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食言
林知夏病了一天,网上闹的天翻地覆。
言怀卿把她送回家后,承诺了忙完会去看她,给她做甜汤,结果食言了。
因为,赫喆比赛出了意外,她的粉丝联合发声,非要讨个说法。
比赛的那天早上,赫喆的诊断结果很是微妙。
几个专家看过片子和化验结果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又不好说,只是反复询问她每天吃什么、喝什么、去过哪,训练强度和作息习惯如何,有没有接触过腐蚀性的气体或者液体。
赫喆眼珠子都懒得动一下,只说吃食堂,喝白水,每天正常训练,正常作息,哪也没去。
苏望月急了,直接问医生,她是不是被人下药害了。
医生只负责问诊医治,不负责调查断案,给出的最终诊断结果是,她嗓子是因为长期接触到刺激性物质的腐蚀,出现了声带受损,并非普通的喉咙发炎。
至于她是如何接触的、在哪接触的,判断不出来。
不过,陈主任说她接触的量极少,放在寻常人身上,甚至不会出现症状,只有在高强度用嗓子之后,声带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反复接触,才会出现x这样日积月累的损伤。
意思很明显了,如果说是人为的,她接触的量过于小了,如果说是自然接触到的,长期加反复,又很难说得通。
好在,陈主任以经验判断,她这种受损程度慢慢治疗,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清楚她怎么接触到的腐蚀物的,然后立刻规避掉。
苏望月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很多东西,理也理不清,急也急不来,只能耐着性子听医生的治疗建议。
不过,赫喆却突然变得很坚持,非要参加晚上的比赛。
苏望月拦了,无论如何拦不住。
言怀卿也帮她分析了厉害关系,可越说人越犟。
这种情形,医生也能只能说不建议,不能说不可为。
毕竟嗓子不是一天坏的,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治好的,只要不用力嘶吼,不长时间疲劳用嗓,并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影响。
就是短时间内,任何医疗条件都不可能帮她恢复到原有的嗓音状态。
赫喆更坚持了,说能恢复多少是多少,无论如何都要去。
滴药,打舒缓针,做激素雾化,再加上禁声半日,好在登台前的一个小时,她声音确实好转不少。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结果,她在赛场上出事了。
比赛中途,她突然失声,胸腔剧烈起伏之后,她猛咳了两下,嘴边咳出血丝。
比赛紧急叫停,人被送去医院。
同时,她粉丝拍下的高清咳血照片,瞬间席卷网络,热搜挂了整整四条。
#赫喆咳血#
#言怀卿失职#
#江省越剧院苛待演员#
#江省越剧院给个说法#
赫喆的微博有六百多万粉丝,比言怀卿的还要多好几倍。
她不仅是越剧演员,还是个非常知名的Coser和配音演员,她在二次元和游戏圈的影响力,远比她在越剧舞台上的要大得多。
她是第一个打破戏曲结界的人,她没有戏迷,但她有比整个剧院所有演员加起来还要大的粉丝群体。
赫喆急救期间,舆情持续发酵。
她的粉丝知道她嗓子之前就反复出现问题,这次意外不是主办方的责任,所以,她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剧院领导和言怀卿。
急诊室门口,苏望月倚在墙上,言怀卿结束评委工作赶过去时,她垂着头看地板,惊魂未定。
“怎么样了。”言怀卿走近问。
苏望月摇摇头。
“医生有说什么吗。”言怀卿蹙眉,语气着急:“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用嗓过度,加刺激性咳嗽,在里面紧急处理。”苏望月五官皱成了包子褶。
“刺激是人为的吗?”
“那谁知道?”苏望月站在这前前后后想了无数遍也没想明白。
她猛地摆了两下手,强压着急躁性子,用十分不解的语气念叨:“诶你说,那杯子是她自己的,水是我亲手倒的,从医院到赛场,寸步不离到她喘的每一口气我能闻到,她是怎么刺激到的呢。”
“要报警吗?”言怀卿打断她。
“死活不让,说丢面子,报了就去死。”
言怀卿生平没这么无语过。
苏望月脸上的表情一分钟能变化八百次,压着嗓子又反问:“你说怪不怪,她就在台上咳了那几声,来医院的路上又跟没事人一样,能说能笑的,怎么就能正正好卡在台上那几分钟发作呢?”
她还会笑?言怀卿疑惑拧眉不信。
“诶,半死不活一张脸,进去之前还跟我说什么,她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怎么回事?”言怀卿用语气提醒她说重点。
“她没说啊。”
苏望月抬起掌心揉脸,苦笑,“她能知道什么呀她就知道,现在这些小孩真是要人亲命,我是造了哪门子孽啊,这学生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行,那你走。”言怀卿不安慰,也不惯着。
苏望月愣住,从指缝里白她一眼:“你是人吗?”
“抱怨没用,等人出来,先问问医生她的损伤情况,再听听她自己怎么说,真是人为的,该报警还是要报的,不能总惯着。”
轻叹了口气,她边回信息边嘱托:“你先去坐一会儿吧,我看着。”
她来的急,穿的依旧是评委席的那身衣服,端庄大方,气质疏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发丝闪着光,如神明一般护着这个破碎的团。
苏望月坐在椅子上仰视她,冷静下来不少,难得示弱,别过脸去喃喃道:“还是你更适合当团长。”
“现在知道了?”言怀卿看她一眼,走过去,隔开个椅子坐下,“当初不是非要跟我争吗,半年不跟我说话,谢幕也不拉手。”
“年少无知,以为自己能扛天扛地扛大旗,现在,唉,时不时颈椎就疼,啥也扛不了。”苏望月突然回头问:“诶,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嗯,带孩子哪有不老的。”言怀卿顺着她的话回答。
“你比我多带四个,你咋不老。”苏望月不服气。
手机关了声音和震动,屏幕却一直闪个不停,言怀卿低着头回复,语气淡淡的:“我年纪小,孩子们也都懂事。”
“脸呢?你也就只比我小一岁好吧。”
“小一岁也是小。”言怀卿没抬头,甚至没思考。
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天大的事在她面前提一提,也就慌不起来了。
苏望月的情绪已经平复不少,冲她玩笑:“你说咱俩这天聊的,像不像老年相亲角。”
言怀卿回复完信息,关掉手机看她:“孩子还在病房躺着呢,你就有闲功夫相亲?”
“这不是气氛烘到这了吗?”苏望悻悻起身,踱步到急诊室外头听动静。
等了大约半小时,诊断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说咳血是因为刺激性咳嗽引起的喉粘膜轻微撕裂,不是声带破损,问题不严重,但要引起重视,她声带很脆弱,不能再接受任何刺激了。
而赫喆被苏望月再三逼问后,支支吾吾说出了自己推测的原因。
她怀疑是家里满屋子的cos妆造和道具存在甲醛超标,她又经常排练后出片,唇妆很厚,难免误吞,时间久了可能确实对嗓子有影响。
至于比赛上的突发状况,她说赛前为了缓解紧张,一直拿随身带着的幸运娃蹭脸,登台的时候就觉得鼻子里有毛毛,换气的时候可能是吸进去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思前想后,千防万防,合着把这茬给忘了。
苏望月坐在床头笑了好几声,突然大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看我不打死你呢。”
赫喆没躲,缩着脖子坐着等她打。言怀卿也没拦着,拉开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苏望月起身,围着病床踱了好几圈,边踱边骂。
“你要作死你就自己死,你别拉上大家垫背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的粉丝已经在网上指着书记、院长的鼻子开骂了。”
“人家领导不要脸的吗?”苏望月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
赫喆不屑,言怀卿背过身去。
苏望月压着嗓子又说:“不管怎么说,领导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人在圈子里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存在,被一帮小屁孩@到各个部门去挨骂,算是怎么回事?”
“你叫人家以后,还怎么敢给你安排工作机会。”
“还有她。”声调突然又高了起来。
苏望月指了指一旁低头回信息的言怀卿,怒气冲冲,“她失职的热搜都快冲到词条前十了,估计私信都快被你的粉丝冲炸了吧。”
“人家一大早跑来医院看你,又给你找关系挂专家号,还忙前忙后帮你联系赛方协调时间。”
“人家图什么啊?”
“就图被你的粉丝骂上热搜吗?”
“不让你去比赛,你非要去,去了又搞出这么一出?”
“你自己倒好,什么凄美咳血照爆红网络,冠军都没你风头大。”
“你是在自己炒作自己吗?我请问?”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啊?”
“说话啊!”
“医生不让说话?”赫喆低着头应她。
苏望月气的想拿输液的吊瓶砸死她。
“骂完了吧,骂完想办法解决问题。”言怀卿依旧没抬头。
“愣着干什么,手机呢,发微博,解释。”苏望月冲着病床传话。
赫喆拿手机打字。
「我的错,不要怪别人。」
好在点击发送之前,苏望月看了一眼,一巴掌给她把手机扇掉了。
这条微博要是发出去,她的粉丝心疼起来,还不得炸锅。
“你是什么心机绿茶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嗯?”苏望月双手捧住赫喆的下巴,狠狠摇了摇她那张犟种脸,想杀人。
赫喆连手机都没敢捡,垂着睫毛,脸色发红。
“微博要说那些内容,我拟好了,让x她组织一下语言就行。”言怀卿起身,“我联系了检测公司,明天去她家检测一下,如果真是甲醛超标的话”
后续的话,她没说。
毕竟是孩子的爱好,拦是肯定拦不住的,那么多衣服、道具、假发也不便宜,总不能给她扔了。
“搬家。”
苏望月从嗓子眼里吼出两个字。
“搬哪?”言怀卿问。
赫喆也拿眼皮悄悄问了一下。
“我家。”苏望月瞪了赫喆一眼,“嗓子好之前,你那些东西碰都别想再碰了。”
赫喆只拿眼皮反抗了两下,没拒绝。
言怀卿视线绕了一圈,抿抿唇,告辞了。
“你们忙,我先回了。”——
作者有话说:赫喆应该是我所有文里,比较难塑造的角色之一,笔墨多一点少一点都有可能让她讨人嫌,所以,写的时候手心冒汗。
无奖竞猜,咱们言团长会怎么哄被爽约的夏夏呢。
第32章 想象
早上九点半,林知夏收到一条信息,言怀卿发的。
“夏夏,醒了吗?”
“醒了,还没起。”
林知夏趴在床上回复,她昨天晚上一直刷微博热搜,操心操得睡不着,自然也起不来。
“今天不用来上班,可以再睡一会儿。”
“好。”林知夏确实还想再睡会儿。
“醒了告诉我。”言怀卿又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醒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知夏把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嘴巴嘟囔不停。
猜是肯定猜不到的,一分钟后,她回复:“醒了。”
对方正在输入
也是一分钟后,言怀卿回她:“门口放了甜汤,保温很好,起了记得喝。”
林知夏噌地一下从被窝里窜了出去,一路小跑开了门。
可惜,人没在。门口的外卖台上倒是放了个精致的保温杯。
好在,人没在。她蓬头垢面,鞋也没穿。
抱着保温杯看了眼电梯,数字停在顶层,意味着送汤的人下到一楼后,还有人上去过。
看来,人早就走了。
那她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口站了多久?此刻,是不是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呢?
抱着保温杯回屋,刚走到客厅,手机嗡的一声收到一信息,还是言怀卿发来的。
“不客气。”
时间算的刚刚好。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被言怀卿想象着,从她窜起来,到她取回甜汤,这一路,她跑在了言怀卿的脑海里。
被正在想象的人同时想象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望天时,被天神瞩目?夜路上,被月光独照?昙花盛开时,恰巧看向它?
