见鼠,也算的上各司其职了。王伯以为如何?”


    老吏讪讪一笑,他刚刚的确有些不乐意,本想着将猫带过去,在祭酒面前得些夸赞。被周娘子软软刺了一句,才觉出不对来,不敢再摆什么衙门里吏员的架势,不再言语,只安心在前带路。


    许世安在听见埋怨时,本想着出言相告,却没想周娘子先一步出手,只言片语便收拾了想要摆谱的老吏,不由心下佩服,看向周娘子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欣赏。


    周袅袅察觉到他的注视,顺着眼神的方向望了过去,却被这样的目光闪得有些不敢多瞧。但只是一瞬,她便又对看了回去,两人相视而笑,似是小胜一局后在沉默喝彩。


    黄七郎没留意这些,他瞧着祺哥儿对这里感兴趣,正得意洋洋为他讲解每个院子的功用呢。说不得祺哥儿过几年也会来太学读书,作为未来的师兄,自是要让师弟多了解了解才行。


    “那边便是太学的书楼了,内藏书册千卷,是太学中最重要的地方,平常我们要借书,还得有博士或学监的手书才行。可惜如今糟了鼠患,也不知被老鼠啃食了多少册藏书,真是太可惜了!”


    他都没去过几回书楼呢,没想老鼠却天天光顾,越讲越觉得生气,回头握住了祺哥儿的小手,郑重道:“此番捕鼠大业,便都拜托大白了!”


    第98章 大白英姿


    大白安静地匍匐在屋子旁边的阴影中,在它前方不远的转角处,正有一个已成型的老鼠洞。它是跟着老鼠的味道搜寻而来的,眼睛与耳朵告诉它,里面至少藏有三只。


    这其实是它每日都在做的事,蹲守对于它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所以此时它并不着急,只安静得卧在地上,等待着时机出现。


    这片区域是它们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每次路过时,都有人拿着扫帚将它们驱离,久而久之猫群便都不来了。这还是它头一次带着小弟们进门呢,嗅闻着处处散发的老鼠香气,大白心中大喜,今日应当能吃上一顿大餐了。


    耳畔时不时传来老鼠们交流的声音,细小却清晰,大白依旧不出声,驻守原地。很快,一只老鼠脑袋伸出洞来,谨慎地四下张望。大白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只用眼睛紧紧盯住对方。


    老鼠观察了好一阵,觉得没什么危险,才将整个身子都钻了出来,熟门熟路、大摇大摆地向着厨房的方向行去。


    就在此时,大白像是得到了号令般瞬间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听见声响的老鼠立即开始做逃窜的动作,可已然有些来不及,它清晰地感知到一只猫爪带着风声袭来。老鼠后腿一蹬地,腾挪转向,堪堪躲过了这一击,但第二掌接踵而至,它也顺着风来的方向就地翻滚一圈,再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一鼠一猫就在这小院中你追我赶,开启了大逃杀。


    老鼠腿短,自然是跑不过大白的。只挣扎了几步,便一把被按住。大白感受着自己爪子下老鼠的触感,当即俯首张口咬去,只一口便咬碎了老鼠的脊椎,就此此番争斗结束,小院再次归于平静。


    “不单领头的白猫如此英勇,就连队伍中最小的那只也不遑多让。我亲眼看见那只只有三四个月大小的小猫跟在它阿娘身后,追着不比它小多少的老鼠跑,最后竟真让它咬死了一只。”沈博士讲得神采飞扬、手舞足蹈,这可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场面,此时讲起来自然声情并茂,画面感极强。


    “好,好,好!不愧是周娘子训出的猫,个个都是捕鼠将军!”于祭酒抚掌大笑,脸上再无一丝忧色。“能得周娘子相助,太学无虞矣!”


    周袅袅此时正坐在客座上,手边放着于祭酒亲自点的茶。她与祺哥儿跟着许世安黄七郎一同被引如入了这间茶室,本以为会是那老吏接待,谁知于祭酒竟亲自作陪,已让她受宠若惊了。


    此时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解释道:“哪里是我的功劳。这些猫成日往外头去,自是对捕鼠这一行当精通得很,想来任意一只野猫也会有这样的手段。再者,今日带它们来,说不得正如了它们的愿了,往日里哪里有这许多老鼠叫它们吃呢?”


