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话临安
今日的知宠斋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从周娘子、徐管事到穿梭在店中的小娘子与闲汉全都乐呵呵的,甚至每个进来的客人也满面笑容。有小童指着店里新挂上的猫灯犬灯兔子灯拍着手索要,也有贵客特意来给自己猫犬买上个帽子充作中秋礼物,虽处处吵吵嚷嚷,却别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快到酉时了,等店中最后一个客人也出了门,周袅袅抬腿走出店门左右望了望,回来便宣布:“今日咱们就打烊了。”
欢呼声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周袅袅笑道:“早早关店便是给你们的过节福利了,可莫要再问我要银钱!”
说得几名小娘子你看看我,我推推你,小声笑作了一团,显然是想过讨个彩头的。
“不过,我要先把话说在牵前头,你们今日如何逛夜市闹中秋我不管,但明日点卯若是忘了……”她眼睛扫了众人一圈,将几名想要跟小娘子们说话的闲汉冰冻在原地,直挺挺地听着她继续说:“要扣的银钱可是一分也不会少!”
这回四面八方传来的就是哀嚎声了,显然她又说中了大家的小心思。
“好了,都去顽罢!”周袅袅最后一挥手,算是结束了这顿嘱咐。
店里瞬间做鸟兽散,顷刻间就没人了,只余徐管事在旁连连摇头,故作老成:“这群小孩子!”
周袅袅看着他年轻的脸,有些忍俊不禁:“徐管事也快去罢,说不得今日放水灯时,能碰上个心仪的小娘子,那时再回来说别人是小孩子罢!”她记得前几日向大娘跟她提起过,徐金洲的阿娘来过店里,特意拜托向大娘帮忙留意着好人家
的姑娘,要给徐金洲相看呢。
徐金洲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有些窘迫地咳了两声,不敢再留,掩面疾步跑走了。
周袅袅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店中笑了半晌,才锁了店门往家去。
刚回到后宅,祺哥儿听见声音快步跑了过来,小脸上全是期待,高声问道:“阿姊,可是能走了?”哈喇也跟着他钻出来,尾巴甩到飞起,明显知道自己也要跟着出门了。
“是啊,要出门了。祺哥儿已准备妥当了?”周袅袅用眼神扫视着祺哥儿的行头,发现他穿了件新衣,似是上回从刘大娘成衣铺内购置来的,只在去请尤先生时穿过一回。
祺哥儿用手拽了拽自己的衣裳,咧嘴笑着重重点头:“祺哥儿和哈喇都准备好了!原本想叫着粉鼻一起的,可谁知它早就不见了!”
粉鼻是一只不爱凑热闹的猫,自然不会傻傻待在原地,等着跟祺哥儿出门。反倒是刚训练出雏形的幼犬们,听见外面的声音兴奋极了,一个劲儿想要出来,将门板拍得叮叮咣咣,隔着房门对院中狂吠。
“哎呦,哎呦,这些个祖宗,都消停些罢!”向大娘的声音传来,安抚着这群小狗们,又大声向姐弟俩嚷嚷:“你们快走罢!可别在家捣乱了,搅得这帮祖宗不得安生!”
“阿娘,你不去吗?今日可以去汴河里放水灯呢,且夜市也有灯看,你在乡下可没见过。”周袅袅有些奇怪,她阿娘向来是最喜欢凑热闹的,怎今日不跟着一同去?
“哼!真想只将这群小狗留在家里看家啊?家里若是没人,它们得闹翻天!”向大娘没好气道,说完也觉自己有些反常,却也不想解释,继续催促:“你们且去罢,我留在家里清净清净。”
周袅袅看她真的不愿出门,也就没有再问,先去铜镜前照了照,见自己的发鬓未乱,才在十多盆菊花中选了颗最饱满的,折下来插在头上。再去衣柜中挑了条葱绿色的褙子穿上,腰间挂了个香包,才算打扮妥当,领着已按捺不住期盼的祺哥儿与哈喇向州桥行去。
今日果真与平日不同。
姐弟俩一出门便察觉到了,街巷中的人流比往日多了不少,人人穿着光鲜,头插鲜花与彩灯。
年轻人也比往常要多,小姐妹们笑意盈盈地拉着手并着肩窃窃私语,好兄弟则甩着扇子故作风流倜傥,眼睛却都时不时向旁边瞟上两眼。若不小心对视了,却又都装作若无其事般迅速移开。免不得被旁边的友人闺蜜打趣几声,便又会嬉闹上一阵。
也有携家带口出门游玩的,父亲将小儿举到肩膀上,左手牵住娘子的柔夷,右手紧扣住孩子的大腿,生怕一个不小心丢了娘子摔了孩子。脸上却挂上了大大的笑容,偶尔用嘴接过娘子喂来的香糕,再应上几句孩子问出的童言童语,大抵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此时了。
“阿姊,大家都好漂亮啊!”祺哥儿发自内心感叹了一声。
“祺哥儿也不错。”周袅袅小心拉住祺哥儿的手,让他用心牵好哈喇。今日人太多了,可别一个不留心将祺哥儿丢了,哈喇丢了也不行!
“嘿嘿,阿姊也不错。”祺哥儿裂开嘴回了声称赞,眼睛和心思其实已经都不在此处了,开始左顾右盼起来,只觉哪哪儿都新鲜,处处都有趣,简直看不够。
街旁的店铺垂下了各色花灯,全如知宠斋内的猫犬灯一般,皆是用心制作的。卖酒的箍了个酒葫芦,卖果子的箍了个大大的果子,就连走街串巷的货郎身上也多了几个拨浪鼓状的灯,引得几名孩童追着他跑,嚷嚷着要拿下来瞧瞧。
酒楼中更是处处喧嚷,大家都想占据最高处,登楼拜月,许下个好愿望,取个好彩头。各处正店脚店大敞着门迎客,不单来吃饭的可以进,就是那些什么都不买的,今日也能登楼凑凑热闹,虽抢不到什么好位子,可他们要的就是参与进来而已。
别说祺哥儿,就连周袅袅这个见惯了霓虹的人被这番景象迷住了眼,有些流连忘返。
匆匆赶来的许世安与立雪找到她们时,见到的就是姐弟俩牵手立于街边,目不转睛盯着街景发呆的场景。
“周娘子!祺哥儿!”立雪先按捺不住,见到两人的第一眼便喊出声来,还将右手高高举起,使劲儿挥舞着,生怕她们看不见。
果然,祺哥儿的注意力瞬间就被他吸引了,一脸兴奋地指着两人的方向,歪着头对周娘子说着什么。周娘子便也顺着祺哥儿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见是他们,脸上也挂起了笑意,牵着祺哥儿向这边走来。
许世安赶紧迎了上去,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在距离拉近前一直偷偷深呼吸。却在面对面的一瞬间开始屏息凝神,故作平静道:“周娘子可是早来了?我们倒是迟了些。”
周袅袅瞧了瞧他通红的耳朵,没拆穿他的伪装,同样神色如常回复道:“是我们来得早了,祺哥儿想早些看看街景,没想汴京的中秋夜色竟如此迤逦堂皇,我们都是头一次见,难**连久了些。许郎君来得正好,不然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呢。”
立雪很有眼力界地牵起了祺哥儿的手,对他讲起往年中秋夜市的趣事。许世安顺势行于周袅袅身侧,边缓步前行边介绍道:“我自幼生活在临安,也是去岁才见识汴京中秋夜的繁华,确与临安不同。”
“哦?临安也是极富贵的,每逢中秋应更增几分缱绻罢?”周袅袅侧过头看向许世安,这个话题果然引来了她的好奇。
“临安的中秋有三件大事:贡举放试,钱塘观潮,登楼拜月。”此时许世安已稳定了心神,将幼时在临安的点滴对着周袅袅缓缓道来。
“贡举放试,总有得意者金榜题名,那时父老会牵一匹骏马来,请他上座,沿着贡院前的那条街簪花披红走上一圈,两旁站着好些人特地过来瞧,甚是风光。”说着说着,他眼中不由流露出些许艳羡之色,显然是只做过旁观者,而非亲历者。
“的确风光。”周袅袅赞了一句,等着他往后说。
轻笑一声,许世安遂了她的意:“钱塘观潮算得上是临安最盛大的聚会了,每年八月十一开始,陆续有人出城往钱塘浙江亭去,那里看得最全。八月十八是人最多的一日,那日不仅有大潮可看,还有官军在水上分列交战,你来我往好不精彩。晚些时候,几十弄潮儿持旗溯于江上,于潮波间辗转腾挪,岸边之人各为其喝彩欢呼,闹得厉害。”
周袅袅一时听得心驰神往,只觉汴京这点繁华夜色不过如此,若能亲眼见一见钱塘江的大潮,看看这些宋朝冲浪的弄潮儿,才不枉来这一回。她默默打定主意,往后中秋前,定要亲自去一趟临安才是。
“至于登楼拜月,倒是与汴京别无二致,富贵人家赁下整栋酒楼来做宴饮用,平常人家也多去高处,待月圆时各自拜月,求个蟾宫
折桂、觅得佳婿,才算过了中秋。”
不知为何,他说到‘觅得佳婿’四字时,眼神有些飘忽不定,语气也放轻了许多。若不是周袅袅一直在认真听他讲话,还真有可能错过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临安中秋的内容多取自《梦粱录》,但其中骑着马游街的场景是我杜撰的,不要当真。
第102章 拜月
“许郎君也求过蟾宫折桂吗?”周袅袅避开视线问道。
“自是求过的,那时我父还在,正逢秋试放榜我得了十五名,他便带着我去了临安数一数二的正店,登上了最高一层。那日在他身旁拜月,还觉颇为不自在呢,却不曾想一转眼便已物是人非了。”许世安有些唏嘘,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怅然之色。
“抱歉。”周袅袅没想到自己问出了这样一番话来,顿觉尴尬。
“哈哈,莫要如此,我还得谢谢周娘子呢,不然或许都想不起那年中秋之事,现下醒想来竟全是欢喜。”许世安反而深施一礼,竟是真心实意地道谢。
周袅袅见他神色如常才略感安心。
他孑然一身才来汴京投奔伯父,虽衣食无忧,可终究只是借住,想来平日里也多困窘,不如意事更多。而她家人在侧,就连今日也有祺哥儿相伴而行,而许郎君却形单影只,仅能靠回忆与家人重逢。想到此处,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怜悯。
两人沉默着前行,仿佛熙熙攘攘的人群都静了下来,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后头的祺哥儿与立雪聊了一阵,忽觉前面的哥哥姐姐有些奇怪,但他此时正满心欢喜,便没有在意,只小跑两步到了他们身前,兴奋问道:“阿姊,咱们这是去哪儿呀?立雪哥说今日要去高处拜月呢,小孩子都得去的!”
周袅袅与许世安仿佛得到了解药一般瞬间都放松下来,一齐看向祺哥儿,还是许世安先开口:“咱们就是去拜月的,我寻了处高楼,应能见到圆月,祺哥儿到时候可要好好拜一拜,说不得明年能长到这么高。”他伸手比量了一下自己腰部的位置。
祺哥儿听得开心:“那岂不是跟立雪哥一样高了?”
