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姨
林知夏隔了一天才飞回去,刚下飞机就被林澈安排的车接去了办公室。
“来,让我抱抱我家小狼崽。”
话音未落,她便被一个熟悉的身形环抱住,很踏实,很贴心。
从小到大,林知夏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被小姨抱,尤其小时候,她觉得整个身体被她打横裹进怀里,有莫名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长大之后也喜欢,就是不能横抱了,只能拥抱。
不过有时候场合不对,又当着外人面,她会觉得自己还停留在小时候,很没面子。
“诶呦,还和小时候一样香香软软的,早知道能长成这模样,我自己也生一个了。”林澈刚调任安城,清亮的京腔中夹杂着几分宠溺,听起来能把人宠上天。
“林书记,请您注意身份,这里是办公室。”林知夏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笑吟吟的陈秘书和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干部,羞的脸颊微微发烫。
林澈外表看是个冷性子,这么多年在官场磨砺,冷中又带了几分持重威严,也只对着林知夏时,才会展露一丝柔软。
她不仅没松手,反而把下巴贴在她耳侧,揉了揉她的头,“办公室怎么了?午休时间,我还不能抱抱自家小孩了?”
“小姨,”林知夏微微挣扎,声音压得极低,“我早就不是小孩了,你不能一见面就这么抱我,还不分场合。”
“要面子了?”
林澈松开她,眼底漾着笑意,照例讲起小时候;“你小时候有多喜欢我抱你,你是都忘了吗?多少次,我要开会,你就眼巴巴坐在会议室角上,非得等我散会了抱你才肯回去,现在知道要面子了?”
“小姨,这一段都说了十年了,说多了会显老。”林知夏低头帮她整理衬衫领口,又拿指尖把她外套胸前别着的小党徽扶正。
从小扶到大,顺手的很。
姥姥还常隐喻似地说,有她在,澈丫头这党徽就歪不了。
“那行,不说这一段了。”林澈示意旁人先出去,然后绕到一旁的沙发边招手让她坐过去,“我听说,小狼崽又在外面单干了?”
林知夏心虚,嘿嘿一笑:“没单干,就是一个突发的小意外。”
林澈挑眉看她,以她的目力,一眼能看透小狼崽的灵魂,自然是不信的,“嗯,编编看,我看你编故事的水平长进了没有。”
“没编,真就是一个突发事件。”林知夏蹭到她边上。
陈秘书刚好倒了茶端进来,林澈目x光打了一个圈,沉着嗓子质询:“什么突发事件,你竟敢遥控指挥我的秘书,胆子是不是太肥了点。”
“你的电话又打不通。”林知夏小声辩解。
陈秘书放下茶杯,替她打掩护,“没事的,林书记,我刚好有空,就是一起吃个饭,没什么的。”
“你就惯着她吧。”林澈再次看向林知夏,目光陡然锐利,“说说吧,上次是为了学姐,这次又是为了谁?”
“没谁,”林知夏举着手要发誓,“这次,纯纯是为了我自己。”
“别整这个。”林澈拍下她的手。
“说了你不信。”林知夏揉着手装可怜。
林澈朝门口看了一眼,陈秘书已经出去了,她眯着眼睛边回忆边说:“我记得陈秘书说过,是省越剧院那个叫什么卿来着”
说着她就起身朝着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走去,“我再叫她过来问问。”
“不用,不用。”林知夏一个箭步冲过去,压住她手里的电话,“不用叫了,我说还不行吗。”
林澈没开口,等着她交代。
“是言怀卿,剧院一团团长,我的书要被她们团改编成戏曲,改编上出了个小插曲”林知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简要说了一遍。
倒是跟陈秘书说的大差不差。
林澈眸光微动,极具洞察地打量她:“看上人家了?”
“话不能乱说。”林知夏往后缩着反驳,“我没有。”
“真没有?”林澈逼近一步看她。
“真没有。”林知夏被看的心发虚,目光躲闪。
“有照片吗,我看看。”林澈话锋一转,迂回一步。
“看照片干嘛?”林知夏突然警觉起来。
“我看看长什么样子。”林澈靠在桌子边,看她的目光略带审视。
见林知夏戒备,犹豫,她作势又把手伸去电话机。
“给你看,给你看。”林知夏不情愿地掏出手机,点开之前保存的照片,拿给她。
“嗯,很好看。”林澈望着屏幕夸赞。
林知夏抿着唇笑,比夸自己还开心。
“你真不喜欢?”林澈余光瞥她一眼,没等回答,又说:“你不喜欢,我喜欢。”
“你什么意思?”林知夏收住笑意,一把将手机抢回来,抱在心口。
“她看起来”林澈故意拉长声调,“比我小不了多少。”
“瞎说!小十五!好不好!”林知夏声音都变调了。
见她慌了,林澈略做思考,缓缓道:“有年龄差才好。而且,”她抬手抵住下巴,笃定的语气说:“我觉得,她应该更喜欢我这样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林知夏瞪着眼睛看她,不可置信。
“我说得不对吗?我,有权有势,有身份,有地位,能给她她想要的一切,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林澈嘴角微扬,抬手将自己展示一下,整个人看起来从容有度,内敛中透露着掌控力。
果然,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
生的好,老得慢,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威慑了一切。
“你你滥用职权,小心被规。”林知夏反驳不了她的话,只好反驳她的身份。
“顶多算作风问题。”林澈轻飘飘回应。
“你”林知夏彻底落了下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低着头把电话机扶正。
“怎么,你又喜欢了?”林澈打量她,指尖一勾将她下巴挑起,“喜欢也没用,你拿什么跟我争。”
不管是玩笑,还是认真,这话确实戳到了林知夏的痛处。
她别开下巴“哼”了一声,转身朝沙发走去,没再说话。
她生气了。
林澈看她气鼓鼓的,也不着急搭理,自顾自走去沙发边喝了几口茶,淡淡的语气问:“气谁?”
“谁也不气。”林知夏气自己,声音闷闷的,“你说的对,我是争不过你。”
“知道就好。”林澈放下茶杯,站在窗口前舒展几下身体,不急不慢地说:“不过你放心,我一把年纪了,不至于跟你争。”
“你把人当什么了?想争就争,想不争就不争。”林知夏恹恹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人。”
林澈忽然正色,回头看她,一针见血道:“我不跟你争,不代表别人也不跟你争,你有考虑过吗,你拿什么捍卫你想捍卫的。”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林知夏垂着脑袋沉思。
“所以呢?”林澈目光一闪,发出灵魂一问:“以后要走什么路,想清楚了吗?”
林知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
“去哪?”林澈也没想到真能把人吓跑,还想留她一起吃午饭呢。
“找自己的路去。”林知夏说着就要往外走。
“她吗?”林澈笑意深深冲着她问。
林知夏回头瞥她一眼,“要你管。”
林澈无奈,随她去了。
从市委到剧场,开了很长一段路,比之前任何一次去,都要远。
司机很默契,一路上没开口,林知夏坐在后排,摇下车窗沉思。
许久未归,安城的气温升了不少,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思绪像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往外开。
林澈说的很对,凭林知夏自己,确实捍卫不了什么,也不能替言怀卿解忧。
书会改完,戏也会上映,她确实要选她自己要走的路。
去剧场。
言怀卿晚上要演出,她得去捧场。
还得先回家。
她想换个情绪,神清气爽地去见她。
下午四点,剧场已经到了不少观众。
林知夏第一次用她的工牌,直接从员工通道进到了后台。
言怀卿正在化妆。
“诶呦,林妹妹来啦,好久不见啊。”
苏望月镜子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进门,先转过身打招呼。
“好久不见,苏老师下午好。”林知夏礼貌回应,看到言怀卿回头看她,又冲她抿唇一笑:“言老师好。”
言怀卿知道她今天回来,但没想到她会来,目光里流露出意外,浅浅笑了一下。
“怎么,言老师不是好久不见吗?”苏望月悠着嗓子问。
总觉得两人气氛不太对,她又打趣:“你消失十几天不见人,她前天也消失了一整天,话说回来,她不会是找你幽会去了吧。”
拐跑。私奔。幽会。
苏望月用词之精妙,整个剧院再找不到第二人。
林知夏耳尖都红了。
“夏夏,来。”言怀卿拉了旁边的凳子,示意她坐过去。
“夏夏,叫这么甜,该不会真幽会了吧。”苏望月拿起画笔勾眉,时不时朝她俩望一眼。
林知夏到底还是稚嫩,在一声声“幽会”中,渐渐红了脸。
言怀卿从镜子里看她不经逗的样子,顺手拿了支眉递过去,“帮我化妆。”
林知夏不会化戏妆,却小木偶般伸手接过了眉笔,“画哪?”
“眉毛。”言怀卿沉着身子把脸凑到她面前。
眉目如画,说的应该就是这般吧。
明明都已经画好了。
林知夏举着笔,无从下手。
心还砰砰跳。
“镜子里看不出高低,沿着眉形微调一下就好。”
言怀卿看她一眼,然后垂下睫毛,视线就落在她心口处——
作者有话说:我是被幸存者偏差蒙了双眼吗。
评论区里被夸夸,但就是不张收,也没看到新读者,真有点心虚了。
虽然心虚,但还是忍不住想推荐一下主页的已完结文《转身已是三千年》。
仙侠,感情流,小甜文,剧情线偏弱,纯纯一群神仙谈恋爱,但个人感觉写的比这篇要细腻些。
第42章 爱了
林知夏生平第一次为人画眉,很紧张,也很有仪式感。
她左手攥成个拳头放在腿上,右手却像捏着根羽毛,轻得不敢用力。
言怀卿的脸就在眼前,她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细细粉粉的肤色被镜前灯镀上一层柔光,衬得眼尾的胭脂像宣纸上渐次晕开的朱砂。
“言老师,我没画过戏曲妆”
林知夏喉咙发紧,笔尖悬在眉峰上方,迟迟不敢落笔,鼻尖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温润的脂粉味,让她莫名心安又心跳加速。
言怀卿忽然掀起眼帘,瞳孔里敛着细碎的光,看她,“不用怕,顺着眉骨描就行。”
林知夏喉头一动,深吸了一口气,笔尖终于轻轻落在她眉丝间。
言怀垂下视线,落在她紧攥的拳头上,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没事,可以重一些。”
“好。”林知夏屏住呼吸,沿着已经勾勒好的眉型描摹起来。
苏x望月眼神透过镜子,一瞥一瞥地看过来,把两人当戏看。
“哟~”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后倾了身子仔细看两眼,不禁感叹,“不愧是林主任的女儿哈,这握笔姿势,跟捏手术刀一样。”
言怀卿随着她的话抬眼,尔后笑了,温热的吐息拂过她手腕处,痒痒的。
“拿错了吗?”林知夏吓得收回手,不敢画了。
苏望月左右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也画差不多了,索性起身走到两人旁边,好为人师起来,“看见没,这样握笔。”她把手举了举示意一下。
林知夏学着她调整了握笔的姿势,却迟迟不敢接着画。
苏望月站在一旁怂恿,“怕什么,画皮看过吗,你就把她当成人皮,随意画,不碍事。”
别的不说,林知夏在想象力这方面还是要超出寻常人的,瞬间联想出一连串诡异画面,表情逐渐狰狞,手都抖了一下。
苏望月见诡计得逞,挑着眉梢看热闹。
言怀卿忽然抬手,在头顶的手腕上点两下,正巧点在林知夏跳动的脉搏上,“别上她的当。”
林知夏瞬间被她点醒了。
苏望月就像一个气球,你越回应,她就越膨胀,你不理她了,她反倒会一点点泄气,产生不了威胁。
想通之后,林知夏逐渐镇定下来,再次举起笔,在眉丝间轻轻描画起来。
苏望月凑个头在两人之间观察,发现林知夏也把她当空气,自讨没趣,索性也去找别人画眉玩去了。
林知夏渐渐投入,不自觉地观察起眼前的眉目来。
眉梢弯弯,眉目款款,好看极了。
不知不觉间,她抬起左手,手背抵在她下巴处,试图将她勾在眼前,细细打量她。
她呼吸很轻,低垂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幽微的气息倾洒在她手腕上,痒痒的。
林知夏觉得,言怀卿现在的样子像个精致的手办,很可爱,有种可以任她捧在手间,肆意摆弄的错觉。
她抿抿唇,勾出笑意。
眉笔继续勾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其实,很多人的眉间都会藏着小痣,或藏在深处,或随着眉梢牵动时隐时现。
林知夏曾在书里将眉间痣形容为——灵魂悄悄藏起的注脚,命运轻轻点下的印记。
可是,言怀卿没有。
林知夏细细拨过她每一根眉丝,都没找到。
她有点失望,又觉得,理所应当——她就该是这样美玉无暇的样子。
况且,老一辈人常说,眉间藏痣者情路多坎坷,她双眉干净如同新雪,连最细微的瑕疵都寻不见,必然不会受情伤搓磨。
挺好的。
林知夏再次勾出笑意。
“夏夏,你是在找什么吗?”言怀卿抖动着睫毛轻问,声音像是轻盈的丝绸,柔柔地裹住她。
“言老师没有眉间痣。”林知夏如实回答。
没有?
