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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赴宴(二)


    “周娘子且随我来。”她们直接从大门进入,盼晴在前引路,带着周袅袅径直向内宅行去。


    周袅袅边走边打量这座宅院。前院不大,却处处精致,前厅檐上覆着青瓦,显得格外宏丽。穿过空无一人的厅堂进了后院,只见一座小小的假山堆叠于角落,显出几分野趣来。


    从侧边的小路一直走便有一角门,看门的婆子见了盼晴,脸上顿时堆起了笑容,将声音刻意放柔道:“盼晴姑娘回来了,大娘子刚问了两次了。”


    “知道了。”盼晴向她点点头,也不多言,直接带着周袅袅继续往里走。


    此时已到了后宅,与前头院子的端方不同,许家的后院有种曲径通幽之感。院中各色花草似是随意摆放,但细细看去却又觉别有巧思,角落处种了棵桂花树,此时正是花开时节,花香四溢,风一吹香气便充盈了整个院落。


    院中还有一小小的回廊,穿梭与花草之间,有几处被草木遮盖,只隐约可见。有人在此回廊中穿梭,听见脚步声,转回头看见她们二人,顿时惊喜道:“是周娘子来了!”


    说话之人正是盼月。她手上端着个托盘,上放着好几样水果,一打眼周袅袅便认清几样:真柑、石榴和橙子,都是此时难得的新鲜物。旁边还站了个与她差不多大的丫鬟,手上也端着托盘,其中放着榛子、松子、银杏,显然是与盼月一齐去送吃食的。


    看见她们两个,盼月索性不走了,示意旁边的丫鬟先去送信,自己则等在回廊里。


    周袅袅与盼晴上前与她走在了一起。盼晴打趣道:“知你想见周娘子,可难不成竟还想抢了我的差事?”


    盼月在她面前,素来是以妹妹自居的,此时听见这样一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性子爽利,索性认了盼晴所讲:“便是如此,你待如何?”


    周袅袅与盼晴两人都被她的厚脸皮逗笑了。


    “快走罢,韩娘子与石娘子已到了。”盼月一仰头,端着托盘头前带路,三人沿着回廊向里走,很快便看见一幢二层小楼。


    楼下的门已开了,有三名小童正蹲在门前顽,听见脚步声,三人齐齐望过来,其中一人突然起身高声唤道:“周娘子!是周娘子来了!”


    周袅袅闻声望去,正是兰姐儿。


    旁边两人也都是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其中一人轻轻拽了拽兰姐儿的袖口,小声问道:“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周娘子吗?”


    “自然!就是那个有好多猫的周娘子!”兰姐儿叉着腰介绍,一副骄傲极了的样子。


    “哇!”两个小娘子都惊叹起来,看向周袅袅的目光中全是羡慕。


    ……


    也不知道兰姐儿都帮她在朋友间吹嘘了些什么……


    周袅袅心中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也笑着对兰姐儿道:“兰姐儿,几日未见,你可还好?”


    “好的好的,我阿娘在堂内候着,我带你过去。”兰姐儿认真点头道,边说边从地上站起身,小大人般跟身旁二人道:“你们且稍等,我先送周娘子进去。”


    “我也要送!”其中一名梳了玲珑双髻的圆脸小娘子也站起来,跃跃欲试地看着周娘子。另一位看着两名同伴都要去,也犹犹豫豫起身,站到了她们身后。


    于是,周袅袅便是被三个还不及她腰高的小娘子们簇拥进了屋子。盼月盼晴疾走两步,抢先一步拂开了门前的珍珠帘。抬眼望去,屋里正有三人在矮榻上说话,一个是胡大娘子,一个是上次在知宠斋帮忙的韩娘子,还有一个年轻妇人是她没见过的。


    房内众人听见声响,都停了动作转过头来瞧,正看见周娘子被三个小人挤得有些不自然的步伐。


    “这便是周娘子罢!明月,明湘,你们莫要挤到周娘子,快快过来。”那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妇人先开口了,抬手唤着两个小娘子,脸却是朝着周袅袅的方向,见她望过来,还笑着颔首。


    虽有些不情愿,圆脸小娘子明月还是扁着嘴走到妇人面前,腼腆的明湘也跟着走过来,小声介绍道:“阿娘,这便是兰姐儿说的有好多猫的周娘子。”


    几人听得都是一愣,还是胡大娘子先抚掌赞道:“对对对,就是那个周娘子!希芸,你是头一回见,不过想来也是久仰大名了罢?”


    年轻妇人希芸点点头,从榻上站起身来走至周袅袅身侧,一伸手揽住了她的臂弯,牵着她向前走,嘴上也不停,亲切地解释道:“确是如此,原本我是不知的,可那日阿娘回家就讲个不停,我听了一脑袋的‘周娘子如何能干’‘周娘子如何漂亮’‘周娘子的铺子如何好’,想记不住都难。”


    周袅袅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时便被希芸牵走了,她一时没抢到话头,只能任由对方夸赞。终于等到话歇了,忙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对她笑了笑,先跟胡大娘子打了个招呼:“大娘子近日可好?前些天吃了你的蟹还一直未来得及道谢,就算没有桂花宴相邀,我过几日也要登门的。”


    胡大娘子接力般一把将周袅袅拉至身侧,又仔细打量一回,满意道:“脸圆了些,也红润许多,很好。我初见你时便觉太过瘦弱了,如今这样是刚刚好。”


    不等周袅袅答话,她继续道:“这是韩娘子,你之前也见过的。这是她女儿石娘子,你唤她希芸便好,那是她的两个女儿,与兰姐儿一般大,常在一起


    顽的。”


    周袅袅与两人见礼,她对韩娘子更熟悉些:“上回店里的事多亏了韩娘子帮忙,不然我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孩子,哪里就用如此客气?我早就想去你店里瞧瞧了,上回还多亏了胡娘子托我帮忙呢,不然现在怎会与你这般相熟!”韩娘子还是那般热情,看周娘子就像是在看自家孩子,面上堆满了笑意。


    被招呼着坐下,周袅袅将带来的礼呈给旁边候着的盼晴:“也不是甚稀罕物,我阿娘让我将这玩偶带给兰姐儿顽,还有几件追风能穿的大氅,全是家中自己置办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兰姐儿直接跑过来探头去看,一见到那个追风玩偶,顿时“呀”了一声,拽着盼晴的袖子,不让她向胡大娘子前呈。


    “兰姐儿,莫要胡闹。”胡大娘子忙出言制止。


    兰姐儿听了也不敢继续放肆,而她的两个好朋友在听见惊呼声时也立即看了过去,三个小娘子的眼睛都盯紧玩偶,眼巴巴地挤在一起等待着。


    矮榻上的三名娘子可不管小姐妹们如何焦急,先一步凑到一起看了起来。


    “诶?这不是追风吗?”石希芸也没忍住惊讶了一声。


    “确是追风了。”胡大娘子点头认可了她的说法,将玩偶拿在手中看了一阵,紧跟着赞道:“缝制的可真像啊!且针脚细密,给兰姐儿顽刚刚好。”


    然后她抬手向兰姐儿招呼了一下:“且过来罢,这就是周娘子给你带的,莫胡乱耍闹,要好好珍惜才是。”


    “知道了,阿娘。”兰姐儿迫不及待接过玩偶追风,一溜烟跑到明月明湘身旁,三个小人又围坐一团,脑袋挨着脑袋小声嘀嘀咕咕起来了。


    韩娘子此时又将给追风的大氅拿起来,看了两眼便笑出声来:“哈哈,这给狗穿的衣裳,竟也如此精致,到天冷的时候让追风穿上往外头走一走,说不得会引来好多人过来问呢。不过,我上回可没在知宠斋瞧见,周娘子莫不是私藏了珍品,怕叫我看见罢?”


    “当时确是没有,这是近日里新制的。若韩娘子喜欢,我便再做几个送到府上。”周袅袅忙解释。


    “莫要如此麻烦,你且摆出来卖,我自去买了便是。”韩娘子大手一挥,甚是洒脱豪迈。


    “听听,听到没?你快将好东西都摆了出来,韩娘子全都能包圆!可莫要让财神爷跑了!”胡大娘子在旁打趣,一时间屋里众人都笑出声来,就连站在身后候着的盼月盼晴也抿着嘴在偷笑。


    不过的确也有没被逗笑的,兰姐儿三人已沉浸在追风玩偶的世界,根本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石希芸探头看了看两个女儿痴迷的表情,转回头问道:“周娘子,这小狗玩偶可还有的卖?能否请你为我家的两个女儿也制上几个?”


    “这是知宠斋的新品,不过现在也只有这一个。若是石娘子喜欢,随便哪日你将家中的爱宠带到店里,我命人照着它的样子缝制两个如何?”


    “那就太好了!”石希芸顿时喜上眉梢,别说女儿们了,就连她自己也想要一个。


    胡大娘子在旁看了全程,略一思量,笃定道:“你就是要做这样订制的生意?”


    “是。”周袅袅也没有隐瞒,将自己早上刚有的想法一一道出,几人听了都觉有趣。


    石希芸一脸佩服地对自家阿娘道:“原你说的都是真的,周娘子真乃奇人也。”


    韩娘子听了女儿的话,反而一脸震惊,不可置信道:“你之前不是已信了吗?怎还如此说?莫不是之前都在骗我?”


    这般作态立即又让屋内众人笑了一场。


    第112章 赴宴(三)


    对于几人的称赞,周袅袅也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露出几分羞讷之色。


    胡大娘子与韩娘子她们愿意捧着自己说话,其中的真心毋庸置疑,但夸赞的话语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夸大,她心中也同样无比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便更怕驳了大家的好意。


    她们应是怕自己来这里赴宴感到不适应,才故意这样做的呢。


    “既人齐了,便先用些吃食可好?今日邀了大家来,一为赏桂,二为尝鲜。前些时日厨房新得了些新鲜海鲜,我便特地寻了个由头邀你们来吃上一遭。”胡大娘子让盼晴去厨房吩咐制备席面。


    “我就说嘛,年年都有桂花飘,你又哪里摆过什么桂花宴!”韩娘子这才恍然大悟。


    盼晴出去转了一刻钟,回来时已带了好几名厨房的丫头,她们每人手上都托了个托盘,上各有几盘珍果蜜饯,利落地摆在桌上。


    周袅袅望去,认出了几样蜜饯,其中雕花笋和蜜冬瓜鱼儿最是精巧,都是她没见过的样式。还有两道新鲜的开胃小食:砌香葡萄、甘草花儿,她在胡大娘子的张罗下她持筷扦了一口,只觉这葡萄与甘草似加了些盐,全是咸酸口的,不是太能吃得惯。


    “这也是厨娘前几日刚试做的,如何?”胡大娘子一脸期待,显然是很想把美味分享给她们。


    “你家这厨娘,能借我两天吗?”韩娘子喜爱这口咸香,没忍住又多扦了两筷子,将只有摆盘精致分量却不多的几道凉菜都吃了个干净。


    胡大娘子见了满意极了,不由笑着打趣道:“莫要用多了,后面还有呢!保管叫你满意。”


    韩娘子听了顿时一脸期待,就连外孙女们还没吃上饭都顾不得了,直接催促起来:“叫厨房快些上来便是,若是做得好,我也要赏。”


    胡大娘子似是不经意瞥了一眼周娘子,轻推了韩娘子一下,笑骂道:“这可是我家,哪里用的着你赏?”