总之,那是她过往的经历中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情绪,妙不可言。
回复什么好呢?她不想中断这种情绪,握着手机犹豫。
“不用回复。”
“快去睡吧。”
“方便的话,下午我去看你。”
“这一条要回。”
言怀卿果然是在想象她,不仅想象了她的行为,还揣摩了她的情绪,想得严丝合缝的。
那此刻,她,是不是,正坐在办公室,对着手机,笑她呢?
一点一点想及此,林知夏脸红了,抬手扫了下鼻尖,对着手机强壮镇定。
“等你。”
回复了两个字,她放下甜汤,回屋补觉去了。
可是,哪里睡得着哦。
都说等待会让人心焦,因为时间和结果都是不确定的。
可等候不一样,知道对方一定会如约而来,从等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在欣喜中期待了。
昨天是等待,今天是等候,滋味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言怀卿,就像桌上的那杯甜汤一样,它躲在杯子里,你躲在被子里,互相等候着,你可以想象它的甜,也可以随时喝到它。
林知夏从十点开始开心,十二点喝了甜汤,下午一点时开心达到顶点。
因为言怀卿发信息告诉她,下午要去院里开会,三点左右结束后,她会直接过来。
她做事总是这样妥帖,在你开心的时候不做打扰,在你等得有点心急时,告诉你她来的时间,还会在临近约定期限时,告诉你她到楼下了。
“夏夏,我到楼下,现在方便上去吗?”
“方便。”
林知夏开了房门,站在电梯口等她,有点紧张,她又退回到屋里掩上门,站在门后等,手就握在门把手上。
电梯叮的一声,缓缓展开,她来了。
近乎同一时间,林知夏打开门,冲她笑:“言老师,请进。”
玄关早就备好了拖鞋,言怀卿看了一眼,笑容清淡而自然。
换好鞋,她抬手示意了她的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早起的时候嗓子有点痛,不过喝了甜汤之后,好多了。”
妈妈是医生,林知夏从小最拿手的就是报告身体状况,说得言怀卿很放心。
“那就好。”
还冲她一笑。
林知夏心里有点发慌,“言老师,你请坐。”
茶已经泡好了,还是上次那个杯子,连摆放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言怀卿很自然地扫视一眼这个家,发现所有东西,包括纸巾盒、遥控板、沙发抱枕这些日常用的东西,几乎都和像上次来时一摸一样,连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不曾变过。
“夏夏,你是个小机器人吗?”她笑着问她。
“什么?”小机器人一顿,没明白。
言怀卿笑了笑,询问的语气:“我先洗个手。”
“好啊,洗手台在那边,你知道的。”林知夏侧着身子示意。
洗手台上洗衣液、小摆件也和上次来时一样,位置和角度都没变,言怀卿不禁笑出了声。
“言老师,你发现什么了吗?为什么一直笑?还说我是机器人。”林知夏追在她边上问。
“我是觉得,就算是电影里训练有素的特工,到你家走一趟,也能留下马脚。”言怀卿说得郑重其事。
林知夏以为她在说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很在乎地问:“会吗?”
“会啊。”言怀卿望着她瞳孔中的纹理,“你的眼睛里是装了尺子吗?能把随手用过的东西全部放回到原来的位置,看起来一毫米都不会差。”
她还比了个一毫米的手势。
林知夏没想到她有这样的一面,看着她的手得意一笑,“你说这个啊,其实都是随手放的,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吧。”
“言老师快坐。”
林知夏示意她坐下,又看着甜汤的杯子问:“对了,言老师早上是几点送的甜汤啊?”
“到你家楼下时,九点一刻。”言怀卿不假思索。
九点一刻?
上楼,下楼,发信息
林知夏脑子里迅速闪回跑马灯,“那,你发信息的时候?”
“就在你家楼下,车里。”言怀卿看了眼阳台的方向,笑容带着一点没被发现的得意。
林知夏意外到发狂,恨不能立刻跑去窗口看一眼她停过车的位置。
也就是说,她曾在同一个时空,平面距离不超过五米的地方,想象过她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她又在用眼神和语气,轻而易举地帮她还原了那一刻的情绪。
更升华一层。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知夏嗓音里近乎饱含着绵绵无尽的情绪在问她。
“打算,”言怀卿端起杯子喝水,“你问的时候再告诉你。”
“我要是不问呢?”林知夏总是忍不住问。
言怀卿放下杯子,想了想,“想办法让你问。”
人的情绪在极度汹涌时真的会定住,林知夏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愣愣望着眼前的人。
“不坐吗?”言怀卿回望她,像主人。
林知夏挪到沙发上,坐下,身体里的情绪还在喧嚣,她抱住抱枕挡住它们,不让它们太喧嚣。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能让这世界上最沉得住气的小姑娘为她发疯。
“夏夏,还有件事,可能很冒昧,但我觉得有必要。”言怀卿微微歪了头,很为难的样子。
“什么事?”林知夏已经放弃抵抗了,语气往上扬,显得大惊小怪的。
“我”言怀卿看了眼她摆放的手办和娃娃,依旧为难的语气:“帮你预约了甲醛检测。”
什么时候?为什么?是有什么说法吗?
林知夏嘴巴微微张开,用目瞪口呆来表示询问。
“赫喆,她家里也有很多手办和道具,医生的诊断结果你也知道的,她猜测可能是因为”言怀卿抬手,以指尖在肩头上方打了个圈,将话绕住。x
“所以,言老师想到了我?”林知夏眨了下眼睛,一瞬间又想了很多。
“嗯。”言怀卿迟疑着问:“会冒犯到你吗?”
林知夏眼珠子转了几下,看向她:“言老师有给赫喆预约吗?”
“约了。”言怀卿紧张了,这孩子她多少了解一点,别人有的,她不要。
“那,”林知夏眨了两下眼睛,吸一下鼻子,又问:“言老师有给赫喆做甜汤吗?”
“没有。”言怀卿松了口气。
林知夏拱着鼻梁一笑,小狗一样爬到她腿边,“谢谢言老师,什么时候检测?”
到时候,你会来吗?这一句,她忍住没问,只用眼睛期待着。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叫她们四点钟上门。”言怀卿轻声细语地说。
林知夏抬头看了眼挂钟,一刻钟后就是四点。
她同意,就让人上来,她介意,就让人走,反正钱已经付了,也不让人白跑一趟。
这就是言怀卿吗?
这就是言怀卿!
言老板。言团长。言怀卿。林知夏在心里挨个叫了一个遍,还是忍不住问:“那言老师来这一趟是”
“怕你一个人尴尬。”声音很淡,眼神很轻,她像个绝世高手,轻声细语间就把人撂倒了。
林知夏心里的小人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投降,她一点也没觉得冒犯,她还蛮感动的。
感动到无以言表,感动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眼巴巴看着她,可惜没有尾巴可以摇。
“还有件事,也可能,很冒昧。”言怀卿又开口,但语气没有上一次那么克制了,有点儿飘。
“什么?”林知夏语气更飘,想象她的冒犯,期待她的冒犯。
“我买了菜,送到你家。”言怀卿这次没有询问她可不可以。
“言老师要做菜给我吃?”林知夏整个人都飘了。
“也可以给你打下手。”言怀卿朝她眨了下眼睛。
可以是可以,林知夏突然很为难,蹙了眉头:“家里没酒了。”——
作者有话说:语意磨损真的很可怕,一个词用多了,就会损耗它本身的美感和灵气。
就比如“感动”,说太多了,就成了陈词滥调。
但其实,它真是很美好。
“感,动人心也。”
第33章 卧室
林知夏想看言怀卿喝酒,因为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
为表礼貌,她从不将杯底朝人,也不咬酒杯,只用嘴唇轻轻托住杯沿,侧着脸仰头饮上一口。
所以,不管坐在她的什么角度,林知夏总能看到她喝酒的侧颜,下颌,脖颈,由一条美人筋勾勒着,好看死了。
林知夏也很想看言怀卿喝醉的样子,她醉后更好看,眼神偶尔迷离一下,嗓音也慵懒许多,如果使唤人算的话,她还有点粘人,可爱死了。
可惜这些,不喝酒是看不到的。
家里没有酒,林知夏很遗憾,眉间蹙的过于明显了。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的眉心处,有些无奈,她觉得林知夏误会她了,便也压了眉稍问:“夏夏,你是把我当成酒鬼了吗?”
“没有,我没有。”林知夏看着她的眉峰摇头,“言老师,我真的一点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言怀卿看着她躲闪的眼睛,把“也”念字念的耐人寻味,“那为什么每次跟我吃饭,你都会先想到酒呢?”
“就是,无酒不成席嘛,待客之道。”林知夏试图掩盖自己小心思。
“那你的待客之道可要改改了,我最近都不能喝酒。”言怀卿拿起手机回复信息。
“为什么?”林知夏眼睛里的遗憾有点藏不住了。
“要演出,还要监制新戏,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哦。”林知夏又好奇问:“那,言老师是喜欢喝酒的吗?”
言怀卿依旧低头看手机,眨了下眼睛沉思片刻,回答:“喜欢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小酌两杯。”
一个人喝啊。
林知夏抿着嘴唇垂下视线,“哦”了一声。
言怀卿关掉手机看她,她突然发现,林知夏自从掉马甲后,就没那么掩藏自己的情绪了,虽然依旧不明显,但每次都能从她眼角眉梢读出些许情绪来。
就比如此刻,她看着挺失落的,似乎还在遗憾什么。
看破不说破。
言怀卿笑笑,提醒她:“检测的人马上要上来,你有什么要提前收拾的吗?”
“没有。”林知夏坦言:“言老师要来,我早就提前收拾好了。”想了想,她又说:“一会儿她们检测结束,言老师可以去我书房坐坐,也收拾了,上次你都没进去。”
“行。”言怀卿朝着书房的方向提前扫了一眼,“荣幸之至。”
检测人员很专业,带了各种仪器和设备,还自备了鞋套。
检测全程,她们一直小心翼翼的,虽然眼睛里能看出惊讶和好奇,但她们并没有感叹和评判过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摆件和布置,也没有过度的窥探和询问,只是从专业和经验的角度建议主人,哪些材质的东西最好不要放在卧室和书房。
在此之前,来过这个家的所有人里,只有言怀卿做到过这样的默契和尊重。
此刻,她请的人也做到了。
所以,不难猜,言怀卿请人时,特意嘱托过。
所有房间都检测了一遍后,她们还在部分空间做了采样,说是要带回去进行详细测验。
好在初步的检测结果很乐观,并没有明显的空气问题,具体的检测报告,会在三日内发到手机短信上。
送走她们后,言怀卿松了口气,林知夏却似乎是在预料之中,因为她没有告诉言怀卿,赵瑾初给她买过一个甲醛检测仪。
抿着笑意关上门了,林知夏这才想起来问:“对了言老师,赫喆怎么样了,她家也是今天检测吗?”
“对,苏老师会去陪她。”
“那她嗓子呢?严重吗?好像还咳血了。”林知夏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嗓子。
“喉粘膜撕裂,能养好,声带没受伤。”言怀卿语气淡淡的,没有说更多。
“不过,言老师,微博上的那个七百四十万粉丝的号,真的是赫喆吗?”林知夏后退着把人往书房的方向带。
“对,怎么了。”言怀卿看她。
毕竟她的粉丝把#言怀卿失职#骂上了热搜,林知夏也不敢表现的太夸张,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表情,表示:“就是,她也太酷了吧,她那些cos图,就像是从游戏和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以前就经常刷到,真没想到是她。”
“嗯,她有两个微博号,互不干涉,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言怀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
“那,言老师,你会生她气吗?”林知夏试探着问。
“不会。”言怀卿笑笑,答得真诚,“我很感谢她。”
“为什么?”林知夏把书房门推进墙里,让路。
言怀卿走近书房,毫不避讳:“她做了我不能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嗯?林知夏跟在她身后思索。
会有什么事,是赫喆能做,言怀卿不能做的呢?