是失望了?
言怀卿笑笑,“那你有吗?”
“我没找过,应该也没有吧。”林知夏用指腹蹭了蹭她眉尾处。
言怀卿又笑笑,“画好了吗?”
“好像,还是有点歪”林知夏小声说,声音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言怀卿睁开眼,看向她的下巴,带着浅浅的笑意:“哪边歪了?”
林知夏再次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左边眉尾:“就这里,好像,高了一点点。”
言怀卿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握笔的手拉下。
力道不重,林知夏却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怎么了吗,言老师。”
言怀卿抬起头,平视她,眸光如水,“我找找看。”
“找什么?”林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言怀卿已经侧过身去,手指在化妆台上逡巡,最终取了一支稍浅色号的眉笔,朝向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眉间痣。”
啊?
林知夏一愣,“你眉毛不画了吗?”
“画啊。”
言怀卿将化妆凳调高,倾下身子,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眉笔轻压在她的眉间。
一应动作,行云流水。
林知夏的心砰了一声,仿佛全身的血液收不回心脏了。
她原地变成了个小木偶,被温温的草木香压在方寸之间,一动不能动。
下巴处指腹温热,力道很轻,眉宇间笔尖微凉,沙沙作响。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从笔尖扩散开来,她忍不住眨眼,睫毛跳个不停。
“别动。”言怀卿又将她的下巴收紧了些。
林知夏赶紧闭了眼睛,敛住呼吸。
静静等了一会。
待到画另一侧眉毛时,她才敢抬眼看她——眼神微妙,唇角微扬,一幅睥睨她的姿态。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言怀卿是在报仇——把她当手办摆弄的仇。
好可怕呀。
她只是想一想。
可言怀卿却把她想象的内容变成现实,施加到她身上。
教写字是,此刻也是。
她才像个可以被肆意摆弄的小手办,正被主人精心勾画出想要的模样。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她,不抗拒。
“言怀卿,你藏的够深呐。”
苏望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晃悠了回来,身旁还带着江景。
有快门声咔嚓响起。
林知夏想转头,下巴却被言怀卿整个禁锢住。
“马上就好。”她眼神平静,神色如常,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声音更是不容质疑。
明明也没做什么,可林知夏就是心虚的很,拿余光瞟了边上一眼,就见苏望月摇着头,“啧”了她们许多几声,又冲江景说:“阿景,快拍,这都是证据,姓言的劈腿我的证据。”
“哪天望眼欲穿要是散了,凭着这个,我能多分些家产。”
她说的煞有其事。
“我给你做人证。”江景语气酸溜溜地取证。
林知夏又想钻地缝了。
“好了。”言怀卿端详她一会儿,松开她的下巴,将眉笔放回收纳盒,然后对着镜子,继续调整眉形。
她谁也没搭理。
林知夏不自觉地抬起手背碰了碰下巴处,也不好轻举妄动,她坐在凳子上,偷偷瞄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眉形真好看啊。”苏望月贴近她,细细打量她的眉。
“言老师画的好。”林知夏小声回应。
苏望月又“啧”了几声,似乎不服气,她绕去言怀卿身侧,双手撑在化妆台上,冲着镜子里的人冷嘲热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言怀卿取了个眉刷在眉间轻扫,根本不看她。
江景趁乱撞了下林知夏肩膀,目光闪烁着小声问:“啥情况?”
“没啥情况,就画了个眉。”林知夏抬手挡了挡。
江景到底是不敢当着言怀卿的面八卦,只好站在边上,跟林知夏一起观望形势。
“都说戏曲讲究个眉目传情,合着是这么用的哈,我算是涨见识了。”
苏望月侧了侧身子,探到言怀卿边上,拿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问:“你勾引人家林妹妹,被抓了现形,脸都不带红的吗?”
勾引?什么情况?
林知夏没想到还能亲口吃到自己的瓜,也是挺慌的。
江景又撞了下她的肩膀。
林知夏悄悄去看言怀卿的反应。
她已经修好了眉,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眉刷眉笔收起,神情不温不火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反而她边上的苏望月更加不依不饶,掐着腰站在一旁思索片刻,又问:“诶,不是,你一花旦,你勾引人家林妹妹干什么?”
“花旦怎么了,苏老师,你这思想不可取啊。”江景从旁掺合。
“就是。”林知夏随声附和。
言怀卿终于发话了。
“一会台上要扇巴掌,是吧?”
苏望月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言怀卿起身走到她面前,缓缓抬起手勾过她下巴,指尖在她右侧脸颊上点了两下,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些不屑——
“这边粉涂厚一点,一会儿妆扇掉了,不好看。”
这磕生嗑死的互动和眼神!
这惹人遐想的调教姿势!
这张力十足的报复感!
江景想拍没敢拍。
林知夏想笑没敢笑。
空气似乎被抽空了片刻。
苏望月终于意识到什么,眼皮一拎,眼神里突突窜起小火苗。
“我就说呢!我就说吧!”
她退后半步,张牙舞爪。
“我就说每次演这场戏,你那巴掌怎么都扇得轻重不一样,有时候疼的很,卸了妆脸上都有红印子。”
“我一直以为是舞台上动作急,临场发挥的,你不好控制力道。”
“为艺术献身嘛,我也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
“合着你倒好,这巴掌扇轻扇重,全凭你心情是吧。”
苏望月说完之后瞪着眼看她,等一个说法。
“那你觉得我今天心情怎么样?”言怀卿也不解释,顺着她的话反问。
“你是人吗?”苏望月恼了。
“我不是。”
言怀卿挑挑眉,将右手伸在眼前,展示一番——
“我是个无情的打x脸机器。”
“怕了吧?”
她五指迅速收紧,握成拳手,一个转身,换衣服去了。
天菩萨啊!
这还是言怀卿吗?
她真的好皮啊!
爱了!
江景爱了。
林知夏也爱了——
作者有话说:在仰慕的人面前,谁还不是个小m了。
周末真好啊!写完了还能补觉,爱了!
第43章 侧幕
“林妹妹,快去哄哄吧。”
苏望月回头看林知夏,指尖戳在自己脸颊边,一副被打了的表情。
林知夏还跟江景一起沉浸在言怀卿的手掌里,突然被点了名,很是意外,眼睛慢悠悠转向苏望月,脑门上顶了个问号。
苏望月的妆很好看,尤其眼睛,勾的十分俊秀,这会儿故意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像个可爱的戏曲小手办。
小手办挑着眉,冲她威胁,“你要是不能把人哄开心,就保不住我这张脸,保不住我这张脸,我就去微博发九宫格曝光你们。”
林知夏脑门上顶了两个问号。
“你还没看出来吗?”苏望月朝她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她双标,对你跟对我们不一样,有两幅面孔,可不就得你哄嘛。”
江景认可地点着头,追问:“就是,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林知夏脑门上又多了个问号。
“夏夏,来。”
言怀卿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站在门口叫她。
一瞬间证明了,她脑门上的问号各有各的道理。
“夏夏,来。”苏望月捏着嗓子学了一句,江景跟了一句:“没天理。”
林知夏尴尬又欣喜,小步子雀跃着跑出门,跟上言怀卿。
「更衣室。」
看门牌,是很暧昧的场合。
进了门才知道,那是凌乱的战场。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叠在角落,敞开的箱子里塞满道具和服饰,配饰,帽冠、绣鞋分门别类放在台面上,整个房间因拥挤而显得杂乱,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时不时穿梭其间,在核对每一件即将上场的行头。
这样的环境,不管多非分的心,看一眼,也沉寂了。
林知夏站在门口下不去脚。
“你还没进过服装室?”言怀卿问。
“还真没有。”林知夏扫视房间。
“没想到会这么乱吧?”言怀卿轻笑,顺手推开一个箱子。
“确实有点超出想象。”林知夏如实回答。
“常年在各地巡演,这些箱子搬来搬去,免不了会乱。”
言怀卿回头看她,“不过,你们可能看不出门道,她们每天经手,能不假思索找出任何一件戏服和道具,也算乱中有序。”
林知夏随着她的话看了眼穿梭其间的工作者,心生敬畏。
“进来吧。”言怀卿挪开一架挂满戏服的衣架,腾出一条路。
林知夏走近后,她又回头看着她,笑问:“是不是破坏了你想象中的神圣感?”
“没有。”林知夏小心翼翼站在不碍事的地方,压低嗓音回答:“恰恰相反,我觉得真实永远是最神圣的。”
“嗯,过来。”言怀卿带她往里头的衣架边走。
从小到大,林知夏从没被人教育过要眼皮活、手脚勤,所以,帮不上忙的,她绝不会贸然插手。
这种性格,在这样的环境里,是一件值得钦佩的事。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生人进后台,不惊不怪,不问不碰,只用眼神去了解和接纳一切的人。
她甚至压制了眼中的好奇,毕竟,对于忙碌中的人来说,陌生和好奇也是一种打扰。
在此之前,言怀卿也很抗拒带亲戚朋友家的孩子来后台参观,尤其是开戏前。
眼下,她改观了。
她喜欢林知夏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中从旁参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她很有分寸感,又或许,她总能带给她完全不同的反馈。
就比如描眉,过往的化妆师会摆弄她的脸庞,恭维她的眉眼。
可林知夏不会,她没有过多地触碰她,更没有夸赞她,她只时悄无声息地去找寻她眉间是否有痣。
很奇妙的感觉。
再比如此刻,她就像她身侧的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她所有的动作中。
但她又不是影子,她有自己的观察,会盯着一件蓝色戏服细细端详,嘴角噙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没说为什么笑,言怀卿便也没问。
“帮我拿一下。”她拉过贴了角色标签的架子,挑了几件内衬递给她。
林知夏默契接过,然后像个人形衣架,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言怀卿跟工作人员交谈。
言怀卿继续在衣架上找寻了几件,然后带着她走出去。
“那件蓝色的戏服很奇怪吗?”言怀卿回过头问。
“扇巴掌穿的就是那件。”
林知夏小声回答,眼里还闪着狡黠的光。
“而且,扇巴掌那场戏,言老师的戏服前襟经常会被苏老师扯开,还被戏迷们剪成了合集,文案是「扯人家衣服,打得还是太轻了」。”
言怀卿不禁一笑,“你哪里看到的。”
“小破站啊。”
林知夏突然来的兴致,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凑近问:“弹幕还说,这场戏,言老师真生气时会真打,衣服也会被扯开,假生气时会假打,衣服往往完好,是真的吗?”