立雪眉毛倒竖,故作生气状:“还早着呢!”说完还伸手去拽祺哥儿的脑袋,被他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刚想逃跑,却忽想起阿姊交代的不能乱跑,只能委屈的驻足停在原地,刚好被赶来的立雪一把抱住,一时间两人嘻嘻哈哈扭作一团。看见这样的场面,哈喇也想要凑凑热闹,在旁边跳着脚汪汪叫个不停。
两个大人立于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闹在一起,周袅袅偷眼观瞧旁边的许世安,却见他似是无事发生一般,依旧云淡风轻,就如初次见面时一样,也不知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许世安可不知自己正在被揣摩,他虽面上不显,可其实已乐开了花。有祺哥儿与立雪这番折腾,想来周娘子便回略过刚刚的事了,哎,真不该多嘴,将气氛都弄僵了。
周袅袅忽想起一事来,犹豫着想让许世安帮忙出个主意:“说起来,我还未登门谢过胡大娘子。上回多亏她帮忙操持,昨日又送了蟹来,我便想着中秋送些节礼去。但我们小门小户,着实不知贵人们的喜好,郎君觉得我应送件什么好?”
“随意送些自己做的东西便是,大娘子最不挑这个。她是真心喜爱你们姐弟,往日也常在家中提及追风的病,说都是周娘子的功劳。每次提到知宠斋时,总说我运气好。”许世安也觉两家人常走动似乎不错,便没帮着拒绝。
周袅袅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才点头,她知道送些什么了。
一行人跟在许世安身旁沿着蔡河向内城走,顺着御街旁的小巷一路向前,周袅袅颇为惊奇地看着附近已迥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她未曾涉足过的地方,两旁的楼屋与外城有很大不同,看起来年代久远,应用了很多年,就连巷口的榕树都有着几分老态,从巷口处望进去家家皆如此,颇有几分清幽与古朴。且似乎人烟稀少,哪怕在中秋这样欢庆的日子,整条街巷似乎也甚少有人经过。
“咱们到了,就是这家。”
许世安引着几人往前看,只见一座略显狭窄的三层小楼坐落在幽静的巷子中央,整个楼体外侧因久未修补,已带了些许斑驳。楼前擎了张彩旗,写着四个大字“杨家脚店”表明了它的身份——一家卖餐食的脚店。
“这是?”周袅袅有些不解,与祺哥儿两个一起望向许世安,等着他介绍。
“啊!是这里!”立雪却在看清楚的第一时间叫出声来,明显是认得此地。
姐弟俩又将目光转向他。
许世安轻笑着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并示意立雪过去叫门。立雪明显又兴奋了一些,三两步跑至门前,重重拍着门大声唤道:“杨阿婆,孟阿翁,有客人来了,快些开门呀!”
等了片刻,门开了。只见两名老人执手而立,笑吟吟看着他们。其中的老妪眼中尽显欢喜慈爱之色,看见许世安便招呼起来:“郎君来了?倒是没迟。若是你昨日不提前打了招呼,我们说不得便要闭店去乡下了。这便是周娘子罢?好好好,快些请进!”
这架势,似乎是看见周娘子让她更开心。
老汉不说话,只在旁嘿嘿笑着听,等自家娘子讲完才张罗着大伙儿进门,自己则先去后厨忙活,留着杨阿婆继续待客。
杨阿婆显然是个热络的人,才跟许世安聊了两句,又去问立雪过生日了没,怎也不经常来家里坐坐。再过来拉住周袅袅的手,对姐弟俩好一顿夸赞,说的她和祺哥儿都有些脸红才罢休。紧接着还抱起了哈喇转了两圈,把狗子也惹得狂摇尾巴,显然是开心极了。
周袅袅便这样迷迷糊糊跟着她进了们,直到落座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不知此处究竟是哪里呢。
此时许世安已与杨阿婆寒暄了一番,等对方去后厨备菜,才介绍道:“这是杨家脚店,去岁我刚入汴京时常来此处吃酒。杨阿婆总能张罗一桌酒菜,便宜卖与我们这些举子。别看现在似乎门庭冷落,但那时此处可是每日客满,生意好得不得了。可惜年初时她家出了些变故,便带着孟老汉闭店远行了。本以为今日登不得这高楼,没想前几日我来看了看,才发现他们已回京了!”
立雪也帮着介绍:“杨阿婆烧的肉最好吃了!若我知道他们已回来了,必然要日日来给五哥儿和周娘子买上一回才行。五哥儿,你怎地不告诉我一声?”
“杨阿婆本不想中秋前开店的,我便想借来三楼一用,请周娘子与祺哥儿拜月。谁知一听我要请的是周娘子,她却执意要为你单独开一桌,说定要让周娘子也尝尝她的手艺。这样说起来,今日我们都是借了周娘子的名头才吃上饭。”
“她怎知道我?”周袅袅有些不敢相信,怀疑地望向许世安。
“周娘子这财神娘子的名头,在汴京应已无人不晓了。”许世安笑着打趣。未等周袅袅反驳,他又正色道:“应是听过你医治猫犬的事情,想为家中的老狗求医。在他们临行前家中的老狗便已有些不好了,如今听了你的能耐,想来也是想试一试。”
这才对嘛!
周袅袅这才信了,安心地坐在椅子上等着月上梢头。若是说医治动物,她还是很有信心的。
很快,伙计们便将一桌丰盛的餐食摆上来了。这一桌凭地丰盛,有正店才有的煎鸭子、燔猪肉,也有特色的羊血羹、粉蒸肉,再来些时令菜蔬,不单周袅袅与祺哥儿,就连总来此处吃饭的许世安也受宠若惊。甚至哈喇都有自己的餐盆,坐在众人脚边大快朵颐。
今日天晴,是个观月的好天气。坐在三楼的窗前望月,吃着杨婆亲自下厨做的餐食,饮上两杯青杏酒,真算是周袅袅这半年来难得的休闲时光了。
待得餐食撤下,杨婆与孟老汉又差人将拜月的祭坛送上来,瓜果酒菜摆好。
许世安当先示意,点燃了三炷香,对着窗外的圆月拜了三下,不知许了什么愿望。
周袅袅猜应该还是蟾宫折桂,明年他就要参加春闱了,想来这便是最迫切的想法吧。
接着便轮到了周家姐弟,她们也学着许世安的样子燃起香来拜月。周袅袅于心中默默为家人
祈福,可不知为何,脑海中莫名飘过刚刚许世安拜月时的样子来,待得将香插入香炉,才回过神来。
转回头正见许世安投过来的目光正定定看着她,顿感一股热气自脖颈向上蔓延,脸颊热热的。不敢再看,扭过头去同祺哥儿讲话。
祺哥儿正因参与了这从未有过的游戏而感到兴奋,被阿姊拉着说话时还小脸红扑扑的。他特别想将自己刚刚的愿望告诉阿姊,但最终还是使劲儿忍住没讲。许五哥说了,愿望被别人知道了就不灵了。
立雪自然也要拜的,他兴冲冲最后拜了三下,似许了好几个愿望,许久才将香插入香炉,喜滋滋地回到五哥儿身旁。
见他们忙完,一直侯在一旁的杨婆才上前,有些忐忑地对周袅袅道:“不知娘子可是吃好了,小店还有果子,可要吃上几枚?”
第103章 老狗
面对杨婆的询问,周袅袅忙摇头拒绝:“已用好了,杨婆家的菜甚是对胃口,我与祺哥儿都吃了不少。”
杨婆顿时喜道:“如此便好!往后若是周娘子想吃些什么新鲜的,尽管来我这里。只要你能说出的口味,咱都能做出来!”
“那便先谢过杨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杨婆应是有事找我罢,不如先说说?”周袅袅看出她的心思,也不想绕弯子,直接问出口来。
杨婆讪讪一笑:“既然娘子看出来,我便直说了,确有一事想要娘子帮忙。”
周袅袅做洗耳恭听状,祺哥儿也学着她的样子,眼巴巴看向杨婆,两只脚在椅子上荡阿荡,惹得哈喇在下面跟着转圈。
杨婆有些迟疑,孟老汉见状走至杨婆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杨婆仿佛有了些勇气,才将自己所求之事讲来。
“你应也听许家五郎说了,我家有一老狗,已跟了我们十余年,今年过年时便有些气喘,原想着多歇歇就能好,谁知这些时日跟着我们到处奔波,却是越发不好了。最近我们才回汴京,便是想着来为它求医的,打听到周娘子有治猫犬之能,如今刚巧碰上,便厚着脸皮请周娘子帮忙瞧瞧。若是能治好是它命好,碰到贵人了;若是治不好也是他命薄,给个大概得日子便成,让我们也有个准备。”
说到此处,杨婆似已想到那日般噗噗掉下泪来。
孟老汉轻拍她的手,安慰道:“便是它命薄,也有我们送着上路呢,不比走在我们后头强?”
杨婆的眼泪唰地落得更快了,伸手将不会讲话的孟老汉推开,只眼巴巴看着周袅袅。
周袅袅听得也有些哭笑不得,只得先催着杨婆将她带去看狗:“便是要哭,也得我先断言没救了再哭。”
杨婆觉得有道理,也止住泪,快步在前引路。一行人跟在她身后下楼,穿过大堂转向后院,刚一推门,一颗巨大的狗头就杵在门口,显然是听见脚步声特意等这里的。见杨婆与孟老汉回来,老狗努力抬起自己的头,呜咽了一声。
周袅袅听着,只觉这一声断断续续颇为细弱,也感到有些棘手。但她还是重整心神,先蹲到老狗面前仔细观瞧。
这是一只足以让人看懂年纪的老狗,它似乎曾经膘肥体壮,长有一身腱子肉,可如今却只剩下往下坠的皮毛耷拉在骨头上,肚子有些鼓胀,在消瘦的四肢对比下显得颇为奇怪。与健康的狗不同,它的呼吸声很大很急促,似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喘息,却依旧呼吸不到更多的空气。
周袅袅摸了摸它的头,老狗柔顺地努力把头放得更低,方便她的触碰。用手从脑袋开始缓慢向后移动,顺着脊柱的方向一路摸到尾巴,得出了第一个结论:“看起来脊柱没有毛病,应是其他问题。”
她手上没停,继续检查起老狗的口腔,用手掰开它的嘴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周袅袅只皱了皱眉,依旧稳稳用手臂撑住老狗的头,仔细看每一颗牙齿。“牙龈泛白,甚至已有了青紫色,涎液较多,确实有些问题。”
接着,她把自己的手放在老狗的胸口,轻轻按压它的心脏,感受着微弱的心跳。这才叹了口气,转向杨婆两人问道:“它平日可是有咳嗽?夜间会不会咳得更重?”
看着周娘子皱眉,杨婆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张到不行,可嘴比脑子快,在还没反应过来已回答道:“对的对的,就是这样,有时会咳上一宿,喝水也不管用呢!”
周袅袅听得更是心下一沉,忙追问:“它是突然瘦下来的吗?吃饭怎么样?”
“饭吃得不好嘞,前两个月突然就不吃了,身子自然就瘦下来。原本可沉了,我都抱不起来,如今却……哎!”这回是孟老汉回答的,旁边的杨婆又哭起来,一时无法冷静下来。
周袅袅又起身围着老狗转了两圈,思索良久,才沉声道:“不太好。”
杨婆明显有些腿软,被孟老汉撑住了,边哭边问:“它还有多少日子?能过了中秋么?”
