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试探
林知夏不喜欢浮于皮囊的快感。
她喜欢隐于深处的欢愉——
一段旋律荡漾于耳蜗,一行文字洇染于视网膜,一个场景绽放于感官
这些触动会先叩击你的灵魂,再沿着你身体的肌理和脉络缓缓扎根,最终牵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使其愉悦。
这样的愉悦是与血脉交融的,即便你终生不再去回顾它,它带来过的感触也绵延不绝,血脉相拥且永远不会被分解。
直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你听到一阵风,看到一片云,抚过一片落叶,见到一个人,身体所有沉睡的触动便再次被唤醒。
林知夏喜欢言怀卿。
不需要回答什么时候?为什么?喜欢她什么?因为她发现,喜欢她的感觉早就融在了她的血脉里。
她出现,唤醒她,并唤醒她过往中所积攒的一切美好和愉悦——
五岁看过的萤火,十岁听过的海潮,十五岁读过的情诗,二十岁淋过的月光在她意识到喜欢她的那一刻,全部化作奔涌情绪在她身体里流淌。
命中注定也好,冥冥之中也罢。
总之,是这样的。
她躺在床上,听着所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在血脉中轰鸣
可言怀卿呢?
也喜欢她吗?
会喜欢她吗?
她看她的眼神从不躲闪,仿佛一眼便能将她看穿,偏她自己笼在雾霭里,你无论如何看不清她。
她说话总会奇妙停顿,不疾不徐,保持着令人舒适的边界感,又在分寸之间流露出若有似无的纵容。
她也会主动触碰,可都是浅尝辄止,指尖的温度还未抵达肌肤时便撤离了,徒留一片微微发烫的空气。
她还亲了她。
是啊,她还亲了她!
为什么?
如果你单纯喜欢一个人,你可能会亲她,譬如闺蜜,譬如宠物。
但如果你暗恋一个人,你绝对是不敢的。
但凡含了一丁点的非分之想,人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可言怀卿亲了她。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就像苏望月会亲所有同事一样,因为心无杂念,所以才那么轻易,那么自然?
那可就太完蛋了。
不过林知夏就是林知夏,她想得通——暗恋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幕剧,从来都与她人无关。
况且,她眉毛里没有小痣,定然不会情路坎坷。
窗帘没拉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月光便移,日头东升,那道银线渐渐爬上她的脚踝,变成金色。
天亮了。
林知夏起的不早也不晚,洗漱好,推开门,赵瑾初在浇花,林主任在做伸展运动。
“早上好。”她嗓音慢悠悠的,有点哑。
“早饭在桌上,赶紧吃吧,吃完自己收拾。”林主任转过身看她。
林知夏步调懒懒挪去餐桌,“你们今天都不上班吗?”
“你妈休息,我下午有课。”赵瑾初收好水壶,往厨房走,“林大小姐一会儿还要去上班吗?”
“不上班,但我今天有事,要出门。”林知夏简单吃了几个蒸饺,又喝了半杯牛奶。
赵瑾初从厨房探出头,“要去看她?”
“对,要去看她,满意了吧,还有完没完了。”林知夏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去厨房洗杯子。
“别空着手去。”林主任从旁嘱托。
“知道了,我一会儿去花店买束花。”林知夏冲她回答。
“咱们中国人看病人不流行买花,要来点儿实在的。”赵瑾初正在厨房盛汤。
一个超大的保温壶,里头盛满了乳白的骨头汤,凑近闻,能把人香迷糊了。
“这是?”林知夏吞着口水问。
“给你拿去报恩的啊。离远点儿,别把口水滴进去。”赵瑾初盖好盖子,打包装好,递给她。
“谢谢阿姨。”林知夏一把搂过赵瑾初亲了亲,亲完之后,她望望锅里,又吞了下口水,“我能先喝一碗吗?”
“没你的份,剩下的是给你妈的,她那腰疼了一夜,正好也补补钙。”
赵瑾初盖上锅盖,把人往外推,“杯子放这吧,一会儿我洗,赶紧报你恩去吧。”
林主任看两人走出来,站在一旁想了想,“需要带上你的私人医生朋友去探诊吗?我可以叫个学生去给你撑场面。”
这
林知夏无语至极,提着汤壶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妈,你那些狗血的霸总网文还是少看点吧,影响你挥手术刀的速度。”
“去吧,去吧。”林主任腰酸的很,懒得跟她多说话。
林知夏的车被溅了油漆,开去换4s店修了,她开的是言怀卿的另一辆车。
放好汤,指尖无意识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她挺慌的。
好在,昨天晚上就约好了要一起细化剧本方案,并不算是贸然登门。
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花店买一捧芍药,然后才开去言怀卿家。
「言老师,我到楼下了,方便上去吗?」
她发了条和言怀卿去她家时一样的询问信息,随后,心口开始荡秋千。
荡了五六下,手机“嗡”了一声:「方便,上来吧。」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下车,捧了芍药,拎了汤壶,提了电脑包,不自觉又清了清嗓子,这才朝电梯走去。
心口跟着电梯一起往上升,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
不知道在慌什么。
几秒后,门开了。
言怀卿倚在门口等她,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芍药上,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么隆重?”
林知夏耳根一热,下意识把花抱紧些:“上一簇被油漆溅到了,想补上”
话没说完,言怀卿已经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像是一簇微弱的电流击中她。
林知夏呼吸一滞。
原来暗恋是这么复杂的滋味啊——一个眼神,一个触碰,风吹草动,风声鹤唳,欲言又止,欲盖弥彰
还挺刺激。
“谢谢。”言怀卿低头看花,淡粉色的花瓣上还洒了水珠,像极了某人眼尾藏不住的小端倪。
“你确定,是来讨论剧本的?”她又抬眼看她。
林知夏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汤壶的提手,“不然呢?”
言怀卿唇角微弯,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林知夏强装着镇定迈进门,换鞋,比第一次来还拘束。
也能理解。
当你意识到喜欢一个人时,再出现在她面前,你便不再是从前的你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了特殊的意义。
而林知夏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像是——她是来表白的。
言怀卿眨眼间便看出了x她的不同,还以为她是被妈妈训斥了,所以才这么收敛的。
“你带了什么好吃的?”她试图照顾她的情绪,声音都温柔许多。
林知夏心口“怦”地一声绽出一朵小烟花,举着手里的汤老实交代:“骨头汤,赵阿姨做的,她也是你的戏迷,听说你受伤了,专门做的。”
没敢提报恩和带回家吃饭的事。
“哦~”言怀卿少见她这么乖巧腼腆的样子,突然很想逗逗她,故意凑近一步,指尖轻轻勾住汤壶的提手:“原来不是林老师亲手做的啊。”
林知夏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头撞上玄关柜,发出“咚”的一声。
“下次吧,下次我自己做。”她耳尖发烫,连声音也躲躲藏藏的。
言怀卿忍笑,抬手揉揉她的头,“汤你喝过了吗?”
林知夏挺尴尬的,吞了下口水,“没有,我就闻了闻。”
“那包先放这,帮忙去厨房拿碗,一起喝。”言怀卿看着她先进厨房,总觉得她奇奇怪怪的。
喝完汤,去书房工作。
言怀卿不喜欢强光,所以拉上了窗帘,几盏分散的灯光散落在书房里,交叠出月光般的光晕。
两台笔记本电脑展开,屏幕互相贴着,像依偎着的情侣,很暧昧,又像背靠背的战友,很踏实。
林知夏望着这样的画面,开心极了,不自觉地抿开嘴唇,垂眸偷笑。
言怀卿带了眼镜看她,不明所以,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发出“哒哒”两声,提醒她集中注意力。
林知夏蓦然抬头,呼吸一滞。
言怀卿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端正而从容地坐在书桌后,身上洒了一半落地灯的柔光,气场强的不像话——
挺括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颈线,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落,将瓷白的脸部轮楼勾勒出几分克制的优雅。
袖口半挽,小臂线条像是被碳素笔勾勒过的,修长的手指轻搭在文件上,骨节处反衬着屏幕冷白的光。
她整个人像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泉水,清冽而静谧。
而点睛之笔是,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偶尔闪过一道锐光,将她身上那份不容亵渎的禁欲感淬炼得愈发锋利。
这是要迷死谁呀。
居家办个公至于穿的这么正式吗?还戴眼镜!
难道是因为她要来,特意的
林知夏不敢喘气了,扣了扣手边的茶杯。
“需要咖啡吗?或者,别的饮料?”言怀卿看了眼她的手。
“不用,不用,茶,挺香的。”林知夏呆呆地看着她。
“那,还有别的问题吗?”言怀卿冲她眨了下眼睛。
林知夏是个奇怪的人,她不喜欢躲藏和猜测,她习惯了主动去发现,所以,她总是忍不住就去发问,去表达——
“居家办公,言老师,为什么穿衬衫?”
言怀卿低头看看自己,推了下眼镜,“肩膀疼,穿衬衫不用举胳膊。”
“哦。”
有道理,根本不是为了勾引她。
“那言老师,近视吗?”林知夏已经溺毙在她推眼镜的动作里。
“不近视。”言怀卿垂眸,想了想,向她解释,“舞台的光太强了,有点伤眼睛,所以,我眼睛怕光。”
“哦。”
也不是为了勾引她。
林知夏挺失落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言怀卿微微眯起眼睛,有点看不透她。
林知夏也看不透自己。
所以,她突然想试探自己——试探自己的喜欢,也试探自己喜欢的人。
“言老师,你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
“是吗?”言怀卿轻侧了脸,有点不适应她直白的夸奖。
“是,很斯文,很神秘,很禁欲,让人想”
“想什么?”
想推倒。
或者,被推倒。
林知夏红着脸,没敢说。
在言怀卿静谧的眼睛里,她已经被自己的想象撩拨到了。
想象力丰富的人就是会这样,很容易就自己撩拨自己。
“夏夏,”
言怀卿突然用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水一般淹没她,“你们作者应该更喜欢独立的创作环境,我在会分散你的注意力,是吗?”