想明白后,她笑了笑,小跑几步拉开椅子示意言怀卿坐下,卖关子道:“是因为赫喆同学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吗?”
“爱干净?好孩子?”言怀卿没明白,坐下之后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疑惑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林知夏憋着笑蹲到她腿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膝盖上,一字一句解释:“因为,她总是拿院领导的颜面扫地啊。”
言怀卿笑了。
关乎领导,不好笑得太出格,她稍微侧开脸。
可林知夏却歪了头追着她得意挑眉,言怀卿不自觉拿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表示制止。
林知夏近乎是扫着她的指尖摸去额头的痒意的,依旧得意:“我没说错吧,让我们一起向赫喆同学表达敬意。”
言怀卿从不扫兴。
她不否认,也不批判,很自然地切换到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赫喆就像是破壁人,她把戏曲带到了二次元和游戏,也把游戏和动漫受众带到了戏曲,这些都是以前的人做不到的,所以,确实要感谢她。”
“所以,那个超火的游戏角色真是照着她设计的?”
“对。”
“cv也是她?”
“对。”
“她的粉丝还因为她,自发办了戏曲角色cos展?”
“是的,每年都会办一次。”
“她好厉害啊。”
林知夏夸她时,两手撑着下巴,眼睛里闪着光,蹲的乖巧又可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她确实很厉害。”
言怀卿拎了下眼皮打量着腿边x的人,清了嗓音才问:“所以,林小满同学要改喜欢赫喆老师了?”
“改喜欢?”
林知夏起身,绕到桌子另一侧后,她倚着柜子问:“那言老师以为,我改之前,喜欢的是谁呢?”
竟把自己绕进去了。
言怀卿提了口气,扫视一眼她的书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回答:“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好像自己说过,是我。”
林知夏突然一笑。
“是言老师的话,那就不改了。”
她似乎就等着说这一句呢,说的时候倚在书架上,不慌不忙的。
言怀卿点点头,却突然感慨:“其实,林老师让我很意外。”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林知夏慌了一小下,“嗯?意外什么?”
“林老师的书房里,竟然一本书都没有,不让人意外吗。”言怀卿把两个“书”字加了重音,带着她独有的意趣感。
不过这个问题,林知夏似乎也早有准备,再次椅在书柜上,气定神闲:“书是给自己看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摆出来多没意思啊。”
言怀卿认可,点点头,将视线落在她身后,又感叹:“还有件事,更让我意外。”
“什么?”这次林知夏没有慌,就像狼来了,听多了就不怕了。
“你的书房里没放书,却放了我的照片。”言怀卿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到她眼里。
这次,狼真来了。
照片一个多月前就放了,早就跟这个书房融为一体了,她一时间还真没意识到。
挺尴尬的。
小幅度回头看了一眼,她不动声色移动身子把照片挡在身后,解释:“江景拍的,挺好看的,我就顺手挑了几张。”
“哦,那你都挑了哪几张呢?”言怀卿挑眉环视四周,“我怎么没有看到别的。”
林知夏噎住片刻,不过很快她就抿抿唇看回对方的眼睛,回答:“放在卧室了,言老师要去看吗?”
这才是林知夏。
她从来就不是斯文腼腆的小白花。
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也不允许她腼腆害羞。
别人含蓄,她会更含蓄。别人进攻,她也从不胆怯,更不可能逃避。
她永远都不会给别人机会,把她困在逼仄的死角里。
况且,是言怀卿非要问的,她小小反击一下,也没错吧。
“走吧。”
言怀卿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又很自然地起身,脚步从容,气定神闲,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嗯?”林知夏心口砰了一下,立马紧张起来。
难道真要去卧室?
这还是言怀卿吗?
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口越来越忐忑。
临近卧室门口时,言怀卿脚步停顿,等了她一步。
林知夏手都要伸到门把手了,她脚步又一转,朝着门口走去。
“买的菜到了,走吧,去拿一下。”
这才是言怀卿呀!
她也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她也会反击。
但对方是林知夏,吓一下,也够了。
第34章 剧本
虽然没正经上过几天班,但林知夏却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
她让言怀卿去她书房,其实是想让老板看看她写了好几天的改编思路。
没想到,吓一下,吓忘了。
转天儿,正赶上第一次剧本研讨会,在剧院大会议室开,她没什么概念,拿个空白本子直接去参加了。
这次会议没有上次例会那么正式,她坐在言怀卿边上。
大家畅所欲言。
打磨剧本其实是一个十分精细的工作,在选题的时候,编剧老师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改编思路。
这次会议,从选题立意、到结构设计、再到唱词念白等等,她都准备的很充分,还给出了不同风格角度的改编方向,专业性毋庸置疑。
唱词老师也旗鼓相当,依着编剧不同的思路,当场写了几句唱词,虽是灵感之作,却也才气逼人。
舞台布局和服饰妆造的老师也都参与了,她们是最终的呈现者,要把文字描述和大家畅想的东西具像化,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就没停过。
作为监制,言怀卿要统筹所有工作,会上,她询问了许多细节,多是和落地执行相关的现实性问题。
像在泼冷水。
但又必须泼。
有的人只需要正确地做事,而有的人却只能做正确的事。
再宏大精彩的畅想,最终都要落地,而每一个不切实际的畅想,都可能是执行时填不上的坑。
人力物力财力,还有时间成本,她没有试错空间,只能提前规避。
林知夏依旧一言不发。
她坐的松弛又礼貌,谁说话,她的眼睛就看向谁,眼神静悄悄的,不打扰,也不冒犯,任谁看向她,都会油然生出一种被她尊重了的感觉。
这次,言怀卿就坐在她边上,她也没有试图同她讲话。
她就像是天生的开会圣体,给人一种即便坐在大会堂也毫不逊色于那些政客的错觉。
言怀卿总是对她刮目相看。
待到所有人都发言后,言怀卿侧了身子观察她。
她不紧张,也没回避,依旧静静坐着,面前的本子上压着一只笔,笔帽从没打开过,就像侠客的剑,尚未出鞘。
她不发言。
至于是不会、不想、不需、不敢、还是不用,无所谓了,她就是让人知道了——她不发言。
给予尊重,是言怀卿对她的信任和了解。
她也在等,等她带来惊喜,也可能失望。
会议结束后,大家寒暄着各自散去,因为临近午饭时间,大部分人又都往食堂方向聚拢。
这种短时间内的聚聚合合,有点像学校,挺有意思的。
春天是吃笋的季节,院里食堂有一道油焖笋很受追捧,林知夏吃过,每次想起来就会吞口水。
不过刚开完会,她没什么外放的情绪,很安静地跟着言怀卿去了食堂,偶尔吞一下口水。
一路上,遇到人,她会笑一下打招呼。
吃饭时,旁边谁跟她聊什么,她就回应什么。
所以,在所有人看来,她客客气气、斯斯文文,谦逊又礼貌,没什么不正常。
旁边座位上,一位孩子妈,还不停夸她乖巧懂事性格好。
只有言怀卿见过她收起来的另一面,看着被她骗的所有人,时不时笑一下。
吃完饭,临上车之前,她才朝言怀卿开口:“言老师,有以前的剧本吗?不光越剧,所有戏种的。”
“纸质的,还是电子的?”言怀卿没问她为什么要,也没问她要多少。
“都好,纸质的更好。”林知夏也没解释。
“嗯,先回去,我让萧骅准备。”言怀卿看着她上车后才走向自己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回剧场。
知道她车技不好,一路上,言怀卿有意给她带路,一路顺畅。
回到剧场时,大家都在午休,只有打印机在忙,咔嚓咔嚓不停吞纸、吐纸,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小摞它的劳动的成果。
新打印的剧本旁,还有一摞微微发黄的纸,几十张一叠,装订工整,一看就是萧骅刚从各处搜罗的老剧本。
林知夏将新旧两摞剧本叠在一起,新的压着旧的,抱了个满怀,言怀卿上前帮忙时,被她拒绝了。
“言老师,这些剧本可以送给我吗。”她从纸后漏出半张脸。
“可以。”言怀卿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隐约预感到她一定不会让人帮忙。
“那我先回去了,有工作你打电话通知我,我十分钟就能到。”林知夏一脸自然地跟她说。
“可以。给我一半,我送你下去?”言怀卿再次伸出手,试探着问。
“不用啦。”林知夏冲她笑一下,小身板一扭,自己走了。
剧场一共四层,没有电梯,而言怀卿的办公室在三楼,离楼梯有一段长长的路。
林知夏一步一步往前走,尽管手臂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走到拐角时,她没有停,也没回头,她知道言怀卿在目送她,所以走的更坚定。
世人皆说文人相轻,实则恰恰相反,文人才最懂得相惜、相重。
和赵瑾初相比,林知夏不算文人,可她骨子里被养出了不服输的傲气,她不满意目前的剧本改编思路,但她也震撼于编剧和唱词老师的专业和才气。
她更不满意的,其实是她自己。
赵瑾初话多,但每一句都会应验。
事实证明,她没听过几场戏,写了一篇建议,稍做些准备,就敢去给人家当编剧,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了。
这些剧本,是数百年来无数前人心血的结晶x,算得上戏曲文化中的瑰宝,非得她自己抱在怀里压一压,才能感受到文化传承中的不可言说之重。
她一路抱回车上,放到副驾驶,绑好安全带,然后一脚油门回了家。
昨天,言怀卿吓了她一下。
今天,她的团队也吓了她一下。
可林知夏从不允许别人把她困在逼仄的角落里。
所以,她消失了。
整整十天。
言怀卿没有给她打电话,也没有单独给她发信息,就连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也没人在群里@她。
第十一天早上,她手里攥着个厚厚的本子,再次去到院里,去参加第三次剧本研讨会。
尽管也没人@她,她意气风发地去了。
走到楼下时,她远远就看到了言怀卿。
她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束在笔挺的黑色裤子里,里面是一件柔光白的半领羊绒衫,站在春日的阳光下,清爽的像山涧溪头的风。
她似乎猜到她会来,又像是没想到她真会来,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她眼睛里也似乎闪过什么东西,而后才在嘴角轻抿出笑意。
“言老师,早上好。”林知夏迎着风朝她走去,笑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早上好。”言怀卿眨了下眼睛藏住什么,而后笑问:“林老师,出关啦?”
“出关啦。”林知夏没有不好意思,眯着眼睛冲她笑,手里的本子依旧紧紧攥着。
言怀卿眨眼间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简约帅气的通勤装,搭了平底窄边的小皮鞋,利落中带着些少年气。
她表情很自然,情绪也没什么起伏,但眼里藏了光,像上次给她建议时一样的光。
她从不背包,手里攥了个更大的本子,仔细看,每一页都有翻写过的痕迹。
笔也换了,换成了钢笔,看起来不算崭新,却很名贵。
她有备而来。
看来,剑要出鞘了。
只是
言怀卿似乎犹豫了,不希望她来一样,抿抿唇扫了眼楼上。
“不上去吗?言老师。”林知夏看向她的眼睛。
“上去。”言怀卿转回视线看她一眼,“夏夏,上次开会后”
“我看你们上次的会议的文档了,跟得上。”林知夏以为是许久不见,她怕自己跟不上节奏。
“走吧。”言怀卿笑笑,带着她走上楼。
不知为何,林知夏心里无端升起些赴死的决绝感,是从言怀卿身上感受到的。
难道,她是在怕自己这个助理给她丢脸吗?