“巧合吧。”
言怀卿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压着眉想了想,又说:“那场戏肢体动作幅度很大,她又要扯着我的衣袖滑跪很远,难免会勾扯到。”
“哦。”
林知夏不信。
抿着唇笑了一会儿,她前倾着身子,接着问:“所以,就像是开盲盒,有的戏迷听一场就能遇到了,而有的戏迷连听好几场也没亲眼见过,她们还在网上哭天抢地哭,说巴掌对她们不公。”
言怀卿噗嗤一声笑出来,看她有兴致,眉梢一动,压着嗓音说:“不过气极的时候,确实会下手重一些,戏服也更容易被扯开。”
气极的时候?
林知夏眼睛一亮,“所以,言老师真的是看心情打的吗?”
“嗯。”言怀卿递给她个眼色,点点头。
她真的好皮啊。
林知夏憋笑。
言怀卿想了想,又高深莫测地说:“有三种情况会下重手。”
林知夏目瞪口呆,等她讲。
“这个戏你知道的,苏老师演的那个角色本就讨人嫌,有时候我情绪过于带入,愤恨起来难以压制,就会打重。”
“她呢,又喜欢临场发挥,尤其观众鼓掌起哄的时候,她表情夸张,贱嗖嗖的,看着我就忍不住想扇她。”
言怀卿回忆似的顿了一会。
“那,第三种呢。”林知夏都不敢听了。
“她越躲,我就越想扇。”
言怀卿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该不会有什么s倾向吧。
林知夏一时间脑补了太多画面,久久没能给出反应。
“怎么了吗?”言怀卿转过脸看她。
“苏老师好可怜啊。”林知夏摸着左脸为她发声。
“可怜吗?”言怀卿语调软软的,又递给她一个你知我知的眼色,“夏夏,你是我的助理,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就行。”
事关站队问题,林知夏毫不含糊,冲她咧嘴一下,眼睛弯成个小月牙:“我不告诉她。”
晚上七点半,大幕拉起,戏正式开演。
林知夏没有去观众席,她站在侧幕看所有人。
后台的灯光比舞台上暗淡许多,几十号人在这方寸之地默默无闻地忙碌着,互相之间又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奇妙的秩序。
林知夏悄悄站在侧边的幕布后,生怕挡住任何一个人的去路。
场务会扛着巨大的布景道具从她面前疾步而过,化妆师拿着粉扑随时待命,负责换装的老师也会双手撑着衣服提前等待演员换场
舞台上的灯光透过帷幕的缝隙射进来,将侧幕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言怀卿的身影在灯光下额外清晰——
她已完全进入了角色,每一个转身、每一句唱腔都精准得如同录制好的影像。
林知夏静静看她,不听故事戏词,不看唱念做打。
只是看她。
“换装!快!”
一声低喝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言怀卿一个转身退场,许多人立刻围上去,手指翻飞解开衣带、更换头饰、调整妆容,一气呵成。
眨眼间,新的戏服头饰,已经穿戴齐全。
在这里,没有从容,没有体面,更没有端庄大气和气定神闲。
可你就是觉得,她们比在光芒万丈的舞台上更神圣、更震撼,更令人敬畏。
胡弦骤然转急,鼓点如雨,人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她看到言怀卿跑去另一侧候场,脸上的表情与寻常时判若两人——那是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帷幕。
“十秒后上场!”有人提醒。
言怀卿深吸一口气,林知夏看见她的x肩膀微微下沉,然后甩开如云的水袖,迈着台步走向舞台。
她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婉转秀丽的声音穿透整个剧场,引来观众席一阵掌声。
林知夏不由自觉地歪头,从幕布的缝隙中追逐她的身影。
侧幕的忙碌并未停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苏望月换场。
她被三四个工作人员团团围住,扒官服,脱官帽,改妆容,庄严肃穆中透着凄凄惨惨。
林知夏看见她闭着眼睛摸了摸脸,不用想,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五、四、三”
苏望月猛地睁开眼睛。
林知夏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里真能闪出一道光。
工作人员如潮水般退开,苏望整了整衣袖,在“一”字落下的刹那,一个漂亮的转身亮相,重新回到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掌声如雷。
战栗感沿着人的脊背往上爬,林知夏终于明白言怀卿嘴里说的“乱中有序”。
在这看似混乱的侧幕,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舞台上的完美呈现。
弧弦鼓点渐强,苏望月一声长啸,猝然滑跪,伸手去扯言怀卿的衣袖。
因为是背影,林知夏看不到她是不是又临场发挥了,就只见言怀卿面色一凛,水袖举在半空旋了个利落的圈,随后露出漂亮的兰花指,朝着苏望月的脸打去。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苏望月往后躲了一下。
躲不掉的。
该扇的巴掌,如约而至。
“啪!”
观众席传来如雷的掌声、笑声、叫好声、喝彩声。
是前所未有的满堂彩。
林知夏垫起脚尖仔细看去,才发现言怀卿的衣襟,果然又被扯开了。
后台也惹起了不小的骚动,大家都被观众的情绪影响了,笑声起伏。
应当的,毕竟这掌声和赞叹里,本就有属于她们的那一份。
林知夏也想笑,但心口却涌出更多的、更复杂情绪。
而且,从她的角度看,言怀卿扇巴掌的样子,真的迷人极了。
第44章 幕后
“夏夏,去右幕等。”
最后一次谢幕前,言怀卿突然贴在她耳侧说。
温热的吐息扫过耳廓,林知夏身体一颤,还没来得及回应,言怀卿已经翩然转身,端起水袖重新朝舞台中央走去。
右幕?为什么?
她还特意绕到左幕来等她下场。
可言怀卿说了右幕,她又像小木偶般被牵引着,逆人流而去。
右幕通常是道具上下的位置,此刻,戏结束了,演员还未退场,观众也尚未散去,这里暂时停下了喧嚣,只有凌乱的道具,和远处几个等着收场的工作人员。
林知夏站在幕布后,耳尖发烫。
从这个角度,也能看到言怀卿的背影——她脊背挺直,下颌微微收起,腰身被苏望月揽着,大方又优雅地跟几个主演贴在一起撞肩膀。
满台锦绣,其乐融融。
台前围满了人,掌声和尖叫声久久不散,不管演员鞠几次躬,挥几次手,声浪依旧一波盖过一波,即便前幕落下,她们也要弯着腰再做最后一次道别。
演员们陆续从左幕下场,衬得右幕冷冷清清。
林知夏遥遥看见苏望月挨个抱住每一个演员——亲脸颊。
所有人哄堂大笑,有的嬉闹着躲闪,有的尖叫着挡脸上的口红印。
真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言怀卿也被抱了,但没被亲到脸,她腰背柔韧性极好,硬是靠着往后倾身子躲过了。
视线流转,林知夏发现,左侧幕也有一个和她一样形单影只的人影。
那人身形如雕塑,静默地躲在侧幕边看路过的演员们嬉闹、离场。
直到苏望月发现她,一把勾住她的脖子,朝她脸颊上猛猛亲了一口,然后和她勾肩搭背一起朝休息室走去。
不用猜,一定是赫喆。
世人皆说,既怕月光独不照我,又怕月光不独照我。
这话放在赫喆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她是个可怜的孩子。
大幕之外,观众渐渐散去,空气中仍激荡着掌声留下的激情与能量。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动,感受着,观望着,也在等待着。
她突然很期待言怀卿的用意,她会来找她吗?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也许只是一个眼神?也许是一声招呼
再或者,她仅是单纯地希望,她能避开苏望月热情的吻
想及此,林知夏不自觉地低头轻笑,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朝她走来。
她走得从容又端庄,仿佛踏着未散去的戏韵,可她眼中的笑意却内敛又张扬,视线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林知夏能感觉到她身体里游走的情绪——热烈,澎湃,高涨,久久未散。
一团刚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这样的舞台,这样的掌声,这样的欢呼和尖叫,任谁,都会被重新激起一腔热血。
林知夏替她开心。
可是,随着人越来越近,林知夏还是慌了,心口怦了一下又下,不自觉地攥紧手心。
言怀卿却突然抿开笑意,尔后张开手臂,走向她——
她在示意一个拥抱。
林知夏很惊讶,很惊喜,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怀里抱去,因为,她也想感受一下,此刻这具身体里所流淌的热血和荣耀。
脸颊贴在她的戏服上,绸缎的面料上似乎还带着舞台灯光的余温,可惜没有她身上原有的清淡草木香。
她情绪依旧澎湃,从她的怀抱里能感受得到。
“祝贺你,言团长。”林知夏埋在她肩头,小声祝贺。
言怀卿手臂环住她的后背,紧紧揽住她,很久没松开。
“谢谢。”她贴在她脸颊处轻声说,“那一巴掌,也有你的功劳。”
嗯?
林知夏刚要抬头询问,腰背处骤然一紧,随即双脚悬空,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言怀卿抱着她,原地转了三圈。
戏服广袖,翻飞如蝶。
林知夏不自觉地环住她肩膀,将脸靠在她肩侧上闭了眼。
身体相拥,脸颊相依,胸腔起伏,心跳发胀。
待到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她眩晕着睁开眼,刚抬头,正对上言怀卿含笑的双目。
她笑意温婉,缓缓凑近她,在她脸颊处落下一个吻。
温温软软,转瞬即逝,还带着淡淡的胭脂香。
脸颊吻。
什么意思?
林知夏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手边的戏服,大脑一片空白。
“落幕吻。”
言怀卿噙着笑意在她耳边说,尔后退开半,略略松开她,只用手虚扶着她的手臂,替她稳住身形。
林知夏确实还在摇晃,不管她怎么强装镇定,慌乱还是能从眼角眉梢爬出。
耳尖也通红。
言怀卿看着她笑笑,等她平复。
林知夏知道她在笑,扶着她的手腕抬头时,才发现她的笑意中闪着读不懂的光——就像是,她把舞台上全部的灯光都藏在眼底,只等此刻,拿给她看。
——只给她看。
林知夏心绪再次起伏,却鬼使神差地冲她问:“言老师亲过别人吗?”
言怀卿目光抖了一下,很快便镇定自若,默契地配合她——
“懂了,亲过你,就不能亲别人了。”
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耳尖通红,脸颊滚烫,不自觉抬手在脸边摸了摸。
她看到了,言怀卿确实没有亲别人。
“言老师没有亲别人,为什么亲我。”她低着头,声音近乎隔绝在空气里。
“团里有个惯例,一场戏要是搏得了满堂彩,就要在落幕后拥抱所有演员,即是分享喜悦,也寓意传承和幸运。”言怀卿解释。
原来是惯例。
林知夏抿抿唇。
“过两天要开新的剧本讨论会,希望你有好运气。”言怀卿又说,还歪了头打量她。
不管如何,至少被月光独照过。
林知夏抿着笑意抖了两下睫毛,眼球也随之滑了滑,她突然抬起头,在另外一边脸颊点了点。
“言老师,这边也亲一下吧,我要双倍的好运气。”
言怀卿被她逗笑了,侧开脸笑不看她。
林知夏趁势上前半步,目光澄澈又明亮,追着她问:“不可以吗?”