    石希芸眼睛在三人间转了一圈,也笑着应道:“我看阿娘是吃美了,许久没见她对一个厨娘如此推崇,我倒要瞧瞧她的手艺今日是否能让阿娘服气。”边说边招呼着兰姐儿三人也过来坐。


    兰姐儿与两个小姐妹过了刚刚的兴奋劲儿,此时也都有模有样地坐于桌前。兰姐儿看了一圈桌上的水果、蜜饯,挑了根雕花笋细细品尝起来,娴静淑女的模样与平常大相径庭。


    “周娘子平日在家也忙得很罢?我听五哥说,每次去知宠斋你都脚不沾地,自己操持产业,甚是辛苦。”趁着上菜的空挡,胡大娘子同她拉起了家常。


    她的姿态慈爱大方,周袅袅一点都没觉被冒犯了,认真答道:“其实也不似他想得那般忙碌,只不过许郎君每至知宠斋时都是午时前后,那时是知宠斋最繁忙的时候。且他似踩点来的一般,刚好客流最密的几日恰巧全都被他赶上了。”


    她也想起了许郎君每次来都不得不帮忙的情景,不由浅笑出声:“也多亏了有他帮忙,才让我们不至于忙到手忙脚乱、乱了章法。说起来许郎君与胡大娘子都帮了我好些回,反倒是我,不单今日才初次登门拜访,甚至还没单独谢过许郎君呢。”


    “他哪里要你来谢?我看啊,要他来谢你还差不多。且你救了追风,便是我们一家的恩人,哪里要如此生疏?”一番话让胡大娘子听得喜上眉梢,眼睛都快笑没了,两个年轻人如此关系好,且能相互记挂,说不得不用她帮着张罗,五哥想着念着的那事就能成。


    “可莫要谢来谢去的了,我们可都是喜欢你才帮忙的,若你是那等麻烦人,我理都不理,转头便走!”韩娘子也再旁帮腔,她性子直爽,最见不得那等面瓜人。


    周袅袅听了也觉有理,人与人的交往往往就在于契合二字,有时过于拘谨反倒惹人厌烦。她索性多聊了些店里的趣事,听得几人连连称奇。


    “大娘子,厨房菜好了,可是要现在端来?”盼晴掀了门帘进来请示。


    “快快端来,我已等得急了!”胡大娘子还未开口,韩娘子倒先嚷起来了。她将袖子往上折了几分,露出浑圆的臂膀,挥手招呼着上菜。


    盼晴见了也不敢耽搁,忙出门


    唤菜去了。不多时,还是那几个厨房的丫头,便每人托着两盘热菜上桌。


    周袅袅已看明了,今日这桂花宴,不在桂花而在宴!足足来了半个时辰之久,桂花没赏到几分,吃食却已摆了满桌。


    花炊鹌子、三脆羹、肚胘脍、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橙、南炒鳝、虾鱼汤齑、蛤蜊生,随着丫头们的报菜名,一道道精致的菜品摆上桌。周袅袅看了一圈,真乃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这顿绝对是她来北宋后用的最奢侈的一餐了。


    这还没完,又有几人端着插食盘走来,听他们介绍,这几道插食名曰炙鹌子脯、润鸡、润兔、炙炊饼,个个层层叠叠摞得如同小山一般,甚是好看。这插食也是北宋独有的特色美食,不单讲究味道,还要在“插”这一技上有所建树才行。


    还未能周袅袅惊叹完,掌厨的厨娘又亲自送来了今日的“厨劝酒”——江瑶炸肚、姜醋生螺。厨劝酒便是厨娘的推荐菜,一般也是她的拿手菜,每逢宴席都要有几道来镇场面,今日主打海鲜,厨娘便做了一冷一热两道菜来,亲手奉上后,笑吟吟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几人。


    “且来尝尝我家厨娘的手艺。”胡大娘子见菜齐了,张罗着众人用餐。


    其他人对厨娘在旁相候习以为常,周袅袅见了便也入乡随俗,跟着大家一齐先将筷子伸向那两道“厨劝酒”。只一入口,只觉出一个“鲜”字来。厨娘的手艺非常好,将江瑶与羊肚的腥气与膻气都去除的一干二净,仅仅留下了鱼肉与羊肉特有的鲜嫩香郁之口感,且不知是如何做得,虽是一道炸菜,却真让她吃出几分嫩滑爽口来。她边吃还边咽了咽口水,显然是被惊艳到了。


    “好手艺!”那边韩娘子也已吃了满口,第一个赞出声来。


    听得她的称赞,厨娘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眼睛继续看向其他人。


    石希芸也点头赞道:“确是如此,我来汴京后还未吃过如此鲜美的江瑶炸肚呢,许家的厨娘果然名不虚传。”


    那边几个小孩子已埋头苦吃了,这其实才是对厨师最大的赞美。


    胡大娘子却是将头转向了周袅袅,问道:“周娘子吃得可惯?若是还有其他爱吃的,随便讲来便是,我叫厨房去做来。”


    周袅袅忙摇头拒绝:“都合口味的,这菜肴甚是美味。就是往后恐怕难再用到,着实颇为可惜。”


    一句话逗笑了在场所有人,厨娘看她的眼神更是带了几分欣赏与喜爱。


    “你日日来,我便日日让她做予你。”趁着热闹,胡大娘子笑着吩咐盼晴:“赏。”


    听见这一声,厨娘才松了口气,利落地行了一礼,谢了胡大娘子的赏,美滋滋捧着赏钱走出门,回厨房去。


    周袅袅这才知道她候在此处的用意,这与她在市井中了解到的北宋又有些不同,顿觉颇为新鲜有趣。


    那边盼晴已将备好的桂花酒端来,每人分了一杯。


    酒杯中是淡淡的浊黄色,几枚桂花飘在酒中沉沉浮浮,平添了几分古意,周袅袅跟着几人饮了一杯,只觉酒气淡雅清爽,又多了几分馥郁的桂花香,确与正店中卖的不同。


    “这也是家中酿的?”石希芸眼中放光,显然是被这桂花酒惊到了。


    “咱家可没人有般这手艺,是我儿三郎前些时日托人从成都府带来的,今日也是跟着你们才能尝尝鲜。”只一杯下肚,胡大娘子便有了几分醉意,她眼神稍显迷离,口齿却仍旧清晰,显然还只是微醺。


    韩娘子打量着她的醉态,一把将胡大娘子面前的酒杯夺了,不许她再吃:“我们几个尝尝便是,你可莫要糟蹋了这等好酒。”说完,还给周袅袅又满了一杯,“再尝一杯便歇,莫要喝醉了。”


    周袅袅自是知道自己的酒量,但却不会拂了对方的好意,便笑着接了酒放于桌上,仍扦着席上的菜来吃。


    见她待得自在,胡大娘子也很舒心,又热情介绍了两道她平日里爱吃的菜肴,等周袅袅都一一试过了,方满意收了手。


    石希芸与韩娘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石希芸觉火候差不多了,便状似随意般问道:“周娘子是何时入汴京的?原是哪里人?”


    这些都是平常问题,周袅袅哪会不答,于是便将原身的过往三言两语略过,只说来了汴京后的新鲜事。她平日里与人打交道得多,自然知道说些什么会让对方开心,随意讲几件事便又将席间的气氛引燃了,就连兰姐儿三个小人也听得专心。


    着实没想到周娘子竟如此健谈,石希芸一直等她说完,才继续问:“周娘子这等人才,定免不得有俊杰倾慕,可曾许了人家?”——


    作者有话说:本章的菜谱都源于《武林旧事》


    第113章 赴宴(终章)


    听得石希芸这样问,周袅袅瞬间酒醒,眼睛不由睁大了几分,心中恍然。


    原这才是请自己来赏桂的原因吗?


    想到此处,她立刻绷紧了心中那道弦,故作讶然般脱口道:“我年岁还小呢,且知宠斋正忙,阿娘阿弟也需要照顾,且不着急操办。”


    桌上其他三人对视了一眼,胡大娘子本就有了醉意,听得她如此说,顿时喜上眉梢,欢喜道:“是了是了,就该如此想,如今你有了这铺子,可不能随意许了人家,便宜了旁人去。”


    韩娘子听了,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胡娘子,往日里规规矩矩从不出差错,没想喝了酒却将心里话全都讲出来了。


    周袅袅也没想听得这样一句,刚刚对胡大娘子升起的些许不悦也减了几分,只觉她是个性子爽利的利落人,哪怕帮着侄子打听,也不会做出什么腌臜事来。


    只是,为何许世安不亲自来问?


    虽知此时并非后世,男女间的交往多有规矩束缚,可周袅袅依旧莫名感到有些生气。或许是平日里许世安的包容与配合让她多了些期待,又或许是她本就不是会妥协退让的人,总之此时她心中翻腾着怒火,中间还夹杂着几分委屈,混杂在一起,令人五味杂陈。


    其他人却没瞧出来,见她依旧一副懵懂的样子,便觉果真清透天然,可怜可爱。胡大娘子暗中示意两人莫要再问,自己则又急忙吩咐盼晴再呈上些瓜果来。


    周袅袅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虽面上无碍,可内心却堵得有些窝火,所以她原本是没留意丫鬟们又上了些什么的。可鼻子却有自己的想法,一股清甜的熟悉味道突然冲入了鼻腔,让她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眼睛也开始自动搜寻香味的来源。


    诶?那脆皮红瓤的,一片片摆在盘中的,不是西瓜吗?北宋已有西瓜了吗?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呢。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盘西瓜,又抬眼去瞧其他人。只见胡大娘子正抿着嘴打量着其他几人的神色,而韩娘子与石希芸都同她一般面露讶色,明月明湘两个小孩子眼中充满了好奇,正紧盯着切好的西瓜打量。


    “你竟能买到西瓜!倒是大方,就这般予我们用了?”韩娘子没忍住开口道。


    胡大娘如愿见到了众人吃惊的神情,满意地笑道:“你们是有口福,我也是赶得巧,昨日正碰上了。若是前几日买的,可不会给你们留上一片。”说着,她开始亲自上手分派,嘴上还张罗着:“都来尝尝,新鲜着呢!”


    有西瓜吃,周袅袅立即将刚刚纷乱的想法抛之脑后了。她从胡大娘子手中接了一片,仔细看去,瓜皮较厚,浅红色的瓜瓤上坠着几枚大大的瓜籽,显得有些突兀,但整体的形状已与后世相似,只个头较小。


    轻咬了一口,淡淡的甜味便弥漫在唇齿间了,嗯,虽然淡了些,但的确是西瓜的味道。


    不单是她,在场所有人都在仔细品味着口中的西瓜,就连特别爱讲话的兰姐儿也不例外。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脑袋时不时摇晃两下,显然是吃得美了。嘴上不时吐出一粒瓜籽来,也不随便扔,单独摆在一起,似留着有用。


    韩娘子吃了两片便停了,赞道:“真是尝了鲜了,往日总听这西瓜好吃,今日一尝果然香甜,只这瓜农甚少,也不知何日能畅快吃上一场。”


    “哪里能如此奢侈?就连官家还未曾吃过呢!”石希芸也放下了手中的瓜皮,似在回味。


    “官家都没吃过,却叫我们吃了?”周袅


    袅有些疑惑,在她心中,皇帝自然是要吃用的最好才是,怎么她们能吃上的西瓜,官家却反而吃不到呢?