    沈博士不乐意了,周娘子这样一讲,自己刚刚的吹嘘岂不是都成了瞎话?他赶紧反驳道:“周娘子可莫要谦虚,我可是都瞧见了,你家的那几只猫进退有度,可是不一般,甚至还会用兵法呢!”


    “哦?快讲讲,究竟用了何兵法?”于祭酒来了兴趣,当即追问起来。


    “在双面联通的鼠洞一侧故意将猫爪伸进去掏,使得老鼠以为猫群至此,慌乱下全都向另一端逃窜,此谓打草惊蛇;一鼠逃而众猫追,连翻戏耍才将其咬死,此谓趁火打劫;故意在鼠洞稍远处发出追逐的声响,其实更多猫埋伏在鼠洞附近,待老鼠露头直接一网打尽,此谓声东击西。还请祭酒来评评理,这些算不算得上兵法?”沈博士一脸傲然。


    “算,哈哈哈当然算!”于祭酒听得更开心了,甚至开怀大笑起来,他一脸高兴地看向许世安:“九如可要好好同周娘子讲明,若这都不算兵法,那厢军营众每日操练的便更算不上了!没想这猫用兵,可比人厉害多了啊!”


    “大人,这话咱们关起门来讲便好,可莫要被曲将军听到。”沈博士小声提醒。曲将军就是今日被请来支援的街道司官员,属于武将的范畴,若是被他听到,免不得有一番吵闹,到时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是了是了,我得慎言才是。”于祭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过高兴,有些口不择言。


    当即收束心神,对许世安与周袅袅两人正色道:“我听老王过来汇报过,那些猫在书院中到处奔波,每个院落都能看到些被咬死的老鼠,若


    不是它们,我竟不知太学众有如此多的老鼠横行。哎,今日若不是九如请了周娘子过来,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人谬赞了,就如我刚刚所言,这些猫也并不是我家所养,万万不敢居功。”周袅袅自然推辞。


    许世安却在此时道:“周娘子讲得有理,我与周娘子都只是恰逢其会,无甚建树可言。若说功劳,确有一人居功至伟。”


    “哦?是何人啊?”在场几人都看向他。


    许世安将身后站着的祺哥儿一把拽过来,介绍道:“此子乃周娘子之弟周祺,小名祺哥儿,今日便是他与那名叫大白商量一番,才令其带队灭鼠。”


    “哦?有趣。祺哥儿,且到近前来。”于祭酒伸手唤他。


    祺哥儿懵懂地看了看阿姊,又看了看许五哥,见两人都是一脸鼓励,才走过去,学着刚刚许五哥的样子拱手行礼:“小子见过大人。”


    于祭酒问了问他进学否,得知已开蒙,便随口考校了几句三字经,见他都答上了,开心地捋了捋美髯,对周袅袅道:“此子有心向学,且一心向善,定要好生教导才是。”


    周袅袅自是欢喜应下,祺哥儿能得到于祭酒这般大儒的赏识,真是意外之喜。


    许世安有心再帮周娘子一回,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提议道:“于大人,今日鼠患虽灭,但若还是依照旧例巡查打扫,恐此事还将复现。学生有个提议,不知可否一言。”


    “且说来听听。”于祭酒现在心情好,对所求之事无不应允。


    “虽可请街道司帮忙增加巡查频率,但书院中的事也不该多由曲将军他们插手,还是得加强太学自身的力量才是。既然今日周娘子带来的几只猫有捕鼠之能,或可聘它们来,在书院中做个捕鼠官,也不需每日都来,只消半月巡查一番便可。此举既能去除鼠患,又能喂饱这些流浪猫的肚子,且不需花费一分银钱,一举三得,岂不妙哉?大人看,此法可行否?”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于祭酒抚髯良久,沉吟道:“此举确如九如所言,的确可一举三得。周娘子之猫也有捕鼠之能,只是周娘子家自由产业,怎能每次都麻烦周娘子将猫带来?”