言怀卿依旧在笑,虽然无奈,却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后退半步。
她抿抿唇,提了口气,然后转过脸凑近看她,距离越来越近,神情却越来越气定神闲。
看视线,似乎不是冲着脸颊。
林知夏又慌了。
不敢呼吸。
脸色涨红。
心跳越跳越快。
就在心快要跳出来的时候,言怀卿突然侧开脸,朝着她的耳边吹了口气。
——好运气。
“祝你好运。”
她一本正经冲她说,尔后松开她的手腕,一个转身朝休息室去了。
皮死她得了。
林知夏小木偶一般跟着她往前走。
“言老师,你还没x告诉我呢。”她小跑几步追上她问。
“什么?”言怀卿没回头。
“我眉毛里有痣吗?”林知夏凑过脸问。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视线在她两边眉毛间扫了扫,抬手示意:“这边没有”
手一动指向另一边。
“这边”
她没说。
嘴角一勾,走了。
林知夏捂着右边眉毛站了一会儿。
推测是有。
但不确定。
得回去自己找找。
她迈开步子再次跟上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挨打的是我,上热搜的却是她?”
“为什么打我能爽到她们?”
“谁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我是什么日本人吗?我是犯了什么天条吗?我是生来就活该被打吗?”
“没天理啊!简直没天理!”
“真是没天理啊~~~”
“谁能为我发声“”
“谁来为我发声?”
“啊!?”
“到底谁为我发声啊~~~”
刚进入走廊,就听到苏望月撕心裂肺地吼声。
每次收戏后,大家在后台发疯嬉闹是常有的事,言怀卿早就习惯了,没有表现出意外。
林知夏却连忙掏出手机,一点开微博就看到词条推荐——#言怀卿扇巴掌,我爽到了#
点进去——照片,视频,动图、表情包应有尽有。
翻了好几页,网友从各个角度分析了这个巴掌,就是没人为苏望月发声。
噗~
林知夏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言怀卿回头看她。
林知夏憋着笑把手机拿给她看,言怀卿眯着眼睛翻了两页,也笑了出来。
“苏老师好可怜。”
“苏老师好可怜。”
两人相视着憋笑、叹气,然后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里,苏望月正靠在桌角上举着手机哀嚎:“这些网友到底什么癖好啊,合着没打她们脸上是吧。”
赫喆坐在一旁,默默递了张纸巾给她,示意她擦擦脸上的口红印。
苏望月接过纸巾,攥在手里,继续埋怨。
“我看明天那场,咱们大家干脆也都别演了,就让言怀卿自己扮好了站台上,然后让那些买了票的观众,凭票挨个上台挨巴掌。”
“得叫她们也真爽一把,体验体验,省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家本来被她逗的笑成一团,看到言怀卿进来,又都眼神闪烁着等着看热闹。
苏望月破天荒没理言怀卿,走过去拉住林知夏,手里纸巾一甩,抹了把空无一物的眼泪,然后俯在她肩膀上埋怨个不停。
“林妹妹,你说说,我多可怜”
她抽抽噎噎的,嘴里说的无非还是走廊上那些话,只不过换成娇滴滴的绿茶模样。
林知夏顿时哭笑不得,正想抬手拍拍她的背安慰一番,一抬眼看到了边上坐着的赫喆。
不敢拍。不敢动。肩膀也不敢要了。
只能静静站着。
苏望月假哭半天,突然意识到什么,“嗯”了一声,直起身子。
林知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形式不妙,正要往后躲,苏望月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她上下打量几眼,挑着眉问:“我记得我也没亲你啊,你脸上这口红印哪来的,还这么清晰,还这么完整。”
众人视线涌来过来。
“你你亲了多少人,你肯定是自己忘了。”林知夏顶着大家的视线,为自己解围。
苏望月蹙眉,作思考模样——
“我唇型有这么好看吗?”
“口红色号好像也不对吧?”
“难道阿言把你拉去后台强吻啦?”
“强—吻—啦—”
第45章 被耍
林知夏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
先看左边脸上的唇印,再看右边眉毛的小痣。
喜忧参半。
左边脸颊上的那抹口红印颜色很淡,却很完整,保留了主人完美的唇形,仅是看着,就令人心生欢喜。
言怀卿亲的,教人如何不欢喜呢。林知夏指尖点在上头许久,舍不得擦去。
右边眉毛里确实藏了颗小痣,也很淡,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到,她凑近镜子,拿指腹压了压,忧心忡忡。
难道自己真会情路坎坷?
林知夏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更是从来没有思索过感情问题,可万事都有个头,她一时没能意识到。
正犹豫要不要洗簌,手机响了,编剧老师在剧本群发了通知——
「@所有人下周一上午十点整,院里大会议室集合,剧本讨论。」
很快,消息下方立刻跟了一串「收到」。
林知夏手指悬在屏幕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言怀卿,她也只好输入「收到」,正要发送时,一个水墨头像弹了出来,后面的文字是——「晚上好」
林知夏无缘由地脸红发烫起来,尤其是左边脸颊,不自觉抬手蹭了蹭,唇印随之晕开,像朵暧昧的桃花。
她删掉输入框里的文字,在键盘上重新打字——wanshangh。
跳出默认,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
言怀卿:「晚上好」
林知夏:「晚上坏」
苏望月:「晚上哪里坏」
萧骅跟:「晚上为何坏」
剧本老师:「晚上怎么坏」
唱词老师:「晚上去哪坏」
道具老师:「晚上跟谁坏」
好跟坏都能混,这输入法是有什么大病吧。
林知夏盯着大家的秒回,隔着手机屏幕社死。
这是她第一次在群里发消息——不太正经的样子。
想砸手机。
「晚上谁最坏。」言怀卿回复了。
原有的接龙瞬间被打乱,大家纷纷投票“最坏人选”。
新的接龙开始,结果毫无疑问——苏望月当选top1。
很好,只有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
言怀卿没再说话,却在悄无声息中替林知夏解了围。
这一天,她替她解了四次围。
“言怀卿,言团长,言老板,言老师”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林知夏忍不住地就想问她,猜她,想她。
以前,她觉得她是个克己复礼的人,气场强大,淡然疏离。
后来,她觉得她是极具神秘感的人,像月光下的雪原,泠冽而旷远,带着致命的蛊惑感。
可是渐渐地,熟悉之后,她又觉得她是那么的——具体,鲜活,生动,贴近。
她从不拒绝,也不迎合,总能在最关键处出现,又戛然而止。
她就像是极致的矛盾美学,即便压抑了所有的外显欲望,也藏不住强大的内在张力。
她会不经意间进一步,勾起你无尽的欲望和想象,然后再后退半步,静静地站在那里,观望你,纵容你,看着你在欲望里挣扎,却从不去满足你。
或者说,她只满足你一点,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想象,去补全。
恰巧,林知夏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如果言怀卿的留白是鱼钩,很显然,她咬钩了。
洗漱好,躺在床上,她翻来复去睡不着,像一条挂在勾上甩尾巴挣扎的鱼,思绪里全是言怀卿,越挣扎咬的越紧,逃不脱。
她失眠了。
第二天,她起很晚,洗脸时对着镜子多看了几眼,不自觉又忧心起自己的情路来。
再次贴近镜子去找眉毛里那颗小痣时,诶,不见了。
难道记错了?
右边找找,没有,左边找找,也没有。
痣,是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原本就没有。
她又被言怀卿给耍了。
点个痣来戏弄她,很好玩吗?关键是,她也太好骗了吧。
气哄哄吃早饭、午饭、晚饭,然后气哄哄出门,绕去四家花店去买花
最后,她抱着一大捧山茶花往剧场跑去。
愉悦的闷气会使人膨胀,她就是要张扬地反击。
进到剧场后台时,言怀卿正在侯戏,很奇怪,只有她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长衫戏服,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整个人像是笼着一层薄雾。
“言老师,晚上好。”林知夏礼貌打招呼,声音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
“晚上好。”言怀卿回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移去她怀中的花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给我的?”
“给你的。”
林知夏走到她面前,却依旧将花抱在自己怀里没有递过去。
言怀卿抬手,指尖在洁白的花瓣上捻了捻,笑了。
白色山茶花,又名十八学士,花语——你怎敢轻视我的爱。
看来,她发现自己被捉弄了,要反击。
“为什么突然想起送花了。”
“言老师,我可是你的戏迷,哪有戏迷不送花的。”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依旧没将花递花过去。
言怀卿知道她傲娇的小心机,上前一步,伸手将花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像妥协,也像一个拥抱x。
月白色的长衫拥着雪白的山茶花,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太好看了。
林知夏看着她问:“好看吧。”
“嗯,很好看,感谢戏迷朋友。”言怀卿低头看着花,弯了弯眼睛。
“不过,这是什么花啊,以前从没见戏迷送过,花语是什么?”她又抿着笑意问。
明知顾问。
林知夏早猜到她有这一手,扬起下巴俯看她一眼,并给出答案:“芍药,花语是——情有独钟,于千万人中,我唯独爱你。”
“言老师,喜欢吗?”她又沉下肩膀,从下方窥视她。
“芍药。”言怀卿唇齿间咀嚼着这个词视线缓缓下移,确实从山茶花的角缝中找到两朵藏着的粉白色芍药花。
她这是有备而来。
“很喜欢。”言怀卿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将花束放在化妆台上,手指轻轻拂过花瓣,“谢谢你的爱,却之不恭。”
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空气比人先觉察到,变得稀薄。
林知夏心口发胀,轻轻提了口气,“言老师,其实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嗯。”言怀卿没有转身。
“那颗痣是什么时候点的啊,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林知夏向前一步,侧过身子看她。
“你不是在看你的苏老师嘛,自然顾不上我。”言怀卿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的?苏老师?顾不上?
林知夏措手不及,张了张嘴。
明白她的话后,她又不自觉学着苏望月的语气问:“言老师,你是人吗?”
“那我是什么?”言怀卿转过脸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还有无辜。
“我的意思是,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做到在被人围观、嘲弄、拍照、观察的时候,还能那么气定神闲地,点个痣去捉弄另外一个人。”
言怀卿忽然抬手,在自己眉间轻扫了一下,“那肯定是因为,她觉得那人很好捉弄吧。”
呵!
林知夏被她这动作和语气激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又羞又恼:“言团长确实挺能藏的,昨天晚上的投票,你没能当选第一,真实有点亏了。”
言怀卿轻笑出声,月白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可我也没看到你提名我啊。怎么,现在又要替你苏老师打抱不平了?”