“啊?”周袅袅转回头看见杨婆的模样才反应过来,忙换了种语气,笑着道:“没那么快!它应是有些心衰了,年纪大了很可能会有这种情况的,莫要太过焦急,待我开一副药吃上看看,应能缓解一二。”
“也就是说,有的治?”孟老汉也有些激动。
“有的治!”周袅袅给了他们最想要的回答。
这下杨婆哭得更厉害了,但脸上却全都是笑意,她推开搀扶住自己的孟老汉,一把扑在老狗身上,边抽泣边欢喜道:“阿凤,你听见了吗?有的治!你有的治!”
“不过,往后可要更加仔细照顾才行,不能吃了药便不管了,得每日带着它出去慢慢散步,吃的东西也要少盐,不能随便给些人的吃食。”周袅袅继续交待注意事项。
“晓得了晓得了,往后我们日日去你店里买狗饭,就吃那个便成吧?”杨婆现在是最好的病人家属,对周袅袅的吩咐言听计从。
“那倒是也不用,单独为它准备餐食即可。”周袅袅被逗笑了。
她能感受到杨婆对老狗的心,也不再磨蹭,找孟老汉要来纸笔,略一思索,将黄芪、甘草、茯苓、穿芎、当归、柏子仁、枣仁、远志、五味子等十二味药材一一列出,并附上‘混合后煎制两次取汁,每日灌服一次’的字样,才算将药方写好。
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出错,将药方递与孟老汉:“此方名为‘犬心康’,对心衰的老狗最是管用,你们按方取药便是,吃下一个周期后便能见效。不过,药毕竟不是万能的,哪怕平日里再过小心,年岁大了也会出现各种问题,阿凤虽能过了此劫,却也依旧时日无多,许得早做准备才是。”
“我晓得的。”杨婆此时已止住了抽泣,似是接受了这个结局。她摸着老狗的头对周袅袅道谢:“今日多谢周娘子了,本是个好日子,却被我们打搅了行程,实在过意不去。对了,你与许郎君一会儿要去河边放水灯罢?老孟,快把咱们准备好的水灯取来,给周娘子他们用!”
孟老汉见她平静下来,心中欢喜,也不等周袅袅拒绝,已用与年纪不相符的速度跑远了。不一会儿便拿了红封的诊金与一托盘精致的水灯过来,先将诊金递与周袅袅,见她收下才继续把托盘往祺哥儿那里推,嘴上还吆喝着:“小郎君看看这个,是不是很漂亮?都是给你们的,快拿着罢。”
祺哥儿望过去,只见几只羊皮缝制的小船摆在托盘上,每一只有自己手掌大小,小船内侧都写着一句句祝福,船内侧摆放蜡烛的位置也做了固定的基座,整只船处处精致,的确与自家用油纸叠的水灯不是一个级别。他看了好一阵,喜欢极了,却不敢伸手,将头转向阿姊。
周袅袅也不好去接,有些犹豫。此时许世安开口帮着劝说道:“收下罢,孟老汉原是做货郎的,这些精巧的物件向来都是自己做来卖,去岁我们常来时也经常收到孟叔做的小玩意,且你刚帮了他们大忙,若是不收,杨婆与孟老汉也觉愧疚。”
“就是就是,不当什么事,我们俩原本也不去放水灯,就是我手痒做来顽的,给了你们更好。”孟老汉又将托盘向前推了推。
周袅袅点点头,让祺哥儿接了。祺哥儿欢喜接过三只羊皮小水灯,声音都甜了不少:“多谢孟爷爷!”
孟老汉更开心了,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祺哥儿的头,才送几人出门。走至门前,他轻声对周袅袅道:“周娘子,今日多谢你了,不然
我婆娘还不知要如何伤心呢!我见她是极喜爱你的,往后免不得还要去店里叨扰,若是她有甚行事不妥之处,还望周娘子多多担待。”
“杨婆赤子之心,她去知宠斋捧场我欢喜还来不及,你们只管来便是,到时把老狗也带去,我介绍几个朋友给它认识,心情好了,说不得病情都会轻许多。”周袅袅也是真心实意在邀请,她能看出杨婆对老狗的心,也想她们能更开心些。
许世安就在旁看着两人敲定此事,心下对周娘子又敬又爱,只觉她处处都好,看向她的眼神满满皆是赞叹。
再次走在这条幽静的小巷,周袅袅的心情比来时更好了,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叹道:“本以为今日赚不得多少银钱,没想还有诊金入账。”
许世安听了也觉好笑,便打趣道:“那,许某就……恭喜财神娘子发财?”
“哈哈哈!”立雪捡了这个笑话,在后面跟着笑了半天。祺哥儿虽不知几人在开心什么,但欢快的气氛也同样感染到他,很快他也跟着傻乐起来。
周袅袅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得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红封,才揣进怀中。这可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正好用这些钱晚上再去买几只蟹,她们家三口人都爱吃!——
作者有话说:犬心康的药方源自《中兽医验方与妙用》
第104章 放水灯
穿过几条小巷,他们又回到了御街,转过弯的瞬间节日的气息就又出现了。
御街是官员们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向来脚店与铺席林立,平日里便热闹非凡。今日更是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挂了几个精心制作的花灯出来,在月色下熠熠生辉,将整条御街都点亮了。
此处距离皇城很近,仔细听过去还能隐约听到皇城中丝竹奏乐的声音,显然是官家与圣人、公主们也在庆贺中秋。
路上的行人也不少,个个插了花与灯,都是笑盈盈的模样。也有些才在楼上下来,正呼朋引伴往前方去。此时大家都已拜了月,年轻人们聚在一起,三三两两朝着同一个方向行去——汴河,在汴京城,若是中秋不放只水灯便算是白过了!
默默加进队伍的四人跟着人群向汴河走去,越走人越多,有夫妻两个相携而行的,有带着孩子们欢喜奔赴的,也有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围在一起的,当然也少不了未婚的小娘子与郎君们带着小小的心愿独自前来,说不得今日便是红鸾星动之时。
周袅袅一行人穿梭在人群中一点都不稀奇,这是她们姐弟头一回与如此多的人待在一起,平日里哪怕是夜市最繁闹的时候也没见过这样多的人。此时她已将哈喇抱在怀中,祺哥儿也被许世安牵着手,偶尔人群格外拥挤时,立雪与许郎君便将她们护在当中。
就这样走走停停,不一会儿便到了州桥。
夜市早已开了,今日人多且杂,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街道司的厢军们也多了不少,前行几十步就能看到一个。周袅袅还看见了自己的熟人王义,他正帮着小经纪们调节铺席的位置之争呢,见他正忙,她便没有上前打扰。
好多杂戏班与勾栏中杂耍班子也来了,在各处设立戏台,咿咿呀呀呼和个不停,自然也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祺哥儿眼睛尖,隔着很远便看见了小钰的亮相,兴奋地扯着阿姊衣角,要她向那处瞧。
周袅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围了最多人的戏台上,小钰依旧扮做狮子猫的模样,演的正是《知宠斋》!让她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起来还是你的本子受欢迎。”许世安也瞧见了,当即感慨道。
周袅袅浅笑着回道:“你莫不是在称赞自己写得好?许郎君可别忘了,这戏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咳咳……”许世安轻咳两声,他倒是没想到周娘子会反过来打趣自己,着实有些出乎预料。
此时已渐近宽阔的河道,河畔的商铺全都将店中最亮的灯挂了出来,有些人不单头上簪灯,手中更是提灯,像是过上元节一般。月光、灯光、水灯光交相辉映,将这一段河道照得波光粼粼。
沿河两侧站满了人,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或几只水灯小船,有用油纸做的,有用羊皮做的,也有些更加精细,是木制的或竹制的。它们大多只盛放了一只小蜡烛,船身上有的干干净净,有的也画了些花草虫蛇,也有写了愿望的,各种类型都有。
人们个个喜滋滋地将灯点燃,将小水船推入河道中,这些承载了愿望的小船便会顺着水流一路向下,飘飘荡荡地点亮了一整条汴河。
祺哥儿已有些迫不及待了,他摇晃着许世安牵住自己的手,对阿姊道:“快,快,五哥、阿姊,那里有个空位子,咱们也去放水灯罢!”
“哪里哪里?”立雪也激动起来,他年岁也不大,正是贪玩的时候,过节这种事对他来说也有着莫大的吸引力。此时踮起脚来也在找寻着空位置,没多一会儿便看见了祺哥儿所说的地方。
周袅袅与许世安自然也看见了。
那是一处格外显眼的空地,仅有不到十个人在那处放灯,与旁边挤挤攘攘的区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远眺过去,正能看见那处的人个个穿着华贵,中间几名仆从膀大腰圆,明显都是些练家子,想来是贵人们也来放水灯了。
“咱们不去那边,往下游继续走走,应能找到其他空旷处的。”周袅袅拉住祺哥儿的手,制止住想要拔腿就跑他。祺哥儿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停在原地,只不过表情明显怏怏。
许世安却拉着祺哥儿的另一只手,带着他往前走。周袅袅也被祺哥儿拽着一齐往那处空地去,她有些意外,刚想要说话,许世安却先道:“无妨,我见到有熟人在,应能让我们也用一用那处空地。”
今日的行程都是许郎君安排的,所以周袅袅便没再多言,很信任地跟着他前行。越靠近空地人越少,很快便能看清前方的人影了。
果然是一对夫妻带着仆从在侧,独占了这处佳地。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对夫妻她竟也是认得的。
“元泽兄,许久未见,可还记得小弟?”许世安高声打着招呼。
那名年轻郎君闻声转回头来,却是面露迟疑。
他的夫人也好奇看过来,一眼瞧见了许世安身侧的周袅袅,便是眼前一亮,轻轻拍了拍自家郎君的手臂,示意他看过去。
年轻郎君侧头去瞧,见到周袅袅后果然也露出看见熟人的神色。但重新看向许世安时,却依旧没能认出来,不由稍显尴尬。
最后还是娘子为他解了围,萧娘子前行两步,先同周袅袅打了个招呼:“周娘子,前几日我还说要再去一趟知宠斋呢,没想现下便又见面了。敢问这位郎君是?”