    周袅袅听出了于祭酒的弦外之音,她毕竟是个女子,总往男子扎堆的书院跑也不太好,不过于祭酒明显害怕她多想,没有明说。


    她会意地拍了拍祺哥儿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起身:“大人且不必担心,大白它们每日本就在国子监附近各处奔走,就是要做这巡查之事,如今多了一处觅食之地,定会更加开心才是。我的确比较忙,不能随时跟随,但可开头几日让祺哥儿带着它们过来,待熟悉了路程,便可自行行事,无需人言了。”


    “如此甚好!”于祭酒又乐呵呵地勉励了一番祺哥儿,几人当即定下此事。


    自此日起,太学便多了几个新官——捕鼠官。


    每次大白跟在祺哥儿后头,由立雪陪着,有时粉鼻也会加入,两人八猫浩浩荡荡来到太学,祺哥儿与立雪两人直接去许世安的宿舍等待,大白则带着众猫小弟认真巡查一圈,待得祺哥儿一篇大字写完,大白也正好结束了本日的活计,他们再徒步回返知宠斋。


    几日下来,不单门头认识了祺哥儿与猫,就连几名常驻太学讲课的博士与学监也都与他相熟了。若是碰见他来了,定要停下来考校一番才允他继续通行。


    祺哥儿出门时的神情很快便从欢欢喜喜变为了愁眉苦脸,回家干完自己的活计也不多玩耍了,定要拿着书本多念一个时辰才安心。


    尤先生也发现了他的变化,颇有些惊奇,待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也不得不惊叹于他的造化。甚至拍着祺哥儿的肩膀,用艳羡的语气道:“祺哥儿有此番际遇,定要好生珍惜才是。如此,我们每日便加上一课。”


    祺哥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旁边听到的向大娘却欢喜极了,还特意在去绣房做活的时候,跑到隔壁于大娘处显摆,气得于大娘差点跟她打起来,还是湖哥儿费力将她们拦住了。


    很快便要到中秋,知宠斋又忙碌了起来。


    虽无需做甚新品,店中的活动也只是简单的会员折扣,但毕竟是一个大节,周袅袅还是带着众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并在刘待诏那里定了一批竹编灯。


    这灯是刘待诏用竹条做成小动物形状的框架后,周袅袅与祺哥儿用纸糊上后上色得成的。有小猫小狗小兔子小乌龟小麻雀,样式多色彩艳丽,非常引人瞩目。


    “到时我要亲手挂在店里!”祺哥儿这几日不用去太学,又开心了起来。


    第99章 新酒


    竹编灯不是本次要售卖的货品,而是挂在店中的装饰。中秋虽也有店家准备了花灯,可都如知宠斋一般作为装饰使用。夜市才是中秋节中最热闹的地方,有些人还会特意将灯簪于头上,为夜市中也增添一抹亮色。


    但更多人还是偏爱簪花,中秋正是菊花盛开的季节,各色菊花争奇斗艳,人们的选择也多有不同。有喜爱那团菊的,有喜爱矮菊的,无论男女老少全都往头上插上一只,开开心心一同走在街上变成了风景,热烈与喜庆扑面而来。


    虽还未到正日子,可节日的气氛已从方方面面溢出来了。


    几乎所有的正店脚店都在装修,他们将店门前的彩楼重新装饰一番,以迎合节日的氛围。能酿酒的正店更是要将挑着酒旗的杆子重新上漆,写上新酒的名字,告知汴京人民店里的新酒已上,可以排队来买了。


    而好凑热闹的汴京人自然不会令人失望,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打酒,每个正店门前都排了好长的队伍,不到午时酒就卖光了,店家只好再将酒旗摘下。没抢到新酒的人也只能喟叹一声,等着明日再来。


    向大娘也去凑了这个热闹。


    如今她整日在绣房中做活,牵引绳的单子逐渐减少,向大娘又已是熟手了,孙绣娘便将这个活计交与他。


    今日想着出门买酒,她特意向孙绣娘请了一日假。早上起来收拾妥当,穿了一身新衣,想了想又在头上插了支菊花,才跟女儿和儿子打了声招呼,拎着酒坛出门了。


    今日是个逛街的好天气,日头虽足,风却是凉的。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街市上卖水果的铺席多了许多,石榴、梨、红枣、板栗、葡萄全都是刚上市的应季水果,好多人围上去尝鲜。还有些卖橘子的商贩,故意将橘子染成红色,红彤彤摆在车上喜庆极了,有几名小童追着橘子车,争抢着买来吃。