“没有,不是,真不会。”林知夏狡辩的时候会无意识重复。
“确定?”言怀卿收回手,支了下颚看她,不信。
“确定。”林知夏眼珠子一转,又说,“我就是觉得,言老师很像苏1。”
“苏一是谁?”言怀卿困惑了,微蹙了眉,越来越听不懂她了。
“苏1不是谁,是一种人设。”林知夏连忙解释。
“你觉得,我活的很程式化?”
“不是的,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言怀卿抿抿唇,等答案。
“意思就是,气场强,很禁欲,带着点s属性,得罪了要挨打,乱了规矩要被管,比如,写字要直起腰,说话不能打哑谜,喝汤不能留底,一起办公要集中注意力,又管的恰到好处,像引导”
言怀卿攥了下手心,松开,缓缓摘下眼镜。
这个动作莫名让人想起剑客收剑入鞘。
当她再度抬眼时,眸中流转着林知夏猜不透的危险——
“那你猜猜——我现在要管你什么?”
第52章 沉香
林知夏喜欢被言怀卿管,管什么都好,她都喜欢。
那种被全然掌控的感觉,像被温水包裹着心脏,让她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我猜不到。”她声音不自觉低了好几度,尾音还有点抖。
“真猜不到?”言怀卿眯了眼睛,目光仿若一张细密的网,能将她所有细微的动作都捕捉到。
“是要管我给人乱贴标签吗?”林知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边缘。
“不对。”
言怀卿勾唇一笑,食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不紧不慢。
林知夏眼球跟着她的指节颤动。
“那就是专注力?”她声音发紧,又扣了扣指甲。
“也不对。”嗓音压得低沉。
“那是什么?”林知夏咬咬嘴唇内壁。
“禁欲,是禁了你什么欲?”言怀卿扫视她。
“没禁什么,它就是一种形容,表示一个人自我克制,清淡内敛”林知夏声音越说越小,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s属性,又是什么属性?”言怀卿又问,眼睛里重新带了危险的气息。
“呃就是”
林知夏耳尖蹭地起了火,她都在人家领导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呀。
“就是什么?”言怀卿指尖又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就是爱打人的意思。”林知夏耳朵上的火抖烧到了脖子。
“我打过你很多次吗?”言怀卿眨了下眼睛,在追忆。
“四次。”
林知夏小声回答,并悄悄在心里补充了场景——一次打手心,一次拍头,一次打后背,最近一次是刚刚喝汤时,因为留了碗底,被提了耳朵教训。
竟然打了这么多次。
言怀卿挑眉,手指悄然握进掌心里,“所以,你记仇?”
“不是的,我没记仇。”林知夏急忙抬头,视线凑巧撞进她眼睛里,“我那是夸奖你的意思。”
“是吗?看来我误会你了?”言怀卿忽然起身,衬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流畅的肩线。
她回头问她:“你喜欢被打?”
林知夏一愣,下意识往后缩,椅背抵住她的肩胛骨,退无可退。
“我,没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声。
言怀卿转身,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落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绕过书桌,脚步声几乎被地毯吸收了。
随着距离拉近,林知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膏药味和草木香,她只好屏住呼吸,等着被打。
结果,言怀卿擦身而过,径直朝着她身后的落地柜走去。
在抽屉里挑选片刻,她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条木质手串捻了捻。
珠子很细,直径不足一厘米那种,被她玩弄于指尖,更禁欲了。
“思考的时候,别扣东西。”她将手串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温柔。
原来要管的是这个啊!吓死个人了!
林知夏连忙将捻在一起的指尖松开,肩胛骨稍微放松。
她接过手串,喘了口气,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和言怀卿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不过更浓郁。
“是沉香?”她仰着头问。
“白奇楠。”言怀卿轻声确认,转身回到位子上。
林知夏将手串凑近闻了闻,鼻腔瞬时收缩,一股凉意夹杂着草木花蜜的乳香气直入脑中,像是在闻一个浓烈鲜艳的言怀卿。
“送我了?x”她转头看她,眼睛亮闪闪的。
“嗯,送你了。”言怀卿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那言老师身上的味道是?”林知夏顺理成章地问,无意识将手串绕在手间轻捻。
“绿奇楠,在衣柜里挂了一串。”言怀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那我这个可以换成绿奇楠吗?”林知夏脱口而出,其实挺冒昧的。
“不可以?”言怀卿斩钉截铁地回答,但看她的眼神并没有不悦。
“为什么?”林知夏小声追问,好奇起来。
言怀卿轻笑,语意在茶香中荡了两圈,“因为别人有的,你不是不要吗?”
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知夏一时语塞,小鹌鹑一般缩了脖子,低头把玩手串。
言怀卿抿开唇轻笑两下,放下茶杯,“这个更珍贵,压箱底的,仅此一条。”
仅是捻了几下,手间便温润生香,确实珍贵。林知夏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收了,试图还回去。
“收着吧。”言怀卿落下视线,浅浅说:“披肩上也是这个味道,你喜欢。”
关于言怀卿的味道,林知夏只说起过一次,还是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时,她喝醉了,把头埋在她的披肩里说的——
“一个人的气味,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她。”
“披肩很好闻。”
原来,言怀卿一直都记得。
不仅记得,还特意挑了那时的味道送给她。
不过,等一下。
披肩上压箱底
这意味着,冬天时,她衣服上沾染的也曾是这个味道?
那此刻,她的意思岂不是,要把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她送给自己。
林知夏心跳忽然变得又快又重。
这也太
却之不恭了。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笑得像个傻子。
“谢谢言老师。”声音也带了香气。
“还有问题吗?”言怀卿问,目光落在屏幕上,没看她。
“没有了。”林知夏摇头,手串被她捻出脆响,暗香阵阵。
“那可以工作了吗?”言怀卿点了几下触控板。
“可以了。”林知夏挺直腰板,被收买了一般,嘿嘿一笑,“誓死效忠言老板。”
言怀卿终是被她逗笑了,不过笑意转瞬即逝,随即恢复了压迫感十足的工作状态。
她没再带眼镜,怕影响她。
林知夏捻着珠子缓缓进入工作状态,逐渐变得专注而沉寂。
她要将会议上提出的剧本思路写成文档,还要整合所有人的建议、观点及提出的问题,工作内容内容又细又杂,她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言怀卿偶尔看她,目光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毕竟小姑娘很让人意外,超出了她想象的专注——
她周身气场很沉寂,沉浸在自己的小宇宙里,离这世界很遥远的样子。
她打字很快,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像雨落在青石板上。
最让言怀卿意外的是,她从不发狠地敲击删除键和空格键,尽管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传达出她的思维被困住了,她也依旧能沉静地疏导自己。
时不时翻翻本子上的记录,偶尔勾住手里的手串捻几下,会仰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也会无意识地询问她的意见。
她面前的本子写的很乱,一眼望去很多线条和标注,密密麻麻的,像在解题。
她字体很潦草,能看得出,写得时候思维明显比手快。
她还喜欢在本子上画符号,像是密码,能从中发现规律,却猜不出什么意思。
她并不介意言怀卿看她的本子,还会拿给她示意,但是,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却看不懂她写了什么。
言怀卿突然很好奇,好奇她独自闭关九天构思这个剧本的样子,也会忍不住去想象她写《几重山》时的神态。
她,有点迷人。
言怀卿觉得。
*
早饭吃得晚,午饭没吃,两人一直忙到半下午,林知夏肚子咕噜叫了几声,她自己没察觉到。
“夏夏。”言怀卿保存了文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嗯?”林知夏思维还未收住,依旧在打字。
“休息吧,你想吃什么?”言怀卿看向她问。
“我都可以。”林知夏本能地吞了下口水,依旧盯着屏幕,没打算停下来。
言怀卿笑笑,前倾了身子,伸手在她手背上点了两下。
林知夏心口一跳,立马从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慌乱地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正对上言怀卿含笑的眉眼,耳尖蹭一下红了。
差点给忙忘了,她现在暗恋人家。
言怀卿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也惊讶了一小下,起身走到她身侧,玩笑般说:“工作这么上心,你老板给你开的工资很高吗?”
林知夏无意识收手,摩挲着腕间的手串,小手指还不自觉地扫过被她点过的手背处。
“收了言老师价值连城的手串,不得卖命啊。”声音软而乖巧。
“送你手串可不是让你卖命的。”言怀卿抬手揉揉她的头,温声提醒:“先保存吧,吃了饭再写。”
林知夏顶着她的手仰头,可怜巴巴地眨眼,“言老师,明天要开会,我怕写不完。”
“那就,推迟会议。”言怀卿转身靠坐在桌子上,衬衫袖口随着她撑桌子的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截手腕,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活脱脱一个迷死人的霸总模样。
“这,不好吧”小助理闪着崇拜而复杂的眼神仰视她。
如果苏望月在场,一定会“嗷”一嗓子,质问她俩——“干嘛呢?干嘛呢!搁这上演什么霸道总裁小助理呢”
没人来打断,那就接着演。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现在可是病号。”言怀卿微微勾了下巴,光线一笼,将她整个侧边线条勾勒的出神入化。
好看死了。
尤其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若隐若现的,最适合推倒在杂乱的文件里,咬上一口
不,要咬一百口
林知夏不自觉地捻动珠子,许是脑子里杂念太多,嘴里差点念了“阿弥陀佛”来赎罪。
“想吃什么?叫阿姨来做,还是出去吃?”言怀卿转过头看她,拿视线撞了一下她眼底的妄念。
林知夏匆忙别过头,手忙脚乱保存文件,“我都行。”
言怀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确定她在胡思乱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忽然弯腰凑近,“把手串取下来。”
“嗯?为什么?”林知夏转过脸,一脸不舍。
言怀卿蹙了眉,“很珍贵的。”
怕被她的妄念亵渎?