    胡大娘子哈哈大笑,稍显得意,但还是解释道:“官家节俭,内城的宫殿都舍不得花银钱来修,吃穿上更是不愿奢侈浪费。且这西瓜也是今年才多了些,官家不知也正常。”


    “莫管那些了,咱们吃好了,且去院中赏赏花。刚饮了桂花酒,总得去瞧瞧桂花才是。”说着,韩娘子将杯中的桂花酒一饮而尽,洒脱地撑桌起身,先朝着小孩子们挥手。


    兰姐儿她们早就有些坐不住了,此时瞧见呼唤,皆欢喜地欢呼了一声,跑到院子里继续顽了。


    “也罢,咱们便同去瞧瞧。”胡大娘子随着韩娘子起身,招呼着石希芸与周袅袅同去。两人便也从善如流走出房间,顺着回廊一路往前头走,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刚进此院落的桂树旁。


    “当时便是为了这棵树才购置的宅子。”胡大娘子抬眼望着这颗古树,显出几分怀念来:“那时刚成亲不久,他得了礼部的差事,我便随着一同来了。只一见这树,便再也瞧不见其他宅院了。说起来,当时还去解库贷了好些银钱呢。”


    “我还不知此事呢,你怎没跟我提过?”韩娘子问道。


    “你来汴京时我已还完了,哪里还用与你讲?”胡大娘子嗔道。


    此时石希芸又将手臂穿入了周袅袅的臂弯,小声同她解释两人的关系:“我阿娘与胡娘子皆是临安人,她们从小便认识,阿娘年长几岁,一直将胡娘子看做妹妹的。”


    周袅袅恍然,怪不得她们两个如此要好,讲话也百无禁忌。


    石希芸边走边接着说:“每年这个时候,她们都要相约聚一聚的。想来胡娘子应是极为喜爱周娘子的,不然不会在今日邀你同来赏桂。”


    周袅袅闻言,向着胡娘子处看了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也瞧向了院中那棵桂树。依旧是刚来时看到的模样,树叶稍泛黄,桂花却已满枝。离着远时总能闻见桂花馥郁的飘香,可真的到了近前,却只有若有若无的几分滋味了。


    正是这几分滋味,让她在当夜坠入梦乡后,也依旧在鼻间环绕,久久不能忘却。


    翌日,她起得有些迟,迷迷糊糊从屋里出来时,院中已无人了。向大娘已带着祺哥儿去外头训犬了,只给她在矮桌上留了一碗水饭。


    看了看日头,似已过了辰时,周袅袅有些懊恼地胡乱洗漱了一番,才就着前几日炒的咸菜囫囵吃了顿只有一个人的朝食。当然在她家的院中用餐,绝对不会缺少观众,现在在她脚下趴伏着的便有好几只猫,若不是幼犬们都被祺哥儿带走了,桌下的空间应会更加拥挤。


    粉鼻也不管她是否在吃饭,不客气地一跃而上,直接跳到她的腿上。周袅袅只好为它让出空间来,刚好也吃得差不多了,索性放下筷子,伸手抚摸起粉鼻脊背处的毛来。


    粉鼻却仍旧不满意,在她腿上转着身子,将自己的脑袋使劲儿往手上顶。周袅袅好笑地看着它努力,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挠向粉鼻的下巴。感受到手指的力量,粉鼻顿时瘫软了身子趴伏在周袅袅的腿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胸腔喉咙处也传出呼噜噜的声音。


    手上的动作不停,可周袅袅的思绪却又回到昨日。她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憋闷,不由手下一停,也不管粉鼻乐不乐意,双手撑在它的两只前臂下方,略一用力便将猫提了起来,让它的脑袋正对向自己的脸。


    “喵~”粉鼻眼中流露出几分可怜的神色,眼巴巴盯着周袅袅,试图用声音让她放开自己。


    周袅袅丝毫没有因为它的撒娇心软,反而严肃地看向粉鼻的眼睛:“你也觉得是他的问题,对不对?”


    “喵~”粉鼻的后腿开始挣扎,试图摆脱她的控制。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将事情摊开挑明?”周袅袅用商量的口吻继续问道。


    “喵~喵~喵~”粉鼻的挣扎大力起来,两只后腿用力,开始寻找大腿外的支点。见它如此不配合,周袅袅也只能无奈放开手,任由粉鼻飞也似的逃远了。


    粉鼻跑了,可周袅袅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再犹豫,利落地将碗筷送入厨房洗好,又打扫了一圈院子,才换了身外出的衣裳,盘好包髻,提了个布包出门了。


    她是往绣房的方向去的。


    虽说有了谋算,但想要寻到许世安,却依旧要他或者立雪登门才行。太学管得严,就连家人都很难入内,何况是她。况且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可不能因这点小事耽搁了赚钱。


    周袅袅在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儿,步伐越走越大,步速越来越快,昂首挺胸,整个人显得格外斗志昂扬。


    今日牛娘子也在绣房做事,一看见周袅袅的模样便叫了出来:“呀,你这是要去揍谁?”


    “什么?”周袅袅没听懂。


    “你这般气呼呼的走来,我还以为是孙娘子惹了你,差点躲出去给你们让路呢!”牛绣娘戏谑道。


    “很明显吗?”周袅袅自己毫无感觉,此时被点明才反应过来,瞬间有些不好意思,气势也顺势缓和了下来。


    孙绣娘刚在旁边的屋内指导其他绣娘绣技,听见声响也赶忙走过来看,见牛绣娘一脸八卦的神色,而周袅袅却稍显尴尬,不由奇道:“这是怎的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肥章掉落


    第114章 新品


    此时周袅袅的神色已恢复如常,她将两人拉回屋内,先关好了门,才道出自己的来意。


    “你是说,向大娘做的那个小狗玩偶,往后就是知宠斋的新品了?”孙绣娘讶然道。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周娘子竟会将这个小玩意定做下一个新品。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有些道理。向大娘前几日做的时候,她也帮着指点过几句,没想做出来真的像模像样的,就连丽娘见了都央她也做一只来顽。


    “对,就是这样。”周袅袅点头,将事情细细分析开来:“我们可以用粉鼻、大白、哈喇为样子先做上一批来卖,既能让大家花很少的银钱买到件不错的玩偶,也能将常驻知宠斋的猫狗们打出名气来,往后再做些相关的货品,便没人会觉得有问题了。”


    “等等,你们讲的小狗玩偶是什么?我怎不知?”牛绣娘在一旁听得发懵,等不及她们继续说下去,直接插嘴问道。


    “前几日你没来,刚好向大娘要做个小狗玩偶,说是要以一只真的小狗作样子,怕自己做不好,便让我也帮忙出了出主意。谁知做好了拿回去让周娘子见到,应觉得能卖的好,这不,今日便找来,说新品就定这个了。”


    孙绣娘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解释清楚了,牛绣娘这才了然,她在脑海中想了半天小狗玩偶的模样,有些担忧:“做这个真能成吗?现在大家都爱顽那磨喝乐,小狗小猫做玩偶,恐没人要买罢?”


    孙绣娘闻言也是蹙眉,两人都将目光看向周袅袅,等着她说话。


    周袅袅却没有一丝担心,笃定答道:“不用着急,来咱们店里的都是爱宠之人,比起人形的磨喝乐,定然会更偏爱猫犬造型的玩偶。且粉鼻、大白它们都是常能在店里能见到的,突然出现一个造型一致的小玩偶来,任谁都想要多看两眼罢?”


    牛绣娘越听越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也不再反对,反而比孙绣娘还积极,马上就问起要如何做来。


    周袅袅此行就是为了这件事,当然知无不言:“我想分两步走,首先缝制一批形似粉鼻、大白等猫犬的小型玩偶来,直接在店里卖,价钱不会定得太高,咱们也不为了赚钱,就是想让大家将宠物玩偶与知宠斋这家店铺挂钩,往后只要


    一提起猫犬玩偶就能第一时间想起知宠斋。”


    “就像牵引绳一样!现在汴京城一提到牵引绳便想到周娘子!妙啊,妙啊!这是阳谋!”牛绣娘当即抚掌称奇,双眼放光,两肘杵在榻上的矮桌上,身体前倾,显然是感兴趣极了,甚至开始催促起来:“那第二步呢?咱们接着做什么?”


    “第二步花样就多了,可在原本玩偶的基础上做些变形,譬如缝制些与猫犬相同大小的大型玩偶,又譬如做些只有猫头猫尾猫耳这类局部的玩偶,还能做成插在头上的钗子,与簪花类似,我想汴京城的小娘子小郎君们定会想要往头上插上一支。”周袅袅说起自己的思路来,自是头头是道、极有条理。


    孙绣娘听到此处,也没忍住惊叹出声:“周娘子这第二步一出,必定又能引得汴京城新风尚了,到时恐怕人人头上都要簪知宠斋的偶。”


    牛绣娘在旁一个劲儿点头,显然是无比赞同。


    周袅袅被二人逗笑了:“哪里有这样夸张?到时只要来过知宠斋的人每人能带走一个玩偶,这买卖便算是成了,我也就放心了。”


    孙绣娘知她是自谦,只做没有听到,开始具体打听起如何制作来。


    “便如阿娘做的那般,选取柔软顺滑的布料来做,里头可装些碎布条,也可用木棉来填,东西用得不同,价格自然也得定得不同。但不论是哪种,都要让人感到物超所值才是……”


    “还是要开放会员定制,会员可以将自家的猫犬带来,或我们遣画师去家里画,专门为她们定制自家爱宠的玩偶,说不得能有大主顾光顾呢……”


    “定制的玩偶里,也可建议她们放些自家的猫毛狗毛,猫犬闻见了,也可能叼走作为自己的玩具。到时她们肯定还会再来买……”


    “……”


    周袅袅像是有无数思路,一开口便止不住了,一条条想法被一一道来,听得孙绣娘与牛绣娘目瞪口呆,最后只能强行制止她说话,待二人寻来纸笔,才让她重新说。


    看着着这严阵以待的场景,周袅袅笑道:“哪里要如此郑重?我就是随口说说,这些事还远着呢。”


    “不远的,你忘了亲宠装和牵引绳吗?只要咱们有新东西出来,不到两日便会传遍汴京城。上回你不是还说,往后要记住这个教训,一定得在最开始就准备齐全吗?怎如今又不记得了。”孙绣娘提醒道。


    周袅袅这才想起来,她之前似乎的确说过这样的话。且孙绣娘提醒的对,若是没有将布料、画师等预先准备好,到时免不得要手忙脚乱。若是再像上回那般赶鸭子上架,整个知宠斋人人焦虑,搞得不好丢人不说,知宠斋的名声也就毁了。


    想到这里,她当即改口:“你说得对,确实得准备全备才行。”


    沉吟了片刻有了主意,先扭头问牛绣娘:“你外头的活计可都结了?”


    听得牛绣娘肯定,才继续道:“那咱们分头行事,各负责一摊子事。唔,牛娘子负责操办布料、木棉、碎布头的采买,你定好料子去寻陈娘子便是,我会先同她打声招呼的。”


    牛绣娘应了此事。


    “孙娘子可先定下粉鼻它们几个玩偶的样子,以及绣娘们的工作安排,咱们家一共只有五个绣娘,若是到时宠物玩偶火了,这点人可应付不来。这个我也会跟陈娘子说,让她帮忙留意。”


    孙绣娘连连点头,显然已是缺人很久了。


    “我嘛,先去寻个厉害的画师来,再把店里要准备的事情都交待好,保证店里不出错,你们看如何?”