    向大娘今日是为了买酒出门,所以没在此处停留,径直向会仙楼走去。会仙楼是他们家今日吃得最多的酒楼,买酒自然也要从熟店中买,起码口味不会错,所以向大娘一开始便没想着去他处,哪怕街边的脚店东家自己出门吆喝,她的脚步也没多做停留。


    自然有许多同向大娘一般想法的人。还未看见会仙楼的招牌,她便被拥挤的队伍惊到了。只见会仙楼前几百米处已然有长队排了起来,人人手中都拎着酒坛,全都为了新酒而来。她试图踮起脚来向前打量,却是一眼也望不到头。


    “娘诶,怎地有恁许多人?这酒还能买上嘛?”她一下子有些茫然,嘀咕出声。


    前头一个年岁同她差不多的妇人闻言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好意同她解释:“妹妹是新来汴京城的罢?这里年年如此,往年不排到下一个巷口就算是人少了!不过你也别急,会仙楼的伙计们人多手熟,打酒打得又快又稳,且他家酒量足,咱们只消再等上一阵便能排到了。”


    向大娘见她热心,就安心在她后头排队。两人闲来无事聊起天来,向大娘这才知道,这位自称冯大娘的妇人是知宠斋的邻居,就住在她们铺子后头的巷子里。她男人是太学的一名胥吏,前些时日在太学中还碰见女儿了呢!


    “你家周娘子年


    岁不大,却着实厉害得紧!我听我家郎君讲,那日于祭酒亲自招待了她,待她走后,还连连夸赞呢!这几日她弟弟也常去,人礼貌得很,太学中好多人都喜欢他呢。向大娘,你可是好福气,养了一双如此出众的儿女,真是让人羡慕!”


    劈头盖脸一通,向大娘被夸得满面红光,嘴角的笑真是用尽全力也压不下去。她强忍着想要赞同对方的冲动,勉强谦虚道:“哪里有你讲得那般厉害,都是大人们慈爱。”


    冯大娘豪爽一挥手:“万万莫要谦虚,周娘子可是咱们附近巷子的财神娘子,自从你们来了,原本那几个将要做不下去的脚店,最近又都红火起来了,巷子里多了好些新鲜事,我每日在家都待不住,必须得出门去知宠斋前瞧瞧热闹才成。”


    “还有这事?”向大娘是真不知此事,她整日不出门,要不就是回老鸦巷的绣房做活,在这边巷子中就没认识几个人,冯大娘一说她才晓得。


    “可不是嘛!等明日我带你去逛逛,让他们也认认人,别得了好处嘴都不张一张,真好意思!”冯大娘凭空瞪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向大娘逗笑了。


    两人笑了一阵,腿上也不停,随着队伍一直向前。果真如冯大娘所言,会仙楼的伙计装酒又快又好,手熟得很,队伍前进的速度相当快,只半个时辰,便排到了向大娘。


    向大娘先探头瞧了瞧新酒的样式,故作熟练道:“来两斤金波,两斤玉醑。”


    她虽是最近才喝过几次酒,但已打听过来,每家正店的酒都各有不同。会仙楼酿的酒中,最出名的除了上回喝过的金波酒,还有一种名叫玉醑酒的品类,每每新酒一出就很快售罄,年年供不应求。所以今日来之前,她特意准备了两个酒坛子,就为了买这两种酒回去吃。


    小伙计看着也就十三四岁,接过她手中的酒坛,走至写有金波与玉醑的酒缸前,分别从里面舀出酒来,动作娴熟地将水瓢抬高,从上浇下去,一柱酒便顺顺当当进了向大娘的酒坛。


    “好手艺!”向大娘不由赞道。


    小伙计得意一笑,熟练地封好坛子,收钱交酒,一套流程下来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这些都是他每日做熟的事,无甚可骄傲的。


    向大娘拎着新打的酒往回走,路过州桥时,看看见一个卖蟹的铺席。


    她停下脚步上前,看着铺席前的小经纪在与客人交流:“全是今日新得的,你看这蟹脚多有力,买回去配酒食用正正好好,观月赏菊吃酒品蟹,正是中秋该做的事呢!”