“你”林知夏一时语塞。
“你那么喜欢你苏老师,这花也拿去给她吧,她就在隔壁。”
“我”林知夏再次语塞。
“现在的年轻人,当着面都是口口声声说爱你,一转脸就去喜欢别人了,看不透。”
“这”这话从何说起。
言怀卿忽然凑近一步,长衫下摆扫过她的裤脚,伸手从花束中拨出两支芍药,“你看,连你的情有独钟都有两朵。”
“我”林知夏有口难言,喉头发痒。
她突然意识到在不管哪一次较量,她总会处于下风,言怀卿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然后游刃有余地掌控局面。
还倒打一耙。
真是没天理。
她真的狠狠共情苏望月了。
“时间不早了,我得准备上场,今天观众席没位置,要留在后台吗?”言怀卿将手里的芍药松开,声音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林知夏站在原地,挺挫败的,又觉得今天的言怀卿好像哪里不一样。
——有点儿,刻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骅趴在门口气虚喘喘地问:“安检那边还是没查到,还要准时开戏吗。”
看她神色,很慌张,语气也急促,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且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林知夏心口随之一紧,顿时联想到很多舞台事故。
可回头看言怀卿时,却发现她不仅没什么情绪,还冲她笑笑,然后才冲着门口回:“以前也遇到过,每次都是虚张声势,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哦。”
萧骅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一圈,又看向桌上的花束,吞了下口水,忍住一肚子话,回答:“那我去通知大家了。”
“去吧。”言怀卿收回视线,余光顺便扫了扫林知夏。
她已经在翻手机看了。
看来,瞒不住。
第46章 疯狂
在这个世界上,爱极了你的和恨极了你的,或许是同一批人。
曾经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她们从来就没有面对真实的勇气,只是痴心于自己精心雕琢的幻影,一旦你偏离她们心中的完美剧本,她们所有的爱意便会在一瞬间淬成毒箭,射向你。
攻击你的理由也冠冕堂皇——看清了你的真面目。
而她们所谓的真面目,也不过是妄加揣测的另一个你。
爱错了,就要加倍恨回来。
而且,戏曲这个行当,演员和戏迷离得极近,台上台下不过几步之遥,每一场戏都是演员活生生的演绎,戏迷瞧见的,是她们最鲜活的血和肉。
因此,她们的爱更纯粹,恨也更极致。
言怀卿的戏迷中就有这样一小撮人,她们曾经痴狂地爱她,如今,却极致地恨她。
在她低沉时高高在上踩一脚,在她辉煌时也要处心积虑地抹黑。
在毁掉她这件事上,她们总是不遗余力。
林知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各个软件都找了一遍,最终在贴吧找到了关键信息。
一个名为「言怀卿怎么还不去死」的ID在两个小时前发了帖子——
文字:「不是要炸场吗。那就炸吧。今晚见。」
配图是四只手,每只手里握着一瓶红油漆,最扎眼的是,她们每个人的手腕上都绑着白色绑带,血一样的颜色写着「言怀卿死」。
林知夏被那鲜艳的红色刺的晕眩,心口猛地一沉。
“别看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她的手机屏幕,雪白色的水袖蹭过她手腕,带着淡淡的衣料香。
林知夏抬头,正对上言怀卿平静如水的眼,她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老把戏了,隔段时间就会演一次,不必当真。”
“可是,”林知夏攥紧手机,声音发紧,“言老师,我听说,你的车子真被泼过油漆?”
言怀卿抬手整理袖口,“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替师姐打抱不平的戏迷泼的,不是这群人,况且检票口增设了排查,没有发现什么,大概率又是恶作剧。”
“可万一”
“没有万一。”
言怀卿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按,替她锁上手机屏幕。
“戏比天大。”
她静静站着,休息室的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像雪原上突然亮起的星火。
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配演们陆续前往舞台边候场。
“要开戏了。”
言怀卿朝门口看了一眼,“你呢,要不,在休息室等我。”
林知夏不放心,顺手抓住她的水袖:“言老师自己说没事,为什么刚刚却暗示我不要去观众席。”
“你跟别人不一样。”言怀卿转回头看她。
“哪里不一样?”林知夏依旧扯着袖子不松开。
“真有事,别的观众首先会躲避自保,你呢?”言怀卿冲她扬了下眉。
“我肯定会”冲出去拦她们啊。
林知夏抿抿唇把话咽回去,“我还是不放心。”
“看出来了,关心则乱,所以才不想让你知道。”她扽了扽水袖,示意她可以松开了。
“那我就跟昨天一样,在侧幕看你。”林知夏依旧没松手,拉着她水袖要跟她一起走。
言怀卿笑了,看了眼她的胸前,一本正经问:“后台有规矩,闲人免进,你有工作牌吗?”
“我”林知夏低头看自己,出门的时候还在气她捉弄自己,急忘了。
“那没办法了。”言怀卿冲她无奈一笑。
“你俩怎么还演上了,我这都等半天了,酸不酸啊。”
苏望月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看言怀卿,“为了不打扰你,我都滚去别的休息室了,你倒好,还有闲功夫在这逗林妹妹。”
“苏老师晚上好。”
“祝苏老师演出顺利。”
“苏老师今天眉眼勾画的好好看啊,肯定能迷死所有观众。”
林知夏一反常态,冲着苏望月就是一顿夸。
“哟,林妹妹也有两幅面孔啊。你平常不是只跟你言老师说话的吗,今天怎么了,嘴这么甜。”
林知夏冲她笑了笑,还没开口,苏望月走近,凑在她面前打量,“无事献殷勤,说吧,你有什么阴谋诡计。”
又是没等人开口,她又突然甩了下长袖和戏服。
绣着暗纹的长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冠前的点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一脚踩x在凳子上,摆了个很酷的姿势,挑着眉问:“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嗤~
言怀卿别开脸,没眼看。
“苏老师也太酷了,看起来就很有担当,很有魅力。”林知夏憋着笑鼓掌恭维,视线却从她脸上,落到她衣袖上。
很宽,很厚。
“少来这一套,真当我看不出啊。”
苏望月捋着衣袖,瞥她一眼,“你不就是想让我替你言老师挡油漆嘛,至于这么谄媚吗?”
“我哪有。”林知夏一时大囧,朝边上偷瞄了一眼。
这次,言怀卿没有替她解围,还煞有其事地看她,眼里带着奇怪的笑意。
舞台和观众席之间还搁着乐池,油漆很难泼那么远,而大家更担心的是,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会不会在观众之间引起恐慌,造成踩踏。
只有她在一门心思操心着如何挡油漆。
也真是难为她了。
“我的搭档,我还能不护着吗。”
苏望月环视两人,最终视线落在林知夏身上。
她手臂猛地一挥,将袖子甩得老高,单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冲她说:“不过我觉得吧,林妹妹还是要遗世脱俗,腼腆有傲骨些才好,千万别学这些世俗谄媚的东西,我不喜欢。”
人一旦沾上说教,就彻底完了。
她看起来,好油啊。
林知夏尴尬着往后退了半步。
言怀卿则是转身拿了自己的工牌,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朝舞台去了。
“两个没良心,也不等我。”
“喂喂喂”
晚上七点半,戏照常开演。
没有演员表现出异常的情绪,连工作人员也照常忙碌,她们似乎早就对这样的威胁习以为常了。
乐池里传来第一声拍子时,大家瞬间进入状态,仿佛那个帖子真的没出现过。
第一幕无事发生。
第二幕依旧顺利。
第三幕掌声雷动
直到谢幕,也没看到任何观众有过激的反应。
似乎真的只是虚惊一场。
林知夏一直提着的心,也在大家的忙碌中渐渐放了下来。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晚上十一点半,观众都散去了,演员也都陆续回了家,两人这才走出剧场。
林知夏依旧很戒备,近乎是守着言怀卿走到停车场的,可刚走到车边,几个全身黑衣的人影突然从两边蹿来出来,将她们夹在了两辆车中间。
“言怀卿,去死吧。”
反复重叠的咒骂声四起,血红的瓶子也接连砸来。
林知夏看到那些瓶子并未封口,油漆率先在头顶划成弧线,朝着她们袭来。
她本能地朝前扑去,试图将言怀卿护住,也凑巧避开了第一个瓶子。
玻璃瓶砸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浓稠的红油漆在水泥地上炸开,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油漆味瞬间顶入鼻息中,将人淹没。
“言老师,低头,我挡着你。”林知夏声音发颤,一手死死攥住她的肩膀,一手护着她的头。
“没事。”言怀卿声音出乎预料的平静。
她抬手将花束放去车顶,两下观望之后,手臂顺势一勾,单手环住林知夏的腰将她凭空抱起。
她朝前跨了两步,避开脚下的玻璃碴,又原地转个圈,反将林知夏抵在车门上,护于身前。
期间,又有两个瓶子在身后炸开。
好在,都躲过去了。
可是一共有四个。
“言老师,你先躲,你明天还有一场演出,不能受伤。”
林知夏挣扎着想替言怀卿挡,可身体被护的很紧,根本动不了,她只能伸出手臂,环护在她的头顶。
“别动。”言怀卿依旧用身子挡着她,试图去拉车门。
砰~
一声沉闷的砸击声传来,言怀卿闷哼了一声。
随后,是玻璃瓶坠地碎开的声音。
林知夏觉得手背一凉,被溅了许多黏滑的液体,再看去,言怀卿脖子、衣服,殷红一片,看不出有没有流血。
“言怀卿去死吧!”恶毒的咒骂声中,那些黑影也四散逃窜而去。
“听说”和“亲历”确实隔着鸿沟。
林知夏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突发事件,可以说是惊魂不定。
“言老师,砸到哪了吗?”她嗓音抖的近乎哭腔,眼圈也红了。
“头有没有事?脖子呢?还是背上?”
“有没有割伤?”
她下意识想去摸询问过的地方,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有伤口。
慌乱之中,胳膊滑过她的肩膀时,她看到言怀卿蹙了下眉,她也跟着蹙眉,心疼。
“是肩膀吗?”
“是不是砸到肩膀了?”
“还能动吗?”
“去医院吧。”
“我带你去,我来开车。”
她说着就要掏车钥匙。
“夏夏,没事。”
言怀卿拍拍她,又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温柔而坚定。
“力道不重,还能动,也没有割伤,一会儿处理了油漆再去医院。”
她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冷静下来。
“那,我给你擦擦。”林知夏手悬在她肩膀,依旧不敢落下。
“不急。”
言怀卿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洒着沉沉的热吸。
“让我靠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小时候常常听老一辈人说戏迷有多疯,做过什么什么疯事,我还不信呢。
没想到回旋镖飞了十几年,终归砸回到自己脑门上了,这不是自己也写了吗。
第47章 挨着
林知夏报警了。
那些人在混乱中拍下了视频,她绝不允许那些画面被传到网上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言怀卿始终沉默着帮她处理油漆,湿纸巾、清水、精油,流程动作熟练到让人心疼。
报警之后,林知夏又打了个私人电话。
言怀卿站在远处的路灯下,处理脖子上的油漆。
她戏妆还没卸,暖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浓烈,而那些凝固在妆面上的猩红,像极了一个个焯烫的伤口,真丝衬衫也如火焰在燃烧。
精油擦过第三遍时,她忽然抬头对她笑了笑,是她一贯的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得令人心碎。
林知夏挂断电话跑过去帮她。
半凝固的油漆在两人皮肤接触间拉出细丝,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玫瑰色,像某种正在重组的生命体。
夜里风凉,灼热感却往皮肤里钻。
警察来的很快,见她们皮肤上依旧残留着大量油漆,迅速拍照取证之后,安排了两个女警送她们回去清洗。
回去的警车上,言怀卿靠着车窗假寐。
林知夏悄悄用手机搜索那个贴吧,刷新有没有照片上传。
“别看。”
言怀卿声音很轻,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好按在她脉搏上。
林知夏熄掉屏幕,转头去看她。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让她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杜丽娘的念白:“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太破碎了。
每看一眼,心口就刺痛一下。
警车转过街角,熄了警灯,一路开到言怀卿家楼下。
林知夏也没想到,她的第三次造访会是这般境况,更没想到,她又要穿她的衣服了。
她身上的油漆不算多,大部分都被言怀卿挡下了,只有手臂和半边脸颊被溅到。
即使用精油反复搓洗,皮肤上仍残留着淡红的痕迹,她不敢想象言怀卿的脸和脖颈会是什么状况。
或许,以她灵活性,如果自己不在,是能全部躲过的。
这念头,让她后知后觉地自责起来。
洗完澡,换上言怀卿的卫衣和休闲裤,她站在主卧门外等待。
里面持续的水声格外清晰,像某种淅沥的控诉。
她肩膀上还有伤,方便洗吗?