    周袅袅最后安排了自己要做的事,在知宠斋的下一个新品亮相前,便是她们三人共同操持了。


    从绣房出来,她没直接回知宠斋,反而步行去了州桥,先去了趟如意绣庄与陈娘子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留意些柔软耐用的布料,说过段时间牛绣娘会过来挑选。


    “你这绣房规模越来越大了,不愧是财神娘子,连带着我这小小的绣庄也沾了光。”陈娘子揶揄道。


    “说赚钱还早着呢,如今绣娘、布料、房租、吃食等全都是开销,你还是莫要恭维了。”周袅袅叹气道,“对了,这回绣房可能还要继续招人,到时候也得麻烦陈娘子帮忙留意,若是有称意的,我让孙娘子过来选。”


    “还说是恭维?你瞧瞧,这才几日,便又要张罗着聘新绣娘了!”陈绣娘打趣着,却也将事情记下了。


    “放心罢,我随时帮你留意着呢!说来也巧,我师傅之前还在宫里收过一个徒弟,如今年岁大了,眼神也跟不上了,便想着出宫养老。前些时日师傅带我见了她,不想却瞧见她家女儿同样绣工拔群,且人也能张罗。听说这几年在家开了个绣房,不接生意,专做那教授绣技的师傅,带了不少徒弟呢!你若是感兴趣我便帮忙问问,看看能不能帮你寻到几个她的徒弟来。”


    “太好了!此事便拜托陈娘子了。”周袅袅听了也很开心,只觉今日福星高照,处处有贵人相助,想来应是个黄道吉日罢。


    “往后多照顾些我的生意便是。”陈娘子一点也没跟她客气。


    又一件大事有了眉目,周袅袅心情不错地从如意绣庄出来,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州桥旁的一个夹巷行去。


    这条巷子与刘大娘成衣铺的那条类似,都是自州桥旁的铺子延伸出来的窄巷,巷窄而深,且因前头的铺子沿河而建,后头的路便多了几分曲折,若没来过很可能会搞不清方向。


    巷子一侧皆是卖吃食的脚店后门,偶尔又几个小厮出来倒污水或洗碗,将一整片区域都挡住了,只留下个仅一人能够通行的小缝。周袅袅小心翼翼向前走着,偶尔还要小跳一下,很怕将鞋子沾湿。


    她是来寻卖脂粉的刘大娘的。


    前段时间知宠斋的宠装套盒销量稳定了,刘大娘便让张阿宣帮着送货与代卖,自己则依旧只去夜市摆铺席。所以周袅袅想要找她,不去夜市的话便只能来家中了。


    这里周袅袅也是头一回来,她顺着刘大娘说过的方向一路寻过来,自窄巷口走到巷尾也没找到,有些茫然地站在巷子里四处打量。


    这番姿态自然引起了附近住户的注意,一名老妪在自家窗口趴了半天,自周袅袅走过来便一直在留意,此时见她面色茫然,便开口问道:“小娘子,你有何事?可是来寻人的?”


    听见声音,周袅袅看了过去,险些吓了一跳。只见那个老妪只将自己的脑袋搁在窗沿上,屋里黑洞洞的,乍看过去似是一颗头颅在对自己讲话。她缓了好一阵才冷静下来答道:“阿婆,我是来寻刘大娘的,不知你认不认得她?”


    老妪想了一下,忽然一拍脑袋:“哦,是刘巧月那姑娘吗?”


    “是卖脂粉的刘大娘。”周袅袅再次解释道。


    “就是她嘛!前面巷子的刘巧月,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的事我都知道,你且先与我说说,来寻她作甚?”老妪来了精神,想问个究竟。


    周袅袅这才知道刘大娘的名字,也知道自己果然走错路了,便不再停留,道了声谢转身朝着隔壁巷子走去。余下老妪一人因没听到什么刘巧月的新鲜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唉声叹气半晌才又将脑袋缩回了屋里。


    走入了正确的巷子,没过几栋宅院,周袅袅便看见了刘大娘曾经提过的银杏树。现在正是银杏落叶的时节,巷子里已洒满了黄色的银杏叶,看上去像是被黄金铺路一般煞是好看。


    这条巷子虽也紧邻州桥附近的铺子,可店铺多为售卖药材与鲜花,比刚刚脚店后面的窄巷要干净很多,周袅袅放缓脚步,用眼睛开始搜寻刘大娘讲过的位置,果然很快便在银杏树后面寻到了一个小院。


    院子看着就不大,但从院墙与院门便能看出住在此处的是个干净人,没有哪家的院墙上的瓦片如这家一般锃亮,就连大门上的铜环都光鲜地能照出人影来。周袅袅抿嘴偷笑了一声,原张阿宣讲的没错,刘大娘家绝对是最好找的,只需留意哪家被太阳照得发


    光便是那里了。


    轻敲院门,很快里面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刘大娘高声问道:“是谁来了?正忙着呢,自己进来便是。”


    周袅袅刚推开大门就瞧见刘大娘正在院子里摆着的那个磨盘前转圈,不知是在磨些什么。


    抬眼瞧见是她,刘大娘顿时喜道:“哎呦,竟是周娘子来了!你怎不叫阿宣过来说一声,我自去寻你便是,还要自己过来跑一趟!”


    “也不是甚大事,且今日我恰巧路过这边,便想着顺路就说了。”周袅袅笑着打量起这个院子来。


    同老鸦巷的院子类似,这里也只有一进,甚至面积还要更小一些。但整个院落被刘大娘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外飘荡了整条街巷的银杏叶,在这儿居然一瓣也寻不到。整个院子被刘大娘分隔出了不同的区域,只略扫一眼便能轻易看出每个角落都有自己的功用。每一处都放着周袅袅看不懂的工具,似是皆与制作脂粉相关。


    此时刘大娘已收拾了手上的活计,洗了手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便向屋内行去:“快别站着了,咱们进去讲。现在已快午时,你也留下来尝尝我家做的饭。”


    正堂也不大,但窗明几净,走进去便觉透亮,有两个半大小子正在这里做活,见她们进来,都起身问好。


    “你们且去隔壁做,我这里要招待贵客。”刘大娘吩咐了一声赶跑两人,才对周袅袅解释:“这些小子在附近乱跑,我便让阿宣带着他们过来做些活计,总比路上瞎混要强。”


    周袅袅听张阿宣提起过,刘大娘对那些落魄的小子丫头都能顺手帮上一把,就连他自己小时候也在她手底下做过活,而去知宠斋工作也是刘大娘帮忙介绍的。所以此时看见也不觉惊讶,只心中又多了几分敬意。


    看着刘大娘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周袅袅忙道:“刘大娘莫要再忙,我一会子还要家去,便不留下吃饭了。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上回那画师是哪里寻来的,我想要找他帮个忙。”


    “哦,他呀!便是费先生早市铺席旁专门卖画的史先生,上回我去问费先生哪里能寻个画画的,他便帮着牵了线,说这个史先生的什么工笔画得好,正适合咱们那个套盒呢!”


    “确是画的好,那猫犬纤毛毕现,显是有功底的。”周袅袅赞道,“你可知他家住何处?近日可有甚其他的活计?”


    “寻他可太容易了,每日除了卖画便是出门画画,我听闻最近他常去大相国寺采风,若是着急你可去那里寻寻看,若是不急,待明日我领着你一齐去早市,包管能碰见。至于有甚活计,我瞧着他每日只去闲逛,像是没有。”


    “那太好了,明日我跟着大娘同去。”周袅袅欢喜应道。


    有熟人帮忙,想来请史先生登门为宠物作画,应不是何难事了罢?


    周袅袅对刘大娘的话格外信任,两人说定便也不再停留,她还要赶回去同徐管事聊聊此事呢。


    第115章 质问


    徐金洲对于自己这个东家这么快又搞出一件新品的事一点都没感到意外,如今他已算是知宠斋的老伙计了,再不会像刚来时那般大惊小怪,无论东家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他都不会再次慌张起来!


    应该……的吧……


    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内心依旧忐忑的徐金洲一直到听完了周袅袅的全盘规划,才是真的放心下来。还好还好,还好这次周娘子没有想到就做,给了自己充足的准备时间。一想到上次开赏菊宴时自己的窘迫模样,他便有些不寒而栗。


    “你觉得如何?可还有什么建议?”周袅袅说完了便看向徐管事,想从他这里查缺补漏。


    徐金洲刚刚一直在提心吊胆来着,哪里有心思帮着找漏洞,此时听了周娘子的问话才反应过来,立即脑筋飞转,勉强寻出个点子来:“不若将定制玩偶的消息直接告知所有顾客,但仅给予会员插队的权利,这样既能让所有人都享受咱们的服务,又隐隐提升了会员的地位,应能在售卖玩偶的同时,引得更多人入会罢?”


    周袅袅听了,不禁伸手拍了一下徐金洲的肩膀,满意道:“徐管事,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出来,不愧是咱们知宠斋的中流砥柱!不错,这个主意太好了,就按你说的来办!”


    没想到自己仓促之间想出的点子被周娘子如此看重,徐金洲瞬间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想要赶紧再想出几个建议来。但他左想右想,绞尽脑汁也没再想出个头绪。但他依旧很高兴,嘿嘿笑了两声,开心地去做布置了。


    周袅袅则又在店里转了一圈,见知宠斋在徐金洲的管理下已然井井有条,着实没什么可供她指手画脚的地方,便也安心回到后院的家中。


    此时祺哥儿还未回来,她就征用了空着的书房,寻了纸笔出来将自己的想法重新梳理了一遍。检查过没有遗漏后也觉安心许多,忽觉腹中饥饿,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赶紧起身想去外头寻些吃食回来。


    谁知刚打开后门,迎面便撞见许世安正立于门外,看动作似是要叫门。


    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愣。


    一见到许世安,周袅袅昨日积攒来的火气一下子又点燃了,胸中的憋闷再次席卷而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见周袅袅似是还没反应过来,许世安却已笑道:“今日恰巧来这边的书铺,便想着顺路来瞧瞧。刚见旁边脚店卖得鱼肉丸子甚是鲜美,想着或许你也未用过饭,就叫立雪买了碗来,现在还热着,可要尝尝?”


    立雪闻言,笑嘻嘻从许世安身后露出了半个脑袋,将手上提着的食盒一亮,大声道:“周娘子,我刚尝了一碗,特别香甜!他家的汤汁更是鲜美至极,喝上一口便要想赶紧喝第二口,你也快尝尝罢!”


    被两人的话一勾,鼻间似乎已闻到了若有似无得香气,周袅袅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出来,声音大到对面绝对听得到。但她此时还在自己的情绪中,只将身子一让,语气平淡道:“二位且进来罢。”


    许世安立即察觉到有些不对,周娘子今日似乎不太高兴。但也着实不知这气是因店里还是家里,抑或是因为自己?他当即收敛了笑容,不再多言,顺着周娘子的指引向院中的矮桌行去。


    立雪却一点都没看出来,依旧开开心心跟着五哥儿往前走,到了地方献宝般将食盒往周娘子方向一放,一脸期待地等着她亲自打开。


    周袅袅对着立雪是生不出气来的,便如了他的意,坐到桌前掀开了食盒。果然如二人描述的一般,鲜美的香气瞬间飘散开来,让本来就饥饿的她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快吃吃看。”立雪催促道,看着比她还着急。


    周袅袅看着在浓白的汤中漂浮的几枚鱼丸,舀了一个放入口中细细品尝,鱼肉独有的鲜气一下子充盈了整个口腔。牙齿与鱼丸接触后瞬间又被它弹滑的口感征服了,这个鱼丸,真的好香!吃了一整个鱼丸,她又端起食盒来,喝了一口乳白色的汤汁,依旧相当鲜美。


    也罢,先吃饱了再说。


    在美食的作用下,周袅袅的神色也舒缓了许多。许世安一直沉默地看着她吃完,才对立雪道:“你且去前头店里瞧瞧,可有能帮上的地方,我与周娘子有话要说。”


    “哦。”立雪懵懵懂懂起身,按照五哥儿的吩咐走远了。


    此时院中只剩他们两人,许世安斟酌着问上一问,却不料周袅袅先问了一句:“许郎君今日怎有空过来?前几日不是说太学正忙着革春闱之规吗?”