    有几人被他说动了,本不想买的也准备买两只尝鲜。


    向大娘也有些意动,但刚听见价格便转身就走。这么贵的东西,还是别人吃罢!自家现在有酒有肉有菊花,晚上还能多个月亮看,少一只螃蟹算不上什么。


    她今日心情很好,一路哼着小曲迈进了门。后院当中,祺哥儿蹲在水盆边,旁边是粉鼻、大白、哈喇,他正对着水盆大呼小叫,显然是玩儿疯了。


    “祺哥儿,你在做什么呢?”向大娘有些好奇,先将酒坛去厨房放好,才转回身往祺哥儿身边去。可仅仅只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地惊呼道:“哪里来得螃蟹?你阿姊买的?她花这个钱做什么?”


    三只巨大的螃蟹正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水盆中,对着祺哥儿与猫狗伸出自己的攻击手段——钳子,并试图冲出包围,努力向上攀登。可每次在它将要得逞之时,粉鼻便会伸出自己粉嫩的小爪子,从高处往下狠狠拍击在螃蟹身上,让它从高处滑落,再次落回水盆中。而每当此时,祺哥儿便会发出欢呼声,庆贺粉鼻的胜利。


    他听见阿娘的问话,有些不解地扭过头去:“不是阿姊买的,是立雪哥送来的。说是胡大娘子的节礼。”


    “哦,原是如此。”向大娘也反应过来,今日周袅袅一直在店里,哪里有时间出去买蟹?她这是自己吓唬自己了。不过,胡大娘子为何送了节礼来?难道是为了许郎君与她家的合作?那她们家要不要回礼啊?


    一时间思绪纷乱,有几百种念头涌入脑海。她呆立在原地,刚巧被带着立雪回来拿东西的周袅袅瞧见了,奇道:“阿娘,你怎在这儿发呆?也是来看蟹的吗?”


    “啊!”向大娘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解释:“我这不是刚瞧见了螃蟹,问祺哥儿是哪里来的嘛!知道是立雪送来的便放心了。袅袅,你说胡大娘子为何要送蟹来?咱们要不要给她回个礼啊?”


    立雪听见问话,将刚刚给周娘子说过的说辞又讲了一遍:“大娘子说,两家一同做生意,五哥儿又常在学院出不来,店里的活计全是周娘子一人在操办,这几只蟹只算是家人间的往来,既是节礼也是谢礼,还往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给胡大娘子的节礼我已备好了,一会儿叫立雪帮忙带回去便是。难得阿娘跟着操心,不如这螃蟹由阿娘来做?正好咱们三人一人一只,边赏月边吃蟹,再喝些阿娘带回来的酒,岂不美哉?”


    向大娘欢喜应下。既然女儿全都准备好了,她也不用想那许多,这个节定要过得红火才是。


    周袅袅将早就准备好的节礼递给立雪:“既大娘子将我们当做一家人,定也要收了这些才行。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给追风与踏雪准备的小鞋子。天气渐冷,若下了雪出门,须得穿上保暖。”


    立雪瞧着手中的八只小巧精致的宠物鞋,感觉有些好笑。但来之前许世安提前交代了,无论周娘子的回礼是什么,都要收下带回来。于是他笑嘻嘻将节礼接过,保证道:“周娘子放心,我定会亲手交到胡大娘子与五哥儿手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不更哦。


    本章关于中秋节的描述来源于《东京梦华录》。


    第100章 吃蟹


    是夜,周家三人就坐在自家小院的矮桌旁,饮酒赏花观月。


    桌上摆着三只螃蟹,都是向大娘亲自煮了端来的。他们没准备什么蟹八件,也没拿醋烹着吃,就只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品尝原汁原味的蟹肉滋味。


    祺哥儿使劲儿掰开一根蟹钳,试探着用自己的乳牙咬了咬螃蟹的盔甲,没咬动也不气馁,换了另一侧的大牙继续尝试。终于在他的努力下,钳子的硬壳被咬碎了一小块,舌尖已能清楚地尝到鲜美的肉汁甜味。他全神贯注地用手将细碎的蟹壳掰开,将筷子伸进去掏了好久,才掏出手指粗的一块蟹肉,一口含入口中,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向大娘也在吃蟹,但她吃得更加仔细,从蟹腿开始,一点点拆解着螃蟹壳子,边吃还边评论着:“这螃蟹是比我小时候吃过得要好,肉嫩得很,也肥。那时我们去河里捞来吃,每个夏天都能摸到几回呢,可都不如这个!”