林知夏惶恐,难为情,更加不舍得,“你要要回去啊?”
言怀卿挺无奈的,握住想打人的手,抿唇,叹息,低语——
“沾了饭香不好。”——
作者有话说:真的好喜欢写日常啊,我能写一千章
一看主线,算了,适可而止吧。
第53章 困境
两人走出书房时,乌云已经铺满所有窗户,天阴的厉害。
“言老师,看样子要下很大的雨,咱们别出去吃了吧。”林知夏快步走向阳台,咔嗒一声锁紧了窗户。
言怀卿跟在她身后,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幕,“这样的天叫阿姨来做饭,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点外卖似乎也挺不人道的。”林知夏顺着她的思路说。
言怀卿想了想,看向她,“让病号下厨的话,似乎也不合适。”
林知夏眨眨眼,忽然意识到做饭的重任只能落在她的肩膀上。
倒不是不愿意,就是怕做不好,她犹犹豫豫回头问:“那言老师想吃什么?”
话音未落,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孙主编打来的。
林知夏举着手机示意:“我先接个电话。”
“嗯。”言怀卿了然一笑,很自然地转身走向客厅,回避。
“下午好,孙主编,是有什么事吗?”林知夏单手撑在窗玻璃上,等对方开口。
“小林啊,”电话那头孙主编的声音犹豫而凝重:“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的,孙主编,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就行。”林知夏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言怀卿的侧影,心中暗自祈祷不要有事发生。
“那我就直说了。”孙主编稍做停顿,“《听无声》的送审结果不太乐观。而且,上周社里收到新下发的文件,其中一条就是关于年代题材的,审核标准相比之前大幅收紧,尤其是六到七十年代”
“需要全文修改,还是禁止出版?”林知夏直截了当地问。
没人敢跟政策对抗,她已经预测到了结果。x
孙主编叹了口气,“我们反复研究讨论过这个文件,觉得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把那段时期的情节整体删去,改用模糊化、碎片化的形式穿插进人物的叙述和回忆里”
“孙主编,您知道的,这样的删改,跟重新写一本新书没什么两样了。”
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林知夏指尖抵住其中一颗水珠,试图不让它坠落,但隔着玻璃,徒劳罢了。
“我自然是知道的呀,也明白你的感受,不管你信不信,社里其实比你们作者还希望书能顺利出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气息被滋滋的电流衬的更加无奈。
“但现在的环境你也知道的,不止是一个作者、一个出版社面临这种困境,大家都很为难。”
“我能理解,孙主编,我明白你们的难处。”
望着窗外层层的雨幕,林知夏心口里堵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别的故事也就算了,这一本,我希望她以最本真的面目出版,我不介意等政策放宽。”
孙主编沉默了一会,语气更加恳切:“小林啊,我不是要打击你的意思,因为熟悉,我才更要讲真话,以我从业几十年的经验看,未来几年,甚至更久,政策都只会越来越紧,与其被动地等环境变好,不如积极顺应变化,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从不墨守成规,总能想到更好表达方式,是不是?”
她并非说教,相反,说得苦口婆心,林知夏自然能感受到她话语间的真诚和好意。
“知道了,谢谢孙主编提点。”
她将心口闷气洒出,声音依旧发涩,“那麻烦社里把修改方案发给我,我考虑一下,如果能有更好的呈现方式,我我可以试试重新写。”
“小林啊。”孙主编很认可她的决定,语气里夹杂着沉重的欣喜,“合作过三本书,你一直都表现的很成熟,很理智,夸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能争取的我都会尽力的。文件不好直接拿给你看,我会把涉及到的内容写个提要给你,修改方案李萌已经在写了,到时候一并发给你。”
“谢谢孙主编。”
林知夏低着头,看着那颗水滴沿着玻璃缓缓坠落,消失在窗户的夹缝里。
“不用客气。”孙主编语气很郑重地鼓励她,“你压力也不要太大,作品没问题,你也没有问题,要积极的面对,别泄气。”
“好,我明白的,谢谢。”林知夏抬起头,试图说的轻松些。
挂断电话后,她在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混沌的雨幕将她身影衬出几分飘零。
言怀卿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打扰,又收回了视线。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客厅。
“言老师。”她委屈巴巴喊了一声。
言怀卿抬头,看到一只小猫喵呜着靠近。
“在。”她轻柔回应。
“你都听到了?”林知夏蔫蔫地缩在她边上的地毯上,低着头,像一朵被雨打蔫了的白山茶。
“听到了,职业困境,半点不由人。”言怀卿放下手机,拿了个抱枕给她靠着。
“好难啊。”林知夏叹了口气,缓缓转动身体,靠在她腿边,头发散落在她手背边缘。
言怀卿蜷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的骨节,视线落在她拧着的眉心上,“所以,具体是什么内容,审核这么严?”
“七零年前后,主角的青年时代。”林知夏吸吸鼻子,苦笑,“如果删掉了,就相当于是把她脊梁抽走了,这个角色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言怀卿沉默片刻,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垂落在手边的发丝,“不甘心?”
林知夏点点头,软软靠着她,闷闷说:“不甘心。”
“我听到你说,要重写?”言怀卿声音很小,生怕加重她的负担。
“大概率了。”
林知夏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边,说得呜呜咽咽,“接近三分之一的情节要删改,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剧情打碎了揉进故事里,以更隐晦的方式呈现出来。”
见过她高昂着头颅倔强而坚定地捍卫自己作品的样子,便看不得她如此的失落无助,言怀卿垂下睫毛思索,手里的发丝在指尖上打了一个圈。
“夏夏,你是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写的这个故事呢?”
林知夏拱了拱额头,将脸埋在她腿边沉思。
“珍重,或者,敬畏。”
“言老师,这其实不是一个故事,这个一段历史,真实地发生过,我只是替一个人讲述她的故事。”
言怀卿手指顺着她的发丝移动,撸猫一般,揉向她的头。
“有时候事情就像泥潭,你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如果真是要大量删改,不妨先搁置一段时间,跳出来审视一下自己,也审视一下这个故事,说不定会有更好的视角。”
“言老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林知夏抬手搭在她膝头上,将她整个环住。
言怀卿视线落在她跳动的脉搏上,似乎能看到里面流淌的情绪,“如果我是你,我就再写一个故事,让地球爆炸,让人类毁灭,一了百了。”
林知夏笑出声,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也不是不可以。”
言怀卿帮她把压住的头发拨出来,手搭在她耳后,捻了捻她的耳垂。
林知夏很受用,稍微放松些,缓缓闭了眼睛。
“既然是替一个人讲故事,那就换一个方式讲,只讲给能听懂她的人听,就像咱们小时候折的纸星星,要有心人一层一层地展开它,才能看到里纸条上写着的密语。”
“嗯?”
言怀卿缓缓说完后,冲她“嗯”了一声,捻着耳垂的手稍稍加重。
林知夏痒了一下,冲她甜甜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言老师说的对。”
“夏夏。”
“嗯。”
言怀卿将手搭在她脖子上的血脉处摸了摸,突然用大惊小怪的语气问道,“你血液里的倔强和自由呢?我怎么摸不到了。”
林知夏更痒了,捂着脖子晕头转向,“没有了吗?”
正想找呢,一抬头,被言怀卿有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她撇撇嘴解释,“久坐伤气,可能是我气血虚,带不动了吧。”
“那怎么办?”言怀卿压了眉梢,有点浮夸的神情看她。
林知夏眼珠子滴溜一转,脱口而出:“林主任常说,气血虚的话,抱着喜欢的人睡一觉就好了。”
言怀卿被她的话吓了一小下,眼神一闪,喉头滑动,“你有喜欢的人?”
“没有的话,就无药可医啊。”
话里没有主语,显得模棱两可的,林知夏朝她眨了两下眼睛,看起来像是真没有。
言怀卿指尖微微一抖,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她。
窗外的雨声渐密,将沉默衬得愈发绵长。
林知夏见她如此冷寂,哼唧两声,伸手抱住她的双腿呜呜装可怜,“我都这么可怜了,言老师都不抱抱我吗?”
连绵的雨声里,有一滴恰巧落在某人的心口上,啪嗒一声。
“林小满”
言怀卿喉咙有些发紧,垂眸看着赖在自己腿边的人,“你是在撒娇耍赖皮吗?”
林知夏嘎嘣一声停住了,仰起脸,眼底还带着委屈,嘴角却已经翘起狡猾的弧:“看破不说破,言老师何必这么不留情面呢。”
言怀卿抿唇,狠狠揉了两下腿边的脑袋,转头看看厨房,“食疗应该也可以,给你煮甜汤吧,放些山参、枸杞补补气血。”
林知夏坐直身子,无奈撇嘴,“那言老师甜汤秘方保不住了,你胳膊有伤,得我来煮。”
“不外传,起远点。”言怀卿起身,朝厨房走。
“言老师收我当关门徒吧。”林知夏也起身,追在她身后。
“怎么,林老师要转行学戏?”言怀卿左手不太灵便地去橱柜里找食材。
“不外传,可以内传啊。我不当外人不就好了。”林知夏伸手帮她拿食材,很默契,像她的另一只手。
“而且我听说,关门徒比命重要,言老师有吗?”
“命最重要,所以我不收。”
第54章 青梅
每个人都有自己困境,林知夏也不例外。
周四的剧本会开得出奇顺利,却也挖掘出更多棘手的细节问题,剧本也进入了反反复复的研讨和修改阶段,每一处改动都像是拿凿子在自己思想上雕塑。
言怀卿的老师病了,会后,她连夜回了绍城老家探望,顺道在家休养几天。
林知夏自知她们还没熟悉到能一起回家地步,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走。
几天没见面,她心口空了一块,只能通过工作来填补。
李萌来过,《听无声》的修改方案和预想中的一样冷酷又无情x,改只会面目全非,只能揉碎了重新写。
江景也约过她,一起吃饭,一起看演出,她总是热热闹闹的,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又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热情和关怀。
林知夏很喜欢被她拉回到烟火气中的感觉,小宇宙没那么低沉了。
她成了安城最忙的人——忙着改书,忙着改剧本,也忙着暗恋和思念。
不知不觉中,安城进入了梅雨季,空气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一团温热的棉絮。
人心也像终日蒙着雾气镜子,要偶尔用手指划开一道,才能看见模糊的自己。
剧本改的不顺利,删删写写大半天,几乎还停在原来的进度上,窗外已是灯火阑珊。
林知夏将沉香放在鼻息处闻了闻,试图用喜欢的味道来哄自己开心。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言怀卿发来的:“不要熬夜改剧本,早些休息?”