这次会议,院里有领导有参与,所以并不是畅所欲言,而是从领导讲话开始的。
韩副院长是极具威严又讲效率的领导,并没有长篇大论说空话。
简要分析了市场现状,受众群体,观众喜好,以及院里旦少生多的困境后,明确表示——
“在坐的大家,肯定都不止一遍读过原著,了解这个故事,也清楚小说改编成戏曲的难度有多大,院里都理解,也很支持,有困难克服困难,大家一定不要泄气。”
“就目前来看,有个核心问题急需要兼顾一下。”
“都知道,这个原著里的重要角色,几乎都是女性,就你们此前讨论出的几个剧本来看,是无法兼顾到咱们院里的所有演员的,它也不符合目前市场上小生更讨喜的主流偏好。”
“我们几个领导也坐在一起开会讨论过,建议呢,咱们编剧团队,将原书里的剑客和老师换成小生来演。”
“一则,原著里的这两个角色,塑造的不柔不弱,有胆有识,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魅力,改起来不困难,也符合目前的市场喜好……”
“二则,这两个角色,一文一武,一老一少,如果改成小生的话,在选演员时,即能兼顾不同行当,也能缓解咱们院里生多旦少的压力。”
“也算是一举多得。”
“大家可以踊跃地讨论一下可行性。”——
作者有话说:“唱红小生,唱死花旦。”这就是现实里的困境,改起来何其难。所有想要改变的人,都会被逼进逼仄的角落里。
关于戏曲部分,全是作者瞎编乱造的,请勿从现实里去找寻它的合理性。
第35章 不必
“作者同意吗?”
韩院长发言后,会议室陷入静默,所有人都垂着视线看向自己手里的笔。
只有言怀卿看向了尾席。
尾席坐着林知夏。
她眼神平静看向韩院长,声音响亮,却问的四平八稳:“作者同意吗?”
没人看向院长,反倒齐齐看向林知夏,仿佛提出问题的人,才是问题。
韩院长漫不经心扫视所有人,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淡淡的,“院里招新人了吗?哪个部门的?”
问完之后,她收回视线,等着人来解释。
是啊,没有领导会向一个坐在末席、叫不上名字的人解释什么,需要解释的是招她的人。
言怀卿正要解围,林知夏先开了口:“如果作者不同意,便没有可行性。”
她声音依旧很稳,被众目睽睽盯着,没有躲闪,被领导无视,也不退缩。
比起林知夏的认真,韩院长更显的从容许多,或许是不在意吧,她嘴边抿着模糊的笑意,依旧没开口。
领导做到这个位置,自然有旁人为她辨经。
坐在她一侧的人,开了口:“既然是改编,那肯定就不是把原著照搬到戏台上,作者已经签了版权合同,院里有充分的改编权,你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范围。”
“改变角色性别,已经超出了改编权的范畴。”林知夏又提醒。
那人又说:“其实,咱们没有必要着急站在作者的角度来否定这件事,听说人家作者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关于改编方面,也没有做任何条款上的约束,说不定人家拿了版权费之后,就根本就不在乎咱们怎么改呢。”
任何一个故事,不管它是否被世人追捧和喜爱,但它在被创作时,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浸透着作者的骨血,怎么可能不在乎。不露面,也绝不代表不重视。
合同上确实没有约束条款,但那是林知夏留给言怀卿的自由和信任,那是用来成全她的审美和野心的,不是用来被钻空子的。
林知夏反驳:“在坐的各位,有演员、有编剧、也有作曲,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创作者,一个创作者,只要对自己的作品付出过一丝真心,就不会不在乎。”
“而且,在坐的多是女性,女性活在这个世上,被偷走过时间,偷走过自由,偷走过数不尽的资源、权利、话语权,如今连性别也要偷走吗?”
空气静止了一秒,感官上突然出现了微妙不可言说的气场。
但很快有人出来打圆场。
“没必要上纲上线嘛,何况咱们这部戏里,不管小生还是花旦,不都还是女演员来演的嘛,说白了,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是不是。”
虽然偷换了概念,但大家还是被她的逗笑了。
又有人跟着她补充。
“现在戏曲市场低迷不振,这么改也都是为了迎合观众的喜好嘛,作者肯定也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有更多人喜欢。”
渐渐的大家也都说了自己的看法。
“就算退一步来说,作者真的在乎,咱们拿着成熟的、精彩的改编方案去沟通,也总比空口白牙去直接去问,要更显尊重。”
“是的,剧本改编的好,本身就是说服力,又不是魔改,她也不至于因为这个违约吧。”
“违约肯定不至于。”又有人出来打圆场,“角色塑造的方向很多,即便性别不改,服饰妆造上设计的更中性一些,旦角生演,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戏曲行当,本身就有反串嘛。”
大家又附和着笑了几声,这个场似乎真被圆回去了。
韩院长没看林知夏,分别看了开始发言的两个人,做了补充:“你们法务和剧本多碰碰,尽快跟版权方沟通,前期工作做到位,避免产生什么纠纷。”
“领导放心”
会议继续。
林知夏也明白了,这场会议不是来研究剧本的,也不是来探讨可行性的,是来定调的。
且不允许有人唱反调。
她看了一眼言怀卿,言怀卿似乎一直在等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冲她摇一下头,又冲她笑一下。
林知夏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双唇紧闭,嘴角似扬未扬,仅用眼睛表露笑意,浅浅的,但很有安全感。
可林知夏的安全感不来自她,她戒备地冲她笑笑,没再说什x么。
那也是言怀卿第一次感受到林知夏身上真正的戒备感,仿佛就只是眨了一下眼,她就把自己独立在外,戒备着这个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面前的本子依旧合着,钢笔压在上面,剑被封在了鞘里。
她,也在戒备她。
会后,大家各自散去,所有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一眼尾席,眼神很陌生,也很复杂。
在这样的环境里久了,她们过于成熟,早就忘记了人身上还有反抗、倔强和勇气。
苏望月第一个走到林知夏面前,她平常话多,最近却很沉默,只是抿抿唇拍了她的肩,然后叹着气走开了。
赫喆比赛的事,院里出了公告,一句赫喆即是演员也是学员,院里为表重视,一直安排专业老师悉心教导,并不存在苛待问题,将所有视线转移到了苏望月身上。
#苏望月教导无方#被网友骂的更惨,在热搜上挂了三天。
所以,她现在收敛不少。
赫喆跟在苏望月身后走向林知夏,她不仅拍了拍她的肩膀,还弯腰冲她说:“真改了,我不演。”
她是被苏望月揪着衣领子拽走的,边走边骂:“你现在就一破锣嗓子,你还不演,你想演,你演得了吗?你?”
人都走了言怀卿才起身,林知夏同她一起起身,朝会议室门口汇合。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都没说话。
毕竟是苦笑。
这次会议开的不长,还有两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两人一路走去停车场。
林知夏手里的本子依旧攥的很紧,不是来时的意气风发,似乎是在防御。
走到一颗枇杷树下,言怀卿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夏夏,我会处理。”
“言老师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知夏没问她打算怎么处理。
“五天前,第二次剧本研讨会之后。”言怀卿如实回答。
她果然早就知道了,所以,早上看到她来时,她才会表现出吃惊和犹豫。
林知夏有点生气,气她不告诉自己,垂了眼眸没看她。
“不告诉你,是不想打乱你的思路和节奏,不是故意要瞒你。”言怀卿看着她紧攥在手里的本子解释。
“院领导都是这个意思吗?”林知夏突然抬头看向她。
她也是领导之一。
“韩院长主抓业务,最开始是她的意思。”言怀卿也不方便透露更多信息。
不过,对于林知夏而言,了解这些足够了。
她转过脸,眼睛避开阳光,说出自己的态度——
“我不接受今天会上的任何提议,不管是直接改变角色性别,还是视觉上模糊角色性别,我都不同意。”
“生多旦少,角色分配不均,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我只做一件事,维护我的人,哪怕是书里的人,我也不允许她们被冒犯。”
“我知道。”言怀卿一点也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她的坦荡和无所畏惧。
她也不认为林知夏在会上的行为是莽撞的,就像现在,她站在斑驳的树影下,气定神闲往前挪了半步,鞋尖顶在地板缝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跟她谈判。
“半步也不让,哪怕是言团长,哪怕要违约。”
“都不让。”
她没有多余的情绪,眼神平静到有些吓人。
“不必让。”言怀卿垂下视线,再次看向她手里紧攥着的本子。
她还是愤怒的。
尽管她平静地直视任何人,也不乏对抗的勇气和底气,但她毕竟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腔真诚和期待,不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还没轻慢和无视。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愤怒。
手背上的青筋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全身上下风起云涌的情绪,正沿着血管运送到了指尖,在本子上压出一个个坑洼。
“我能看看你写的,剧本吗?”言怀卿轻问。
“不必。”握着本子的手往后撤了半寸,依旧在防御。
不必?暂时?还是永远?
言怀卿有些拿不准眼前的人。
她不问自己的态度,也不问自己要如何处理。
她愤怒,但不慌乱,她不满,但不表达,她似乎做好了什么决定,但她不会告诉你。
这样的人最是令人恐惧,尽管你不是她的敌人。
言怀卿为难了。
林知夏却突然抬头看看天空,冲她笑了笑,“梅雨季马上要开始了,据说春城的阳光特别好,言老师有没有兴致去看看。”
在邀约?
可如今,一正一副两个团长接连被骂上热搜,流量小生嗓子短时间无法演出,剧本改编又出现这么突发的事件。
一团真的要碎了。
言怀卿自然没有兴致。
“你去散散心也好。”算是婉拒。
“那言老师有事给我打电话。”林知夏又冲她笑笑。
“不会有事,我会处理。”言怀卿轻声承诺。
“言老师,不必太为难自己,我也会处理。”林知夏道别前冲她说——
作者有话说:我们夏夏是个独狼崽,不联手,单干。
第36章 终止
林知夏是个沉的住气的人,越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就越是沉得住气。
她没有问言怀卿的态度,也没有问她会怎么处理,因为一个人做了什么,比她说了什么更重要。
生多旦少,有的人选择直接改角色性别,而言怀卿选择带比别人更多学生,她走到哪、干什么,都会带着她的学生,给她们更多露脸的机会。
观众更喜欢小生,有的人选择迎合市场,言怀卿却一直在尝试大女主题材、群像题材,她想塑造更多能被记住的花旦角色,传承下去。
开会时韩院长刻意回避她的眼神,不去回应她,不难看出,私底下她反驳过这位极具威严的领导,她的态度不在会议桌上,但不代表她没有。
林知夏不想牺牲自己,不愿牺牲书里的角色,但她也不想让言怀卿顶她前面替她挡刀。
沿途玩了一周,周三才到南城,群里发了第四次剧本研讨会的结果,想必孙主编的电话隔天就要打来了。
第二天上午,南城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林知夏躺在花架下晒太阳,时而抬起眼皮眺望湖面。
鲜花和浪花都会让她想起言怀卿,每当想到她,她就觉得这短暂的两个月,像是她写书时的一个灵感。
不就是这样吗?