    周袅袅同样在慢慢品尝着螃蟹,试图与穿越前吃过的阳澄湖大闸蟹做比较。只觉这蟹虽不如阳澄湖的蟹膏多,却也是肉质紧实肥美,入口的香气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蟹了。想来这是许府采买来给自家吃的,多亏胡大娘子送来,也让她们家尝到了蟹肉的香味。


    “真没想到,我还能过上这样美的日子。”向大娘抿了口新买的玉醑酒,抬头看着天上将满的月亮,“你爹死那会儿,我还以为要带着你们投河了。”


    一双儿女都没言语,只停下手中的筷子,静静听她继续说。


    “没想我向大娘命好!女儿儿子都争气,女儿开了店,儿子入了学,还搬到这样大的宅子里住,真是让老娘我美上天了!”


    向大娘应是有些醉了,将筷子一扔,瘫坐在椅子上,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突然笑了起来。刚开始还只是小声轻笑,但慢慢声音逐渐放大,到最后竟要用手杵在桌子上借力,不然就会笑到跌倒在地上。她笑的是那样肆意,又是那样如释重负。


    “阿姊……”祺哥儿没见


    过这样的阿娘,有些不知所措。


    周袅袅轻抚他的后背,轻声道:“阿娘喝醉了,她太开心了。”


    “开心不应该是喜极而泣吗?阿娘为何在笑?”祺哥儿真的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但阿姊说阿娘是开心极了,他便立刻信了。


    “开心了自然会笑,咱们搬家后,你有了自己的房间,有了书房,还能养许多只小狗小猫,你不开心吗?”周袅袅边跟祺哥儿说话,边留意着向大娘的状态,见她依旧在笑,没有其他举动,便由着她发泄情绪。


    “开心!”祺哥儿的声调都高了,显然是被搔到了痒处。今日他吃了没吃过的螃蟹,还能跟阿娘阿姊一起在小院中赏月,也很是开心的:“阿姊,一会儿你教我叠小船灯罢,明日我要放十个小船灯!”


    “你有这么多愿望要许?可是许得太多了,菩萨就记不住了哦。”周袅袅提醒道。


    祺哥儿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唔,那做五个好了,我要给咱们家三口人,还有许五哥、兰姐儿每人许一个愿望。立雪哥的……就留到下一个中秋罢。”


    周袅袅轻笑起来,用手搂住弟弟的肩膀,将他拽进怀中。只许五个愿望的祺哥儿,真的有些可爱。


    最终向大娘还是醉倒了,是周袅袅与祺哥儿一齐合力将她拖进房间的。向大娘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看着儿女们为自己忙碌,半晌,似是有些困倦了,嘀咕了一句什么,便歪过去睡着了。


    “什么?阿娘说什么你听见了吗?”周袅袅隐约听见‘被子’两个字,但也不太能确定。


    祺哥儿累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没听见。


    周袅袅只好将信将疑地将她的被子掖了掖,见真的睡熟了,才带着祺哥儿出了门。


    “阿姊,明日我们真能很晚才回来吗?”祺哥儿有些期待。


    “那是自然,明日中秋,城内没有宵禁,夜市要通宵开市的。到时咱们与许郎君一路,先在河边放水灯,让祺哥儿的五个愿望全都被菩萨听见,然后再去逛夜市,一直顽到祺哥儿累了再回来,如何?”说着说着,周袅袅不自觉也期待了起来。


    她忽想起那日许世安提出中秋同游时的神情,又有些想笑了。


    许世安也很想笑。


    此时他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在脑海中预想明日见面的情景。


    他们是约在了州桥附近的如意绣庄,赶在夜市刚开始的时间见面,那时周娘子刚好关店,他也能从太学出门,彼时河边楼上的灯刚刚亮起,将汴河蔡河都照得波光粼粼的,正是放水灯的好时机。


    今日他已做好了两盏水灯,一盏是自己的,另一盏可以帮周娘子放,若她不喜水,也可由自己代劳。


    嗯,祺哥儿说不得也会来,要不要回家将兰姐儿带上呢?