林知夏愣了片刻,意识到对方又在想象她,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
她捻着手串回复——
「已经关电脑了。」
「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你的肩膀还疼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发呆。
暗恋最美也最苦的部分就在于它的未完成性,比如此刻,她想说——「许久未见,想念言老师。」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没让她苦太久。
「很好,老师很好,我也很好。」
「周五下午回去,给你带礼物。」
林知夏嘴角不自觉上扬,又落下,周五,还有三天两夜。
叫人怎么活嘛。
想起言怀卿提过,她喜欢喝黄酒,于是她又打字:「言老师会带家乡的酒吗?」
发完后,又觉得自己一个不喝酒的人天天在人家面前提酒,太刻意了,有点后悔。
对方已经回复:「好。」
字越少,就越惹人遐想。好什么呢?林知夏思绪飘了片刻。
她捻着手串走去窗边的地毯边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玻璃上的雨痕,而思绪恰巧飘到大二那年的春天,她去绍城游玩,彻夜听过那里的雨,比安城更绵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首慢悠悠的老调。
也像她。
手机又亮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张照片——老式木桌的纹理中伫立着一罐新酿的梅子酒,清亮的酒液里,青梅带着绒毛和气泡上下浮沉,像少年人没轻没重的拳头。
瓶口封了油纸,细绳缠了三匝,把小拳头乖乖驯服了。
「好乖的酒啊。」
「嗯。刚泡的,可惜你喝不了。」
林知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心跳酸酸甜甜的,也像漂在酒里。
她几乎能想象到言怀卿坐在老宅里,手指搭在青梅上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一点笑意。
犹豫了一会儿,她回:「刚泡的,言老师也喝不了。」
言怀卿很快回复:「不着急,酒很乖,会自己长大的。」
林知夏盯着屏幕想象,问她:「长大后是什么样的?」
手机很久都没动静。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手串,木质的温润触感和香气稍稍安抚了她急躁的情绪。
「酒香会自己掀开盖子往外爬,落在你鼻尖上轻轻踮脚打招呼,喝的时候,它会暖融融一线入喉,然后在胃里转个调皮的弯。」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蜿蜒的水痕也调皮地转着弯。
林知夏抿着嘴笑了很久,将文字读了两遍,打字:「言老师是酒鬼呢?还是诗人呢?」
聊过天的都知道,问问题的人往往会在心里提前预设答案,尤其是选择题。
「你的答案是?」言怀卿的回复似乎带着狡黠的尾音。
林知夏心口苏了一下。
她发觉,跟言怀卿发信息聊天的情形,很像小时候上课传纸条,从第三排传到第五排,不想被隔在中间的同学看到,所以写得很隐秘,又怕被老师抓包,还要假动作一大堆。
最终,纸条传回来了,她却握在手心里不敢看,先抬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悄悄展开,心跳如擂鼓。
「你的答案是?」
纸条上没有她所问的答案。
还是要自己解题。
指腹在珠子上轻点两下,她终于打字:「模棱两可就选C,所以我选C。」
发出去后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一声轻笑从远方的雨点中飘来。
她立刻又补了一句:「言老师呢?」
问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好幼稚啊,像是在玩文字游戏。
言怀卿的回复很快:「我选D。」
林知夏笑出声来,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梅雨季湿气似乎散了一些。
她侧头看向窗外,雨丝依旧绵密,但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像被水洇开的选项——C是可爱鬼,D是幼稚鬼。
而她,是一道多选题。
雨里会有她的声音吗?
好想拨语音啊。
——太唐突。
正踌躇着,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11秒的语音条。
被读心的危险感油然而生,林知夏手抖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吐出,屏息,点开语音条,是一小段雨声。
淅淅沥沥,很轻很软,又绵长,很像某个人偶尔落在她发梢的目光。
她莫名听出了暧昧。
有人和你在同一场雨里,怎么会不暧昧呢。
林知夏望向窗外,耳根一热,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沉香串。
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录一段雨声回应,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
言怀卿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听出来了吗?雨说一会儿要打雷,因为,」
林知夏屏住呼吸,指尖悬停在屏幕上。
三秒后,新消息跳出来:「有人说鬼话骗人。」
林知夏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沉香手串的珠子硌在掌心,微微发疼。
「什么鬼话?」她飞快地打字,又删掉,重新输入:「谁是骗子?」发送前再度删除。
最后只发了两个问号过去。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行字出现又消失,反复三次。
林知夏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滴都落在她耳膜上。
终于,言怀卿的回复跳出来:「刚才是谁说已经关电脑了?」
林知夏一怔,随即看向亮着的电脑屏幕——文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处修改的位置闪烁。
这都能猜到,这个女人该不会真是魔鬼吧。
她连忙起身关上电脑,假装对方猜错了,若无其事回复:「我说的,怎么着。」
随后拍了张实景照片发过去,「确实关了。」
手机立刻震动。
言怀卿发来一张表情包——小猫用爪子捂住眼睛,上头的文字是「没眼看」。
她竟然会发表情包。
好可爱啊。
小猫可爱,发小猫的人更可爱。
但是,好像大事不妙了。
林知夏点开照片才意识到自己的破绽——书桌上灯开着,本子和笔帽没合上,电脑旁还放着半杯冒着热气的水,盖子也没盖
只有电脑合上了。
扎眼的很。
林知夏耳根发烫,正想狡辩,对方又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言怀卿的笑意混着雨声传来:“不早了,林老师早些休息,周五见。”
这!
几句话就把人心口搅得一团乱,然后自己笑吟吟收了场。
“手段了得啊,言怀卿。”
林知夏气哄哄抱着手机,将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十遍。
那声音像一块温润的玉,在雨夜里泛着微光,你甚至能想象到对方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
「周五见」三个字在胸腔里来回碰撞,撞得人心口生疼。
好想去绍城吓她一下。
好想变成一滴雨滴,砸在她锁骨上,咬她一下。
林知夏蜷缩在窗边的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沉香手串硌在锁骨处,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成奇怪的形状,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太危险了。
这种隔着屏幕的暧昧就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能听见冰层碎裂的声音。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而悬崖下是言怀卿的留白。
手机又震动起来,她的眼睛几乎是扑去手机屏幕的——啥也没有。
不,左上角有个小小的“1<”。
返回,点开新的对话框——「新开的沉浸式剧场,据说超刺激,一起去?」
是江景发来的。
该死的江景。
不过,她确实需要一些热闹来冲淡此刻危险的处境,也需要有人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江景还是好江景。
她蜷住身子缩在地毯上打了个滚,回复她:“好。”
又滚了两圈,她坐起来给言怀卿发语音信息,清了四下x嗓子才发出她想要的声音:「言老师也早些休息,一定要代我向每一颗青梅说晚安。」
发完之后立刻锁屏。
不是要休息吗?几十声晚安,看你怎么睡得着。
她抱着手机倒在地毯上,心跳像一颗颗落进空瓶里青梅,咚咚响。
不一会儿,心口“嗡”了一声。
又是江景的信息。
不是要等的人,她还是很失望的,有气无力地看着信息弹出来。
「那我预约了」
「老规矩」
「下午一点」
「李记」
「先吃饭。」
林知夏回复:「好。」
「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标点代表怒意,江景怒了。
“是啊,多说一个字能浪费你多少时间和感情?”
“嗯????”
“问你呢,言怀卿。”
林知夏也怒了,冲着沉默的手机屏幕埋怨。
雨声渐渐小了,怒意随之减弱,林知夏洗完澡躺在床上,数着心跳等待睡意降临。
最终也没等到言怀卿的晚安,那个女人该不会早就睡着了吧。
半梦半醒间,林知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颗青梅,正泡在清亮色的酒液里浮沉时,有人用手指轻轻点了她的额头,说:“好乖的酒啊,晚安。”——
作者有话说:“许久未见,想念读者老师。”
这章有伏笔,无奖竞猜。
晚上不更了,明天见。
构思这本小说应该是在35年夏秋的时候吧,原本是打算拿来申请签约用的,但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当成第一本来写,毕竟毫无经验嘛,害怕写成废稿。
在最初规划的时候,是打算每章的名字都引用戏词的,如下——
一章: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二章:乘兴而来,兴尽而去。
三章:杯来盏往少年梦。
四章:一片红云下太清。
五章:如花巧笑玉聘婷。
七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
十章: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
十四章: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而排到这一章时,标题应该是:许多时不见女人,使人形神枯槁。
最终没采用这种形式,是因为不想过于小众了。
突然想在作话里念叨这件事,一是因为人少,说了也只有很少数人看到;二是因为熬夜到凌晨三四点在手机上写了一篇番外,想标题的时候突然想到曾经的设想,有感而发了,过几天再删掉。
第55章 咱们
周三跟江景去玩,周四开了半天会,周五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没约好在哪见面,林知夏早早去了剧场办公室。
她特意穿了新买的衬衫,浅蓝色,像雨后的天空。
可惜雨并没有停。
手里的手串不知捻了多少圈,挂钟还是没走过十二点,林知夏正失神的时候,门把手咔哒一声,言怀卿提前出现了。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空气升温。
“言老师,你不是说下午回来吗?”林知夏雀跃起身,不可置信地再次确认了眼时间。
“林老师,等很久了吗?”真实的声音比手机里的要好听一万倍。
“没有,我在上班。”林知夏走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气息。
言怀卿却在迎面而来的草木香中笑了笑,“老板不在也这么努力,看来是被我捡到宝了。”
“言老师说笑了。”一上午都在走神,哪里敢当,突然想到什么,她又抬头问:“对了,老师的身体好了吗?”