    “确实如此,但今日书铺来消息,说我之前定的书到了,便请了假过来取。”许世安解释道,他还特意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来。


    “原是如此,我还以为是因昨日我去过胡大娘子的桂花宴,郎君得了准信才来得呢。”周袅袅目光直视对方,


    没有丝毫躲闪。


    许世安他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顿觉心惊肉跳,仿佛被一辆飞驰的马车击倒了,一瞬间失神。只觉思绪一滞,似有耳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他分辨不清方向。


    “许郎君?”周袅袅看清了他的不知所措,忽有些心软。这样的神情,别人看了不会以为我在欺负他罢?而且昨日之事,或许他当真不知情呢?或许这本就是她不知道的北宋习俗?又或许……


    “周娘子……”话出口时,许世安才发现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嘶粝,发声变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坚定地回望周娘子的眼睛,继续讲了下去:“是我思虑不周,给周娘子添麻烦了。”


    周袅袅看着对面诚恳的目光,火气忽然被浇灭了一大半。他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就这样直接承认了,反而令她觉得顺气了很多。不过她却没有退缩,继续问道:“那许郎君为何不亲自问我?”


    “将周娘子想得如平常女子一般,确是我的不对。”许世安的眼中充满了恳求,他忽站起身来拱手作揖,“是我想错了,周娘子若是心中不喜,直接责骂我便是。”


    见他如此模样,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向大娘提过的“要许郎君入赘”之事,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哼。”她轻哼了一声,以示自己听见了。


    这一声倒让许世安臊得满脸通红,心中更加懊悔。


    心情好了,再看此事便有了另一番计较。周袅袅忽然在想,他求胡大娘子帮忙试探之时,定然也是这般红着脸罢?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许郎君且坐罢。”


    许世安依旧紧张,面庞绷得紧紧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散去,却立即按照周袅袅讲的坐了下来,只不过不敢坐实,只挨了椅子边。


    “想来许郎君现在也知晓了我的性子,若是无意,我便当之前之事皆未发生,咱们还是合作的关系。若郎君依旧有意……”她转了转灵动的眼睛,再次定定地望向对面,“要自己与我讲才成。”


    许世安刚听到前半句时,整个人紧张到绷直了,几番想要打断周娘子的话,可还是努力忍住了。待听到后半句的那一刻,才仿佛得到了赦免般呼出了一口浊气,不自觉就流露出几分欢喜来。


    好容易等周娘子讲完,他迫不及待又重新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装,再次躬身施礼,朗声道:“在下许世安,字九如,临安人士,二十有一,家有伯父伯母二人,去岁获进士身入京求学,待明年春闱后应会授官赴任。今欲与周娘子许结朱陈,敢问娘子可愿否?”


    周袅袅是真没想到,许郎君竟讲出了这样一番话来,顿感吃惊。但见他完全不像开玩笑,反倒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忽觉有些紧张,心脏忽然狂跳了起来,呼吸也稍显急促,已能感到自己的脸如火烧般升腾着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嘴角微勾,唇齿轻启,刚要吐出字来,忽然门“哐嘡”一声开了,一道凄厉的声音大声道:“袅袅!莫要胡言!”


    两人刚刚全神贯注,此时均被这声大叫吓了一跳,齐齐转回头去,却瞧见向大娘噔噔噔快速逼近,气势惊人、满面怒色,身后还跟了个吃惊到嘴巴闭不上的祺哥儿,还有什么也听不懂的哈喇。


    向大娘一马当先几步来至周袅袅身前,面相许世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女儿,厉声喝道:“郎君也是读书人,怎能对小娘子讲出这般话来?若不是我回来得早,怕不是已将我女儿哄骗了去!”


    周袅袅忙将她拦住,小声道:“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让他讲的。”


    “我还不知你吗?惯会心疼人,总是将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老好人!”向大娘却是不信,伸手将女儿的手扒拉开,依旧对着许世安怒斥:“我便在此看着,看谁能欺负得了我的女儿!”


    周袅袅真是又感动又着急,谁能想一向只知躲事的阿娘此时倒是英武极了,整个人如同一只护崽的雌狮一般将自己护在身后。可许郎君……


    她透过阿娘瘦小却威武的身躯,看见许郎君整个人已惊惧地后退了两步,一副似是很想夺门而逃,却因平日的教养与规矩才勉强停留在原地的样子,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往后,须得对他好一些才成了。


    第116章 诡辩


    向大娘自是听不见女儿崩溃的心声。


    当时她刚刚领着祺哥儿归家,还未到门前就见院门半掩,隐约能听到里面有对话声,便知是家里来人了。


    “也不知是谁来了,也没约了人啊……哎呀,不会是你老师来早了罢?他怎地不算好时间?”向大娘嘀嘀咕咕猜测着。


    祺哥儿一听瞬间着急了,忙拉着阿娘的手,催着她往里走。


    “着急什么?你阿姊不是在家招待嘛!再说了,咱们两个又没来迟,是他到早了……”向大娘继续嘟嘟囔囔往前走,才到门前一伸手,忽听里头声量放大,一男子的声音传来,说的内容清晰可闻。


    她刚开始还没当回事,直到一整段话听完才觉出不对来。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把拽住祺哥儿的手臂,哆哆嗦嗦问:“你可都听见了?他说什么?许结朱陈?”


    祺哥儿此时也有些震惊,见阿娘问自己,也只是呆呆的点头。


    “那个什么……许结朱陈,是什么意思?”向大娘很怕自己理解错了,又追问起来。


    “应是……成亲的意思罢?”祺哥儿也有些不敢确认。


    成亲?一听这两个字,向大娘只觉眼前发黑,差点气了个倒仰。好呀这个许郎君,平日里一副温润谦恭的君子模样,却不想其实是这般无耻之徒!竟趁着她家家中无人,直接登堂入室,还要来个什么……许结朱陈?如此小人行径,真是让她都自愧不如!


    此时她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只一门心思想要进门会一会许世安这个小人,非得在袅袅面前拆穿了他的阴谋不可!想到此处,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门狠狠推开,刚好对上两人表情讶异的看过来。


    对视的一瞬间,向大娘只觉浑身充满了保护女儿的力量,似有一股巨大的力气推着她以极快的速度来至两人中间。


    立雪原本还在前头帮忙,听见这边的喧闹,怕周娘子家遭贼,也连忙赶了过来。谁知刚进门就被向大娘的连环炮轰得蔫哒哒立在墙角不敢动弹了。


    许世安看着向大娘一直不停地张嘴,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却都被她的话噎了回去,顿觉手足无措,最后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周娘子。


    周袅袅沉默着同样用眼神向他示意,告诉他莫要着急,安心等待。她知道阿娘的脾气,若是不叫她宣泄完,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停口的。


    果然,连续三通输出后,向大娘有些气喘,只好歇了下来。还不忘又放了一句狠话:“你且等着,我定要去胡大娘子处说说道理!”


    周袅袅见时机到了,果断扶着她坐了下来,先塞了一碗茶过去,才柔声安抚道:“阿娘是信不过女儿吗?”


    向大娘乍一被问,觉得有点懵,但还是脱口而出:“如何信不过你?”


    “那为何不信女儿能将此事处理妥当,反而要拦在我们当中呢?”周袅袅故作娇嗔,将气氛缓和了下来,看见向大娘的气势熄了些,才继续问:“你是听见许郎君的那番陈词了?”


    一提这个,向大娘的火气又上来了,正作势想要再骂,却被女儿几个字就堵了回来。


    “是我叫他说的。”周袅袅泰然自若地看向阿娘,但说的话却让这个小院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单向大娘,就连许世安看过来的眼神中都带了几分震惊,在墙角的立雪两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脸兴奋地看向她。


    她瞥了一眼想要说些什么的许世安,似是放言又似是回应般道:“若是不说出来,我如何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如何能放心知宠斋的未来?铺子才刚兴盛,名头才打出去,若是两个东家闹开了,到时真不知要如何收场,你们真当如今的生意高枕无忧了?”


    没想她将事情扯到了店铺上,大家都有点没跟上思路,听下来却又都觉得有些道理,一时竟也无人吱声。


    面对众人的沉默,她反倒好奇地问起向大娘来:“阿娘不是想过要许郎君入赘的吗?怎今日却又有如此大的反应?”


    “什么?入赘?”立雪一嗓子过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瞧见


    大家全在看自己,他一捂嘴巴,不敢再叫了。


    许世安只觉心中五味杂陈,脸色木然,一时不知该看向哪里。


    向大娘却似被立雪吼醒了般,忙摇头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你莫要胡乱讲!”她双颊通红,说话也有些磕绊,显然是被吓到了。


    周袅袅噗嗤一笑,不去拆穿她的谎言,却又立即正色道:“此话确是玩笑话,但刚刚说的却都是千真万确。我与许郎君同为知宠斋的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是要一条心才能将事做好。若心中存了忌惮,变会心口不一,那无论我们是何等关系,这家店便长远不了。”


    许世安闻言,同样正色道:“周娘子说得是,九如受教了。我刚刚所言俱是心中所想,若娘子不觉我孟浪,待得明月清风过,予我一个答复如何?”


    “好。”周袅袅含笑答应下来,这件大事也就这样曲折的平稳过去了。


    接下来几日,周袅袅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日刚出门就能看到许世安在门前相迎,手上总拎着个食盒,有时候是炊饼夹肉,有时候是带馅的馒头,有时是一杯热饮子。每日菜色不同,却都相当美味。随后两人一齐上了门前备好的马车,周袅袅会在车上将它们吃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向大娘杵在门槛前咬牙切齿,她总觉得那日是自己疏忽了,怎就能如此轻易将此事揭过?不过瞧着袅袅的意思,像是他们这事就这样定下了?这怎么能成!


    向大娘心中愈发焦急,一直等到晚上周袅袅回来,才磨磨蹭蹭走过来,小声询问:“若是你们二人都有意,起码得来下个定才是。”


    谁知周袅袅却一脸惊讶:“我可还没应了他,如何就能下定?”


    “啊?”向大娘听得这样一番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甚至开始在心中同情起许世安来。她这个女儿,主意太正,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虽然心中腹诽,可眼下也正是知宠斋再次腾飞的准备阶段,且新品又是自己设计出来的,可不能耽误了生意!只一想到这个,向大娘的心便怦怦乱跳,脸上带着压不下去的嘴角,无人时还会偷着乐上两声。


    知宠斋新品竟是我的主意,嘿嘿~


    不过她却不知,表面上看周袅袅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际却已是骑虎难下了!


    许世安这几日不知怎的了,也不去太学报道,只寸步不离紧跟着自己,每日还定时投喂,让她想要说些拒绝的话都不好意思,更不要提独自整理下思绪了。


    幸好今日回来前,他略带遗憾的告诉自己,明日学监有令,要太学学子全员返院。她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便是长舒了一口气,嘴上说着莫要耽搁了功课,可慢慢的心里却也莫名有些不舍起来。


    “我将立雪留给你,有什么事差遣他去做。”似是看出她的情绪,许世安柔声嘱咐道。


    “知宠斋如此多的伙计,我还能缺了干活的不成?”周袅袅自然不肯认输。


    “若是想要寻我,便叫立雪去书院。”许世安似是没听见一样依旧继续说。


    听见这一句,周袅袅便没再拒绝,安静地等他道别,才对立雪打趣道:“从书童变成了伙计,往后可得认真干活才行,不然我可不发月例。”


    立雪却笑嘻嘻浑不在意,拍拍胸脯:“放心罢,往后我便跟着周娘子做活,给口吃的就行。实在不成,我还能蹭祺哥儿的饭吃,我们俩好着呢!”


    祺哥儿此时倒不在这里,无法为自己辩解。周袅袅笑着抬手轻抽了下他的手臂,这小孩子,真是与自己熟悉了,已开起玩笑来了!