许世安此时也看出王雱的尴尬来,想来对方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自己已然没了印象,便前行一步,对萧娘子道:“在下许世安,是礼部侍郎许怀城之侄,去岁曾与元泽兄见过一面的。”
“哦,是九如啊!”王雱这下认出来了,去年他们在太学中曾见过一面,但自从他被官家授官不从后,每日呆在家中,少了很多应酬,便很少见人了,的确是再也没见过 。
他也觉刚刚的犹豫有些尴尬,便故作热络道:“却没想你是与周娘子一道来的,今日中秋,你们可已放了水灯?若还没有,刚巧我们已放过了,趁着此处空旷,你们在这里放了便是。”
“实不相瞒,我也正有此意。”许世安并不想遮掩自己的想法,笑着看向王雱。
王雱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平日里最是恃才傲物,也看不惯那些装模作样之人。没想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许世安却颇为坦诚,将这处宝地让与他们,也变得心甘情愿起来了。
那边萧娘子正与周袅袅寒暄,她本就是知宠斋的会员,上回又帮了大忙,周袅袅自将这些都铭记于心,此时面对萧娘子所问的养宠问题自是知无不言。两人还约定了后面见面的时间,萧娘子家的猫想在家中做个体检,周袅袅也将这件事一口应下,说定待中秋后便登门拜访。
两边的谈话稍歇,王雱便带着萧娘子先行离去了,这处区域一时就只剩下四人。但他们并没有独占此处多久,旁边的人见贵人们走了,便直接挪过来,不一会儿河边便又满满当当了。
周袅袅觉得在人群中放水灯比之刚刚更合她的心意,有旁边喧闹的背景音,她与许郎君的聊天便不会显得那样突兀。
她其实是知晓许世安的心意,但自己却还不想谈婚论嫁,事业正是发展的时候,哪有心思做这些?可不知为何,在收到对方邀约之时,还是莫名其妙答应了下来。但两人单独相处时依旧会尴尬,现在有数不清的人跟他们同在汴河放水灯,似这般被人群包裹住,让周袅袅觉得安心很多。
她与祺哥儿一起跟在许郎君与立雪身旁,学着他们的样子,用火折子点燃一根香,再用香点燃羊皮船内的蜡烛,一只水灯便准备好了。
刚想要将它放入水中,许世安却从立雪背着的包中拿出一只小盒,展开来翻出好几只已折好的小船。他仔细挑选了一番,才将其中几个递与周袅袅:“我昨日也准备了几只水灯船,虽不如孟老汉做得精致,却也是认真制备的,若周娘子与祺哥儿想放一个船阵,可将这些都点亮后,试试一齐推入水中。”
“好呀!”祺哥儿已同许世安很熟悉了,直接接过细看,见上面写着些字,便一个个跟着念了出来:“望月,折桂,颂菊,闻香,观潮,五哥,都好好听啊,这些是船的名字吗?”
“祺哥儿已识得这么多字了吗?”许世安也有些惊讶,但还是第一时间解释:“这些水灯上的字都写着中秋的意象,祺哥儿的愿望由它们承载着向远方行去,便一定能实现了。”
祺哥儿听了顿时上了心,也在手中好生挑拣,将他认为字写得最好的递与周袅袅:“阿姊,你也多许几个愿望,许郎君说都能实现的。”
周袅袅接过祺哥儿塞过来的纸船,不由抬眼去看许世安,刚好撞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神。目光相对,许世安点点头,轻声应道:“对,一定都能实现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不更哦~
明天我转正答辩,祝我成功!!!!快累瘫了……
第105章 夜色
“对,一定都能实现的。”
夜里,周袅袅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会浮现出许世安对着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样子来。
一个时辰前,几人的水灯最终都形成了船阵,最终与其他人放的水灯一起顺着汴河水慢慢飘走了。她们望着汴河上熠熠生辉的景象许久,似乎真的在这月光与灯光交汇的水光中许下了心底的愿望。
她叹了口气,从左侧卧换成了右侧卧,尝试深呼吸、数羊、眼睛上翻,却依旧无济于事,始终无法睡着。最后,她认命般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穿好衣裳,推开房门走入院中。
此时小院里其他两间屋子早已熄了灯,就连哈喇也带着幼犬与幼猫们蜷缩在窝中睡着了,院中静悄悄的。
可远处却不似往常,能看到隐隐的微光,应是州桥旁夜市未歇,两侧的高楼透出的灯光。偶尔有几句咏叹声传来,似有人做了新词,正被高声颂念。隐约又有几声丝竹响,想来附近街巷中的正店也未歇业,自有那歌女将新词唱来。
周袅袅没有去院中的矮凳上坐,就倚靠着房门向下,坐在了门槛上。她抬头望月,如白玉盘般的圆月散发着持久而冷清的光晕,似也在望着她。今夜无雨无云,是个观月的好日子。
不知何时,粉鼻已悄悄卧在了她身旁,用尾巴一下下蹭着她抱紧双腿的手臂,有些痒。她索性将粉鼻抱起,搂在怀中,将脑袋深深埋入小猫咪的肚皮上,吸了一口猫毛。
粉鼻开始挣扎,它努力收拢起自己的爪子,只用肉垫推拒着周袅袅的脸,后腿也在用力撑住她的胸口。周袅袅直到感觉有些疼,这才将脸从粉鼻肚子上拔出来。
“喵~”粉鼻发出抗议的声音,似是在指责她刚刚的行为。
周袅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再次撑住粉鼻的腋下,将它整只猫举起来,让小肚子重新贴近自己的脸,轻轻亲了两下才放开。
刚一落地,粉鼻逃也似的迅速跑走了,又只剩下周袅袅一人望月兴叹。
也不知许郎君此时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跳出来,就吓了周袅袅一大跳。
为什么会在大晚上想这个?自己是没事做了吗?事业型大女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三连问瞬间出现,将周袅袅砸了个正着。她捂住脸,无声尖叫了一阵,才将心中的崩溃抑制住。
很好,就是这样,你明天还有好多生意上的事情要忙,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许郎君在想什么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带着阿娘与祺哥儿致富才是最重要的!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努力将心神都挪移到明日的开店事宜上来。
菊花都败了,明日不然换些花来摆?
新品已制备的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直接上架销售?
孙绣娘与牛绣娘的绣庄如今已有了人手,能不能向外拓展些别的业务?
徐管事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阿娘这媒能做成吗?
嗯,明明又那么多事情要办,今夜可得睡足了才行。
想到这儿,周袅袅似是得到了什么指令般,腾的一下起身,转身回到房间内,将自己往榻上一摔,囫囵裹了被子。这回倒是很顺利,很快便重新睡了过去。
没睡着的自然不止周袅袅一个。
在第一甜水巷的许府,正院正房中,许怀诚夫妻俩正在闲话。
胡大娘子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家相公皱在一起的脸,打趣道:“你这苦瓜脸可别摆了,真真是难看。五哥这事,我倒觉得挺好,那周娘子要财有财,要貌有貌,你还有何可挑剔的?”
许怀诚叹了口气:“我倒不是觉她不好,只我就这一个侄子,本想他金榜题名后说个官家娘子,两人琴瑟和鸣,再有岳父相助,定能平步青云,岂不美哉?这周娘子虽好,可终究只是个商户。”
“你这想法可莫要说与五哥知道。”胡大娘子立即制止住相公继续说,“他可不是那等钻营之人,岂能靠婚姻成事?我看周娘子甚好,虽不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行事做派样样拿得出手,为人也孝顺知礼。最难得的是五哥喜欢,两人又有共同开店的缘分,若真能在一起,这日子肯定过得好。”
许怀诚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你说得也是,五哥喜欢最重要,且周娘子我也有所耳闻,不是那等轻浮之人。哎,可惜他父不在了,不然也轮不到我来操心,我是真怕操持的不够好,待奔赴九泉之时,被弟弟责怪啊!”
胡大娘子见他神色沉郁,知是又想起了胞弟,便缓步行至许怀诚近前,轻拍他的手臂,安抚般柔声道:“五哥心里有数呢,可别将他
还当做小孩子,我看就连三哥的婚事你都没如此上心。”
“世易不是有你做主嘛!”提到儿子,许怀诚也有些思念:“也不知他在成都府做得如何,不知芸娘生了没有,这小子,也不给家里来个消息。”
“你且放心罢,若是生了定然给你报信来。”胡大娘子也欢喜地咧着嘴笑道:“芸娘性子也好,也喜养些鸡鸭,若是周娘子真能嫁来,他们再从成都府回来,她们俩定能聊得来。”
想到往后儿子媳妇回来团圆的日子,许怀诚也多了几分期待,但他还是先给自家娘子泼了泼冷水:“你还是先帮着五哥张罗婚事罢,我听闻周娘子生意做得极好,定有那些个眼光好的早早盯上,既五哥有意,咱们也该上心才是。”
“我晓得。”胡大娘子也敛了笑意,认真思索起此事来,“不若我先下个帖子,请周娘子来家中坐坐,到时将韩娘子与她家女儿也叫来,人多也好亲近,也好探探她的口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去探小娘子的口风的?要我说,你还是直接托媒婆登门,好生与她娘说说才是。”许怀诚觉得自家娘子的想法很不稳妥。
“你知道什么?”胡大娘子白了他一眼,“五哥说了,周娘子才是她们家做主之人,哪怕你叫上十个媒婆登门,若周娘子本人不同意,此事也得作罢。五哥让我来办此事,自然是觉得我能办好,你且看着罢!”
许怀诚见夫人已打定主意,索性不去管了,无奈摇了摇头:“已不早了,咱们歇了吧!”说完便直接躺到床上,直接睡过去了。
胡娘子依旧在椅子上坐了半晌,直到听到了呼噜声,才醒过神来。没好气地推了推许怀诚的身子,让他腾出个位子来,也去睡了。
※※※
翌日,周袅袅又起了个大早。
因昨日过节,店里关门早,今日她也特地让大家早些来,在开店前先做些盘点。待得准备事项完成,也便能出门了,昨日已与秋娘约好了去绣房见孙绣娘,一齐聊聊合作之事。
洗漱过后依旧先去门前提了两桶水来,将家中的水缸灌满。此时祺哥儿也起了,跟阿姊打了声招呼便直接去了牲口棚,先给羊喂草,而后又立即赶到鸡棚中,将夜里下的蛋捡出来,接着才在院中开始洗漱。
“今日尤先生来吗?”周袅袅边做朝食边问。
“来的,先生说每日都要做功课,不能因任何事而浪费了习字的时间。”祺哥儿说起这些话来有些摇头晃脑,应是跟着尤青学的。
周袅袅看得有趣,但又怕笑出来让祺哥儿没面子,便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
幸好大白此时带着队伍巡逻归来,一排猫坐在屋檐下等着她喂饭,周袅袅不敢耽搁,将已晾凉的猫饭分到多个碗中,给大白他们送过去。这可是她家的功臣,必须好生照料,自从有这些流浪猫常驻,家中的米面就再也没有遭过鼠灾。
“一会儿阿姊要出门,你与阿娘在家,定要招待好尤先生。”周袅袅嘱咐道。
“知道啦!”祺哥儿也不意外,他已不是那个每日都要跟在阿姊身后的孩子了,这半年的富足生活让他开朗大方了不少,且阿姊最近时不时便要出门,要他自己呆在家中也是常事。
“你去绣房的话带些饮子回来,胡娘子家新出了桂花酿,好喝的很!”向大娘在屋内听见姐弟俩的对话,大声插嘴道。她耳朵灵得很,院中的风吹草动都躲不过她的耳朵。
“行。”周袅袅一口应下,心中已盘算起今日见秋娘时也可买些饮子来喝。到时候几人围坐在桌前喝着桂花饮子,颇有些后世小姐妹们聚在一起喝奶茶的意思了。
此时朝食已好,她招呼两人来吃。
今日她煮的馄饨,是前几日才包好的猪肉香葱馅。刚包好那日她煮了些给祺哥儿吃,顿时将小孩儿惊到了,诺大的馄饨吃了足足五个还不够,还是周袅袅怕他撑到,不敢再给。
所以今日一听吃馄饨,祺哥儿就特别期待,早早坐在桌前,嘴上还催促阿娘:“快些来,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事情多。”向大娘这才在催促声中起床,随意梳了两下头发,净了口,一屁股坐在祺哥儿身旁。她那日去绣庄做活,没吃到刚包好的馄饨,此时见祺哥儿的样子,也有些好奇:“我倒是要尝尝,能有多好吃。”——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不更哦。
我转正答辩过啦,又能稳定赚钱啦!