林知夏犹豫再三,还是推开了主卧的门,站在浴室门口敲了几下。
水声戛然而止。
“夏夏,我没事,手臂能抬起来。”
言怀卿第一时间就猜到了她的担心,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朦胧。
林知夏心跳莫名加快,声音微哑:“好,言老师,你注意点,有什么事叫我。”
“我没事,可能还要洗一会儿,你先去客厅坐会儿,帮忙招待一下警察同志。”言怀卿的声音又传出来。
“好,你慢慢洗,不着急的。”林知夏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客厅时,有个警员在接电话,另一个警员压着嗓音问她有没有受伤,又询问了今晚的大致情况。
接电话的警员告诉她,四个人的身份已经确定了,都是附近学校的中学生,为了避免照片流出引发热议,她们会连夜出警。
言怀卿洗了两个小时才出来,穿了浅色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和脖子上的皮肤上隐约泛着红。
“言老师,你没事吧,能洗掉吗?”林知夏跑过去,仔细看了她的脸,雪白的皮肤上,确实透着一片一片的红x,格外刺眼。
“还好,搓洗的痕迹,油漆都洗掉了。”言怀卿挂着恬淡的笑意回看她,“你呢,还有痕迹吗?”
林知夏抬手抓抓脸,“我还好,就是觉得痒痒的。”
“是不是过敏了?”言怀卿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林知夏更痒了,缩缩脖子,“言老师,你我帮你吹头发吧。”
“可以。”言怀卿冲她笑笑,“不过,先跟警官同志说一下吧,不好让她们等太久。”
简单做了笔录,又查验了肩膀上的伤,两位警员便离去了。
“言老师,为什么不去做医院做鉴定。”林知夏看着她问。
“你看到了,那些淤痕构不上轻微伤,不想太麻烦。”言怀卿关上门,语气平静。
“言老师打算放过她们。”林知夏蹙着眉头问。
“林老师自己也是受害者,豪车也跟着遭了殃,不是已经把诉求说的很明确了吗?”言怀卿嘴角微勾。
这些警察出警迅速又客气,还能连夜去抓人拦截照片视频,背后原因不言而喻。
林知夏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再抬头时委屈巴巴看向她:“言老师,我脸还是痒得很,我们去医院吧。”
“是吗?”
言怀卿走近一步,左手捏过她的下巴,细细看了几眼,“我怎么看着,你这脸上连痕迹都没有了。”
“啊”林知夏不甘心,又抬手抓了抓。
“要不,你试着抓出几道红痕出来,我也好跟急诊室的医生描述症状。”言怀卿无奈提议。
林知夏连忙停下手,视线落在她脖子上,“你的痕迹还没消,而且你肩膀上还有伤,去医院看看总归放心些。”
“以前排练的时候摔摔打打、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事,我自己知道轻重。”
言怀卿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然后带着她往卧室方向走,“你要是不放心,来帮我涂药吧。”
林知夏乖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药箱,取出喷雾,脱下卫衣,只穿着一件背心背着她坐在床边。
走近细看,她的肩膀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边缘是青色,中间是紫色,被砸中的地方有轻微的破皮,往外渗着血丝。
淤青连着淡淡的红痕,一直延续到锁骨、脖子、耳后和下颌。
这画面让林知夏呼吸一滞,心口瞬间被揪做一团。
言怀卿将喷雾往后递,语气寻常,“喷三下。”
“言老师,这伤痕看起来不轻,你确定没有伤到筋骨?”林知夏接过喷雾,迟疑着没敢动。
“不确定,明天去医院看看才能确定。”言怀卿微微侧着头回答。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慌?”林知夏前倾了身子看她。
“嗯”
言怀卿思索片刻,“肯定没有骨折和错位,以这个痛感来看,像软组织挫伤,最严重也不过是轻微骨裂,不过可能性极小。这种情况,就算去医院,也只是拍了片子确定一下,然后涂药养着。”
“言老师,你这是伤了多少次才总结出来的经验啊。”心疼叠加了一层,林知夏表情皱成一团。
“我伤的次数算少的,很多刀马旦,戏还没学成,骨头就都碎个遍了。”
言怀卿抬手,将头发捋至一边,示意她喷药。
林知夏忍不住拿指尖在淤青边缘碰了碰,她看见言怀卿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肯定是疼的。
她收回手,脸颊发红。
“那我喷了。”她将喷雾摇了几下,对准伤口。
“手别抖,用力摁压到底,能喷的均匀些。”言怀卿语气像个指导学生操作的老医生。
要不是她一手紧抓在被子上,林知夏真要被她的语气骗过了。
她重新调整姿势握紧喷雾,对准淤青按下喷头,药香混合着洗发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喷完药,林知夏又帮她吹了头发,直到凌晨三点,才上床睡觉。
林知夏又进了一步,睡进了言怀卿的主卧,贴在她边上睡的。
凌晨一点,享受夜生活,凌晨两点,夜归人在路上,凌晨四点,鸟起鸣叫,凌晨五点,摊贩和环卫工人开始忙碌
只有凌晨三点的夜,才叫夜晚,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林知夏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草木气息。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身旁的人,忍不住就想往她怀里钻。
言怀卿睡姿很好看,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梦里都还残留着疼痛的余韵。
更适合,被抱着。
林知夏肩膀动了一下,差点伸出手。
“还不睡?”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林知夏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肩膀,装可怜,“害怕,睡不着。”
大半夜,骗鬼呢。
要不是被护着动不了,她恨不能捡了地上的玻璃渣砸回去。
言怀卿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怎么办?”
呃
林知夏不好意思了,岔开话题:“你肩膀还疼吗?”
“疼。”言怀卿轻叹一口气,“疼得睡不着。”
“那怎么办。”林知夏焦急问。
“不知道啊。”声音软软的,仿佛带着余痛。
“药箱里有止疼药,我去给你拿。”林知夏更着急了,胳膊一撑就要起身。
“不用。”言怀卿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力道绝对不重。
可林知夏不管,顺势就滚到了她肩膀边上。
似乎有轻微的笑意传来,她脸一红,没敢动。
“估计睡一觉就好了。”言怀卿也没动,冷眼瞧着她侧趴在边上。
就是不知道她这姿势脖子酸不酸。
肯定酸啊。
可滚都滚过来了,总不能再滚回去吧。
林知夏悄悄攥了被单。
“夏夏,要不你换个姿势睡吧,这样,我怕会压到你。”言怀卿声音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慌。
“哦,不碍事。”林知夏小声回答。
“真不碍事?”言怀卿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知夏的耳尖微微发烫,却还是固执地贴着她,小声嘟囔:“嗯。”
言怀卿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悄悄滑到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嘶——”
林知夏猝不及防地缩了脖子,抬头看她,“言老师,你干嘛?”
“脖子不酸吗?”言怀卿收回手,侧躺着看她
“有点。”
林知夏终于还是老实承认了,但是没挪开,反而顺势往她枕边蹭了蹭,调整了个略舒服些的姿势睡,声音闷闷的说:“太累了,不想动。”
言怀卿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隐约藏着点纵容。
“随你。”她淡淡道,手臂收进被子里,挨着她。
第48章 爱恨
言怀卿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和她预料的一样——
右侧肩膀大面积软组织损伤,肩胛骨上方轻微骨裂,所幸并未伤及筋络和神经。
医生建议制动两周,修养四到六周,尽量避免提重物或上肢剧烈活动。
伤痕构成轻微伤标准,林知夏坚持让医生开了医疗证明。
当晚,言怀卿还是登台了。
巡演的收官之夜,观众热情高涨,她打了打了止疼针,又冰敷了半小时,坚持上场。
所有人都在劝,只有林知夏没劝,戏比天大,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言怀卿需要的从来就不是怜悯和同情,她只需要有人理解她的选择,并在她身边默默支持。
况且,经历过师姐的事,她相信她知道轻重,必然不会拿自己身体当儿戏。
林知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倒水,喷药冰敷,换戏服,穿戏鞋,她似乎真成了她的小助理,包揽了她所有能用到手的事情。
除了上台。
舞台的灯光亮起,熟悉的胡弦节拍响彻耳边,言怀卿迈着轻盈步伐走上舞台,台下的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知夏依旧站在侧幕,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她都不放过,生怕看到她因为疼痛出差错,又怕她为了完美不惜加重伤情。
好在演出尚算顺利,台步轻盈稳健,水袖翻飞如云,没有人能看出她正忍受着痛苦。
苏望月的配合也极为默契,许多对手戏她都巧妙地改变了动作幅度,既不影响剧情表达,也减轻了对言怀卿的负担。
特别是扇巴掌那场戏,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激烈,实际只是在自己身上用力,除了每场都追的老戏迷,几乎没人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一幕戏结束,灯光再次亮起,数十条横幅齐刷刷从二楼包间坠落,盛况空前,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前排的戏迷也围在舞台前吹哨呐喊。
台上,言怀卿将每条横幅都细细看了x一遍,眼里闪着水润的光,强撑着冲大家鞠躬、挥手致谢。
很多演员眼眶也都红了,苏望月哭得最厉害,眼妆都轻微晕开了。
言怀卿抬了左手轻轻拍了她的背,然后转向观众,做最后一次鞠躬道别。
终于,大幕落下,圆满收官。
林知夏站在左幕等待,远远就看到言怀卿托着手臂朝她走来,她笑容依旧张扬又内敛,和吻她那天一样,好看极了。
不,今天,她眼里含了点点泪光,更好看。
不过,这次她没有张开手臂拥抱她,只是缓缓走向她。
林知夏快步跑过去伸展手臂,将她虚空着抱了抱,又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好运气。会好的,言老师。”她弯着眼睛冲她笑,没有哭。
好运气。会好的,林老师。“言怀卿挽了唇角,也没有哭。
“真不容易啊!可算是顺利结束了。”苏望月哭得依旧很惨,红着眼圈把头挤在两人中间,伸展双臂左拥右抱。
“会好的,苏老师。”林知夏伸出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过没给她吹好运气。
言怀卿也很默契,冲她抿唇笑笑,“苏老师,会好的。”
人越被关心,就会越觉得委屈。
苏望月鼻子一酸,抽抽噎噎环着两人坐到地上,哭诉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难。”
“虽然受伤的是她,可心里最没底的是我啊。”
“她自己还知道自己的状况,可以预判,知道轻重。”
“可我呢?我又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能接受多大度,我轻也不是,重也不是,生怕给她再伤着了”
“最后那幕戏,我扯她的时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了,万一扯重了,她这职业生涯要是毁在我手里,我还不得以死谢罪啊”
“就最后,我谢幕的时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腿脚都软了,差点一头撅到乐池里去”