    新品在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准备着,这次知宠斋没透露出一点风声,整间铺子都如往常般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忙得没有空闲聊,不提周袅袅与徐管事,就连向大娘也常常被孙牛二位绣娘叫去,说是叫她这个头一个做出小狗玩偶的人帮忙看看样子。


    祺哥儿前几日贪玩了些,功课上被尤先生挑出了毛病,现在也被按在书房中不得闲。家中的猫犬们得不到主人的关注,却也能自得其乐,粉鼻已两日未归家了,不知跟着大白它们晃荡去了何处。


    哈喇却有了新的遛狗人选——立雪,立雪倒是很爱做这件事,甚至将家中的追风也一起带来,两只狗顽在一处,也便忘了主人们的忽视,依旧相当开心。


    就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待新品对外发售的时候,却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登门了。此人带来的消息让周袅袅都惊掉了下巴。


    那日,周袅袅正在店中听徐管事汇报员工招聘情况——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四不更哦~


    第117章 胡药师


    “张阿宣带的几人都留下了,但有几个觉得我们这里规矩太多,还要回去做闲汉,我便给他们结了银钱放人走了。至于小娘子们,大多数都要继续在这里做工的,只有两人稍显犹豫,我劝说了一番,也都同意再做一阵试试。”徐金洲如今对铺子里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此时讲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周袅袅满意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前些时日我将招人的标准都说与牙人了,昨日就有两个牙人来寻我,约好了明日去州桥那边的牙行看人。若是顺利,在咱们新品亮相前正好教完顶上空缺。”


    “莫要因着急而乱了阵脚,还是要尽量挑莺莺那般的。”周袅袅提了自己的要求。


    徐金洲闻言却苦了脸,谁不想要杨莺莺那般的伙计?可就算是现在店里这些人里扒拉扒拉,也只有一个杨莺莺!周娘子要求如此之高,要他这个管事很难做下去啊。


    看见徐管事的脸色,周袅袅也知自己是在为难人了,没忍住笑了出来,对上对方哀怨的眼神安慰道:“知道你的意思,莫怕莫怕,就算不如莺莺,有半个她能耐的也成,再半个也勉强够用。”


    徐金洲见东家铁了心再招一个杨莺莺,只得勉强应下,心中却不报任何期望。就是不知招来人后,周娘子到时看不见半个符合要求的人,会不会失望。


    周袅袅却似根本不在意接过,已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问起为新品造势的法子了。此时店里无人,徐金洲带着她一路穿梭,将到时的安排一一指出。周袅袅不时发表些自己的建议,两人沉浸在将要赚钱的喜悦中,就连店里来了陌生人都没注意到。


    胡高仪已到了一刻钟了,他轻敲了两下知宠斋的大门,却无人应答。见门半掩着,内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他今日是特地来知宠斋寻人的,且事情紧急,片刻耽搁不得,虽一时无理,但若是跟周娘子说明了缘由,也应能得到谅解罢。


    这样想着,他抬步向内,先环视了一圈,用眼睛打量了知宠斋。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格局简单却大气古朴,各式各样的商品似是随意摆放,却又乱中有序。店里极为干净,哪怕现下没有客人也照样灯火通明,灯光阳光与色彩缤纷的货品营造出颇为轻松的氛围,让人一进来便觉舒畅,免不得要多拿上几件商品回家。


    他在心中默默点了点头,视线又定格在刚刚看到的其中一个区域。那里挂着个“看兽病”的牌子,一张矮桌放置其间,上面放有几块较小的木牌,上书“猫犬兔鸟病皆治”“只开方不抓药”“可预约登门诊治”几行小字,显然是知宠斋有名的兽病区。


    据说此区域目前虽仅有店主人周娘子一人坐诊,却无一次错诊漏诊,且收费不高,药方简单便宜又易得,只要来过都满意而归,目前已在有宠人士的圈子中小有名气。


    盯着此处看了半晌,他才又将视线挪移开,转向那边正在说话的两人。因稍有些距离看得不太清,仅能从身量与动作看出,那名男子应是女子的下属,因为


    他在听对方讲话时,明显头低得有些多。


    如此看来,那名女子应就是周娘子罢?


    此时周袅袅与徐金洲正好从对侧转回身,看见来人的一刹那,口中说出一半的话戛然而止。她有些惊愕地看向来人,仔细辨认一番后确认了自己并不认识此人,先让徐管事去忙,才擎起公式化的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郎君是初次到知宠斋吗?可要我帮忙介绍一二?”周袅袅边说边打量来人。


    这是一位已有了些年纪的中年人,穿着不说多华贵,却能看出是用得好料子,显然是平日里不缺银钱的。面庞消瘦,额头已见皱纹,可却肤白无须,应不常在外走动。衣袖整洁,鞋帽端正,就连手指甲都收拾得干净,靠近时还能隐隐闻到些药材的气息。


    周袅袅隐约猜到了此人的职业,这或许是个药师或大夫罢。但她心中还是有些疑惑,看这人目不斜视,只奔着自己的方向而来,显然并不是为逛知宠斋才进门,莫非别有所求?


    她不禁有些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胡高仪温和一笑,不等周娘子再问,拱手答道:“未有拜帖却先登门,还望周娘子莫怪。在下胡高仪,是惠民药局的一名药师,娘子应未听过我,可我却已常闻周娘子大名,今日特来拜访,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袅袅这才恍然,却同时恍惚了起来。惠民药局的药师来拜访自己作甚?莫不是也想同知宠斋合作,多卖些药材?不过她也就只是这样想想,可不好将自己的猜测都讲出来。


    胡乱应和了两句,周袅袅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胡药师今日来店里,可是有事寻我?不如说来听听,若有我能做到的,定不会推辞。”


    胡高仪面露欣赏之色,轻轻点头,承认了自己的来意:“我说自己常闻周娘子大名可非虚话,虽未见过你的人,可你的药方我却已收集了十余份,均是猫犬的主人开药后到惠民药局寻我抓药时记下的。”


    周袅袅这才明白,原来是给自己方子抓药的药师,怪不得特地过来拜访。她忙将对方迎至耳房的雅间,亲自倒了两杯茶,两人边饮茶边说话。


    “说实话,此前我还未给猫犬抓过药,顾自第一份兽方开始,我每见到再来抓药的复诊之人,都要仔细询问之前药方的效果、患猫患犬是否已近痊愈。开始还以为你是个骗子,却不曾想一个个看下来,竟全都好了,想来定是周娘子医术精湛、药到病除,一眼便寻到了病根上了。”说到此处,胡高仪神采飞扬,恨不能开药之人便为自己,好让他也出出这个风头。


    “药师谬赞了,很多都只是些催发体内阳气的方子,痊愈还是要靠猫犬自身的条件和主人细心的照料。不能说我医术高明,只能说寻我看病的都是爱宠之人,才会将猫犬如自家孩童般看顾,哪里有不好的道理?”周袅袅忙弱化自己的能力,她的方子也都是前人总结出的精华,自己可不敢居功。


    听到这番言论,胡药师更加欣赏了,他连连点头:“好,好,好呀!周娘子年纪轻轻有这般心性,怪不得能置办下如此大的产业,老夫自愧不如。”


    周袅袅又是一番谦虚,待得你来我往又一轮过去,才继续问:“究竟是何等要事,须得药师亲自来问?”


    胡高仪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才道:“不知周娘子除了猫犬兔鸡等病症,还能医治何种兽?”


    听到此处,周袅袅不由眉毛上挑,已品出些端倪来。想来定是有寻常见不到的动物生病了,而又无人能将其救治好,才在听闻了自己的名气后来碰碰运气,若是她有法子医治便是皆大欢喜,若是她无法医治也总不会比现在更糟。


    周袅袅是真来了兴趣,她有些好奇这个寻常人难得一见的动物到底是什么,不会是狮子老虎罢?或者孔雀老鹰这类猛禽?


    想到这里,她直起身子,前倾身躯,表情诚恳道:“倒是也治过些牛羊与狐狸猴子,胡药师见过我十几例病案,想来也知道我的法子并非照本宣科,皆是辩证后对症下药,不能说一通百通,却也有几分自信。不知胡药师想要我去瞧的,究竟是何种猛兽?”


    见她猜出了自己的来意,胡高仪也不再藏着掖着,重重叹了口气才将实话说了出来。


    原来他有一老友,是太仆寺的一名医官,上个月胡药师在他面前提起过周娘子的方子,对方看了也是连连称赞,说她医术了得。两人便相约寻个休沐日一齐上门拜访,可却不曾想一连三个休沐日老友都没来,胡药师有些着急,昨日等不及想要去他家中登门问个究竟。


    谁知一去才知晓,这些天他们太仆寺的医官们全都被派去了玉津园看诊,说是里面的一只貘兽不知为何,每日只会绕着一棵树转圈,还时不时摇头晃脑,唉声叹气,吃得也比之前少很多。


    此兽深得惠国公主的喜爱,玉津园便叫了太仆寺派人医治。可没曾想一众医官竟都束手无策,尝试了各种药方,足足折腾了十日之久依旧没有效果,一个个归家时皆愁眉不展。


    胡药师听了老友的难处,先是也跟着唉声叹气了一阵,才在心底想起一人来,踟蹰半晌犹豫着推荐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周娘子吗?”


    老友一经提醒也想起来了:“你是说专为猫犬看病的那个?莫不是想推荐她来试试?”


    “就是不知能不能成。”胡药师也有些不确定,他只在药方中窥见过周娘子的能力,可实际如何却不得而知。不过此事事关老友的宦途,若是真治好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显然能成为朋友的人想法都是一致的,他的老友立即请他帮忙登门相问,这才有了胡药师今日的到访。


    周袅袅听明白了,但她还有些疑问,沉吟良久没有说话。一直到胡药师都有些等急了,才吞吞吐吐问道:“这貘兽……究竟是何种兽啊?”


    第118章 食铁兽


    胡高仪听到周娘子的问话才反应过来,貘兽世人见得少,没听过很正常,便为其解释起来:“这貘兽是种来自蜀中的熊兽,黑白花纹,虽力大凶猛却只食竹子,哦,民间还有个别名叫食铁兽。这种兽在北方比较为少见,娘子没听过正常,汴京也只有官家的玉津园才有一只,还是去岁才进献的。据说惠国公主对其喜爱至极,每月都要去看一回呢!”


    啊……食铁兽……这不就是大熊猫吗?


    周袅袅瞪大了眼睛,耳朵听着胡药师叭叭讲话,心思却已都到了大熊猫的身上,对方说了什么一概不知,就想着何时让她去看熊猫,她要给熊猫治病!


    那边胡高仪正继续长吁短叹:“再有十日惠国公主便又要去玉津园了,若是在那之前不能将此兽治好,免不得要治罪于太仆寺。”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过去瞧瞧,说不得我能帮上些忙。”周袅袅直接打断他的话,不等对方反应,已然先行一步,只几息间就快要走到门口了。


    胡高仪被她的雷厉风行吓了一跳,来之前他已设想过很多画面,就连周娘子拒绝后要如何规劝都在脑海中过了多次,却不曾想周娘子不单一口应下了此事,甚至比他还积极。乍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还是周娘子在前面喊了好几声才恍然,连忙跟上。


    “马车都备好了罢?”


    “备好了,此时就候在巷口。”


    “开方用药可有何讲究?有无要遵循的规矩?”


    “无甚规矩,全凭周娘子喜好即可。”


    “去这玉津园可是要凭证?我能随意进吗?”


    “无须凭证,娘子跟着我那老友一同入内便是,到时我就在门外候着,一切有我们打点,娘子且放心。”


    “若是治不好……”


    “无妨无妨,娘子只要是来了就是帮了大忙。此事我早已跟老友讲好,无论周娘子是否能将貘兽治愈,我们都感激不尽。”


    一路一问一答间,马车行驶得飞快。原本玉津园就


    离国子监不远,说着话更觉时间过得迅速,很快马车就停了下来,玉津园已至。


    周袅袅下了马车,就看见在自己眼前的红砖高墙绵延数里,似是望不到边际,从墙后偶尔冒出些枝丫来,又有几只小鸟时不时跳进跳出,显得活泼可爱。抬眼朝远处望去,似有百棵高树扎根墙内,偶尔还能传来几声悠长而洪亮的鸣叫,似是有大象在集结。


    “前面便是玉津园了。”胡高仪介绍道。他引着周娘子往前走,对面正站着一人,看着与胡高仪的年纪差不多,见他们来了,也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这便是周娘子罢,总算盼到你来了!”来人未看清面庞,话却已到了两人近前。


    走近了才发现,此人与胡高仪的高瘦模样不同,稍微有些矮,但体格却相当健壮,说起话来也声若洪钟,声音掷地有声。若不是那身长衫,周袅袅都以为自己碰到了山间的猎户。


    胡高仪忙给二人介绍:“这是我那在太仆寺当值的老友,名唤滕震,此番便是为他的事而来。”


    两人见过面,周袅袅直接问起大熊猫的病情来:“究竟有何症状,病前可有征兆?”