“嗯,好转很多,不过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要好好养着。”言怀卿侧头,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她浅浅的卧蚕说:“倒是你,黑眼圈有点重。”
林知夏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有吧”也没有想她想到睡不着啊。
言怀卿笑笑:“昨天开会的内容我看了,剧本改的很好,小助理辛苦了?”
“其实要感谢江景,前天她约我去看了一场沉浸式演出,我发现,她们的舞台布景和道具陈设要比咱们复杂繁琐很多,但因为她们设计的足够精妙,所以每个专场都能做到丝滑又惊艳,我有被启发到,就写得顺利,并没有熬夜。”林知夏说得很谦逊,笑容也斯文。
是初见她时的样子。
而且,她说了“咱们”。
言怀卿眼中笑意比以往深些,静静听她说完后眨了下眼睛,语气失落:“这么好的演出,她为什么不约我一起看呢?”
“她”
倒是想。
“应该是不敢吧。”林知夏试探着替江景解释。
言怀卿噙着些温软的责怨看她,“她不敢,你也不敢?”
林知夏:“”
似乎真不敢,而且她潜意识就觉得她不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
见她像个小鹌鹑,言怀卿弯弯眉眼,语气轻柔许多:“真不敢啊?”
林知夏总能被她的温柔纵容出底气,抬起睫毛朝她承诺:“那下次吧,我们约你一起去。”
“说好了。”言怀卿浅浅一笑。
林知夏又想到她说过会带礼物,低头看向她空着的手,视线急忙向上,“言老师,你肩膀恢复的怎么样了。”
“不疼了,可以抬起来,你看。”言怀卿顺着话,抬手拍在她肩膀上。
林知夏想顺着她的胳膊滚进她怀里,怕弄疼她,忍住了,顾左右而言它,“言老师刚回来,怎么不先回去休息?”
“来接你啊。”言怀卿依旧含着了然的笑意。
她仿佛知道她在等,所以特意提早了时间,还特意绕来办公室。
林知夏耳后发烫,“接我,干嘛?”
“自然有要事,有没有文件要保存,去关电脑吧。”言怀卿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从不把惊喜言明,越是留白,就越让人在想象里发疯。
“好。”林知夏镇定转身的背影里,应该全是破绽。
顶着她的视线保存文件,关上电脑,又顶着她的视线走向她,尽管笑容很恬静,可跳动的睫毛骗不了人。
她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走去楼下的时候,言怀卿没说话,林知夏故意落后半个身子打量她。
一周没见了,她的头发似乎长长了些。会留到及腰吗?让人期待。
走到车子旁时,林知夏才想起来,车钥匙还没还给她:“对了,言老师,我的车已经修好了,你的车钥匙在我车里,我去给你拿。”
“不着急。”言怀卿按了下手里的遥控器:“先开这辆。”
“哦,那我来开吧,你胳膊再养几天。”林知夏试图绕去主驾驶。
言怀卿却上前一步抵住车门看她,“雨天路滑,要开很远,林老师确定要开?”
“不是回家吗,也没多远吧。”林知夏第一次从她眼中读到不信任,笑意险些僵在脸上。
言怀卿笑意浅浅说:“我一路从绍城开回来,肩膀没问题,上车吧。”
“好吧。”林知夏鼓了下腮帮,乖乖绕去副驾驶。
梅雨季的雨总是忽大忽小,水滴在车窗上蜿蜒成透明的溪流,林知夏望着窗外模糊的景色,困惑起来,这不是开向言怀卿家的路。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驾驶座的人,又看了眼后视镜和错过的路口。
“怎么,才一个路口不对,就戒备起来了?”言怀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意趣。
林知夏脸颊发烫,却还是转过头来:“言老师要带我去哪?”
“我家啊。”言怀卿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高架桥,“困的话可以睡会儿,要开将近一个时。”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过林知夏还是把座椅调低了,因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言怀卿的侧脸。
“从绍城开回来要几个小时,言老师累吗?”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言怀卿余光看她:“雨天开得慢,差不多两小时,不过最近几天休息的很好,不觉得累。”
“听起来很辛苦。”林知夏望着雨幕猜测,“所以,咱们这是要去言老师的另一个家吗?”
“猜对了。”
言怀卿嘴角勾起弧度,不知为何,她喜欢听林知夏说“咱们”,带着淡淡的京腔,语调很有趣。
林知夏吸了一鼻子潮湿的空气,用小而湿润的气音朝她问:“言老师有带别人去过吗?”
这种格式的问题问过太多次,她自己首先没当真,抿着笑意缓缓闭了眼。
言怀卿嘴边的弧度却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方向盘。她从未带人去过外婆的老宅,连提都不曾提及过。
此刻,却如此自然地,带她去了。
不动声色看去右视镜时,看了她一眼,她手指间捻着的那条白奇楠,也是外婆离世前留给她x的。
竟然,也毫不犹豫地,送给她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车载音响里放着《万年欢》,言怀卿思绪乱了片刻。
没有回答她。
林知夏也没再追问,数着她呼吸的节奏,竟真的泛起了困意。
这些天,她劳心又劳力,确实疲惫的很。
朦胧中,车子缓缓降速停下,有人轻轻碰了下她手腕上的珠子,她下意识想护住,伸手抓了一下,却惹起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毯子搭在身上的触感。
车子再次启动,万年欢神音袅袅舒缓着神经,她渐渐睡沉了。
再醒来时,似乎已经到了,言怀卿也放下了靠背静静躺着,脸朝向车窗的方向,看不到是不是在小憩。
雨依旧在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透明的扇形,身上盖着的彩色毛线毯贴在手背的地方,有个几处突兀。
她悄悄拉至眼前看了一眼,是手工绣着的两个字——“小卿”,针脚细密得像是谁的心事。
未等她将这两个字细细念上两遍,言怀卿转过脸问她:“醒了?”
林知夏“唔”了一声作为回应,直起身子才发现车子停一处院落外,远处灰蒙蒙的雨幕中隐约露出青瓦飞檐的轮廓。
她将“小卿”握于掌心,毛着嗓音问:“这是哪?”
“外婆留下的老宅。”言怀卿打开车门,雨声忽然变得清晰,“等我去开门。”
林知夏望着她撑伞走入雨中,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手中伞骨转出细碎水珠,而她睫毛上氤氲着水汽。
外婆留下的
能用“留”字,想来人已经离世了。
林知夏将手心里的“小卿”二字攥的更紧些。
推开院门后,言怀卿返回来倒车,将后备箱对准房子后侧雨廊的位置停下,然后撑着伞接她下车,伞面倾斜的角度恰巧将她们挡在一方天地中。
“石板上有青苔,小心滑。”她的声音混着雨声落下。
林知夏低头看着脚下,指尖依旧攥着毯子不舍得松开,想把“小卿”攥回屋里。
“冷就披上。”言怀卿贴心说。
淡淡的雨水气息混着沉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林知夏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这里很久没人住了吗?”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雨中的砖瓦。
言怀卿关上车门,压着伞沿将她引至前院的屋檐下,“偶尔会回来住几天,不过有阿姨时常打扫,还算干净。”
林知夏将毯子披在身上,环视这处院落,是非常中式的私人别墅格局,很端正,很雅致。
雨幕笼罩之下,灰瓦白墙静默伫立,飞檐翘角上垂着细密的水帘,院墙边爬了几条青藤,雨水顺着叶片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加之远处山色朦胧,雾气缭绕,她们仿佛置身一幅洇湿的水墨画里。
“外婆一定是个十分雅致的人吧。”林知夏转回视线。
言怀卿收起伞,抖落水珠,侧头看她:“嗯,她喜欢安静,也喜欢独处,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很少见她出门。”
林知夏点点头,跟着她穿过雨廊,走近屋内。
开灯之后,屋内光线柔和,陈设古朴却不陈旧,有淡淡的实木清香,让人隐约间感受到到隔代亲的温馨感。
“要喝茶吗?或者牛奶。”言怀卿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林知夏将毯子小心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茶就好,我跟你一起泡。”
言怀卿点点头,走向厨房。
林知夏从小到大所讲的规矩是,在什么环境就要有什么样的行为和反应,似乎写在基因里的。所以她目光很克制,没有四下观察,也没过多语言,静静地帮忙,悄悄地等待。
是的,她没忘记——她在等言怀卿的礼物。
第56章 吵架
茶香氤氲在雨气里,林知夏捧着青瓷杯,目光追随着言怀卿喝茶的动作流转。
她仿佛天生属于这样的环境,端庄持重地坐在中式美学里,骨子里的从容优雅被烟雨一点点沁出,落进眼角眉梢,连发丝都恬静自在。
“饿了吧。”她突然转身,惊得她手上一颤,茶水晃出半弧,“我去做点吃的?”她朝厨房看了一眼。
林知夏轻轻安放好茶杯,起身:“我帮你。”
言怀卿没拒绝,一如从前每一次,纵容她小影子一般跟在身后。
“想吃什么?”