两人席地坐在她边上听她诉苦,林知夏眼圈都听红了。
许多演员见状也都围了过来,大家在后台围成个圈,各自诉说着这场戏的惊险。
忙忙碌碌两个月,大家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释放。
纵然担心言怀卿的伤势,林知夏也没有扫兴,又哭又笑听她们诉说。
待到大家都散了,林知夏帮言怀卿卸妆。
亲手穿上的戏服,再亲手一件件解开,脱下,她神色庄重,心无杂念,动作更是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薄胎瓷。
头饰也是她卸下的,发簪、珠翠、耳饰,还有鬓角的花环,小心翼翼,一一取下,最后,在言怀卿的指导下帮她解开发髻。
长发如瀑布般倾泻于眼前,林知夏提了口气,先用指腹轻轻梳理那些发丝,后帮她舒缓头皮。
言怀卿仿佛真成了她手里绢人戏偶,任由她摆弄着。
偏她神情温婉,眼尾还噙着三分笑,倒像是心甘情愿做了这掌中傀儡。
待到一切都收拾齐全,林知夏站在言怀卿身后看她。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一张带着未卸的浓墨重彩,一张素净如雪,两人镜中相视一笑,默契地收拾东西回家。
林知夏又留宿了。
帮言怀卿卸脸上的妆,吹头发,还和她一起吃夜宵。
她肩膀的伤确实更严重了些,原先的紫青色的淤痕变成了黑紫色,肿起来很高。
林知夏帮她冰敷、喷药,擦药膏。
她还是贴心又勤快的生活助理。
原本定在周一的剧本讨论会延迟了一天,上午去医院理疗,下午去警局。
隔了一天,问讯和调查的结果也都出来了。
四个女生,两个七中,一个湖中的,一个实验中学,都是中学生,她们在学校也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据调查,她们是通过一个认识的,号主建了群,群里全是言怀卿的黑粉,发言一个比一个极端。
群主和几个管理员时常拿着模糊的照片和视频在群里爆料,内容包括——言怀卿陷害师姐、打压同事,为了往上爬陪过哪些富豪领导吃饭,甚至造谣她被包养,结过两次婚,对象是爆料人老家市里的某某亲戚和哪个企业的某豪门,连孩子照片都打码发了出来
全部都是看图说话和恶意造谣,有些甚至是AI合成,然后做了模糊处理。
一句内部资料不外传,免得被报复清算,把群里人哄骗在小圈子里,反复激起大家的厌恶和仇恨。
这些仇恨又被群成员不遗余力地传达到每个平台、每个角落,声势不断扩大。
群主甚至多次发言说要去线下泼油漆、扔臭鸡蛋,甚至有人附和要开车撞死言怀卿
这次泼油漆事件也是群管理员之一先提出来的,群情激愤之下讨论出的行动方案,而四个女生恰巧住在附近,被一再怂恿才走上极端的。
据交代,她们原本是打算把瓶子砸在地上溅起油漆,拍些狼狈的照片和视频就回去的,没想到言怀卿表现的那么镇定,她们情急之下才砸的人。
因为,在她们出发之前,被群里成员一再嘱托,一定要拍到丑照和视频和大家分享并曝光在网络上,否则提头来见。
很显然,这是教唆犯罪。
而且,群主和相关人员已经被逮捕了,也交代了。
它们一共运营了十七个,上百个群,微博粉丝过千的有两百多个,过万的也有十余个,抖音、贴吧、红书、b站都有大量账号。
它们不仅挑唆言怀卿的粉丝,所有有流量的戏曲演员她们都黑,也都各自建了群,有专人负责。
在它们的运作下,不同平台、不同账号形成矩阵,通过拉踩、捧杀、阴阳,嘲讽、捕风捉影爆黑料等手段,在网上一次又一次引发对立,掀起仇恨。
它们则从中收取打赏、募捐、广告等费用,还会收费写拉踩稿。
而这加起来数以万计的“黑粉”、“脑残粉”,很多都还在念书,正处在敢爱敢恨的年纪,她们被人有意地从各个平台鼓动起来、聚集起来,然后驯化成牟利的工具。
粉丝们言行越疯狂、越极端,它们的素材就越多,话题热度也就越高,最终还是为了赚钱。
更讽刺的是,四个孩子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被告知真相的时候还都还不信。
直到证据摆在她们面前,她们才奔溃大哭,后悔莫及。
她们想要道歉。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她们亲眼看到自己正喜欢的人也在另外一个群里,被同样一批人用相同的手段造相似的谣,又被和她们一般的人憎恨和咒骂着时,那种信念的崩塌是真实的。
没有边界感的丑闻时代,人人都在被窥探,被爆料,没有谁的偶像得到尊重,也没有人能够体面离场。
网络正在共振最极端的情绪,挑拨着所有的群体对立。
你的爱和恨,不过是别人的盈利工具了罢了。
而你以为的共鸣,也不过是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走出警局,暮色沉沉,似乎要下雨了。
下台阶时,林知夏扶了言怀卿一把,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夏夏,谢谢你。”言怀卿突然开口,声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暮色里叹息。
林知夏侧头看她,“谢我什么?”
“你处理的很好。”言怀卿目视前方,下颌线条格外分明,她似乎又清瘦了。
“有吗?”林知夏轻笑一声,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四个人没有被追究责任,但被拘留了二十四小时,并接受教育。
所有涉案账号也被一一封禁。
躲在幕后的教唆者已经全部落网,即将面临检察院的起诉,大半的车损也将会由它们来承担。
本以为只是一个闹剧,这个处理结果,谁也没有预料到。
“你总是能处理的很好。”言怀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深邃的墨色,里面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言老师,“林知夏微微仰头直视她,“你觉得这样的事会停吗?”
一阵风吹过,带着雨前特有的泥土气息,言怀卿的外套被吹得轻轻摆动,她沉默了片刻。
“可能不会,也或许会吧。”回答透着无奈。
林知夏突然话锋一转:“言老师,你生日是哪天?”
言怀卿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微上扬:“十二月七号。说来也巧,那天也是二十四节气——大雪。”
“大雪”
林知夏自然知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言老师就做梅梢上的白雪吧,质本洁来还洁去,偏不让这个世界沾染一分。”
言怀卿凝视着她,目露好奇:“那你呢?”
“我?我就做这初夏的大雨,”林知夏向前迈了一步,抬手示意了头顶上压城的黑云,“迅捷地来,迅捷地去,便要把这大地冲刷得干净。”
“x那你比我难。”
“是吗?那言老师可要多疼疼我。”——
作者有话说:这章没写太多对话,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希望我的读者们都不会陷入虚无的爱恨,珍惜自己真实的人生。
好运气。会好的。
而且,我真的写不了爽文,一遇到点儿事,我就想深究,每章都要逼着自己删掉很多观点性的文字。
第49章 魔鬼
新一轮剧本研讨会在周二下午召开。
经过前几轮的探讨,创作团队已经打磨出了两版相对成熟的剧本方案。
在众人发言结束后,林知夏才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创作思路。
“原著小说共分九卷,前五卷着重故事铺垫,第六卷各方势力齐聚京城,展开博弈,故事被推向高潮,而最后两卷则是故事收束,里应外合,国破城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的建议是:舍弃前五卷,弱化后两卷,只讲中间这两卷。”
没有人打断她,她便接着说。
“具体来说,”她声音清晰而有力,“开场可以是一场简洁有力的过场戏,通过精炼的唱词和舞台调度,在三至五分钟内交代清楚故事的背景。”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快速勾勒出舞台示意图。
“随后大幕拉开,所有核心角色依次亮相一鸣楼。每个角色通过极具张力的对白和唱段,向观众展现她们各自的人生轨迹、立场抉择和内心抱负。”
白板笔在划出一道动态的弧线。
“当所有角色的命运之线交织成网时,最后一层大幕拉来,主角亮相。”
笔在白板上勾画几下,她又说:“所有博弈与较量在这一方天地间展开,她们互相帮扶又互相试探,彼此借力又暗中较劲,每个人都试图在这乱世中挣脱命运”
她声音渐渐低沉。
“终幕,王朝倾覆,焚城的烈火吞噬一切。每个人都在火光中走向各自的归宿,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人跟着她的话或点头思索,或写写记记,只有言怀卿一直静静看她,思索她。
林知夏又就舞台设计、道具运用、服饰特色,以及每个角色的登场顺序、唱词内容和舞台调度,分别作了细致入微的阐述。
白板写写画画,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方案打磨的很精细也很完整,除了唱词和编曲尚待完善外,几乎涵盖了所有创作要素。
而且,她完全打破了传统的叙事框架,将戏剧冲突进行了高度浓缩,对每个角色的提炼也都比原著更深刻饱满。
加上她条理清晰,言辞精准,大家的情绪都被调度的很充分,讨论也很激烈。
“原著里前五卷的铺陈和反转很精彩,如果舍弃掉是不是太可惜了,而且这样大刀阔斧地删减会不会影响到整个故事。”
“但之前的版本就是因为兼顾太多,反复换人加反复切换场景,弱化了核心故事不说,还导致剧情碎片化,时长失控。”导演一针见血,“这个方案倒是解决了之前一直头疼的问题。”
“戏曲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通过唱词实现‘上帝视角’。”副导演接着说,“如果能在角色亮相时,用唱词巧妙交代背景,确实能兼顾叙事和抒情。不过这对作词要求极高。”
“唱词是可以慢慢打磨,不着急,问题不大。”唱词老师摆摆手,“就是这样的表现形式,弱化了故事和主角,不知道戏迷能不能接受。”
“虽然弱化了故事,但却突出了故事中的每一个人,台上的每个角色都有血有肉,饱满又闪亮,且都有自己完整的长段唱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甚至能吸引到更多元的观众群体。”编剧老师举着笔从旁解释。
“最大的挑战在舞台呈现,听起来太重工了。”舞美设计的老师看着画稿皱眉,“而且,对剧场硬件要求太高了,换场的搬抬工作也很困难。”
“确实。”编剧老师看了看本子,又说,“不过个整场戏都在一鸣楼展开,涉及的场景切换其实很少,唯一难在最后一场戏,从楼内切换到焚城需要换场景,只要解决了这一点就行,别的场景都能通过屏风或者幕布来展现层次。”
“可以做舞台的旋转和下沉,焚城的场景也可以结合幕布和光影来呈现,就是会对剧场的舞台要求比较高,而且全国巡演的话,每次的造景的成本都会比较高。”
会议一直持续到晚上,就连晚饭也是聚在一起吃的,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方案的可行性。
只有言怀卿一言不发,悄无声息地吃着饭。
林知夏心里没底,一直悄悄观察她。
晚饭后,大家将所有问题再次梳理讨论之后,分别给出了意见。
“我还是赞成这个提议的。”
导演率先表示,“虽然弱化了线性叙事,但将戏剧冲的突浓度提炼到了极致,可以继续细化。”
“我也赞成。”
编剧老师接着说:“讲故事,其实就是讲故事中的人,这个版本强化了角色的塑造,每个角色都能有完整的艺术表达空间,我个人认为这种改编方式很有魅力。”
言怀卿依旧没发表意见。
“太晚了,今天先讨论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细化自己的部分,周四再开会确定。”她眼神平静,神色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知夏有点慌了。
散会后,她轻手轻脚帮她收拾了东西,连同自己本子的一起抱在怀里,走的小心翼翼的。
“言老师”声音比风还轻。
“嗯?”言怀卿耳尖被叮了一下,脚步明显放慢了些。
“你怎么不说话?”林知夏歪头观察她的表情。
言怀卿唇角微扬,“学你啊。”
“学我”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一手托着手臂,说得慢条斯理的,“以前开会,你不是也从不发言吗?”
果然是在报复。
这人真是挺坏的。
林知夏小声在心里“哼”她一下,忍不住问:“那言老师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你猜。”语气耐人寻味,蔫坏的那种味。
林知夏呼了一声,抱着怀里的本子小声嘀咕,“我猜不出来。”
“你的方案,不是针对我的意见量身定制的吗?”