    一提此事,滕震登时愁眉苦脸了起来,他重重叹了口气,边引着她向玉津园内走,边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一道来。


    “我们太仆寺原只用管玉津园内的象群,每年演兵之时确保象群与各军士配合有度,日常象草充足,象群身体康健即可。但近两年官家威德逐渐响彻四方,各处多有进贡,这玉津园的走兽猛禽便愈发多了起来,太仆寺的职责也是越来越大。如今,我们这些医官已不单为象群看病,还要兼顾猴狐虎豹等之前不熟悉的猛兽了。”


    周袅袅跨过侧门高高的门槛,便便算是入园了。这座皇家动物园仅仅只展露出一角,却已然能够窥见其广阔,她只觉处处绿草茵茵,身前有好几条大路,一眼环顾过去完全看不到园子的尽头。


    滕震引着她上了园内的马车,继续说:“这只貘兽是去年成都府才进献来的,来时是一雄一雌,可雄兽没到几日便水土不服去了,只余这一只雌兽。玉津园不敢怠慢,每日悉心照料,喂得数枝竹草,还引着它各处走动玩闹,这才安定下来。惠国公主见了甚是喜爱,如今每月都要来看上一回。原本这也算是我们太仆寺之功,可谁知……”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声重重的哀叹:“哎,谁知上月开始,这貘兽便日日只围着它园中那棵树转圈,不动时也不吃竹子了,摇头晃脑不知在做些什么,才几日光景,便已日渐消瘦了。”


    周袅袅听着,却没有多言。她心中已有了些猜测,可还没见到熊猫本熊,并不能十分确定,就没说出口。


    此时马车已拐了好几个弯,却依旧疾速前进。周袅袅暗暗咋舌,不愧是皇家动物园,这玉津园之大远比自己想得还要夸张,若是没有马车代步,就这一段路恐怕就要走上小半日。


    “我们太仆寺一共八位医官,全都去瞧过了,却无一人能治。再过几日惠国公主便要来看貘兽了,若是被她瞧出些端倪,我们几个没一个能有好果子吃。”滕震这个壮汉竟从喉咙中发出了绝望的哀叹。


    “我且先去瞧瞧,说不得没有那么严重。”周袅袅还是没忍住,安慰了一句。


    闻弦知意,滕震顿时来了精神,两颗硕大的眼睛直直看向周袅袅,着急地大声问:“周娘子,你可是知道病因了?这病可还有的治?”


    “现在还不知,一切待我看过再说。”周袅袅摇头,拒绝现在回答这个问题。


    见她打定了主意不说,滕震也只好憋住想要问话的嘴巴,老老实实呆在一边不敢出声,可身子却依旧时不时动上两下,显然是急不可耐。


    又行了一刻钟,马车速度渐渐平稳下来,滕震晃悠着身子左顾右盼了一阵,忽大喊:“到了到了!”说完,还不等马车停稳便蹿下了车,嘴上还催促着:“周娘子且这边来,咱们这就到了,前面就是。”


    周袅袅见他是真着急,且她自己也想早些看见大熊猫,也没有拖延,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跟着滕震快步走入了一个单独的院落。


    这是一座园中园,四周虽有围墙阻挡,但院落却是极大。内里竹林一大片,假山、池水皆全,还种了好几棵大树,有些已然树皮脱落、枝丫断裂,显然是经常被猛兽光顾。


    他们停在了几道木栏边上,滕震小声道:“这便是那只貘兽的居所,别看地方大,可它却只用这边一个角落,就是那几棵树的位置。这几日活动区域更是缩小至那一棵树旁,不向别处去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瞧见一只成年大熊猫正围着一棵树打转,一圈,两圈,三圈,看上去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能走近看看吗?”周袅袅轻声问道。


    “稍等。”滕震将周袅袅留在原地,自己则向一个方向小跑去,不一会儿便带回来一个人。此人手中拎着一个巨大的竹篮,装了十几根嫩竹。


    “这是此园的管事,专门负责为这只貘兽喂食打扫。”


    管事点点头,也不说话,直接打开木栏,带着两人向内走去。


    周袅袅有些激动的跟在后面,心砰砰砰跳个不停,使劲儿压着快要笑出声的嘴角,努力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可内心却已在高声雀跃着呐喊:“天啊,我居然要撸到大熊猫了!我还要给熊猫治病了!我竟见到真熊猫了!嘻嘻~”


    三人均没有发出声音,但猛兽们的听觉也应早在他们靠近时便发觉到了,可这只熊猫却似根本没有看到他们般,依旧一心一意地围着树干转圈。就连领路那人的管事将手中的竹子都取出来,嘴上开始呼唤它吃饭也全然没有理会。


    周袅袅看了半晌,感觉差不多了,便示意两人莫要再讲话,自己则尽量凑近,观察起大熊猫的状况来。


    这只熊猫大概一岁左右的样子,四肢健壮,腰背有力,毛发整洁,显然是被喂养得相当好。但却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四肢沉重地向前踏步,偶尔脑袋转过来,也只是瞥上一眼,毫无兴趣般再次转回去,继续绕着树转圈。


    周袅袅沉吟片刻,叫嗓门大的滕震大声吼了几嗓子,可这只熊猫却也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了。她心中有了些猜测,转过头向管事:“最近与之前可有什么不同?任何不同都可以讲讲。”


    管事也是愁眉苦脸,思索良久却也是摇头:“无甚不同,之前已有医官问过俺的。”


    “之前它可有玩伴?猫犬、鸟兽都算。”周袅袅继续追问。


    管事先是一愣,而后忽想起来,激动回道:“确是有几只小雀,日常来啄它的毛做窝。我们看着它被欺负得可怜,前些天便都轰走了。”


    “这便是了!”周袅袅一握拳,“病因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嗯大熊猫是我编的,其实玉津园里没有


    第119章 病因


    “你的意思是,这几只小雀就是它每日这样转圈的原因?”滕震与此园的管事都一脸疑惑,有些难以置信。


    “应就是这样了,”周袅袅却说得相当笃定,她说话间又凑近了


    些,正好看清大熊猫的眼神,似是在寻找什么。“看样子是在找那几只小雀,有些肝气郁结了。”


    “这这这……我们还以为是那鸟欺负它呢,没想还好心办了错事!现在你让我到哪里再寻它们来,这可如何是好啊!”管事急的汗都要下来了,他从未想过,竟是他们的一个举动导致了貘兽肝气郁结,若此事被惠国公主知晓了,那他们这一干人怕不是都要被革职了。


    “莫急莫急,无甚大事,我看这貘兽虽有些刻板,但情况并不严重。先开一副方子给它吃吃看,若是咱们病因找的准,两日后便会有效果了。”周袅袅显得相当有信心,直接招呼着滕震帮忙拿纸笔来,就在旁边的巨石上将方子写了出来。


    滕震凑过去看,边看边念了出来:“柴胡、白芍、炒白术、茯苓、砂仁、乌药、甘草、枳壳……都是写疏肝理气的药啊,要事对症,确如周娘子所言,两日即可见效。”


    周袅袅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药方,觉得没什么问题,才将其转交给滕震。


    “对,有这些便够了,到时用水煎煮后取汁,拌入这只貘兽日常喜爱的食物中即可。不过我还要说上两句,就算是病好了,须得对这貘兽的情志也要好好疏导才行,不然依旧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嗯,若是在这园中能加些它能玩乐的器具,说不定可缓解一二。”


    那边的管事一边答应着周娘子的建议,一边眼巴巴看向滕震手中的药方,等对方慢条斯理又核实了一番后点头,他才欢喜地将方子接到手中,同两人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去准备了。


    周袅袅虽有些眼馋大熊猫,却也知道今日不是撸猫的最佳时机,她又直勾勾盯着转圈的熊猫看了好一阵,才转回头对滕震道:“若无其他事,滕医官便送我回去罢。”


    眼见着周娘子匆匆而来,片刻间便将病情理清,从下马车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方子都已经开好了。滕震原本的几分怀疑此刻都已转为敬服,他哪里能让好容易请来的名医就这样走掉,当即脸上就挂起了笑容:“这玉津园中猛兽猛禽多如牛毛,若是周娘子感兴趣,也可多在园中转转。虽每年玉津园也定时开放给百姓游玩,但此时无人打扰,应更能尽兴才是。”


    周袅袅听了也有些心动,家中的事情都交待完了,今天逛逛动物园也不是不行。但忽转念一想,滕震虽是太仆寺的医官,可来这玉津园也并非无事可做,他这样殷勤地张罗着让自己游园,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帮忙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向滕震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不会还有其他猛兽也须我去瞧罢?”


    被拆穿了心思,滕震也不脸红,反而恳切道:“确有几只兽还病着,若是周娘子得空,能帮着我们瞧瞧便是最好了。”


    “不会是你们负责的象群罢?大象我可看不了。”周袅袅一脸警惕。


    “哈哈,象群自有太仆寺负责,要说到为治象病,恐怕无人能比我们更加在行了。我说的病兽是一只狐狸和一只猴子,前几日我都去瞧过了,服了药却也不见好。周娘子可有兴趣?”滕震第一时间打消了她的疑虑,也顺便将患者信息透露了出来。


    一听是这两种兽,她也放心不少,想着此时也是无事,便从善如流地再次上了马车,跟在滕震后面在玉津园各处逛了一下午。猴子狐狸自然是精心诊治后开了药,同时也顺便撸到了牦牛、犀牛、孔雀,远远看见了狮子和老虎,真真算是逛了回动物园。


    临走前,她还问到了玉津园每年的开放日是何时,准备到时带着祺哥儿来见见世面。没去过动物园的小孩子都不能说拥有了完整的童年,她们家难得就在汴京,可不能将这种福利落下了。


    “到时还有我们象群的表演,若是祺哥儿感兴趣,我让他坐坐大象。”解决了心头大事,滕震脸上的笑容就没撂下过,对周娘子的要求全都尽可能满足。


    此时他们正站在玉津园的门前,胡药师已等了良久,却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也在一旁应和着:“这大象在咱们这儿不算甚稀罕物,过两日周娘子来复诊时,便可叫他牵上一只来看看。”


    正道别,玉津园中又出来一人,正是那名貘兽的管事。他疾步走来,手上还拎着个竹篮,看见众人后瞬间松了口气:“幸好你们未走,周娘子,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呢!对了,你的想法我已转述至玉津园宋提点处,若是貘兽能顺利恢复,我们便为它的院子增设些玩乐的器具,到时再请你来看。不知如何相谢,这些是玉津园产的瓜果,不是甚贵重的东西,提点特意嘱咐我拿来,你且带回去与家人同吃罢!”说着,他将手中的竹篮递了过来。


    周袅袅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放有桃杏、梨子、柑橘等好几样水果,有些上面还挂着露水,似是他刚刚去摘的,看着甚是新鲜。确实无甚贵重之物,她便收下了。


    “多谢,两日后我再来,今日便就此别过罢。”说完,她招呼着胡药师一起上车。摸不到熊猫自然也不用继续留在这里,家中还有一摊子事情要做呢。


    一路上胡药师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还邀请她有空去惠民药局瞧瞧。周袅袅早就有与药铺合作的打算,此时便也应了下来,想着过几日去实地看看,若是物美价廉,当得起‘惠民’二字,往后便可推荐自家顾客去胡药师处买药,亦可让胡药师提供送药上门的服务,免得客人多跑一趟。


    心中盘算着新的合作模式,周袅袅回到了知宠斋。


    刚一进店,便瞧见立雪正坐在柜台后张望,看见她回来,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周娘子,听说你去玉津园了?那里面大吗?可有见到什么猛兽?”