本章庆祝一下,有红包掉落哦~
第106章 常胜的传奇事
馄饨自然是极好吃的。
向大娘吃了一口就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往嘴里送。旁边的祺哥儿每吃一个就点一回头,像是在品鉴山珍海味一般。周袅袅见他们吃得好,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一时间,小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人与猫狗吃饭的声响。
不一会儿,三人将手中的馄饨吃了个干净,全都餍足地瘫在各自的矮凳上发着呆。向大娘才第一个回过神来的,她砸吧砸吧嘴,长叹了一口气,感叹道:“这日子美得很,若是日日能吃上这个就好了。”
周袅袅笑着答道:“阿娘倒是容易满足,只吃个肉馄饨便美了,我倒是想每日吃蟹呢。”
“我都想吃!”祺哥儿也要加入大人们的对话,着急地表态。
“好,都吃。祺哥儿习字习得好,阿姊便全都做来,好不好?”周袅袅一副哄骗小孩的嘴脸,看得向大娘直撇嘴。
可祺哥儿却信了,听了阿姊的话后立即欢喜起来,忙着汇报:“尤先生每日都夸我的。”
“那很好呀,祺哥儿做得不错。”周袅袅继续夸赞,将祺哥儿夸地开心极了,搂住正跑过来的哈喇一顿揉搓。
正在此时,后门突然被拍响了,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周娘子,祺哥儿,向大娘,是我啊,我来了,快给我开门啊。”
是立雪。
最近一段时间,立雪没少来家里吃饭,祺哥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抢先一步跑到门前,一下子将门拉开,兴奋地打招呼:“立雪哥,你怎来了?昨日不还说过些时日才过来吗?”
立雪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来,却不似往常一般直接寻椅子去坐,反而故作端正地立在周袅袅身前,略一躬身,装模作样道:“周娘子,我今是奉了家中胡大娘子之命给你送帖子的。中秋已过,正是桂花开的时节,她在家中设桂花宴,邀了韩娘子母女与周娘子去赏桂,还请周娘子赏脸来家中一聚。我家大娘子说了,早就想邀周娘子去家中坐坐,一直没得闲,还请周娘子定要赴约才是。”
“好呀,胡大娘子哪日得空,我肯定去。”一听是胡大娘子相邀,周袅袅立即答应下来,她昨日还想着找时间送些礼去呢,这下可好了,说不得能当面道谢。
向大娘也是面露感激:“哎呀,前阵子还吃了她送的蟹呢,你可得好生备些礼再去!”
“我晓得的。”周袅袅很给面子地应和道。
立雪见胡大娘子交待地事情做完了,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换了姿态。他熟门熟路地跑到还未收拾碗筷的桌前,垂头看了看碗里的残羹,惊呼:“哎呀,周娘子煮了馄饨?什么馅的?可是自家包的?”
向大娘跟在他身后,见他对馄饨感兴趣,张罗道:“就是自家包的,我们三个一人用了一碗,好吃着呢。立雪小哥可用朝食了?要不要也来上一碗?”
立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迫切,先东拉西扯了一番,才腼腆地说:“那不然,给我盛上两颗尝尝?”
向大娘这时候倒是积极,亲自起身去厨房,盛了足足五颗,将锅底都捞干净了,才端着碗回来,双手端着递与立雪:“快吃快吃,一会子凉了。”
立雪欢喜接过,就这样又在周家吃了一顿。
此时街巷中已时不时传来小经纪们的叫卖声,周袅袅见时候不早,便将立雪留与母子俩照料,自己先去了店里。本以为知宠斋里只有徐管事与伙计们,却没想刚从侧门进来,迎面便看见一群彪形大汉。
“这……是……?”周袅袅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问被挤在柜台里的徐管事。
谁知一见她来,这群人又呼啦一下围在了她的身边。
“周娘子!是我啊!郭顺!”从人群最后面挤过来一个人,他费力地扒拉着死死堵在前面的几个壮汉,好不容易才到了最前面。
周袅袅定睛细看,果然认识,正是那个买了狗的戴楼门厢军郭顺。她连忙招呼道:“原是郭将军,许久未见,常胜可好?”
一提到常胜,郭顺的嘴立即咧到了耳朵上:“嘿嘿,嘿嘿,好着呢!”
旁边一黑壮汉子看不得他的这幅嘴脸,一巴掌重重摔在郭顺的背上,一声闷响出现,将郭顺拍得呲牙咧嘴,使劲儿甩着胳膊,用了大力气才将他的手甩下去。
另有一人语气酸溜溜地同周袅袅解释:“常胜如今可是比咱们过得都好,不单在戴楼门当值,还去开封府衙门挂了职呢,说不得过几日,我们便要称呼它为大人了。”
郭顺听了立刻不乐意了,脸上笑容一敛,呵道:“庞八,你怎能如此说话?常胜只是暂时借与开封府,每晚还得送回来跟我一起睡呢!怎就是挂职了?它自然还是咱们戴楼门的犬!”
“啊?”这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还扯上开封府了?周袅袅一时没听懂,疑惑地望着两人。
但旁边已有其他人等不及要说话了,只见那黑壮汉子又一伸胳膊,将郭顺与庞八郎一齐拦在身后,自己挤到了周袅袅身前,先咧嘴憨笑了两声:“嘿嘿,周娘子,我是这郭顺同营的兄弟,你这狗还有吗?再卖我一条如何?”
听他说完,后头几人也纷纷叫嚷起来。
有的说我也要;有的使劲儿往前挤,伸着手招呼着也卖一条与他;还有的根本不说话,只将银钱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周袅袅身前递。
其实他们没有几个人,却硬是在这块方寸间挤作一团,甚至有些向周袅袅处倾斜的意思。让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徐管事与张阿宣等伙计们惊慌失措,慌忙上前阻拦。一时间还未开店的知宠斋中竟喧闹异常,惹得店外路过的人频频向里面看。
周袅袅见状不好,赶紧高声喊:“诸位若是来买犬的便不用急,幼犬尽够的!”
“皆是常胜那样的吗?”黑壮汉子第一时间发问,这是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模样不一样,但能耐或比常胜还厉害。”周袅袅半点不虚,这批小狗的训练依旧是她与祺哥儿两个轮流来,但因有了上一批的经验所以更加顺利,甚至还教了些之前那批没学到的本领。此时它们又正是可爱又听话的好年岁,若能一窝卖出去,可算得上是做了笔大生意了。
一群人这才平复下来,渐渐散开,但依旧个个眼巴巴地看向她。她看了看众人的表情,确认不会再闹后,才回首将伙计们遣散,有些迟疑地问道:“谁能跟我说说,常胜去开封府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这件事,众人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狂热的向往,但却都没说话,只是看向正中央的郭顺。周袅袅便也将自己的目光投了过去。
郭顺又嘿嘿憨笑了两声,还抬起手来挠了挠后脑勺,不无得意地解释起来。
原来,常胜被郭顺买去后,便一直呆在戴楼门的厢军营中。白日里与厢军们一同当值,每日都在戴楼门前巡查,偶尔去谯楼上放风。夜里则会在营帐中与郭顺一同入睡,也在郭顺休沐之时随他一同回家。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大伙儿都对这只犬亲近了起来,看它聪明又好学,休息时也会教它一些厢军独有的口令,或者传授它一些平日里盘查需要用到的能耐,其中便有闻味识人这一项。
原本周袅袅就有意培养幼犬们主动嗅闻气味,以此来锻炼它们的嗅觉能力。而这个技能在常胜去到戴楼门厢军营后也没有落下,他对每个路过的人都用鼻子先打招呼,对狗特别上心的郭顺立即发现了这个行为,自此便有意引导它根据味道寻人。
这只是主宠间闲暇时的游戏,却没想到有一日真能派上用场。
说来也奇怪,戴楼门虽是汴京外城的城门,却因位置的原因很少有人从此处入城,所以遇到的杂事难事比之其他城门要少很多,但那日偏偏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城门楼前丢了个孩子!
“那妇人就坐在城楼前哭,将道路都堵了。我们队长赶忙吩咐赶紧把楼门关上,又喊来了整个营的厢军。也不知那日为何有那许多人从戴楼门出入,一时竟无从查起,那妇人又闹起来,场面混乱得不得了。”庞八郎想到那日之事也是一阵感慨。
郭顺接着说:“我们足足查了半个时辰,竟然一点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这下可真是有些骑虎难下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我们队长先想起来,说是不是可以让常胜来试试。”
“那时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便只做死马当活马医,我就去将常胜牵来,先给它闻了闻孩子的衣裳,再放它去寻。却没想到,竟真被它给找着了!不到一刻钟!”郭顺说到此处时,激动极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声音也大了不少,显然是故事已到了最精彩之处。
“你猜猜,那孩子是在哪里寻到的?”他一脸神秘。
第107章 买狗
对这个无聊的问题,周袅袅一点儿也不想猜。
但不知何时聚过来听八卦的徐管事却很感兴趣地问:“哪里找到的?”
“嘿嘿,你根本就猜不到!最后是在一辆马车车底的箩筐里找到的!那孩子被迷晕了装进去,一点声音都没出,当时又是被装在车厢底下,这上我们上哪儿去寻啊!可硬是被常胜找着了!”郭顺满面得色。
听他讲的流利,整个过程被形容地生动极了,言语间没有半点磕绊,显然是已对不少人说过许多遍了。但思考没觉得厌烦,每次讲起来都似第一次般神情激荡,甚至有时候还能多添加一些上次没想到的形容词。
徐管事整日不是待在家中就是在店里,不买东西便不会往街上走,哪里听过这个?瞬时被郭顺与庞八郎的一唱一和吸引了,跟着他们的话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惋惜,只觉处处情节跌宕,让人抓心挠肝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而当听到常胜如英雄般费劲千辛万苦,于车底寻到了那个被迷晕的孩子时,徐管事与店里来上班的小娘子们一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只觉如骑马般一直悬着狂跳不止的心终于放下了,整个人如在热水中泡了一刻钟般通体舒坦,情不自禁高呼:“常胜,真乃英雄也!”
“兄弟!我当时也是这样喊的!”有人捧场,郭顺更兴奋了,更何况对方是在夸赞他的犬。他开心地一把搂过如竹竿般细高的徐金洲,使劲儿用巴
掌拍着他的背,直将人拍地趔趄了一步。
庞八郎对着周袅袅作着总结:“当时城外的人越聚越多,本来都要乱了,可常胜如此迅速找到了孩子,人群又都沸腾起来!那日的欢呼声许久才熄,几个贼人被吓得不敢动弹,被我们捆了送去开封府。一路上现场那个群情激奋啊,若不是我们厢军帮忙拦着,大家都能把这几人揍死!”