“嗯~”
林知夏思索片刻,回答:“热汤面。”
“是没胃口吗?”言怀卿指尖悬停在冰箱前。
“言老师不是很久没回来了吗,我怕没有食材。”林知夏小声说。
言怀卿笑了,打开冰箱,“回来之前就跟阿姨说了,菜已经买好了。”
“哦。”原来是早有预谋,林知夏朝冰箱扫视一眼,连忙补充:“那面里多加些肉吧。”
言怀卿被她急转的胃口逗笑,从冷藏室取出牛肉和青菜,又弯腰去橱柜里找面条。
“我来洗菜。”林知夏很自然接过她手里的食材,然后拧开水龙头。
言怀卿站在料理台前切肉丝,刀工很利落,看起来胳膊上的伤恢复的很好。
两人默契地配合着,烧水,煮面,偶尔相视一笑闲聊两句,像是共同生活了很久一样。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起,模糊了言怀卿的侧脸,林知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很想将下巴贴在她肩膀上。
“夏夏,洗两个碗,然后去外面等着就好了。”
“哦,好。”林知夏回过神。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屋内格外安静,桌上两碗热汤面、一荤一素两个小菜,看起来惬意极了。
惬意到,林知夏以为,她已经参与了言怀卿的人生。
低头搅动面条,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言怀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一指在耳边打了圈,低声示意:“头发别沾到。”
林知夏抬眸,正对撞上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重新将头发扎了一遍,“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言怀卿笑了笑,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吃饭。
饭后,林知夏缩在窗户旁听雨,言怀卿上楼换了件针织开衫,坐在一旁的茶桌边煮花茶。
甜甜的茶香绕到房梁时,林知夏把头躲在木窗后,压着嗓音朝她喊:“言老师,言老师,你快来,快来看。”
言怀卿顺手拿了沙发上的毯子围在她身上,然后凑近她面前的窗户缝往外看。
“什么?”还配合她压低了声音。
“你看,”林知夏攥着毯子一角,伸出半根指头示意方向,“那个窗台右上方的镂空里,有两只小肥鸟。”
言怀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对圆滚滚的麻雀挤在雕花窗棂的缝隙里,羽毛蓬松得像两个小绒球,正亲昵地互相啄着喙。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窗户上的两团雕花。
“它们在躲雨。”
“对,刚才它们吵架了,谁也不理谁,右边那只主动跳过去才和好的。”
“是吗?”
“是的,你没看到。”
太可惜了。
言怀卿笑意很轻,收回目光看向窗边的脑袋,“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眼睛才能发现这么妙的场景。”
“我这样的呀。”
林知夏转回头,与她四目相对,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深邃的包裹着清亮的,仿佛都将对方看进了心里。
呼吸纠缠间,恰巧有雨滴从屋檐坠落,摇晃了各自眼中的烟雨。
林知夏觉得,如果言怀卿此时不吻她,那她这辈子都将欠她一个吻。
雨滴砸向窗沿的瞬间,言怀卿睫毛轻颤,视线落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唇间,喉间不自觉滑动一下。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抬起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垂,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顺到耳后。
“茶好了,补气血的。”她收回手,偏转视线。
林知夏倔强地将头转向另一边,趴在窗沿上看雨、看天、看空气,偏偏不看她。
北欧神话里说,有一种植物叫槲寄生,站在其下方的人哪怕是宿敌也必须接吻,若是有朝一日做得主,她一定要在这院子里种满了。
言怀卿则看着她的后脑勺发笑,她觉得自己每每陷入困境时,她都在,而她陷入困境时,自己却离去整整一星期——
欠她的。
要补偿。
而补偿清单是空白的,任她填写。
她抬手拍拍她的背,“茶要凉了。”略显宠溺。
人在被宠爱是都会变的无法无天,林知夏没回头,下巴埋在线毯的刺绣间,声音狡黠且躲躲藏藏:“茶放在火炉上,怎么会凉。小卿同学,脑子坏掉了吧。”
啪——
一个巴掌拍在后脑勺。
尾随的是一句嗔怒:“没大没小。”
怎么会有人喜欢挨打x呢,无非是挨打前的试探惹人着迷罢了。
而且,掌心拂过发梢时,还有藏不住的温柔。
反正也不疼。
林知夏将头蒙进线毯里窃喜。
言怀卿转身倒茶,听声音只倒了一杯,好像自己喝上了。
此时回头,略显尴尬。林知夏吞了下口水,倔强地仰头,饮风。
言怀卿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是苏望月,她接通后点了外放。
「泼天大祸啊!叫你下午不来开会,这下好了吧,天要塌了。」苏望月张口就来。
林知夏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悄悄将耳朵漏出来一个尖,仔细听。
言怀卿喝了口茶,又笑了笑,调出操作页面将音量调大些,“怎么了?”声音淡淡的。
「院里要重排经典,我的搭档不是你。」苏望月怒冲冲说。
林知夏耳尖一跳,警觉起来,言怀卿声音却依旧慵懒:“是停云?”
「你知道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都不着急的吗?你就要失去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里一连串的反问,问的全是林知夏的心声,她悄悄转过点儿角度,眉梢紧锁。
言怀卿起身,取了坚果和水果,缓缓解释:“《几重山》里几乎都是花旦,院里哪舍得叫你们这们这些宝贝小生闲着,自然会另作安排,院长前几天跟我提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提上议程。”
「你咋说的?有没有坚决反对?有没有誓死捍卫望言cp?」苏望问的很期待,也很急切。
林知夏更急,这可是八卦第一线啊。
“我同意了。”言怀卿剥开一颗山核桃放在桌角上。
「同意」苏望月明显噎了一下。
「你竟然同意?!」
「你什么意思?」
「言怀卿,咱们还是不是搭档了?这么大的事你说都不说一声,就同意了?」
「你知道我要面临什么吗?」
「我肯定要被粉丝骂死了。」
「她们肯定说我趁你受伤耐不住寂寞去勾搭别的小娘子。」
「然后在各大平台传咱俩不和,紧接着就是愈演愈烈的骂战,而我」
「我肯定会成为cp粉攻击的对象的,下一个被泼油漆的说不定就是我。」
苏望月极尽夸张地说,听起来,天真的要塌了。
苏老师好可怜啊。
林知夏皱褶鼻梁心疼她。
“所以,你又想演大戏,又想当好人?”言怀卿语气没那么淡了,似乎隐含着酸意。
林知夏脑子里轰一下来了个急转弯,站在言老师一边。
「瞎说什么呢,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我是想演,可是为了你,我可以不演,我想在就可以去」苏望月用发誓的语气说。
“暧昧了啊。”言怀卿打断她,语气理性到略显凉薄:“你不演有的是人演,如果因为旁人的无端揣测和这些所谓的小情小意,耽误了自己前途,说白了,很庸俗,不配做我的搭档。”
电话那端静默了。
林知夏不确定她们是不是在吵架,也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她能听的,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缩在窗户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你别激我啊!言怀卿!」
「你知道的,我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惹恼了我,我这辈子都不跟你搭档了。」
听得出,电话那头已经在赌气了,急需一个台阶。
“你能吓死我啊。”言怀卿想都没想,冷不丁说。
「言—怀—卿—,你在哪,我要去家暴你,你气死我了,你不是人」
苏望月没吃到软,也没吃到硬,吃了瘪,怒火隔着网络信号传来,你甚至能听出她的表情。
林知夏差点笑出来,蒙着的头簌簌抖动。
“行了,行了,别演了,有这力气,演你的大主角去。挂了。”
言怀卿不由分说点了挂断键,然后没事人一样静静喝茶。
这俩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搭档啊!林知夏缩在窗户边又开心,又失落。
“你也行了,那么闷着,不热吗?”冲着窗口这句语气明显软了些。
是软话,是台阶。两相对比之下,显得温情脉脉的。
林知夏早就耐不住,缓缓转过身,将毯子从头上捋下来,小声说:“其实,我也不同意换搭档。”
挺不拿自己当外人啊。
言怀卿剥核桃的手顿了一下,眼皮一拎,冲着她毛躁的头发反问:“问你了吗?”
挺不留情面的。
林知夏扁了扁嘴,轻手轻脚走到茶桌旁,话锋一转:“但我被言老师说服了。”
说话不带这么大喘气的。
言怀卿无奈抿嘴,将剥好的核桃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茶递过去。
还是没提礼物的事。
林知夏挑了颗最完整的核桃送进嘴里,又抿了口茶,试图安抚住自己这颗欲壑难填的心。
第57章 挽发
江南的梅雨季,湿气比怨气重,连路过的鬼都不相信这里有爱情。
可林知夏相信,她觉得,这是她淋过最浪漫的雨。
言怀卿告诉她,她的外婆曾说过,梅雨是神女纺的纱,同一把伞下,她缓缓讲述了老宅的一砖一瓦,还引着她去在院外的小河边散步。
石板路上积着水,一脚踩上去,将倒影其间的身影揉碎又拼合,言怀卿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去伞外折了一串洁白的槐花。
她缓缓讲述:“安城很少见到洋槐树,这几颗都是外婆栽的,她喜欢。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摘槐花,还被蜜蜂蛰到过。”
“言老师小时候是调皮的小女孩吗?”林知夏惊讶问。
“算是吧,肯定算不上文静。”她提着槐花抖落上头的雨水。
“那言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调皮了呢。”林知夏试图接过伞,被拒绝了。
什么时候呢,大约是师姐出事之后吧,人长大从来都是一件事,一瞬间。
“不记得了。”她捻了一小朵槐花递给她,又摘了一朵放进自己嘴里,“尝尝。”
林知夏学着她将花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清香甜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是小时候的味道,很久没吃过了。”
听年龄比自己小的人提小时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言怀卿笑一下,语气有些调皮:“林老师谎报年龄了吧,这明明是我小时候的味道。”
林知夏被她逗笑,胸膛一挺,大言不惭起来,“讲实话吧,我的真实年龄确实要比言老师要长上几岁,所以”
她将手臂交叠挡在身前作防御姿态:“小卿同学,以后请叫我姐姐。”
言怀卿眼尾微挑,指尖轻轻拨弄槐花枝,林知夏以为她要拿槐花打她,又将手抬高些。
言怀卿眼底闪过一丝意趣,不动声色间将手里的伞一勾,雨水像小蛇一般沿着伞沿滑进某人毫无防备的后颈里。
林知夏正得意她打不到,突然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激灵,轻呼一声,就要弯腰掏脖子里的水。
伞下一方天地本就躲不开身,言怀卿伺机抬手,将手里槐花扫过她的脖颈,滑溜溜、湿答答的触感扫过皮肤,顿时惹得手忙脚乱的人又是一顿嗷呜。
“言老师,言老师,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有虫子飞进领子里了?”林知夏怕痒又怕虫,扒拉着领子给她看。
“是白色的小虫,在领子上。”言怀卿语气严肃,带着关切。
“在哪?在哪?我看不到,言老师快帮我拍掉。”林知夏僵着身子不敢动,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
“你说,谁该叫姐姐来着?”言怀卿一本正经摆起谱来。
林知夏意识到她这是在报复,可脖子间扎人的痒意不像是假的,似乎还在动,她只得低着头,软着嗓子央求:“言姐姐,言姐姐帮我。”
言怀卿依旧没动。
林知夏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极小的嗓音又喊了一声:“姐姐。”脖子连着耳尖,霎时通红一片。
言怀卿受用极了,抿着笑意抬起手,指尖在她颈后轻轻一捻,随后说:“好了。”
林知夏战栗着转过头,就看到她指腹间捻着一朵带梗的槐花瓣,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摇晃两下:“这哪是虫子?”