言怀卿突然停下脚步,夜风吹起她外套一角,转身时带起一阵淡淡草木香。
之后问,“你怎么会猜不到?”
“言老师,是自恋狂吗。”林知夏顶着通红的耳尖小声反驳。
言怀卿笑笑,后退半步,将面前的人整个纳入眼睛里,款款道——
“我说角色出场方式不够惊艳,你设计两层帷幕,层层揭开,把氛围烘托到极致。”
“我说角色间的关联性不够强,剧情过于分散,你就串珍珠一样把她们串在一起。”
“我说场景切换过于频繁,不利于落地,也不利于观众进入剧情,你大胆取舍,营造了一个稳定独立的空间。”
“我还说,人物都埋没在故事里,唱段太过碎片,不能塑造经典,你就试图把所有人都调度起来,给她们安排代表作。”
言怀卿又逼近一步,侧身的角度恰好让月光描摹她精致的下颌线,温热的吐息,在人耳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你只参与过两次剧本讨论会,却把我所有的意见都整合了。”
“你都快成我的参考答案了,还敢说不是为我量身定制的?”
她站在月光里,用目光拆解她,连斜斜倾下的影子都藏着压迫感。
林知夏觉得自己像待裁的绸缎,被她一寸寸量过,等待剪刀落下。
“言老师,你就是个魔鬼。”她突然抬起头,冲她撇嘴。
“魔鬼最懂人心。”言怀卿稍偏了偏头,仍直视她,“看来我猜透了。”
“魔鬼还吃人呢,言老师要吃了我吗?”声音轻的很,呼吸却有点浓重,林知夏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突然龇出獠牙本能地反击。
夜风滚烫滚烫的,吹得人神志不清。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耳垂上,想捏一下,肩膀疼,抬不起手,作罢了。
“夏夏。”她突然小声唤她,像在命令一只小兽。
“嗯?“林知夏无意识舔过唇瓣,摇着尾巴应她。
“你多久没回家了?”言怀卿蹙眉的样子像在为难,眼底却藏着狡黠的光。
“三天”林知夏突然哽住,指尖无意识地抠紧笔记本边缘。
她这言外之意,是要赶她回家吗?
言怀卿忽然笑了,眼尾漾起的弧度让月光都晃了晃,她话锋一转,问她:“林小满,你不要妈妈了x吗?”
哦,天呐!
说的这个家呀。
细细算下来,快一个月没回了吧,电话也只打过几次,群里的念叨都没回。
完蛋。
更完蛋的是,这个女人的言外之意应该是——林小满因为她,妈都不要了。
林知夏耳尖“轰”地烧起来,夜风突然转凉,偏要吹醒她这个不孝女。
“我我是该回去了。”她扣了扣手里的本子,怪难为情的。
言怀卿轻笑,目光像月光一样安静地笼罩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突然伸手接过自己的本子:“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呃”林知夏盯着她袖口晃动的银扣,声音越来越小,“就说被会读心的魔鬼给缠上了,抽不开身。”
言怀卿的轻笑散在风里。
“那你还是先把魔鬼送回家吧,免得真被缠上。”
第50章 报恩
林知夏怀着一颗忐忑的心回家。
“林大小姐还知道回家啊。”赵瑾初倚在门边,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恭迎林大小姐回家。”
“阿姨~”林知夏讪讪地叫了一声,随即张开双臂环住她的脖颈,将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想死你了。”
“谁信啊,抱你妈去。”赵瑾初故作嫌弃地推了推她,“前两天你妈还说,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跑去美国跟人结婚去了。”
“瞎说。”林知夏反驳,“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啊。”
“我们怎么了?”赵瑾初弯腰取出拖鞋,“在那个年代,我们可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进步青年。”
“放在现在也是。”林知夏搂着她的腰换鞋,目光扫向屋内,“我妈呢?”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电视播着黑白画面的老电影,音量调的很低,茶几上两只高脚杯残留着暗红的酒渍。
“看来我不在家,你们的小日子过得挺惬意嘛,有我没我都一样。”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乱说。”
赵瑾初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妈今天连做两台手术,站了十几个小时,我让她喝点酒放松一下,现在在卧室躺着呢,你一会儿去给她揉揉腰。”
话音刚落,林主任撑着腰从卧室出来,没戴眼镜,眯着眼打量她,“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辛苦了,我可想你了。”林知夏说着就要往她怀里扑。
林主任洁癖,往后退了两步,“洗手去,把外套也脱了。”
“遵命。”林知夏紧急刹车,飞快地洗漱换家居服,然后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妈妈身上撒娇。
“说说吧,你的丰功伟绩都能写一本书了。”林主任专门带了眼镜,目光锋利的像手术刀。
“什么丰功伟绩?我最近忙的很,一直在忙工作。”林知夏把头贴她肩膀上蹭了蹭。
“又是闹解约,又是被人泼油漆,这都是你的工作?”林主任拎着眼皮看她。
赵瑾初也瞥她一眼,适时补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里出了大明星呢?”
“你们怎么知道的?”林知夏连忙坐直起身子,戒备起来。
“你小姨昨天来吃饭,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担心家里小狼崽子还没养成,就被别人家拐跑了。”赵瑾初倒了杯水端过来。
“你们别听她乱说,纯属谣言,我才没有呢。”林知夏自觉地伸手接水。
“起开,给你妈的。”赵瑾初把茶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人家管着一个市,闲着没事跑来造你的谣?”林主任瞪她一眼。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林知夏一把捞过茶杯,战术性喝水。
“吃饭了吗?”赵瑾初转身又倒一杯放边上,语气关切。
“吃过了。”林知夏仰头冲她笑笑,略带讨好。
“这么大的事也不说一声。”林主任眉头微蹙,声音却不自觉放柔,“违约倒也算了,泼油漆那么危险,伤着了怎么办。”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林知夏靠在她肩膀上喝水。
林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那个言怀卿,有空带回来吃饭吧。”
林知夏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妈!你胡说什么呢!”
“你们不是生死之交吗,一起吃个饭都不行。”赵瑾初走过来靠着林主任坐下。
林主任推推眼镜,看了眼她嘴边挂着的水珠,侧开身子补充,“听你小姨说,人家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伤,不该请人家吃顿饭表示一下感谢吗?。”
“哦哦,你是这个意思啊”林知夏脸色变了又变。
“不然呢,你以为什么意思?”赵瑾初凑过来一张脸,挑眉问。
林知夏噎了一下,支支吾吾回答:“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她慌忙放下茶杯,假装咳嗽掩饰,“吃饭也不是不行,我问问她有没有空。”
林主任略沉默了几秒,又转过脸单刀直入地问:“你们真没谈恋爱?”
“妈——”
林知夏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言怀卿亲她的画面,心跳陡然加快。
“反应这么大,看来有情况啊。”
赵瑾初意味深长地笑着,转头对林主任感叹,“这倒霉孩子,该不会跟我当年追你时一样,是个暗恋吧?”
“暗恋就倒霉吗?”
林主任不同意她的观点,严谨分析:“准确地说,挑明关系之前,追和被追都是暗恋。”
“那倒也是。”
赵瑾初觉得有道理,不慌不忙点点头,“不过你们林家也算是改了门风,总算出个会去追别人的了。”
林主任:“那可不一定,万一是人家追她呢?”
赵瑾初:“人家言怀卿能追她?这话说出来,自己能信吗?”
“”
林知夏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脸都红了,也插不上嘴,憋得心口胀疼。
“你是在追人家吗?”林主任被问的哑口无言,转过脸问当事人。
“没有!没有!没有——”林知夏又拿起水杯战术性喝水,“一个大教授,一个科室主任,八卦死你们得了。”
“没有你脸红什么?”赵瑾初眼尖地发现她耳尖都红透了,抬手碰了下林主任耳朵暗示她。
林主任接到讯号,顺着她的话伸手捏了捏林知夏的耳垂,“烫得很,得有四十度吧。”
“你们别瞎猜了,真没有。”
林知夏百口莫辩,躲开林主任的手,打算起身回卧室,“我要睡觉了。”
“她伤重不重?”林主任适可而止,改问,“需要找骨科的同事帮她看看吗?”
“右边肩膀轻微骨裂。”林知夏又坐回沙发上,手里比划了两厘米的长度,问:“细微裂痕,大概这么长,这种情况,严重吗?”
“不严重。”
林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藏着深意,“不过要好好养着,不然老了一逢阴天下雨肩膀就会酸痛。”
林知夏紧张了,凑近她,“那要怎么养才能没有后遗症?”
“这个我有经验。”赵瑾初贴过来看她,“厚着脸皮,关怀备至,效果最好。”
“切,别裹乱。”林知夏不理她,接着看林主任。
“要注意休息,最好啥也别干,日常起居都有人照顾到、安排好,多补蛋白质和钙质,半个月骨骼就愈合了。”
林知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主任瞥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小说里这种情况都是要报恩的,你打算搬过去照顾她吗?”
赵瑾初也没想到落脚点在这,没忍住,在一旁笑出了声。
林知夏无语至极,头也没回,回屋睡觉了。
其实,关于林知夏的感情问题,林主任一直挺忧心的。
从小到大,她没有喜欢过同学,也没有暗恋过老师,连明星偶像也从没听她说过有喜欢的,但凡是会喘气的,她都没表现出过兴趣。
言怀卿是个例外。
看样子,她挺上心的,是个好兆头。
老母亲很欣慰。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知夏靠在门后,长舒一口气。
手机突然微微震动,她急忙解锁——只是条广告推送。
人心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旦里头藏了什么,哪怕只是风吹草动,也会悸动的厉害,像被人牵动了一下,又松开。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由自主地点开言怀卿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发什么。
「肩膀还疼吗?」——刚才问过了。
「我妈说,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似乎又太冒昧了。
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像是扔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连最普通的关心和感谢邀约都要放在心口辗转千百回,这感觉,像极了暗恋。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碎成粼粼的波光。
林知夏深呼吸一口气,开灯,x拉上窗帘,洗澡去了。
站在花洒下,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不淡她脑子里的画面。
——言怀卿打她手心,教她写字。
被水浸湿的掌心顽固地描摹着那份微痛的酥麻,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接触,却能让她心跳失序。
——言怀卿捏她的下巴,给她画眉。
所有的触感她都记得,呼吸再次停滞了片刻,她无意识地揉搓眉毛,生怕那抹黛色还残留在肌肤上,使她情路坎坷。
——言怀卿拉她手腕,点她的脉搏。
那触感,像是冬日里突如其来的静电,很细微,却鲜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水流滑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的温度。
——言怀卿拥抱她,抱着她转圈。
虽然是片刻的眩晕和愉悦,可那种难幸福感实在是太绵长了,像萦绕在全身的水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言怀卿还亲她,在她耳边吹气。
林知夏关掉花洒,水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氤氲的水汽中,她再次看向被水泡得全是褶皱的掌心,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热意,在每一次心跳时都微微发胀。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细节,都被你的潜意做了注解。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举动,都被你反复解读为伏笔。
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情绪,能在你血液里掀起潮汐。
那太明显了。
就像月光下的影子,只要稍微侧目就能看得分明。
根本藏不住。
是暗恋。
没错了。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在手心里揉了一下,又酸又涨,又隐秘地泛着甜。
花洒的水滴落下。
——啪嗒。
像极了此刻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这章应该再写得细腻些的,可太晚开始写,时间不够。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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