    不妥不妥,兰姐儿还是跟着大娘子为妙,母女两个还能一起说说贴心话。


    他就这样胡乱想着,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同舍的同学已打着呼噜入睡了,他还直愣愣盯着帐子发呆。昏昏沉沉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昏了过去。可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天就亮了,黄七郎来喊他起床,他还以为还不到卯时呢,谁知却被告知已然过了辰时。


    “快些起罢,今日说不得官家要来,张学监昨日好生叮嘱过,定要提早去斋里。”黄七郎见他醒了,嘱咐一句便出了门,他自己也是要洗漱的,总不能在这里陪着许五穿衣裳罢?


    许世安脑子一下清醒了,腰部用力将自己上半身支起,套上外衫便出了房门。满院子都是刚起床的学子,大家显然全部刚刚起床,今日中秋还要早起,一个个明显脸上都有些不情愿。


    随意抹了两把脸,许世安拉着黄七郎去厨房拿了食盒,两人凑在一起囫囵吃了一阵,便被路过的小吏唤着去了乙字学斋。


    刚进门,张学监的脚步声就疾行而至,几人赶忙坐好。


    张印芝进了门,抬眼看了一圈众学子的装扮,默默点了点头,沉声道:“你们应已听说了,今日原本官家是要来与众学子同贺中秋的,但因宫中圣人不虞,临时决定不来了。但官家特备了玩月羹送与诸位,尔等莫要辜负他的一片心,领了羹便归家过节去罢!”


    学子们躬身施礼,都谢过官家赏赐,挨个到张印芝处领了一碗玩月羹,才向宿舍行去。


    “哎,白白起了个大早,也不知这宫里来的玩月羹和家里熬煮的有何不同。”黄七郎抱怨着边走边端着碗瞧,似是想看看官家赏赐的玩月羹有甚没见过的食材。


    许世安看出他的心思,立即打破了他的幻想:“别想了,官家节俭,你又不是不知,且这玩月羹历来只用桂圆、莲子与藕粉熬煮而成,哪里有甚不同?咱们回去一口喝了你便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七郎有些怕许世安继续说,一溜烟跑了。


    身边无人,许世安也乐得清净,他独自回了宿舍,将官家赐了玩月羹之事告知了还未出门的同舍,几人忙小跑着向学斋处去,生怕晚了吃不到宫里的吃食,这可是官家给的,他们哪里能错过呢。


    许世安也迅速将手中的玩月羹吃了个干净,只觉入口绵软香甜,食材虽简单,但熬制此羹的厨师手艺却不一般。心中暗暗后悔,没将其留到晚上,也给周娘子尝尝。可转念一想,哪有将官家赐的吃食分食的道理,便不再纠结,重新准备起水灯来。


    他昨日只做了两只,若是祺哥儿同往便不够了,还得多准备两只才行。


    别看他平日里只会舞文弄墨,可现下做起水灯来也精通得很。只见两手在纸上纷飞,不一会儿,两只水灯船便做好了。


    他拿在手中观赏了一阵,又觉似是少了些什么,思索片刻,取来笔墨,小心翼翼地在每只船上写下几个子。待得全部写完,水灯船在桌上摆了一排,挨个念过去:“望月,折桂,颂菊,闻香,观潮……”每个都是中秋可做之事,他满意点头,轻轻吹干墨迹,轻手将其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盒子中,才算安心。


    周袅袅自是不知有人为她也准备了水灯,此时正带着祺哥儿照着买来的水灯样式依葫芦画瓢呢。两人对着一条折痕讨论着,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都觉得自己的法子才是对的。


    “阿姊,上回你就是在这里做错的,怎还不记得?”祺哥儿发誓自己记得清清楚楚。


    “怎么会?我上回明明一次便折成了!”周袅袅才不承认自己手笨呢,她还拿出刚刚折好的歪歪扭扭的水灯船,试图增加自己的说服力。


    向大娘看着一双儿女吵闹,撇了撇嘴,手里放下了第十只折好的水灯船。


    要说这个家谁的手最巧,还能有人比的过她不成?她呀,就是不爱显摆!——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不更哦。


    我居然写到了一百章!太神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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