言怀卿却若无其事地勾动手指,将花瓣弹入水流中,“抱歉,看错了。”
“骗子这么大一朵花,能看错吗,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还装的若无其事”
林知夏冲她龇了一下牙,见对方眼神寥落,又抿了回去。
人在伞沿下,不得不低头,敢怒不敢言的人松开手,咬咬牙,小声嘀咕:“就演吧,谁能演得过你啊,国家一级演员。”话语间偏把“一级”两个字咬的嘎嘣脆。
“谢谢夸奖。”言怀卿端着下巴转了半个身,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今天会打雷吗?x”林知夏落后半个身位问。
“不知道,你怕雷?”言怀卿余光扫她一眼。
“我才不怕呢,骗人的又不是我。”话音刚落,天边就滚过一道闷雷,像是某种有求必应。
林知夏一愣,然后抬起手背挡住嘴,发出哧哧的笑声。
“同一把伞,雷劈下来,你能躲得掉?”言怀卿偏过视线看她一眼,下颌线条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就的。
林知夏才不管,“哼”她一声,一脚踩进水坑里,溅起雨水沾湿她的裤脚。
“幼稚鬼。”
言怀卿低头看,亮了个手刀在面前,却不动神色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正好护住她躲避的身形。
雷声之后雨点变大,不好走太远,言怀卿带着她往回走。
“言老师,小卿是外婆绣的吗?”林知夏望着河面上的小鸭子问。
“对,你披的那个线毯也是她织的,上次回家的时候忘在家里了,刚带回来。”言怀卿时时留意着脚下的水洼,带她绕开。
“那梅子酒带回来了吗?”林知夏转回头看她。
“没有。”言怀卿忽然笑了。
“为什么?”林知夏莫名就觉她是故意的,或者说又是在骗她。
“泡酒的青梅不能破皮,需要静置。”言怀卿回过头问:“你明明喝不了酒,为什么又对酒这么上心呢。”
“我”林知夏眨着眼睛看回去,“不可以吗?”
言怀卿也被噎了一下,点点头,看路。
回到老宅时,两人一身潮湿。
“要先冲个热水澡吗?”言怀卿收了伞,朝她问。
林知夏拿纸巾擦擦脖子:“不用了,一会儿就干了。”
“把衬衫换了吧,背后湿了一片。”言怀卿歪着头看她的肩膀。
“现在知道湿了,怪谁?”林知夏嗔她一句。
言怀卿促狭一笑,快步上楼,“换我的长T恤吧,舒适又轻便。”
“好。”林知夏站在原地看她拾阶而上,没被邀约,她不好跟去人家“闺房”的。
言怀卿回头看她一眼,疑惑问:“愣着干什么?不换吗?”
“哦。”林知夏心口漏了半拍,脚步轻快地跟过去。
老宅二楼的格局更显格调,也更温馨,很有民国韵味的高级感。言怀卿引着她走到廊尽头,随后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进来吧。”她走去柜子旁找衣服。
“好。”林知夏悄悄站在边上等。
这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雅致,一张红木雕花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素雅的床单,家具摆设都很相宜,确实称得上是闺房。
“换上吧,我在外面等。”言怀卿从柜子里挑了一件纯色的T恤递给她,然后走出去关了门,脚步停在门口。
林知夏朝门口回望两眼,麻溜换好衣服,握着湿漉漉的衬衫走出去时,目光流连了一眼雕花实木的大床。
唉,想什么呢?她晃晃脑袋拉开门,“言老师,我换好了。
言怀卿正倚在走廊看手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大一码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散在锁骨旁,很好看。
“很合适。”她伸手接过衬衫,“给我吧,烘干机在一楼。”
两人下楼时,林知夏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她挽起的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颈间,被湿气洇出深色的痕迹。
“言老师,你教我挽发吧。”她勾着自己的头发说得不慌不忙。
“嗯。”言怀卿不急不慢回应。
雨声能让时光慢下来,天黑前,言怀卿找了根木簪坐在沙发旁教她挽发髻。
她背对着她,以自己的头发示例,手间的动作很慢,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簪子转了个圈,一勾一挑间便将她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林知夏一腿跪在沙发边缘跟着她学,簪子戳的头皮疼也没挽住几缕头发。言怀卿转过身看她的动作,从旁搭手,发髻依旧是毛毛躁躁的。
“言老师,你再示范一次吧。”林知夏捂着散乱的头发央求。
“不行。”
“为什么?”林知夏仰头看她。
“肩膀疼。”
“哦哦,是哦,那不挽了,现在下雨你肩膀是不是不能受凉啊。”林知夏说着便要起身拿毯子。
言怀卿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嗯?”林知夏僵在原地,感受到言怀卿扯开她的发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然后将她的头发捋顺,重新拢在一起。
“先把头发转几圈,然后从下往上绕两圈,簪子要贴着头皮穿过,插进手里的头发里,再拨一下就好了。”
声音在头顶响起,动作紧随其后,而后有木簪轻轻划过头皮,林知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言怀卿轻笑一声,指尖在她颈后轻轻一点:“你怕痒?”
“嗯,言老师不怕吗?”林知夏缩着脖子躲避。
“不怕。”言怀卿松开她,退后半步,“好啦。”
林知夏抬手往后摸,发髻出奇地稳固,而且摸起来圆圆的很对称。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影——头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颇有几分言怀卿的味道。
“言老师,”她有些激动地转过身,将头左右展示两下,眨着眼睛问:“我像不像你?”
又是出人意料的问题。
言怀卿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眼底起了波澜,“不像。”她声音很轻,带着笑,“你更好看。”
“怎么可能?”林知夏耳尖倏地红了,手指无意识揪了下T恤下摆,小声嘀咕:“言老师也会说甜言蜜语骗人吗。”
“也?”言怀卿微微倾身,眼底带着探究的笑意,“难道你以前夸我的话,都是甜言蜜语骗人的?”
林知夏被她看得心跳加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抵在沙发扶手上。
“我、我那都是真心实意的夸奖,才没骗人。”她急急辩解。
屋外恰巧滚过一阵闷雷,言怀卿抬头看向窗外,笑意不甚分明:“那这雷是什么意思”
“路过的吧,反正跟我没关系。”林知夏摆摆手。
言怀卿无奈一笑,转身去厨房,背影挺拔如青竹。
“晚上吃猪肚鸡汤可以吗?”她知道小影子会追上来,头也没回。
“一定要多放胡椒。”小影子果然追了上去。
食材都是阿姨提前备好的,清洗之后放进砂锅就行,林知夏站在一边没帮上什么忙。
不过言怀卿在切姜片的时候,低着头询问她:“晚上要不要留宿?”
林知夏表现的很勉强,嘴里念叨着说:“打雷又下雨的,离家又这么远,看来也只能明天再回去了。”
而心里想的是——礼物还没给她呢。
言怀卿听着她装腔作势的语气,忍住了才没笑——
作者有话说:替你吐槽:到底什么礼物啊,这么卖关子,作者是不是没想好啊。
第58章 夜话
雨,下得极大。
窗外偶尔划过一道闪电,将屋内映照得忽明忽暗。
林知夏躺在雕花木床上,身旁躺着言怀卿,关灯之后,她的声音伴着雨声,更添温柔。
“要拉上窗帘吗。”她轻问。
“不用。”林知夏看了眼窗户,“闪电不强,而且窗子的光影很好看。”
言怀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线毯上,那是她趁她洗澡的时候特意从楼下拿上来的。
“为什么要把线毯拿过来,冷吗?”
林知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线毯往上拉了拉,放在两个枕头之间,反问:“言老师以前会跟外婆一起睡吗?”
言怀卿微微一怔,眼底浮现出温情。
“会。”她缓缓躺平,望着房梁说:“她还会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
林知夏凭着感觉摸到“小卿”的刺绣,捏在指尖问:“言老师是因为外婆才学戏的吗?”
言怀卿意外地转过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微光,“这你都知道?”
“我猜的。”林知夏得意着后退一步。
言怀卿将手搭在枕头上,捻着线毯的边缘,追问:“通过什么猜到的?”
“其实只是一闪而过的感觉。”林知夏想了想,试图说清楚:“我在一楼看到一张黑白色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旗袍女子应该就是外婆吧?”
“是的。”言怀卿回忆片刻,又问:“一张照片,你能看出很多吗?”