有的人出现在你生活里,就像灵光突然乍现在你脑子里,激起你无边的情绪。
可当你试图围绕它展开一个刻骨铭心的故事时,才发觉根本抓不住,只能任由它沦为一页没头没尾的桥段,或荒唐可笑的废稿。
可你还是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它,想要提笔续写,又无从下笔。
林知夏决定将这页,揉一揉,丢开来,重新写。
上午十点半,孙主编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对方言辞委婉地讲述着她早就知晓的信息,并询问她的意见。
林知夏没有绕弯子,只说绝不退让半步,并劳烦孙主编替她暂时终止合作,如果后续涉及违约,一切后果和赔偿,她也会自行承担。
孙主编很讶异,讶异她的决定,也讶异她的处事之风,但对方是林知夏,她没再说什么,也没问什么。
挂断电话,林知夏又发了一段文字给她。
三个小时后,剧本群炸锅了。
孙主编直接将一份声明发到了合作群,明确表示代理方及作者坚决反对角色性转,绝不退让,并以院方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角色为由,建议暂时终止合作。
林知夏出了先手。
言怀卿教她写字时,还教过她,只有站在制高点上,才能不被反驳。
一个观众多为女性的全女班剧院,如果不尊重女性及女性角色,那便是失去了立身之本。
这就是制高点。
她一个小作者确实势单力薄,可她有出版社这样的大单位从旁撑腰,她的书粉虽然不多,但数百万销量的书,多少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她不是一个人。
再加上,赫喆的事在网一波掀起三层浪,舆论的余温至今还未褪去,想必此时,院里更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她还可以借势。
况且,内部分歧和外部矛盾哪个更棘手,聪明人自有掂量。
她出先手,还能现将言怀卿撇出去。
即便合同于她不利,即便最终输了,至少她曾捍卫过。
重要的是,她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不会输。
林知夏关掉手机,静静等待着事情的发酵酝酿。
言怀卿依旧没有主动联系她,只在当天傍晚发了一个条朋友圈。
「下雨了。」
配图是一张她办公室的窗景,一窗林木森森远近交叠,清灰和墨绿中渗透着雨丝,有清净明洁的气象,像初夏的雨。
林知夏翘着嘴角仔细看照片,没有点赞,但x保存了图片。
想了想,她也发了一条朋友圈。
「晒太阳。」
配图是她上午拍的一张艳阳高照的花海照,此时发出来,最显张扬。
静静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言怀卿,却等到一位老朋友的点赞、评论一条龙。
对方还加拨了视频通话。
「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
「你们到底在干嘛呢?」
「我就出国拍一趟大秀,回来全世界都拉进度条了?」
江景的聊天风格过于稳定,尽管她一天换八百个头像,一开口就知道是她。
「没干嘛呀。我还好奇,你在激动什么。」林知夏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没干嘛??下雨了。晒太阳。你管这叫没干嘛?」
「你的丰功伟绩我可是都听小花姐姐说过了。」
「你还说你没干嘛。」
江景语调很丰富,表情也精彩,尤其把两条朋友圈念的酸溜溜又阴阳怪气的,超出了林知夏期待的效果。
想必言怀卿看到了也会产生联想吧。
林知夏笑笑,没正面回应,「年少轻狂,不自量力呗。怎么,你也要来嘲笑我?」
「不!我佩服你,你敢怒又敢言,我是真的佩服怒你。」
「不过你确实够轻狂的,那可是韩院啊,我都不敢看她眼睛,你倒好,大会上直接开怼,你可以啊。」江景冲她挑眉。
「副的,副院。」林知夏着重提醒了一句,开始怼江景,「你最近吃东西可以多吃点鸡心、鸭心补补。」
「为什么?」江景也是嘴比脑子快。
「肾虚补肾,心虚补心。你一会儿不敢看这个眼睛,一会儿不敢看那个眼睛,你心是有多虚啊,不得补补吗。」
「我,你敢阴阳我,你确实够猖狂的哈。」
「是你自己非要问,我只好能成全你咯。」林知夏拉开落地窗,坐在阳台躺椅上跟她聊。
夜风习习,比白天还要舒适,不自觉间,人也完全放松了下来。
江景观察她几眼,关切又试探的语气询问。
「你现在在哪?一个人吗?我听小花说,你在会上被无视了,然后就没去上过班。“」
「你不会真脸皮薄,想不开,直接离职吧。」
「其实院里和剧场是分开的,你也不用太介意,言老师肯定不会怪你的,虽然没有当场维护你,但情有可原,她是领导,不好撕破脸」
林知夏打断她,「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也不一定都是好事。」
江景噎住,过了下脑子,白她一眼,「你个没良心的,我这是关心你,你还冷嘲热讽我。」
话锋一转,她又开始说个没完。
「不过你到底是什么打算啊?还回去上班吗?」
「小花姐姐很挺你,你消失了,她挺着急的,不过她不敢给你发信息,说她老板不让发。」
「所以,到底怎么了?你跟言老师吵架了吗?」
「你还拿朋友圈暗怼她。」
「人家也不容易,一个团长,上要顶着领导的压力,下要兼顾演员安排,还要考虑观众、市场、口碑,毕竟是票房为王的时代」
看吧,一个事情,当所有人都规避开它的正面,只从侧面不同角度和立场来论证它时,说明它本身就存在问题。
不改,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本就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改,却要找一千个理由,因为它不三不四,蝇营狗苟,经不起任何正面的推敲,只能用无数个借口来从旁打掩护。
就连江景这样直率的人,都没有直面问题。
她是言怀卿的戏迷,算是林知夏的朋友,她也分得清是非对错,可她是来从中调和的,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她没有错,她代表的是大部分人。
作者和角色离她们太远了,就像网络上爆出的一个个案例,她们知道问题存在,且不合理,但眼下还没有切实迫害到她们自身,所以,她们听不到远方的哭声。
她们往往被引领着站在大局观,站在中立处,站在最声势浩大的干岸上,挥舞旗帜。
她们看不到的两边都是地狱,岸上很拥挤,早晚还会掉下去。
而对于站在大局最高地的人来说,平复人心中的不满和不忿,比解决问题更重要。
江景一直说个不停,但林知夏只听她想听的重点。
言怀卿没有给她发信息,也不让萧骅发。
这才是重点。
可是,为什么呢?
她不希望自己回去?
还是坚信自己一定会回去?
或者说,她无所谓自己回不回去?
在或者,她有什么安排,要瞒着自己。
思绪被夜风吹得纷纷扰扰,飘的到处都是,连江景都看出来了。
「想什么呢?想什么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呀。」
「还有重要消息,你肯定不知道吧,想不想听?」
江景嗓音高了几个调,冲她提醒。
「什么消息。」林知夏收回思绪,看向屏幕里的江景。
对方抿抿唇白她一眼,然后眼神闪烁着八卦的光辉。
「小花说,作者观点跟你一样,甚至比你还猛。」
「已经让委托方发了声明,说要终止合作,还以院里不尊重女性、女性角色、没有合作诚意为由,直接将了院里一军。」
「现在院里上下两难,可能要妥协。」
「是吗?」林知夏可不觉得院里会轻易妥协,表现出好奇,「说说看。」
「据说院里已经拟好材料申请专项补贴了,这戏不可能突然终止,可作者这么强硬,院里也不想直接妥协。」
「最关键的是那个声明,一上来就上升高度,站在制高点,这要是直接发到网上,估计早就炸了。」
「所以说,你现在应该回去,不管推波助澜,还是大显身手,肯定能跟言老师一起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江景不仅想象力丰富,还会盲目乐观和擅自期待。
跟她聊天,主要起到一个舒缓身心的作用。
林知夏挺乐意的,问起了言怀卿——
作者有话说:发现好多读者都像夏夏一样,想做藏在沙土下面的小蘑菇。
可是夏夏已经被言老师挖回家了。
我那深藏不漏的小读者们,我已经看到你们订阅了,所以,评论区冒个头吧,我也想挖你们。
剧情向的讨论真的很激发写作欲。
第37章 寻人
林知夏偶遇了言怀卿。
在南城。
在风景最美的落霞时,在鲜花铺就的坦途边,在波光粼粼的湖光里。
她穿着一身杏白色休闲长裙,带了同色系的草帽,迎着风,拾级而上。风从林梢跌下,攀上她草帽的缎带,又掠过她的裙摆。
她像是从一首未写完的诗里走出来的一样,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从容的,像是她过往的人生中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
她不遥远,不会冷冷在上,更不会高不可攀,她对沿途的每一个人都慢条斯理,春风和煦。可你就是觉得,她越是靠近就越是疏远,仿佛走上一生,也无法真正走近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她正缓缓朝你走来。像是来度假的,又像是,来偶遇的。
手里,还捻着一朵小白花。
林知夏瞬间就跟全世界和解了。
她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帽檐下的目光漏出来。
“好久不见,林老师。”
“好久不见,言老师。”
相视一笑,两声招呼,这场偶遇,比南城的风更懂得迂回。
“林老师在看什么?”
“看看言老师,袖子里钻了几两风。”
言怀卿低头笑笑,把被风吹卷起的衣袖放下,指尖轻捻,手里的小白花跟着转了几个圈。
林知夏的视线从她露出的那截手臂上,移去她的指尖,也笑了。
有人捻着整个春天向你走来,是多美好的事啊。
“言老师得空出来散心了。”林知夏目光依旧落在小白花上。
言怀卿也看向手间的花,捻动两下,让花替她摇头,“出来,寻人。”
“寻人?”林知夏歪头看她,“言老师穿的这样好看,来寻谁呢?”四下环顾,她又问:“是我认识的人吗?可以帮你找找?”
“夏夏。”言怀卿叫了她一声。
“嗯?”林知夏无意识回头,应声,正看到言怀卿冲她眨眼睛,“我已经找到了。”
林知夏是个沉的住气的人吗?
在言怀卿面前,应该不是。
她总是忍不住问:“我就发了一张照片,言老师是怎么找到的?”
“你想让我找到你,我自然就能找到呀。”言怀卿总能将话说的滴水不漏。
“我那是报平安的。”林知夏别过脸,看向远处x的湖光中。
“哦,那是我误会了。”言怀卿笑着看向另一边,“我还以为,那是发来报仇的——战帖。”
林知夏笑了,还是倔强,没把脸转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了片刻,往来的人流将她们挤出图层,像在拍电影。
言怀卿总是那个不动声色间就把人降服了的高手,她转过脸上前两步,将头上的草帽轻轻取下,压在了那颗倔强的头颅上,然后转身朝着民宿走去。
“走吧。”依旧用声音拉着她的手。
林知夏举手调了一下草帽,跟在她身后,又渐渐跟在她身侧,突然明白,“言老师,你不会跟我住的同一家民宿吧。”
“嗯,下午时,我还看见你在院子里跟小狗玩。”言怀卿垂着视线轻笑,似是在回忆。
“你偷窥我。”林知夏窘迫了。
午饭没吃,下午时,她坐在院子里吃了个肉蛋堡,小狗眼巴巴望着她摇尾巴,她没分给它。
这么罪过的事,难道被人看见了?
“没有偷窥,我刚办入住,没来得及招呼。”言怀卿藏着笑意解释。
林知夏撇撇嘴,眼珠子转了几下,突然开心,“所以,言老师办了入住,换了漂亮衣服,然后选了一条最美的路,来偶遇我?”
言怀卿没有否认,含着笑意推开民宿院子的篱笆门,带着她朝花架走去。
晚霞正盛,太阳半垂在湖边,花架斑驳的阴影挡去了日光,却没挡住视野。
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坐在长椅上,欣赏远处的湖广山色。
“那条终止合作的声明,就是在这里发的吗?”言怀卿先开的口。
林知夏取下草帽却没有立刻还给对方,将缎带绕在指头上,轻“哼”一声。
“个人行为,和眼前的景色无关,不耽误言老师赏风景。”
“夏夏,你不想跟我说说吗?”言怀卿将视线从远处收回,微侧了脸看她,推测她留出的距离是客气还是戒备。
“那言老师想听什么呢?”林知夏也转过脸,不过只拿余光看她的手,和手里的花。
“你的想法,你的愤怒,你的不满,你的打算。”
“或者,任何你想说的。”
言怀卿转回视线落在小花上,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林知夏松开手里的缎带,双手扶在帽檐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言老师,你想过吗?一个人带着什么样情绪,才会去写一个国破家亡,彻底覆灭的故事?”