“于是,常胜就出名了?”周袅袅听明白了。
郭顺喜滋滋地点头:“没错,那日起就不时有其他厢军来我们营看常胜,大家也想要一只呢,可惜我们不常休沐,不然周娘子你这里恐怕便要被踏平了。”
黑壮汉子觉得他们说得慢,直接道出结局:“这事儿就传扬开了,开封府也就知道了是常胜抓了贼,不知怎的也上心了。有一日我们正在做日常巡查,开封府的人竟来跟郭顺借狗!开始大伙儿还不信呢,却没成想竟是真的,常胜居然比我们升职还快,这谁能想得到呢?”
“原来如此。”知宠斋的人这下才都了然,看向周袅袅的目光又平添了几分敬佩。原本以为她派猫去太学捉鼠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就连她训的犬也能被开封府看上,如今竟成了衙门里的狗了!
“不过,我们也不知开封府借了常胜去作甚,但想来定然是看上他嗅闻之技了。”庞八郎补充道。
知宠斋里的听众们都认可的点头,觉得他总结的极对。开封府那是什么地方,若没有过人之处,怎会特意去厢军营将常胜借走。肯定是有人要常胜帮着找啊!
“经此一事,大伙儿坐在一起一合计,便想着能不能多买几只来,往后说不得也如常胜般厉害。且周娘子家的犬英武又听话,常胜在营里时大家全看在眼里呢,都想抱一只它的崽子。可我马上就跟他们说,常胜能如此厉害,还是周娘子的功劳最大,就算是生了一窝小狗,没有周娘子教导,可不一定成才。我们队长也觉得我说得对,今日特让大伙儿一同来挑挑,若都挑了合意的狗,到时说不得我们戴楼门还能编上一队军犬呢,那岂不是威风极了!”说着说着,郭顺又不自觉夸赞起周袅袅来。
身后一群汉子一听,忙开始嚷嚷着要挑狗,且须得周娘子训过的才行。周袅袅被吵得脑袋疼,只得再次使出高声大法,扯着嗓子试图发出更大的声音:“大家静一静,我家虽卖犬,可也不是任何人都能来买的!”
此言一出,人群果然安静下来,一个个都眼巴巴看着她,想知道这‘不是任何人都能买’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袅袅忙解释:“虽说家中猫狗都是我训的,可实际每日操心它们吃睡、教导它们规矩的人却不是我,而是我弟弟祺哥儿。故不论猫狗,若有人想要来聘,定要先过得了祺哥儿那关。”
见有人想要接话,她又双手做了个按压的姿势,示意她还没讲完:“且我要先将丑话说在前头,一批犬训下来,每一只的性子都不同,可莫要觉得你们见过常胜,所有的狗就都如常胜一般了。若是这样想,到时领回家去发现性子不同便觉我骗人,我可是不认的。”
黑壮汉子忍不住了,当即表态:“周娘子怎恁多话,咱们不是那等人!你且将犬牵来,看看我们待犬如何,至于它们的脾气秉性,我们自会辨别。”
周袅袅只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但此事事关那群小狗的一生,半点马虎不得,她只得继续耐心解释:“第一,莫要觉得祺哥儿那关很好过,若你回答的不顺他的意,他可是不会将狗卖与你的。第二,不要看别人有了狗,便想着我也应有一条,随便牵一只回家,定要选到彼此都称心如意的才行,知宠斋卖宠,讲究一个情投意合、双向奔赴,须得彼此都同意,这买卖才能成。”
“哈哈哈,情投意合,双向奔赴!周娘子之言有趣至极,放心罢,咱们一定都听你的,每人选上一只情投意合的好狗!”黑壮汉子被逗笑了,笑声震得知宠斋都似有了回音一般。
周袅袅见他们依旧愿意,才点点头,同意将狗带过来看。但还是没忘记叮嘱道:“还有,若牵回家后觉得那狗不顺意,切莫打骂于它,送回知宠斋来,钱退与你便是。”
郭顺在旁听得连连点头,跟着说:“是极是极,周娘子所言极是,可得好好挑拣才行。不过还请周娘子放心,有我看着,绝不可能出现那等腌臜事。”
周袅袅与郭顺很是熟悉,也知道他最喜犬,当然相信他的保证,便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回返后宅喊了祺哥儿过来:“外头有几人要买狗,你且如上回般打听清楚,莫要将幼犬随意予人。”
“可咱家的狗还没训好呀。”祺哥儿是最知道训练进度的人,他有些担忧地看着阿姊。
“且先看看人如何,若是合意,便让他们如郭将军之前一般先选了犬去。待咱们训好了,再给他们送去。”周袅袅则早已想好了对策,对着祺哥儿如此这般吩咐道。
祺哥儿于是牵着几只狗到知宠斋去见人了。周袅袅跟在他身后,看他一板一眼地询问每个人的情况,不时还认真追问两句,颇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觉。
徐管事见她只看不说,趁着现在还没开门,小心地凑过来,悄声询问:“此事你就交予祺哥儿了?你真的放心?”
“自然放心,上回难道不是祺哥儿将哈欠卖予你的?”周袅袅面露讶色,不知自家管事怎么就失忆了。
一想到那个每日只知道玩闹睡觉的哈欠,徐金洲难得沉默了。半晌才用怀疑的语气小声问:“哈欠真跟那只去了开封府当差的常胜是一窝的?”
“额……”这回轮到周袅袅卡住了,她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解释:“不是一窝的,而是一批训出来的。常胜是细犬,哈欠的黄犬,小时候也是常在一起顽的。不过嘛……你也听我刚刚讲了,每只狗都有自己的性子,常胜稳重,正与厢军的差事相配。哈欠活泼好动,不正好适合不爱动弹的你吗?”
“这倒也是,哈欠有时还是很听话的,而且有了它在,我每日都要出门,吃得也比往常多了些,似乎都胖了呢。”徐金洲又被三言两语说服了。不知为何,他在碰到这对姐弟时,总是很容易被说服。
周袅袅看了看他竹竿般的身材,又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匆匆说了一句“我约了人的,祺哥儿与店里之事都拜托你了”便出了门。直到快步走至巷口的车行,才轻抚胸口平复呼吸。
哎,哈欠能被祺哥儿卖与徐金洲,算是它有福气,不然到哪里去寻如此心软之人呢。
一想到每日清晨,徐金洲都要被哈欠拉着在附近的巷子中气喘吁吁地跑上两圈,她就觉得有趣。这一人一犬,还真是相配。
熟门熟路地赁了辆有随行车夫的驴车,周袅袅一路晃晃悠悠到了老鸦巷口。
让车夫将车停下,下车走到胡娘子饮子铺席旁买了几杯新出的桂花饮子,让她帮忙叫个闲汉送到家去。又自己拿了三杯,慢悠悠走至绣房。
此时秋娘还没来,小院中支着几个绣架,几名绣娘正在阳光下仔细查看绣架上绣品的细节。听见脚步声都回过头来,一见是她,忙行礼问好。
院中的响动很快便惊动了孙绣娘,她在屋内大声问:“是谁来了?”
周袅袅边点头向绣娘们问好,边大声回应:“给你买了饮子来,快歇歇罢!”
第108章 秋娘来访
孙绣娘听出是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出来。
如今的孙绣娘已与从前大不相同,虽才过了月余,可面上已时常带了笑意,整个人也丰腴了些,脸颊上有肉了,在阳光下映得有些泛红,显得有气色多了,再不见之前愁苦的模样。
她一见周袅袅便笑道:“怎今日是你来了?向大娘呢,莫非她今日不过来做活?”
“她在家看着祺哥儿。”周袅袅拉住她的手往里走,还不忘将手中的饮子塞了一杯过去:“门口胡娘子家买的,听说是新出的桂花饮,我闻着倒是不错,你先来尝尝。”
孙绣娘与她相处久了,也没了之前的拘谨,明显自在了很多。这回也没客气,直接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真不错,想来这几日又得排队去买了。说起来这胡娘子的饮子铺席每每出了新饮子便有许多人来排队,倒是与你类似,一个两个都是能耐人。”
“那我今日定是运气好,没费力气便买到了。”周袅袅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见两人携手进门,原本在这个房间中做活的绣娘们都默默退了出去,只留丽娘一人候在屋里。周袅袅许久未见她,好生打量了一番,赞道:“丽娘看着高了些,脸上也有些肉了,算是你阿姊没亏待你。”
“周娘子安好。”丽娘笑嘻嘻地热情打了个招呼,心中全是感激之情。若不是阿姊遇见了周娘子,现下或许他们姊妹都已胡乱嫁人了,哪还能过上现在这般有盼头的日子。
于是,她又是泡茶又是端茶点,对着周袅袅嘘寒问暖,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还是周袅袅将她拉住,又从上到下仔
细看了一阵,最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这是一双少女的手,两只手依旧细腻光滑,可指尖却有些泛红,仔细看去还能寻到几处针痕,显然是做绣活时不小心扎到的。
她疑惑问孙绣娘:“不是说你父的官司暂歇,债主们都答应宽限些时日吗?怎丽娘还如此卖力?”
孙绣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别个我都能说通,只我这妹妹,是一个字也不听的。嘴上答应着,可转回身又去做活,倔得很。周娘子,她现在最信服于你,还是你帮忙劝劝罢。”
被阿姊拆台,丽娘顿觉羞恼,但她的手此时还被周袅袅拽着,只能红着脸傻笑,试图蒙混过关。
周袅袅用力握住丽娘的手,严肃道:“丽娘,我知你要强,可绣工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练成的,每日还是要有休憩之时,要是熬坏了眼睛和身子便得不偿失了。”
丽娘听了也不敢顶嘴,只能喏喏地应着。
孙绣娘见她吃瘪,有些好笑地伸手拍了她一下:“你也去罢,我和周娘子还有事。”
丽娘飞也似地跑走了,生怕晚走一步又要被两个姐姐唠叨。
此时屋内只剩了孙绣娘与周袅袅两人,孙绣娘这才问起秋娘之事:“上回说得匆忙,你且与我详细讲讲,秋娘家的铺子经营得红火,为何忽然要与咱们合作?”
“她前些时日不是病了嘛,病好后便想做些之前没做过的,也能常出来走走,算是散散心。”周袅袅用自己的理解回答着,虽然秋娘没明说,但她觉得赵大娘能同意她的想法,不乏也有这些因素在。
“哦。”孙绣娘显然也是想起了秋娘的病,了然地点头不语。
“秋娘的能耐你或比我更清楚,但无论她能做到何地步,咱们的亲宠装招牌不能倒。往后都是你们两个操心得多,切记每出一套套装,都要检查好才行。”趁着秋娘未至,周袅袅又嘱咐了两句。
“知道了。”孙绣娘知道这是怕自己吃亏,她心中一暖,笑着应下了。
秋娘来时颇有些排面,足足三辆马车串在一起,齐齐停在了老鸦巷的巷口,惹得巷子里好些人出来围观。
于大娘听见动静,放下筷子便噔噔噔跑出门,探着脑袋乱看。见打头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华贵素雅的年轻妇人,后面跟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怀中还抱了只小猫,颇为富贵的样子,不由嘴上发出啧啧的声音以示自己的轻蔑。
这还没完,三两马车的车夫齐上阵,将马车中的东西搬下。于大娘扯着脖子去看,却只隐约看见些布匹,其余却完全看不清。她眼瞅着这几人鱼贯而入,径直向老周家那个绣房行去,心底不由咯噔一声,酸意忽的由内向外弥漫开来,使她一下子张不开嘴讲不出话来。
接着两辆马车驶走,仅余一辆等在巷口。于大娘一直到眼睁睁看着那妇人带着小丫鬟进了院子,才又噔噔噔跑回家去,搬来许久未用的石头,再次悄悄站上去探过头去瞧,果见周袅袅正在院子里迎客呢。
于大娘眼睛乱转,只觉心如长草一般难受,最后打定主意,高声喊了句:“周娘子,可是家中来客了?”