    “倒是有一些狮子大虫,我也是头一回见,官家的园子确实不同凡响。”周袅袅边将手上的水果放下边回复,顺手掏了个橘子出来递过去,让立雪也尝尝这玉津园的果子。


    立雪脸上写着的都是羡慕,颇有些期待道:“五哥儿和我也是去年才来的汴京,人生地不熟的,我也是才知道玉津园竟也向咱们百姓开放。可惜五哥儿一直在太学呆着,不然还能求他带我过去瞧瞧。”


    “如今你归我管,我带你去瞧瞧如何?”周袅袅笑吟吟望着立雪,轻飘飘说出句重磅建议。


    “啊?真的吗?”立雪噌一下跳起来,满脸兴奋地大声追问:“是真的吗?可玉津园不是还没到开放的日子?跟着周娘子,我也能去?”


    “你且委屈一下,就给我做个药童好了。到时随我去园里为那貘兽复诊,也能顺便瞧瞧其他猛兽。哎,可惜祺哥儿年岁太小了,不然倒是也能将他带去。”说着说着,她还遗憾上了。


    不过这真是一个很靠谱的好主意,立雪听了也觉得可行,开心地将橘子三两下吃下肚,也等不及在店中帮着张罗了,嘴上大喊了一句“我先去跟五哥儿说这个好消息”便跑得没影了。


    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背影,角落里的徐金洲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上了些年纪,小孩子们的喜悦竟有些看不懂了。周袅袅却没有在意,给店里的众人都分了玉津园来的水果后便迈步向后院去了。


    回家的她也没闲下来,被祺哥儿发现了又是一通询问,只好再次将玉津园说了一遍。祺哥儿的问题还特别多,有时候碰到想要知道的地方还会详细打听。


    向大娘就坐在旁边跟着听,听到那狮子老虎时还呲了呲牙,心中发凉,只觉骇人:“这大虫竟是养在园子里的,若是没看好跑出来了可如何是好?咱们家离着如此近,到时候撞上了说不得就要丧了命去呢。”向大娘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我瞧那大虫是养在一个巨大的院子中的,院外有许多栏杆,且有军士把守,定然出不来,阿娘就莫要忧心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了。”周袅袅只觉向大娘的担忧有些可爱,柔声劝了两句。”


    阿姊,再说说那只貘兽,黑白花的熊,究竟是何样子?“祺哥儿同样对大熊猫感兴趣,又问了一遍。


    周袅袅只好细细将熊猫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听得祺哥儿心驰神往起来:“那咱们说好了,明年玉津园开放的时候,定要带我去瞧瞧啊。”


    “自然,到时还有象群表演,若是祺哥儿不害怕,说不得还能骑象呢!”


    “哇!”祺哥儿自然是更加期待了——


    作者有话说:药方来自《中兽医验方与妙用》


    第120章 史先生


    一大早,刘大娘便敲响了周家后门。


    周袅袅也早已准备完备,听见敲门声便悄声出了门。


    “咱们今日得快着些,史先生难得一整日都呆在大相国寺,上回他可没给准信,非要再聊上一场才行。”刘大娘边说话边带着周袅袅往内城方向去,两人步速极快,在巷口上了驴车。


    前几日她们二人已同史先生见过一面了,当时是在早市费先生的铺席旁边,但哪怕有费先生帮忙,史先生也没有直接同意四处登门为猫犬作画。


    “上回只须画上四幅即可,可这回着实个费事的慢活儿,若是应承下来,免不得要花费大把的精力,我老了,做不来这样的活计。”


    听得史先生如此说话,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刘大娘登时傻了眼愣在原地,最后还是周袅袅软磨硬泡了一番,对方才决定再想想。如今新品马上就要亮相了,可这画师还未就位,周袅袅不免有些着急,这不,今日两人决定再跑一趟。


    “一会儿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誓要将此时做成。”刘大娘狠狠地规划着,显然对上回没发挥出自己笼络人心的实力便败下阵来而耿耿于怀。


    “噗……”周袅袅被逗笑了,“还是莫要如此了,咱们以诚相邀,若是史先生还是不愿意便算了罢。费先生不是说还可为我们介绍其他人嘛,总有愿意合作的画师。”


    “哎,也是。”刘大娘闻言也不再纠结此事,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不过最好还是史先生答应此事,毕竟他在汴京城里还挺有名气的。若是真能邀他助阵,那些夫人小姐们应更踊跃些。”


    “放宽心,咱们卖的是服务和品质,就算没有他也照样客似云来。”有了之前推出新品的经验,周袅袅已不再紧张这次的推广效果,活动只要能够热热闹闹办起来就大概率不会失败。再说目前所有见过那只小狗玩偶样品的人都说好,难道这还不能代表胜利的概率很高吗?


    “好吧,就按你说的来。”虽还有些不甘心,但刘大娘也知道周娘子说得对,心中也开始盘算起若是史先生不来助阵到底要请谁帮忙了。


    驴车向内城一路疾行,赶在官员们还没出门前便到了大相国寺门前。


    “我还是头一回来大相国寺呢。”周袅袅一跳下车就东张西望起来。


    其实说从未来过也不甚准确,大相国寺作为汴京的重要景点与交易场所,走路办事间总会偶尔路过几次。但周袅袅确实是从未好好逛过此处,此时难得在人少的时候来,打量时便多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听说这边有专门卖兽禽的地方,不仅有猫犬这般常见的动物,还偶尔能看见猛兽?”说起此事来,周袅袅也是难得兴奋。


    “是有,但珍兽很难碰到,多是附近农人自家产的猫犬拿来卖。”刘大娘对这里相当熟悉,她在汴京做小经纪多年,许多门道自然是清楚得很。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与她们讲好,往后直接把幼猫幼犬拿来知宠斋,我们帮着卖,便不用每次都亲自过来了?”周袅袅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主意,虽嘴上是问句,可其实心里已确定了方案,想着一会儿同史先生聊完,不论结果如何,她都要与这些卖猫犬的农人们聊上一阵,说不得便有了新的兽源。


    “应是有人会乐意的吧。”刘大娘听了周娘子的打算,也觉似乎有些门道,还跟着出了个主意:“知宠斋推新品时,这边买卖肯定不太好做,到时我再来帮你问问,说不得便有那着急出手的,咱们直接就能包圆了。”


    是个好主意。周袅袅一脸赞许地向赵大娘输了个大拇指,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此事可成。


    大相国寺虽是寺院,却也是著名的“万姓交易”市场,每月中有五天各处的小经纪与农人、货郎们齐聚于此,打寺门外便摆上铺席,一直会延伸至佛殿附近,自外向内依次是珍兽猛禽铺席、日用百货铺席、金石书画铺席,各式商品应有尽有,甚至还会有从吐蕃、西夏、大理等国商贩带来的外国货,可以说只要是能想到的东西这里都有的卖。


    铺席品类齐全,人流量自然也大,有些小经纪在夜市中经营一整个月的收益加起来还没有这五日高,可见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并非浪得虚名。


    史先生也是这里的常客,不过他日常来此并非为了做生意,而真是在礼佛。史先生其实是大相国寺录过名卷的居士,且与这里的主持是好友,平日里若无其他事都是在相国寺吃住,甚至可能连续几日都不回家。


    今日他也是早早就起来了,先同僧侣们一齐上了早课,又去食堂蹭了顿素斋,洗净碗筷后便在院中踱步转圈,眼睛打量着已看熟的寺景,偶有小鸟路过时也会仔细看上一阵,很是怡然自得。


    周袅袅与刘大娘两人在小沙弥带领下寻到此处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两人对视一眼,都觉这史先生一看就不是俗世中人,今日之事恐怕是难办了。


    听见声响,史先生的目光也挪移过来,瞧见又是她们,也不生气,反而爽朗一笑,邀请道:“每日此时都是这个院子最美的时候,两位来得正巧,不若同我一同观赏下美景如何?”


    两人是为求人而来,对这样的邀约自然不会推辞,便也走至史先生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天空碧蓝澄澈,偶有飞鸟掠过传来几声凤鸣,在静谧幽深的寺院一角听得格外清晰。一切都是初生的样子,就连古树的枝叶也在露水的映照下泛着清新的绿意,若不是偶有落叶飘过,都不会察觉到此时已然入秋了。


    “如何?”史先生忽问道。


    “确是美景,我们两个跟着先生沾光了。”刘大娘想也没想直接赞道。


    史先生一笑,知道她根本没懂,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景色天气,抬手向书房一指:“行了,我知你们为何而来,咱们里面聊罢。”


    三人来至书房,各寻了一处椅子坐下,小沙弥端来了茶点。


    史先生随意邀了两声,便开门见山:“这几日我也去问了些你们店的事情,略有了解,周娘子确是难得的经商奇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拉扯出这样的店来,此事真没几个人能做到。且不单单是开起了门店,新点子更是层出不穷,你那个抽奖关扑,就连我听了都想去玩一玩,据说现在很多酒家也学着隔三差五抽上一回奖,每次都能引得好些人参与,反倒是你这个首创倒是不办了,甚是可惜啊!”


    “没什么可惜的,知宠斋自是会有其他新点子出来,这回的新品便是其中之一。若是有史先生的画技相助,想来也能重新在汴京城掀起些风浪来。”周袅袅收了对方的赞赏,却没接劝告,她是来劝人出山的,可不能反倒被人劝了。


    听了周娘子的话,史先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索性掠过寒暄,直接挑明自己的立场:“娘子想请我去各府作画,可有什么具体章程?”


    见问到了点子上,周袅袅身子坐直,集中精神认真答道:“此事本就是两方一同来定的,若先生能来助我,一切章程都可探讨。若先生还有疑虑,也可等知宠斋新品上了,看看我们做事的规矩再做决定。”


    “若我每七日只接一单,也可?”


    “自然,我们会按照先生的时间约定登门之日。”


    “若我要求不论画作是否被客人认可,都要按次支付费用,也可?”


    “作画当日我会跟着先生登门,若非故意胡乱挥毫,本就应当按次收费。只要先生画得那最后一笔,我可做主直接钱货两讫。”


    史先生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周袅袅均斩钉截铁地给了答复,一时间他有些难以抉择。原本他是想用这些刁难让周娘子知难而退的,谁知对方竟全都一口答应下来,反倒将了自己一军。


    刘大娘适时


    开口相劝:“史先生,按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往日里合作也不是一两回,还有费先生的面子在,更应多走动才是。你知我的为人,也已考校过周娘子了,还去打听了知宠斋,凭良心说说,哪个你不满意?周娘子是想要长长久久合作下去,才想着三顾茅庐来请先生出山,不然随便拉来个画师有何不可?”


    “随便拉来的人做出的画能看吗?”史先生不乐意了,怎么能将他与那等人相提并论。


    刘大娘听了不由笑出声来:“谁说不是呢!所以周娘子才一定要来寻你,她来时还跟我说,咱们诚心相邀,若先生真不乐意,免不得还得去寻个差不多的。可有好的,谁想要个差不多的呢?”


    史先生被夸得差点压不住翘起的嘴角,试图用努力仰起头不去看两位娘子来抵御语言的侵蚀,可有些泛红地耳朵却出卖了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二不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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