言怀卿摇摇头,静静听她说。
“我一直觉得,一个作者写一本书,要么带着爱,要么带着恨,要么带着其它极致而纯粹的情感,否则,她撑不到最后一个标点。”
“刚开始写《几重山》的时候,我其实是极度不满和愤恨的。”
“我们学校,和我同专业的一个学姐,她是从很偏远的地方考进来的,从进入校门的那天起,她就没回过家,自己一个人勤工俭学。”
“她都研二了。”
“那年暑假,不知道为什么,据说是被各种借口骗回家的,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系里派人去她家问过,找不到人,无论怎样都找不到人,报了警,立了案,都找不到,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果。”
林知夏垂下视线,鼻腔里洒出沉沉的气息,良久才又开口。
“其实,大多数女性,她们生来就是颠沛流离的公主,尽管血脉里流淌着自重和自尊,可皇城里的一切从来不属于她们,她们一生都漂泊在城外,走在无尽的烂泥里。”
“好在路上时,她们会遇到老师,遇到知己,遇到志同道合的同伴,她们互相搀扶着挣开泥潭。”
“可当她们积蓄力量,试图闯进皇城拿回属于她们的一切时,往往又被重新拉回去,一身污糟,臭名昭著,悲剧收场。”
“所以,我想写朝堂倾覆,皇城被焚,我想看着她们亲手毁掉这肮脏的一切,埋葬所有人。”
“我带着极致的恨写的开篇,可写到最后,我没有恨了,我爱她们,我爱她们,我爱她们每一个人身上的血和肉,我爱她们的灵魂,我爱极了她们。”
“所以,我必须去捍卫,那怕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我都不会妥协。”
林知夏就那样静静地说着,目视前方,很平静。
言怀卿的目光时而落在她眉梢、眼角、唇畔,却不与她视线交汇,她不想打扰她。
待她说完,她垂下视线,望着她手背上跳动的血管,思索她。
她应该是个不必操心的人,像精灵一般松弛而温润地面对整个世界,眼神里有超脱世俗的平静,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时,若有所思。
可是,她明明又操心了更多东西,那是更宏大和长远的东西,只不过,她的愤恨和不满只流淌在血脉里,她的锋利和杀气也全被包裹在温润里。
说完之后,她嘴角微微上扬,选择以最好的方式和世界相拥。
言怀卿甚至不敢再抬头看她的眼睛了。
这几日,院里以违约和没有合作精神为由,步步倒逼,试图争取到更大的改编权,事情陷入死局。
真的就要撕破脸皮闹翻了。
言怀卿有些惭愧。
如果做一件事的时候,不敢去看更年轻的眼睛,那这件事大概率会让你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夏夏,你不必终止合作,也不会违约,我已经在找新的出品方了。”她又在承诺。
“为了这部戏,言老师已经劳心劳力了,如今还要搭上前途吗?”林知夏沉下身子,去找她的视线。
“没那么严重。”言怀卿看着她笑了笑,依旧是很安心的笑意。
“言老师是觉得,我违约的后果更严重?”林知夏依旧直视她。
“不是你的错,不管什么后果,都不该由你来承。”是霸道总裁的语气和口吻。
“就该由言老师来担吗?”林知夏反问。
言怀卿目光陡然沉寂,却用安抚的语气说:“你不是说过吗,我是霸道总裁,怎么可能连这些都处理不了。”
林知夏笑笑,又反问:“那我请问,言老师,你图什么?”
“嗯?”言怀卿疑惑。
林知夏看向她手里的小白花,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言老师,你觉得,我是你手里的小白花吗?”
言怀卿凝神,思索,有陌生又危险的情绪滋生。
林知夏起身踱了两步,做到对面的长椅上,和她面对面。
“嗯,先说说我吧。”
“我应该算是被这个世界规训的很彻底的人,我缩着蜷着慢慢活,只会在我舒适的环境里张牙舞爪,会揣着重重的戒备感揣测人性,也会怀揣着极大的恶意想要大杀四方。”
“我从来就不是一朵小白花。”
“终止合作,是因为我有我要维护和捍卫的东西,我必须这么做。”
“关于违约,我也会思前想后,权衡利弊,步步为营,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做什么,有什么责任和后果,我也会掂量我能否担付的起。”
“所以,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不是冲动的。”
林知夏眼里跃出什么东西,冲着言怀卿眨了下眼睛,起身,边走边说。
“咱们再说说院里吧。”
“院里每一个领导们都有自己的布局,有的为了市场和票房,有的为口碑和主旋律,有的则要兼顾演员和人事安排,她们当然要争取更多的改编权。”
“一则,为了自身和院里的利益最大化,二则,堂堂省院,向一个小作者退让,失了威望,不成体统。”
林知夏走向言怀卿,在她正对面站定,看向她。
“可言老师,你呢?”
“作为下属,你在领导面前据理力争,影响的是你的前途?”
“作为花旦,你是大女主,有更多女性角色围绕着,会抢去你的风头。”
“作为监制,一部戏制作是否顺利,是你专业性的体现,顺其自然能省去你一大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专心去演出。”
“如果说是作为女性,你想要为所有花旦发声,可这么多年你都忍了,刚刚站稳脚跟,又何必在这么一件事上,突然站在院里的对立面呢。”
“这件事上,每个人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却都在争取理所当然的权利。”
“除了你。”
林知夏弯下腰,目视她,一字一句问。
“言老师千里迢迢来,偶遇我,告诉我,你来担。”
“时机不对,动机也不对。”
“你图什么?”
第38章 咬钩
面对林知夏的质询,言怀卿以为——她轻敌了。
从她来南城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该意识到的。
她确实轻敌了。
林知夏确实不是她捻在手里的小白花。
要摊牌,要撕破脸,她却能x像一捧泛着光泽的蝴蝶洋牡丹,在院子里追着风和小狗玩。
要违约,要承担风险,她能对着摇尾巴的小狗显摆她的食物,然后一口一口自己吃掉。
石阶上的偶遇,她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没有表现出吃惊和意外,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来找她的。
两军交战,情况尚不明朗,她愿意沟通,也愿意交谈。
她能至情至性、毫无保留地讲述她的悲悯和爱恨,也能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地分析各方的立场和抉择。
即便提及违约要付出的代价时,她的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沉重感。
此刻,她弯着腰,俯看她,直视她,质询她。
从她的眼里,言怀卿看不出任何陷入困境的慌乱和不安,还隐约觉察到她流露出的自信和掌控感。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已经提前看过结局一样,一切皆在掌控。
这样的底气和自信,言怀卿没有。
至于,她所问的——为什么?图什么?她也没想过。
沿着她的质询去回溯和思忖时,言怀卿这才意识到,她确实图不到什么,她只是在偏袒她。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也不清楚。
她只是倾向于去袒护她,偏爱她,站在她的一方去谋划,像母性觉醒一样,毫无缘由,甚至牺牲自我。
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且必须警惕。
而且,她还突然意识到,她才是被困在固定认知里的那个幼稚鬼。
她狂妄地给一个人定了型、下了结论,她潜意识觉得,对方太稚气,扛不了,会愤怒,会冲动。
还会坏事。
所以,她着急赶来制止她,怕她率先撕破脸。
结果就是,她轻敌了。
林知夏又给她上了一课。
“所以,我咬钩了,是吗?”言怀卿看着她的眼睛问。
林知夏贴在她面前打量她,眉眼弯弯,“我很好奇,言老师咬的是谁的钩?鱼饵又是什么?”
言怀卿笑了,低下头,轻摇两下,无奈自嘲——
“我低估了你,怕你沉不住气,率先跟院里撕破脸,毕竟那张声明一旦发出去,局面就不可控了。”
林知夏眨了下眼睛,依旧望着她。
言怀卿又说:“我,还小瞧了你,怕你嫉恶如仇,把我当坏人,再也不往来了。”
朋友圈确实是战书,要撕破脸的也是她,鱼饵是她抛出去的,咬的自然也是她的钩。
林知夏满意极了,点点头,身子一扭坐在她身边,脸颊俯在她肩侧,有些惋惜:“那言老师确实太冲动了,过不了几天我就会乖乖回去的。”
言怀卿侧开脸轻笑。
暮色将至,湖面一片橙红,西落的光将路上的行人勾勒成剪影,天地皆入画中。
“说说吧。”画外的人转回脸,幽微的气息洒在眼前人的鼻尖上。
“还要说什么?”林知夏抬起头看她,又很快缩回去。
“我现在不是通过了你的考验了吗。”言怀卿看了眼两人的距离,挨着的,不把她当敌人了。
“我一个小助理,哪里敢考验言老板啊。”林知夏坐端正了些,双手撑在腿边的凳子上,肩膀却还是歪向她的。
“没考验吗?明明刚才还要跟我隔开坐。”言怀卿以眼神示意一下两个肩膀。
林知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抬手拍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声反驳:“明明是言老师嫌我肩膀小,扛不住。”
“夏夏。”
“嗯。”
“你这么记仇吗?”
“不记啊。”
“一句醉话,你记到现在,还说不记。”
“言老师不是也记得嘛,说明那就是不是醉话。”
总能被她绕进去,言怀卿摇摇头。
“言老师,”林知夏也突然叫了她一声,低着头,有些犹豫地问:“如果一定会赢,你想提前炒作吗?”
“什么意思。”言怀卿看向她,微微压了眉峰,在思索。
“院里决策失误,言团长力挽狂澜,炒作新戏,也炒作你自己。”林知夏说完之后才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我不介意炒作自己。”言怀卿不假思索,依旧看向她,很认真地说:“但,如果一部戏,她本可以干净而美好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我就不希望她沾染污浊。”
“不是因为我吗?”林知夏抿了嘴巴等她回她。
一声轻笑,落入暮色中。
言怀卿眉峰舒展开,轻轻回答:“嗯,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林知夏会得意,而且得意的样子其实很好看,她会将笑意抿在嘴边,眼睛弯弯闪着光,冲你眨眼睛。
言怀卿往后倾了身子,眯起眼睛端详她,不止看她得意的眉眼,她还用目光一寸一寸找寻她,找寻那些被她藏起来不给看的一切。
“言老师,你看什么?”林知夏顶着她的打量,重新戒备起来。
“我很好奇,也一直在想,你怎么知道,一定能赢?”言怀卿问。
虽然她话里问的是如果,但言怀卿听得出,也看得出,对方很确信——她一定能赢。
准确地说,是确信——她们一定能赢。
这一天,从见到她,她的所言所行,一举一动,也都在向她传递这个讯息。
言怀卿不得不思索,她留了什么后手。
林知夏是个学人精,但她只学言怀卿,她也后倾了身子,仰着头端详夜色和夜色中的人。
“言老师。”
“我还看过一本书,书里说——即是恩典便与行为无关,不然恩典便不是恩典。”
“言老师。”
“你的坚持,你的执着,你的隐忍,你过往中苦苦追逐的一切,终归会有一个说法,待到这个说法要兑现的时候,你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会推着你往前走,有贵人相助,有东风可乘,稀里糊涂,水到渠成,你就做到了。”
“言老师。”
“其实,你不必去探究为什么,也不必有什么心理上的负担,那是你应得的。”
“本就该你赢。”
林知夏缓缓说完这些话,似乎是在开解她,但又更像是,在开解她自己。
夜色低垂,如墨晕染,越来越看不清了。
言怀卿仰头看看天,笑问:“林老师,改研究玄学了?”
林知夏窸窸窣窣笑了一会儿,大言不惭起来,“那可不好说,说不定,我真是言老师的命运的。”
又一声轻笑,潜入夜色。
言怀卿侧着脸,看天,也看她,低声问:“命运依旧不回答吗?”
“言老师的命运,自然要言老师自己看呀,急什么呢。”林知夏越发大胆了,小语调里藏不住的小得意。
“那走吧,请我的命运吃顿饭,讨好一下。”言怀卿直起身子,向她发出邀约。
林知夏连忙坐直些,朝她问:“吃什么?”