这一嗓子着实吓人,惊得院中几人齐齐扭过头看她,小丫头香莹吓得尖叫了一声,转头见墙上长出一颗脑袋,又是一嗓子,还边叫边躲到秋娘身后,不敢再看了。
周袅袅看清人后也是被气到了,她冲着于大娘高声道:“于大娘,此处如今已不是我家,现下乃是周记绣房。既是绣房,免不得有些不外传的手艺,你每日探头过来瞧,莫不是想要偷师?”
“笑话!我能看得上你那点手艺?”于大娘愤愤道,她可是知道周袅袅的活计的,就连纳个鞋底都不会,她还能去学她们家的手艺?也太瞧不起人了。她瞪了几人一眼,索性扭过身去不看了,边往房里走边骂:“小丫头富了便不认人,往后咱可不敢说认得周娘子,免得被人诬陷偷手艺!”
“别理她,她就这样,我们都习惯了。”孙绣娘见秋娘与香莹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赶紧过来帮着解释。
周袅袅也面露歉意:“可是惊到了?也怪我没提前说,我家这邻居平日里就爱偷瞧,但其实也没甚坏心思。今日见你们是生人,又带了这许多东西,才没忍住过来问问。往后日子长见得多了,便不会再有。”
秋娘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今日只不过是没做好准备,乍一被吓有些懵,现在已然恢复了。见香莹还是有些害怕,笑着将手中的猫咪非哥儿放到她怀中。
怀中突然被塞了只猫,香莹下意识就搂紧了,直到手指碰到非哥儿暖呼呼的身子上才猛然惊醒,“呀”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撅起嘴不去看其他人。
气氛恢复,周袅袅先带着秋娘参观自家绣房,她让孙绣娘带路,自己则负责讲解。
“绣房还不大,如今也只有五个绣娘,加上我阿娘偶尔来帮衬,也只能算是五个半人。其中孙绣娘、牛绣娘皆可独当一面,其余三人也均是绣技娴熟,可以说多亏了她们,知宠斋的亲宠装与宠物衣裳才能卖得那么好。”
孙绣娘开了一道门,里面有两个小娘子正在做活。旁边的绣架上已摆了几个小衣裳,似是些做到一半的半成品。见他们进来,两个小姑娘连忙起身问候。
“这里是平日绣娘们做活之处,阳光晒得刚好不刺眼,大部分逗猫棒与小衣裳都是从这里绣出的。”
秋娘伸手取了件绣架上的小衣裳,拿到近前仔细观瞧,只觉绣技虽平常,可针脚细腻大方,剪裁有板有眼,心下暗暗点头。
孙绣娘见她神色平常,看不出什么来,有些忐忑,偷眼去瞧周娘子。
周袅袅轻轻颔首,示意她莫要担忧。然后亲自领着人往下走,边走边继续介绍:“我们将原来两个房间打通,这边是孙绣娘与牛绣娘专用的绣房,有些订制的单子便出自此处。”
这间房比之刚刚那间略小,却也五脏俱全。孙绣娘这些时日正好在为萧娘子缝制亲宠装,此时也做到了一半,衣裳挂在绣架上,只要进门便一眼就能看见。
秋娘与香莹两人都眼前一亮,快步走至近前仔细去看,只觉无论是材料还是技艺都比隔壁看到的要高明很多,虽只是半成品,却已令人移不开眼睛,可想而知若是被人穿在身上会是何等的风景了。更不要提旁边还会跟着一只穿了同样衣裳的小宠,想来定会惹得阵阵惊叹罢。
“孙娘子的手艺还是这般厉害。”秋娘不禁赞道。
孙绣娘闻言心下稍定。虽已听过很多次,但对自己
的手艺被人认可还是相当开心,于是笑道:“秋娘家的蒋绣娘才是厉害,听说前阵子有圣人专门寻她去做童衣,说不得就是穿给皇子的。”
蒋绣娘是刘大娘成衣铺的合作绣娘,很多订制童衣都是出自她手,若与知宠斋合作事成,订制亲宠装内的童衣也将由她来做。
“今日我来前,她也提到孙绣娘的,你们应有些时日未见了罢,往后说不得要常见面呢。”看了一圈,秋娘神色明显更加明朗,她似是才想起一般:“哦对了,我拿来的料子也有些是她来选的。”
第109章 向母疑女
今日她来,其实也是为了亲眼看看孙绣娘与绣房的。
虽说在知宠斋中见过周娘子将生意张罗得红红火火,展示用的亲宠装衣裳的款式与绣技都拿得出手,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绣娘,也不知合作的绣房是否能有长期经营的规模,心下依旧忐忑。
如今一看此处的布置与绣娘们,顿时放下心来。
既然觉得周娘子的绣房可以进行合作,秋娘便也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将自己的打算讲了出来:“我看知宠斋出的亲宠装都以简单大方的款式为主,便先求家中的蒋绣娘帮着做了两件类似的童衣来,香莹,你且去拿来给周娘子她们瞧瞧,若觉还不错,便可以此为准,再做上些其他样式。”
香莹应了一声,去带来的包裹中寻了。
秋娘又将带来的料子拿在手中:“此行我还带了些店里常用的料子,都是些柔软耐用的。若是你们想制些平常人家用得起的亲宠装,不如试试这些料子?”
周袅袅与孙绣娘都上手去摸,的确如秋娘所言,入手柔软顺滑,虽看上去不是什么华贵的样式与做工,却依旧是能给小童们穿用的好料子。孙绣娘摊开一匹布料,拿在阳光下仔细瞧了会儿,也点头赞道:“的确不错,这料子确如秋娘所言,是个好选择。”
香莹正好将成衣取来,三人又把两件小衣裳摊开摆于绣架上。
周袅袅看不懂衣裳的用料好坏,却能从样式上看出好不好看来。这两件衣裳都是短衫长裤,裤腿稍显宽松,方便活动,短衫样式大方,无论男童还是女童,穿上都能很好看。且摸着布料轻便,显然是为了牵宠上街而专门设计的。
孙绣娘就更专业了,她只一打眼便看出了衣裳的巧思,直接赞道:“蒋绣娘的手艺就是厉害,只裁剪一门便强我甚多。”
秋娘见他们满意,心中也高兴。在见识了知宠斋的兴盛后,她是真的想同周娘子打好关系,若是此番亲宠装合作顺利,说不得后面还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一方有意结交,一方刻意逢迎,三言两语间此事便成了定数。
周袅袅与孙绣娘、秋娘一齐坐马车来至州桥,寻了上次与孙绣娘定契时作保的保人,重新签了一纸契约。一式四份,她们与保人每人一份,各自留好。落笔后几人均是一笑,这桩生意有双方的名气加持,想来这亲宠装的名头又能再上一级台阶了。
大事已定,一身轻松的周袅袅步行回了知宠斋。
才进门徐管事就过来汇报,祺哥儿为每只幼犬都寻得了主人,这些人欢天喜地预付了定金,就等着过些时日幼犬们训练好后,再唤他们过来取了。
这自然又是一件大喜事,她将祺哥儿与徐管事都夸赞了一番,又问了问具体的细节。没察觉到疏漏后,才嘱咐祺哥儿:“说来这批幼犬下月就训成了,祺哥儿这段时日也要多帮阿姊操心才是。”
祺哥儿顿觉自己被委以重任,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道:“阿姊且放心罢,此事就交予我了。”
对祺哥儿,她自然是极放心的。往日里交给他的任务,无论是捡蛋、喂鸡喂羊,还是训犬、做猫饭狗饭,每一样他都日日精心操办,没有一次需要旁人叮嘱。
空闲时,他还会自己寻些家中的活做,譬如若是哪日周袅袅忘记挑水,祺哥儿见到门口的水缸空了后,便会自己拎着水桶去提水。虽每次只能提半桶回来,但他往返多次,保证能将水缸挑满。以至于周袅袅自从见过一次祺哥儿挑水后,便再也没有忘记过清晨起来去打水了。
所以,听见祺哥儿的保证,她也只是拍了拍祺哥儿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祺哥儿裂开嘴朝着她笑,也觉自己能帮家中做事很开心。
接下来几日,知宠斋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预定了亲宠装与猫爬架的会员们陆续派人来取货,订单少了,自然便可继续将新品开放给更多人。店内很快摆出了这两种新品的样品供非会员的客人们挑选,令人惊喜的是,大家发现亲宠装居然多了童衣的选择,周娘子还特意将童衣的合作铺子“赵大娘成衣铺”用大字标了出来。
赵大娘成衣铺,对这个在汴京城经营多年的童衣铺子,大家可都相当熟悉,自然信得过它家的款式与质量。一时间,不单新来新预定亲宠装的客人们全都选了带童衣的套装款式,就连之前已预定过的会员也有很多过来问,能不能单独为她们定制一身童衣,样式与买过的亲宠装相配即可。
对于类似的要求,周袅袅全都一口应下,她与秋娘一齐排了日程,带着孙绣娘与蒋绣娘二人按顺序登门拜访,帮着会员们量体裁衣。
还别说,这样一走动,真就与不少勋贵家的夫人孩子们相熟了起来,有时还能闲谈几句。聊得多了,竟让她不知不觉又推销出去好几个猫爬架,其余零零碎碎更多。
导致最近每次出门前,徐管事看她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期待,让她感觉不多卖几只猫爬架便不好意思似的,有几次甚至落荒而逃。此事被很多人瞧见了,不多时便传遍了知宠斋,甚至就连不常见面的许郎君与立雪也听说了。
许郎君也难得在这几天来了好几回,据他所说,近日王雱的父亲王相公要推行变法,官家有意也在遴选人才的方式上进行变革,此事在太学中传言甚多,但都没个准信。博士们日日要去与王相公、官家商讨,反而令他们这群学子们得了闲。
“待他们商讨出个章法,恐就要闭关读书了。难得这几日有些空闲,自是要来店里看看的。”许世安自己是这样讲的。
周袅袅其实也心中欢喜,但她也不好在向大娘面前表露,只作平常道:“许郎君莫要耽搁了课业才好。”
“周娘子说得是。”许世安竟起身郑重应了此言,反倒令周袅袅不知所措地红了脸。
眼见着两人如此作态,向大娘皱着眉头紧盯着不敢放松。一直到许郎君起身告辞,她才将周袅袅拉入屋内,悄声问道:“你与这许郎君,究竟是何情况?”
周袅袅脸有些红,一时也无法作答,因为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向大娘一看着急了,一把拉住女儿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拽,声音急促地问:“你们……你与他……你们两个不会做了错事罢?”