“菌子火锅,如何?”言怀卿提议。
“不会是「林抱菇」吧。”林知夏吞了下口水,眼睛直发亮。
“林老师,已经尝过了?”言怀卿看向夜色中的两颗小亮光。
“没有。”林知夏又吞了下口水,“我一个人来的,我怕中毒了没人救我,就没敢吃,忍了好几天了。”
嗯,不错。
真面目藏得深,戒备心又强,不好哄,还记仇,更惜命。
言怀卿觉得这人真的很好笑,不禁又笑出声。
“那走吧,给我的命运试毒去。”
她起身,正要伸手去拉对方,林知夏拿起草帽递给她,认真的语气解释:“言老师,我没有要你试毒的意思,我也可以给你试毒。”
言怀卿看看帽子,又看看人。
嗯,很不错。
太阳落山了,帽子用不到,嫌碍事,就还给她了。
很棒呢。
她伸手接过帽子,挺无奈,又笑了。
“那家要早些去,不然要排队。”
林知夏着急吃菌子,起了身就往前跳两步,一只手还往后摆着,示意她快些走。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手上,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去牵一下,去感受一下,这幅身躯里到底流淌着怎样的倔强和自由。
清风牵过,帽沿牵过,夜色也牵过。
她低着头,只拿视线牵过了,然后拎起草帽,朝着命运走去。
吃完晚饭,回民宿的路上,言怀卿接了一通电话,韩院长打来的。
今晚孙主编突然约她一起吃饭,很明显,饭局刚结束,她就打来了。
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外,又在某人的暗示之内。
言怀卿看了眼站在远处等她的林知夏,觉得有些眩晕和不真实。
命运回答了,还告诉她,夜色中站着的,是她的贵人,她的东风,她的恩典,她的宿命。
林知夏确实不是她可以捻在手里的小白花,她是谁家跑出来的小狼崽,只是嗷呜一声亮个身份,就吓退了敌人。
江大附医有个传闻,林主任出身显赫,家世不凡,却从不提家人,也没人见过她的家人。
从她进医院的第一天起,院里领导就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只喊她林医生,直到x今天,大家也都习惯了以职务称呼她。
她终身未婚,在英国留学时生了林知夏,在那样一个年代,她顺利做了医生,又念完博士,还成为主任医师。
她从未遭遇过诽议和不公,靠的怕不仅是她手里的手术刀。
这个世界对于女性来说,从来就是一个死局,唯由一样东西可破——权力。
林知夏和林主任身上的那种气度和底气,是在充裕的权利、金钱和幸福中浸润出的,不急不慢,不软不弱,更不可能胆怯。
言怀卿有些忌惮,忌惮夜色之中,她看不清,又掌控不了的一切。
她还有些挫败,因为,她筹谋良久,不及小狼崽的一声嗷呜。
可是,她又咬钩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咬的饵,就只有一种。
恰巧,林知夏有。
第39章 挫败
林知夏不知道言怀卿在忌惮她,她只知道,她打电话的样子很好看——
远远站在篱笆旁,手里捻着草帽,裙摆半隐在橙黄的小花丛后,像一幅唯美的电影海报。
挂断电话后,她并没立刻朝她走来,而是站在原地朝她望了一眼,眼神很遥远,看不清,但依旧很好看。
她看见她的指尖在草帽边缘点了几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然后才朝她走来。
“言老师,是有什么急事吗?”
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也嗡了一声。
言怀卿走近,视线落在亮起的屏幕上,看不到内容,但能猜到——运筹帷幄的人,要查收她的战报了。
“先看看吧。”她以眼神示意,然后垂下视线微微侧开身子回避。
林知夏点开手机,是备注为「陈秘书」的人发来的。
「今天跟韩院长一起吃饭,很顺利,不必担心。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早些休息。」
「好的,麻烦陈秘书了,您也早些休息。」
林知夏回复完信息,再看回去时,发觉言怀卿静寂惬意的气息里似乎藏着尚未消散的疏离感。
“言老师。”她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
“嗯。”言怀卿回头,笑容依旧妥帖,“走吧,先回去。”
走到民宿侧门时,林知夏还是没忍住问:“是院里的电话吗?”
“对,韩院长打来的。”
言怀卿推开门,引着她边走边说:“她说时代在进步,院里也不该固步自封,既然选了这样一个的故事来打开年轻市场,就应该尊重原著所传达的精神。所以,角色性别不改了。”
说完之后,她松了口气,笑的更好看了。
可不知为何,林知夏还是敏锐地从她身上觉察到了情绪,当她想看清是什么的时候,对方上前一步,转身挡在她面前,微微歪了头打量她。
“怎么吗?”林知夏戒备起来。
“夏夏,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言怀卿视线轻轻柔柔,却能将人编进她所织的网里。
“我,”林知夏被她看得有些发慌,仰着身子往后躲,“我什么都没做,我一直跟言老师在一起,你自己可以作证的。”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视线被压制着,林知夏想躲。
言怀卿看得紧,不让她躲。
“言老师不是也不惊讶吗。”
“我不惊讶,是因为你一早就知道结果,提前暗示了我。”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些什么吗?”
她又上前半步,俯视她,直视她,试图引导她。
“如果不解释,我会觉得你过于神通广大,高攀不起。”
距离越来越近,她的目光和她身上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林知夏身体仰到失衡,不自觉伸手拉了她的衣服。
她就是半步都不退,宁愿摔倒,也不退。
言怀卿无奈,垂眸后撤半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扶稳,然后转身整理衣袖。
林知夏快步凑过去,将脸探在她肩侧,很委屈。
“言老师,我觉得,我有能力捍卫我自己,也能替你分忧,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又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解释?”
说着不解释,却明明已经在解释了。
言怀卿抿唇笑一下,点点头:“是呢,很棒。”
“那你这么笑,是什么意思?”
林知夏自己心虚了,又追过去一步。
“借力也是力,我确实借了家里的势,但我没有滥用权力,也没有仗势欺人,我只是想保护我要保护的。”
“很正当。”言怀卿又笑笑,问她:“还有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院里看我一个小作者弱小好欺负,故意将违约后果夸大无数倍,想逼我退让,我要是不借力,就只能被你们当成小韭菜,剁成饺子馅。”林知夏又解释。
“确实可恶。”言怀卿依旧顺着她,再问:“还有吗?”
“还有”
林知夏突然冷静下来了,仔细观察了对方的神色,声音低了很多,“言老师,你是不是不满意我的处理方式,我?”
“你把事情处理的这么好,我为什么要不满意你。”
言怀卿看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生没生气。
“那你,你看起来奇奇怪的。”林知夏拧着眉思索,也在反思。
“夏夏,”言怀卿突然转过脸叫住她,很轻柔的语气说:“奇怪的是你吧,我没有不满意你,是你自己不满意你自己,映射到我身上了。”
林知夏抬起头看她,更加不解。
言怀卿拍了下她的肩侧,带着她往所住的院子,边走边聊。
“夏夏,有心结,就要说出来,一直打哑谜让人猜,会猜错,会误会。”
林知夏不知道她要什么,余光悄悄瞄她一眼。
言怀卿视线在她余光里转了一圈,坦言,“夏夏,我也有心结,韩院长刚打电话通知我时,我确实有些忌惮你,还有些挫败感,因为我习惯了自己去掌控一切,突然被别人悄无声息地安排了,我一时间,确实难以接受。”
“言老师”林知夏想解释。
可是对方是言怀卿,不需要她解释。
“我多看了你几眼后,就明白了,也接受了。”言怀卿将嗓音放得很轻,“如果这个世界上,必然有人要享受特权,是你,总比是别人好。”
她用耐心又温和的眼神看她,“夏夏,我的心结解开了,你的呢?你条理清晰地分析了所有人,却跟自己打哑谜,你想明白了吗?你有迈过你心里的那道坎吗?”
她以视线往她心口处望了望。
人的心脏,比其它器官更能接收温柔的讯号,因为血液里流淌的情绪都会奔流向在心室,在那里聚散。
林知夏胸腔无序地起伏几下,明知故问:“言老师,你想说什么?”
言怀卿转回脸,将脚步放慢许多,慢条斯理地引导她。
“你知道你捍卫的东西没有错,你也知道要怎么布局反击,可结果达成了,你没有表现出喜悦,也不愿承认与你有关,还小心翼翼观察我的情绪,怕我对你不满。”
“为什么呢?”
言怀卿看她。
“为什么?”
林知夏没看她,依旧反问。
“你痛恨被院里的强势和傲慢逼迫,但你又不得不用更强势和更傲慢来回击,所以,我猜,你还没有接受这样的自己,你怕我也不能接受,是吗?”
言怀卿轻声细语,语意中还带着笑意。
林知夏沉默了,脚步越发滞后。
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底牌,所以一早就躲的远远的。
她借着游山玩水一直回避的,被对方一眼识破了。
有些难为情。
言怀卿将帽子换去另一只手,抬手搭在她的肩膀,揽着她朝前走。
“我猜,你其实很介意家里出面,也不希望强权介入,这场闹剧,你试图靠你自己去解决,但因为我夹在中间,你怕我被牵连,所以才急忙请了家中长辈去从中调和。”
“是吗?”言怀卿像喝醉了一般贴在她耳畔,轻问。
自己打不过,请家长来撑场子,很没面子的。
林知夏抿着唇不开口,只用微红的耳朵回答她。
言怀卿视线从她唇角移到耳尖,笑笑,又说:“陈院长给我打电话时,语气很轻松,甚至愉悦,看来饭局上除了孙主编,还有更让她心悦诚服的人,她没说是谁,却问及了你。”
“她被要仰视的人礼遇了、尊重了,这说明你并没有向家人传递你的不满和愤怒,你也没打算反击和报复,你试图以更友好的方式促成合作,你处理很好,很理性,很成熟,比我还要好。”
林知夏难为情了,小声回答,“言老师,我做的不好,我才是最被动的那个,我费尽心机对抗这么久都解决不了的事,你来了,轻轻松松说你能担,还有人仅凭一个电话一顿饭就解决了,我才是最挫败的那个。”
“所以,你想借着开解我,来开解x你自己。还想借着我的眼睛,来审视你自己?”
“嗯。”林知夏点一下头。
言怀卿又往她脸颊处凑近些,“夏夏,你已经解开了我的心结,为什么还把自己困住呢,权力确实不是人人都有,你能这样小心谨慎地使用它,已经做的很好了。”
言怀卿收回手,和她肩并肩走着,“而且,你把我算在你的得失里,为我劳心劳力,我很感激你。”
她语调轻缓,说的很坦诚,没有一丝煽情的尴尬。
林知夏抿抿唇,也坦诚地回应她,“言老师,没人愿意跟不坦诚、不对等的人合作,我戒备你,还瞒了你,两次。”
“我原谅你了。”
言怀卿笑笑,话锋一转,问她:“不过,夏夏,我很好奇,如果我没通你的考验,眼下,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言老师,我真没有考验你。”林知夏急了,差点要抬起手发誓。
言怀卿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再逗她,语气甚至有些钦佩,“你对韩院长的态度,也让我很吃惊,我相信,即便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你也会处理的很好。”
林知夏堵在心口的郁结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疏散开来,重新变得舒展,说出了她的理由:“言老师,其实,我很敬重韩院长。”
“哦?”言怀卿意外地看她。
“我听小花姐姐说,韩院长从来没有登上过舞台,她是从后勤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些年,剧院改革,院里高层也只剩她一位有决策权的女领导了。”
“据说从前几年开始,全国的越剧团突然挂起一阵男女混演的风,是她凭借一己之力,把这股风给挡在了剧院外。”
“她是独断霸道些,可若是没有她的独断霸道,怕是也保不住现在的全女班剧团。”
“所以,我很敬重她。”
林知夏抬起头,看到言怀卿欣慰地冲她眨眼睛,她又试图表达更多。
“我不想听别人说她用了什么手段才坐到这个位子的,既然同为女性,她能坐上去了,那我就希望她坐稳些。有她在,总能改变些什么,即便改变不了,至少也能守住什么,不是吗?”