周袅袅眼睛瞬间瞪大,不敢相信自己在她口中听到了什么,她仔细观察向大娘的神色,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忙出言止住她的胡思乱想:“阿娘,你在乱说些什么呀!可莫要小瞧我们两人。”
向大娘又狐疑地看了她半晌,才勉强相信。抚着狂跳的心口喘了好一阵,慢慢缓过来些,用虚弱的语气道:“本也没想要你嫁个什么做官的,就想着做个老百姓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成。前些日子我瞧着那张阿宣长得标致,人也利落,还琢磨过聘到家来做赘婿呢,却不曾想你与这许郎君竟有了苗头。可许郎君……许郎君……又哪里是能来入赘的人啊!”
她越说越生气,越想越难过,竟然开始掉起眼泪来。
周袅袅被惊到不知不觉张大了嘴,她从不知自家阿娘竟有这样大的心思,竟然都想到要许郎君来入赘了。而且也不知她何时想过将自己与张阿宣凑对,还真是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呢。
她试图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嗯嗯啊啊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倒出几个字来:“阿娘在说些什么啊,我与许郎君……没什么的。”
“那你为何要收他送的吃食?还从家里给他拿了吃食带走?”向大娘觉得女儿把自己当成傻子,这几次见面,两人都有来有往了,难道她这个过来人还看不出来吗?
周袅袅哭笑不得:“他来店里带些吃食给大家,并不单独予我。且两家合伙开店,难道要人饿着肚子走吗?阿娘想得太多了。”
“哼!最好是!”向
大娘哭了一阵,此时也舒畅了不少,她能听出女儿话中的言不由衷,但没有立即拆穿。
周袅袅也觉自己说得话没什么可信度,有些尴尬地侧过身不去看她。
向大娘憋气了半晌,忽道:“过几日你去他家,可莫要自己应下事来。这媒妁之言定要长辈做主操持的,切莫显得我们没个礼数。”
周袅袅无奈地重新看向她,想要为自己辩驳,却在看到向大娘郑重的表情时说不出话了。
阿娘是真的为她担忧。
她沉默良久,伸出手来握住了向大娘的两只手,柔声安慰道:“阿娘且放心罢,我不是那等孟浪之人,也的确没有与许郎君有何过密的接触,若真有那日,一切还要阿娘帮忙操持才是。”
向大娘叹了口气,回握住女儿的手,最终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嗯”,算是勉强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妈妈对女儿还是会多几分担忧的
明天周二不更哦
第110章 赴宴(一)
接下来几日,家中的气氛有些紧张,向大娘与周袅袅两人莫名地少了很多交流,这情形让祺哥儿都不敢多说话,每日吃饭时也不敢言语,只时不时将目光在阿娘与阿姊身上游移。
一直到要去赴桂花宴的当日,向大娘才别别扭扭一大早守在女儿房门前。见她出来了便若无其事般问:“今日可是要去许府见胡大娘子?”
“对,午时过了便去。”周袅袅正要开始准备去赴宴的行装。
“将这个也带去,她家的兰姐儿的年岁正合适顽。”说着便将手中的东西用力塞给她,自己则转身就走,似真的有要紧事要办。
周袅袅刚起床,人还有些懵。直到东西被塞入手中才反应过来,忙垂头去瞧。
只见一个精巧的犬状玩偶被她攥在手里,这只玩偶是向大娘用碎布缝制而成,内塞了许多细碎的布料边角,最外层的碎布都明显是向大娘精心挑选过的,触感柔软,颜色也与追风相似,应是她特地为兰姐儿准备的。
“呀,这是追风吗?”祺哥儿原本在鸡棚中捡蛋,看见阿姊出门便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拿着的玩偶,顿时双眼放光。他一手拿着刚捡的鸡蛋,一手扶着围起鸡棚的杈子,踮起脚向外看,眼中流露出渴望的神色,显然是羡慕极了。
见儿子这样喜欢,向大娘一边觉得这是对自己手艺的赞赏,一边也泛起了些许心虚。
早知道做两个好了!
周袅袅也看见了祺哥儿的表情,朝着他扬了扬手上的玩偶,扬声道:“看着确与追风很像,没想阿娘还有这般手艺呢!”
向大娘嘴角压不住笑意,嘴却硬极了:“你不知道的还多呢!”
周袅袅一边将追风玩偶拿到房间里,与自己准备的礼物一同放好,一边高声继续道:“阿娘这主意可真不错,兰姐儿见了定然欢喜。不单单是她,我看着也喜欢呢!祺哥儿觉得呢?”
“祺哥儿也喜欢!”现在的祺哥儿可不似从前那般腼腆,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表达出来。
“既然大家都爱这个,不若我们便将其做成新品来卖如何?”周袅袅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刚刚一看见追风玩偶,她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这难道只是一只玩偶吗?不,它还是大宋小朋友的手办啊!若是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宠物同款的玩偶,是不是就显得更加与众不同了?
其实店里常驻的大白、粉鼻、哈喇也挺可爱的,不知把他们当做知宠斋的周边卖,会不会有人想买?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已将玩偶从样式到销路想了个遍,自觉稳赚不赔,心中的欢喜溢于言表,看得母子两个面面相觑。
看起来应是好事罢……
向大娘有些迟疑地问:“我这小狗,能卖?”
“自然能卖!”周袅袅笃定点头,“说起来,若不是阿娘,我还真将宠物玩偶的生意忘了!这可是顶顶好的法子,说不得能成知宠斋最赚钱的货品呢!”
“啊?你说的是真的吗?”向大娘听得有些懵,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生怕她是说来哄自己开心的。
“千真万确,阿娘难道还不信我?”周袅袅故作傲然姿态,果然惹得向大娘笑着啐了她一口。母女俩对视间又不由笑出声来,几日来的隔阂忽如和风细雨般消散无踪了。
祺哥儿一点都不懂当前的气氛,他急匆匆捡完鸡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出鸡棚,还没洗手就跑到两人中间,期盼地望着阿姊问:“阿姊,若是咱家来卖,能给粉鼻也做一个吗?”
“可以。”周袅袅边将礼物放好边答道。
“那能给哈喇做一个吗?”祺哥儿继续问。
“可以。”周袅袅装好了礼物,向着院中的水缸走去,她还没洗漱呢。
“那能……”
“也可以给大白它们做一个,也给还没卖出去的幼猫幼犬们做一个。咱们都多做些,往后说不得人人都能有它们模样的玩偶呢!”没等祺哥儿说完,周袅袅抢先将他要问的都答了。
“嘿嘿!”得到了答案,祺哥儿开心地转身跑了,他这可是忙里偷闲过来问的,今日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无意间又定下个新品,周袅袅心情是真的不错,就连去赴宴的紧张感都被冲淡了几分。昨日已同车马行约好了上门来接,她吃过午饭后便将自己收拾妥当,一直等在家中。
为了赴宴,她还特地打扮了一番。
内里穿了条印金白罗襦裙,外套了件芙蓉梅花纹的沙罗半臂,正好将百罗襦裙的宽袖展露出来。下身着素色龟背纹提花罗褶裙,坠了两缕米白色绦带,更显飘逸。脚踩一双天水碧螺鞋,行走间隐约露出些碧色来,如踏云间。
梳了个小盘髻,一抹缠枝牡丹纹青玉插梳插于发间,将缠头的红头须盖住。一支长脚圆头簪插于发髻上,与另一侧的长折股钗一齐将盘髻固定,刚刚好不显浮夸,却也占尽了精致利落。
哦,她还上了妆。刘大娘留了四盒宠物妆容套盒在这里,她取来细细看了一遍,只拿了黛石描了眉,又向眉心点了颗花钿,最后呡了两下口脂,便算事了。
本以为很快便能装扮完毕,可没想向大娘也来凑热闹,对着她横里竖里挑了一堆毛病,又是催着她将眉毛画得细一些,又是亲自上手帮着改衣裳的,一直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结束。
周袅袅看着铜镜中自己隐隐约约的模样,有些迟疑:“不若还是换回之前的衣裳罢,这一身我穿着难受。”
向大娘却不乐意了,眼睛一瞪,将她按在椅子上不松手:“莫要讲这些没用的,你就穿着这身去赴宴,保准让她们个个瞪大了眼睛。要我说,咱家现在比之前好多了,也该给你多置办些衣裳首饰,就这一身还是我前几日特地寻孙绣娘帮忙购得的,原以为不合身,谁知你穿上倒是还成。”
说着她还围着女儿转了两圈,眼睛都不眨地上下左右看了个遍,最后满意点头道:“你这模样还真像我年轻时一般,看着便令人欢喜。”
周袅袅被这个自夸逗笑了:“阿娘也置办几身衣裳罢,就像你说的,咱家现在比之前可是好多了。”
“我老么喀吃眼的置办什么?”向大娘板下脸来,又在周袅袅裙摆上加了几针,最后收拢了线头,手指一用力便将线折断了。
周袅袅看着改完更加合身的衣裙,不由赞道:“阿娘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用你说!如今我可是已开始负责缝制宠物衣裳了!”向大娘对自己的手艺已相当有自信,此时说起来也是丝毫不心虚。“好了,今日便好好去看看,去玩玩。可若是觉得憋闷,咱们便放下礼就走。”
“知道了。”她重重点头。
“车来了,车来了!”祺哥儿一直在门外往巷口张望,远远见一辆马车驶来,便第一时间跑过来报信。
来的果然是她昨日赁下的马车。周袅袅提着礼物上了车,从车窗望出去,一老一少竟
都站在门口送她,不知怎的她居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由想起向大娘前几日说过的将许郎君聘来做赘婿之事来,又觉有些好笑。
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她轻啐了一口,才敛了心绪,开始想一会儿见了胡大娘子应说些什么,想了一阵,思绪又不自觉飘到了宴会要做什么来。
这桂花宴不会还要行酒令罢?听说闺中小娘子们聚会也会顽投壶?莫不是要作诗?她可是一样都不会啊!
胡思乱想了一阵,马车已驶入内城,向着第一甜水巷行去。
这段路是她不常来的。与外城不同,此处的街巷稍显老旧,却因每日有人清扫显得干净整洁很多。虽离着州桥不远,却又因巷路曲折多弯,避开了闹市的喧嚣,显得格外幽静。路两旁穿插着种了好几颗银杏树,此时快要入秋,树叶已有些泛黄,有些已耐不住风吹飘落下来,撒了满地,煞是好看。
周袅袅又一次被这座古都的一角迷住了,就如她之前偶尔停驻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一般。但这回车夫没给她留下沉醉于美景的时间,只继续拐了一道巷子,车子便停下了。
“周娘子,已到了。”车夫道。
周袅袅掀开帘探出身,边向外走边看向许府的门庭。这是一座三进的宅子,距离巷口有一段距离,却也不太远。暗红色的砖墙罗列整齐,将内宅挡了个严实,只隐约露出些檐角。正中的大门已开,能从正门看到精心打理的一进院落。
此时正有一人候在门前,见马车停了,忙迎上来。才见到周袅袅,便笑着行礼:“周娘子来了,家中可好?我家大娘子已备好酒菜,待大家都到了便要赏花呢!”
周袅袅认得此人,是之前见过一面的盼晴。她也忙笑着应道:“今日便是来叨扰胡大娘子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不更哦
100-11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