言怀卿再次震撼住,当她还停留在去欣赏一个年轻人的至情至性和倔强美好时,没想到,对方已经想得这么深刻和长远了。
她深深提了口气,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对方夸奖:“夏夏,你这个年纪能看清这些,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林知夏不敢太得意,小小笑了一下,“是言老师会识人用人,把我交给小花姐姐带,很有前瞻性。”
“嗯,小助理嘴真甜。”言怀卿浅笑。
林知夏又小小笑一下,看了眼前方的小院落,不是她的那间。
那是
“言老师,你想喝酒吗?”她忍不住问。
“你想喝?”言怀卿眼神颤了一下。
“我喝不了酒,我想看言老师喝。”人放松下来,就容易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似乎每次喝酒,都会住在一起。
言怀卿也看了眼自己房间的方向,很为难地说:“不太行。”
“为什么。”林知夏不甘心。
“言怀卿更为难了,回答她:“生理期,喝不了酒。”
呃
林知夏愣住,随即开始脸红,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说:“言老师,我,我不知道”
言怀卿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她耳垂拨了一下,发出邀请。
“走吧,去我房间坐坐。”——
作者有话说:现实是真实的,情绪是虚无的,两者交替着组成一个人的生活。
所以,真正想要去了解一个人时,就不仅是去了触碰她实的一面,还要去感知她藏起来另一个小宇宙。
不知道有没有写明白,就是觉得这俩人在真正开始合作之前,需要这番交谈。
第40章 睡觉
林知夏是个很小心谨慎的人,谨慎到有些招笑。
一进到言怀卿的房间,她就开始拿眼神四下巡视,小心翼翼地将地板、门窗,吊灯,还有床底下看了一个遍,只要视线能看到的角落,她都没放过。
言怀卿从洗手间出来,看着她荒诞的行为忍不住笑出来。
“夏夏,你是吃小蘑菇中毒了吗?”
“啊,我看起来不正常吗?”林知夏摊手在自己面前后打量一番,“我感觉我没有出现幻觉啊。”
“那你在满屋子找什么?”
“哦,言老师你别误会,我看新闻说这里蛇很多,经常会跑到人家家里,你这间房侧面有个水塘,我去看过,水草很丰盛,最容易有蛇了,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她又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排查后面。
“这几天,你每天都这样检一遍房间吗?”言怀卿倚在柜子边问。
“有天忘了,半夜踢被子时突然吓醒,又爬起来检查一遍才睡踏实。”
她绘声绘色说着,又朝洗手间看了一眼,不忘提醒:“言老师,你上厕所前也先冲一下水,虽然很小概率会有,还是谨防万一为好。”
似乎联想到什么,她说完又皱着鼻梁尬笑一下。
“你这么怕蛇,是以前被吓过?”言怀卿觉得她紧张过了头,更像是应激。
“没有,我天生就怕,有没有毒先不说,就是突然看一眼,也能吓掉半条命。”
只是说说,她汗毛就已经竖起来了,搓着胳膊回头时,见言怀卿正抿着嘴唇笑她,又连忙反问:“言老师你不怕吗,还笑我?”
“我没你这么怕。”言怀卿走到茶水台拿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好奇问:“夏夏,你到底有几副面孔呀?”
林知夏很少反驳什么,但会顺着对方的话反问:“嗯?言老师觉得我很善变吗?”
“至少从我认识你,每次见面,你都挺不一样的。”
言怀卿走到床尾处坐下,一只手撑在床上,手掌半隐半现抓在洁白的被单上,光影一衬,像一幅简笔画。
林知夏多看了两眼。
“可能人熟悉和不熟悉就是会不一样吧。”
未经允许坐别人床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她挪去一旁的桌子边回答。
言怀卿笑了,收回手,拧开水,抿了一口。
林知夏看看她,看看手,又看看床,突然问:“言老师,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就是说,已经熟悉到这样的程度了吗?
言怀卿轻咳一声,没之前那么风轻云淡了。
拧回瓶盖后,她又咳了一声。
既然都熟悉了,也不好直接拒绝。
她眉梢一动,仰头问她:“理由?”
“我好久没说话了,我想跟言老师聊天。”
枕边夜话,女孩子间才有的美好。
林知夏也只在住寝室时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过那时是四人寝,也不算枕边。
本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和不自觉的表达,越想又越觉得的唐突,可说都说了也不能撤回,她没什么底气地期待着。
言怀卿陷入回忆。
回忆这小半天,一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是谁?
纵然表情管理一向到位,她还是流露出了——怀疑。
“言老师你忘了吗?”
林知夏试图为自己举证:“我出来玩之前闭关了九天,没怎么说过话,出来之后,除了几个电话,其它时间也都是一个人,我已经很久没和人交流了。”
嗯。
好像是这么情况。
言怀卿差点就被说服了。
余光看看床,有两米宽,似乎也够睡。
又被说服了一点。
而且,人长时间不说话,语言能力会衰退,思维也会变迟钝,是不利于她创作的。
似乎,不得不留她了。
言怀卿为难:“好像也不行?”
“为什么?”林知夏悻悻问。
“我明天要赶早班机回去,一大早收拾东西,可能会吵到你。”她语气放的很轻,很无奈,尽量表现的不像拒绝她。
“你明天就回去啊?”林知夏声音突然高了几个音调,比直接被拒绝还难以接受。
“对啊。”言怀卿很寻常的语气说道:“明天晚上有演出,巡演的最后一站,一早就定下的,改不了。”
“明天有演出,你今天还专门跑一趟,言老师,你还在生理期,你身体能吃得消吗?”
林知夏心疼了。
以她的成长环境而言,心疼算得上是一种比较陌生的情绪,和以往的怜悯和共情皆然不同,那是从心底里蔓延而外的酸胀感,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目光融融裹着对方,眉心收紧。
言怀卿视线在她眉间点了一下,心口也随之一软,安抚道:“这点强度,自然吃得消,而且这站演出结束之后,能x休息半个月,没你想的那么辛苦。”
“那言老师为什么不演出之后再来,还能顺道玩两天。”
“要连着演四天,不知道你是什么态度,不敢拖延。”
林知夏更心疼了。还自责。
“怪我。”
她垂下睫毛,任由目光碎落一地。
言怀卿轻笑,起身凑到她面前,十分不能理解的表情和语气问:“你说说看,都怪你什么?”
“我”林知夏愣在她的话里,刚煽起来的情绪也戛然而止。
言怀卿抬手搭在她肩膀上,“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要。”林知夏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打算再玩几天?”言怀卿朝门的方向走去。
“不玩了。”林知夏跟过去两步,解释,“不过我想自己回去,跟你一起,感觉像是犯错被抓回去的,不太好。”
是个骄傲的人。
言怀卿笑着拉开门,站在门口朝她说:“走吧。”
这?什么意思?又下逐客令?
林知夏突然挺尴尬的,连忙客气:“言老师,那你早些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言怀卿笑意淡淡的,在她出门后随手关上了门。
把她自己也关在了外面。
“言老师,你不用送我,你明天还要早起,你早点休息。”林知夏堵在门口,试图把人拦回去。
言怀卿绕开她,直接走在前面,“我房间离蛇近,去你房间睡,可以吗?”
真的?假的?林知夏差点就信了。
低头一看,她手里捏着一张门卡,没带任何洗簌用品,手机也没带。
肯定是假的。
她上前两步,跟紧些:“言老师这么爱骗人吗?还是觉得逗我很好玩?”
都熟悉了,逗一逗怎么了,自然更不需要解释。
言怀卿只说:“带路。”
这间民宿不像酒店那样封闭,每一栋都有独立的院子,分为“旧舍”区,和“新舍”区,以新旧来区别装修风格的古朴和现代。
两人散步般走到了林知夏住的“新舍”区,言怀卿没进去,站在院外很霸道的语气说:“你现在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收拾生活用品,晚了,就自己睡。”
什么意思?
林知夏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言怀卿又在延迟满足她。
人在被偏爱时总是会变得胆大,她得意地朝她手里望了一眼,挑衅一般问:“言老师又没带手机,怎么看时间?”
“嗯,不错,观察的很仔细。”言怀卿冲她笑笑,将手腕环至胸前,低头看时间,“你还剩五分钟。”
“就说两句话,哪里就过去五分钟了?”林知夏急了,捧住她的手腕在皮肤上搓了搓,“你这也没带手表啊。”
“四分钟。”言怀卿继续倒计时。
林知夏头都没回,一路小跑着进入院子,进到房间后,也没管有没有进蛇,急匆匆就开始收拾东西。
气虚喘喘跑出来时,言怀卿背向她,正站在院子里赏月。
背影很好看。
而且,一点也不急。
又被耍了。
林知夏喘了两口气,脚步静悄悄走过去,站在她边上,抬头看月亮。
“走吧。”言怀卿收回放在月亮上的目光,看她。
“言老师,耍我很好玩吗?”林知夏倔强着不愿意看她。
很好玩啊。
言怀卿走在前面,依旧只用背影回应她。
好在,现在的林知夏总能追上她,不知不觉间,步调也就一至了。
可惜,没有枕边夜话。
言怀卿要早起,不能打扰她休息。
关了侧方的台灯后,林知夏平躺在床的三分之一处,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像个等待入殓的标本,连呼吸都似有似无的。
言怀卿迟迟没关灯,睡衣摩擦被单发出悦耳的窸窣声,她缓缓转过头,开口问:“夏夏,你这样不累吗?”
林知夏动了动,身体下意识地往床边挪,“嗯?我还好吧,言老师要是累了,就赶快休息吧。”
言怀卿翻身朝向她,表情很奇怪:“我就是觉得,身边躺着个小木偶,有点,瘆得慌。”
林知夏尴尬,笑了两声,终于放松一点姿势,“我是怕打扰到言老师,还有一点紧张。”
“和我一起睡,你紧张?”
声音轻的像院子里的月光。
林知夏翻身转向她,“有点。”
“刚才不是挺大胆的吗?”
“那不一样”
林知夏小声辩解,“那时候,我不知道言老师要早起赶飞机。”
“知道后,你好像也没拒绝。”言怀卿的声音里带着揶揄,“依旧挺期待的。”
林知夏噎住。
睫毛低垂,眼珠一滑,再看向她时,她开始反击:“那言老师为什么要答应我留下一起睡呢?”
言怀卿眉梢微动,沉默了片刻,回答:“因为,我很好奇你到底还藏着几副面孔。”
林知夏又噎住。
她面孔可多了,就比如现在,她想滚去言怀卿的枕头上,靠着她,和她说一夜的话。
最好还能勾着她的手指。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户隔音太好,夜色静谧的像是全世界都不存在了。
“夏夏,”言怀卿突然开口。
“嗯?”林知夏回过神。
“闭上眼睛。”言怀卿说。
林知夏乖乖照做。
“停止你的想象,睡觉。”言怀卿命令。
“哦。”
林知夏无语极了,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在瞎期待什么。
等一下,言怀卿知道她在想象她!?
这!多难为情啊。
她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再睁开眼时,灯已经关了。
民宿的窗帘遮光性出奇的好,房间彻底陷入黑暗,连近在咫尺的轮廓都看不到。
林知夏逐渐平静下来,静悄悄感知着身旁的人,尽管连呼吸声都轻到听不到,可是,她确实在。
她在。
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读者问什么时候做。
说出来挺难为情的。
因为我比较喜欢分类记灵感,前几天盘大纲的时候发现,这本已经写好二十几段车了,而且,按大纲不同阶段的需求来看,好像是用不完的。
尴尬。[捂脸笑哭]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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