林知夏露出一口小白牙,缓缓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照片上的女子身子往**,而左侧的身后隐约露出戏台的一角,在那个年代,普通人都只能去照相馆拍照,能在室外留影,说明是特意请人拍的,一定很重要,所以,我猜x外婆一定很喜欢听戏。”
“从而推测出,我是被她影响了?”言怀卿侧过身面朝她。
“我猜对了。”林知夏也转身将手压在线毯上,对着她,两人指尖若即若离,在昏暗的光线中形成一个微妙的距离。
言怀卿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声填补了她沉默的空白。
许久,她才说:“外婆是喜欢听戏,喜欢到近乎痴迷,而且她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学戏,可是家里坚决不同意,说她辱没家风。”
林知夏握了握掌心,敛着呼吸静静听她说。
“她跟我说起过,她当时寻死觅活,试图反抗,但是没有用,还被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不许门。”
“那张照片,是她获得自由后听的第一场戏,恰巧遇到一个报社的记者来采访,她苦苦求了人家半天,才拍到那张合影,可惜只拍到戏台一角,没拍到台上的人,为此,她骂了那个记者一辈子。”
“听着就很遗憾,太不专业了,该骂。”林知夏气鼓鼓说。
言怀卿笑笑,犹豫了片刻,还是接着说了:“没多久,就到了十年动荡期,不能听戏了,外婆就把留声机藏在地下室里偷偷听,后来,因为成分问题,全家都被拉上戏台批斗,她的留声机也被抄了出来。”
她停了片刻,嗓音越发紧了:“那些批判她的人偏要拿她最爱的东西折辱她,将留声机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她的身上,直到砸碎了,她也被砸出一身的伤。”
林知夏呼吸随着她的讲述逐渐沉重,手里的毯子也越攥越紧,言怀卿将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摩挲着,继续说。
“从那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也不爱出门。再后来,老宅被充公了,家人被迫分散到全国各地,一家六口,只有她一个人撑到了平反,而那张老照片几经辗转却留了下来,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一道闪电划过,随后是几声闷雷。
林知夏悄悄攥住她的手指,感叹:“人生能留下来的往往只有遗憾。”
言怀卿回握了她,似是安抚,她声音平静许多,“平反之后,收走的房子陆续被归还,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敢要,只有她敢,她说,反正什么都没有了,大不了死在这儿。所以,这个房子才作为私产留到现在。”
“后来呢?”林知夏声音闷在线毯后头,带着轻微的鼻音。
“因为成分问题,她四十多岁才结婚,只生了我妈一个孩子,我妈工作分配到了绍城后,结婚生了我,便定居在了那里,又赶上计划生育,我成了家里唯一的晚辈,所以,每年寒暑假我都会来这里,跟着她学写字,学画画。”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听,手指无意识地在她手心里点了几下。
双手交叠而握,压在线毯上,被窗外的光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言怀卿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的雨幕,声音也越来越轻,“儿时的记忆里,外婆的收音机从来没停过,不管睡着还是醒着,不管写字还是画画,耳边永远都有咿咿呀呀的戏腔。”
“大概十来岁吧,有一年暑假,我实在听厌烦了,就把收音机藏了起来。”
她突然笑了一声,捏着她的指尖说:“但是外婆没发火,第一次跟我讲了她小时的事,我听不懂,也无所谓,大言不惭地说,我可以替她去学戏。”
“所以言老师就去学戏了。”林知夏忍不住插嘴。
“并没有。”言怀卿摇摇头,有些惭愧,攥了她一下,“当时外婆拿了个铁锹给我,叫我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挖,说能挖出埋在下面的东西才能学。”
“藏了什么?”林知夏睁大眼睛。
“她没说是什么,也没说具体位置,我撬开地砖,挖了三天,什么都没挖到,自己放弃了。”
“啊?”林知夏也替她遗憾。
言怀卿指尖敲了敲她的手背制止她的遗憾,声音清亮了些:“我乖乖交出了收音机,外婆也没说什么。不过她愿意出门了,时常带我去听戏,还带我去过不少次后台,渐渐地,我开窍了,跟着收音机学唱了几段,再后来,我自己真想学了,又去求她。”
她又笑了笑,仿佛是在笑从前的自己。
“结果,她把生锈了的铁锹重新找出来递给我,让我挖。那一次,我偏偏咬着牙赌气,非要挖出来看看是什么,足足刨了一个星期,才在东面墙角的最里面刨出了一坛埋了三十年的老黄酒。”
“三十年?”林知夏倒吸一口气,仿佛听一听就要醉了。
“嗯。”言怀卿点点头,发丝在枕头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三天后,外婆在安城最有名的酒楼请了她的忘年挚友,也就是我的恩师吃饭,带了我。”
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却没有接着往下说,所以,林知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就是言老师第一次请我吃饭的地方吗?”
言怀卿嘴角微微上扬,用留白的方式告诉她,尽管时过境迁,那依旧是她请客吃饭最高规格的待遇。
林知夏心口狂跳,轻声猜测:“言老师喝酒了。”
“对。”闪电在她眼底映出光华,言怀卿手指在她手背处收紧,声调微微上扬:“那是我第一次喝酒,拜师酒,用我亲手挖出来的老黄酒,敬了我的恩师。”
“多大?”
“十三岁。”
林知夏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仿佛通过她的讲述,参与了那段时光。
而言怀卿也闭上眼睛,试图回到了那个时刻。
“拜师之后,外婆才通知家里其她人,起初她们都不同意,觉得就我一个孩子,想让我选一条安稳些的路走,可时代变了,唱戏不再是三教九流,而且,那个时候外婆最有钱,是家里的话事人,她同意了,便没人敢反对,我就顺利学了戏。”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感觉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动,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能跟着老师一路走到今天。”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雨声渐小,呼吸交织。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她:“言老师希望我将外婆的故事写下来吗?”
言怀卿突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你想写?”
“要经过家人的同意才可以。”林知夏认真地说。
“可以。”言怀卿的声音温柔至极:“不过不着急,你可以慢慢写,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可以。”像在说一个天长地久的承诺。
林知夏闭了眼睛,思索了片刻后看向她:“所以,这就是言老师送我的礼物吗?”
“什么?”言怀卿似乎没反应过来。
“外婆的故事。”林知夏轻声说。
言怀卿垂着睫毛低笑,没有直接回答。
静默了一会儿,她将手指搭在她脉搏上,温声喊:“夏夏。”
“嗯~”林知夏回应。
言怀卿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而后慢条斯理地说:“你书里的故事也发生在外婆那个年代,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故事,但我知道,时代的悲鸣大抵相同,所以我能感受到你的困境。”
她手指勾动,在她额间打了个圈,又说:“或许,你也是在替一个长辈讲述她的故事,就像外婆把她的故事讲给我,而我又讲述给你一样,哪怕只有一个听众,一个读者,也要以最真诚的方式讲述出来。”
“所以,把故事写给我看吧,我在等。”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言老师,”林知夏哽咽了一下,“你带我来老宅,就是要试图拯救我吗?”
“离开了一周,你还需要我来拯救你吗?”她触摸的手指悬停在她额头上方。
《听无声》写了半年,修稿、改稿花了十个月,如今所有成果付之东流,林知夏的秩序感早就凌乱不堪了。
早到,李萌第一次提有单位要改编《几重山》后,点开的那份七十四页的修改建议。
早到,她改稿不顺的雨夜,第一次偶遇言怀卿。
早到,她看到她办公桌上的《几重山》。
早到,她在剧本会上说,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浸透着作者的骨血。
……
她早就失序了。
不是她以《几重山》来成全言怀卿的野心和审美,而是她想借言怀卿和她的改编来转移自己的混乱。
她需要一双手来重塑她,言怀卿出现了。
她从一开始就需要她出现,超过她需要《几重山x》。
“需要。”她前倾了头,把自己送进她的手里,“言老师,我早就失序了,麻烦你来重新解构我,好吗?”
言怀卿手指轻轻一顿,随即顺着她的发丝游移,指尖停在她耳畔,缓缓陷进头发里,以掌心揉了揉她的头。
“好。”
拯救这样的词,或许太重。解构这样的词,或许又太抽象。
但林知夏的困境在心里,眼睛看不到,也没人帮得到。
言怀卿从她的血脉和情绪里感受到了。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样的雨夜里,用指尖蘸着自己的故事,一点一点地修补她——
作者有话说:没有二更,因为要补觉。
还记得第一次偶遇言怀卿的夏夏吗,胡乱地游荡在雨后的夜里……
第59章 家底
雨,还是没有停。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上了,屋内光线昏暗。
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道是第几个回笼觉,林知夏翻了个身,从眼缝里看到言怀卿。
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在她翻身的那一刻,锁屏。
光更暗了,看不清她。
经过昨夜的长谈,她们应该是更熟悉了,可林知夏却莫名地觉得陌生,仿佛看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不知道是该先了解她的容貌,还是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朝她打招呼:“早上好,言老师。”嗓子哑得很。
“早上好。”言怀卿偏过头,声音很清冽,似乎醒了许久。
两相对比之下,林知夏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难听,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言老师,你开过嗓了吗?”
“没有。”言怀卿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哦。”林知夏捏着喉咙又问:“几点了?”
眼睁睁看着她打了四五次滚,所以,言怀卿并没有谎报时间骗她再睡会。
“十点。”她回答。
睡到这么晚,林知夏有点尴尬,不过又不太尴尬,因为言怀卿也没有起。
“我还以为,言老师会做好早饭等我起床呢。”她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把想象中的画面说了出来。
言怀卿侧了侧身子,目光停留在她凌乱的头发上,语气有些无奈:“林小满,你是不是对我,期待过高了?”
林知夏彻底醒了,撑着手臂坐起来些,“那我给言老师做早饭吧。”
言怀卿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却也没拦她,只是轻声说:“好啊。”
林知夏掀开被子起身的一刹那,背后亮起光源,言怀卿开了床头灯,几乎和她同步下床。
林知夏光脚踩在地板上,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你的,换上吧。”言怀卿看向床尾示意她。
林知夏视线跟过去,发现床尾的长条凳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裤和卫衣。
言怀卿已经汲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了:“我去隔壁换。”
“言老师什么时候准备的衣服?我怎么都不知到。”林知夏追问。
“你打着滚睡回笼觉的时候。”言怀卿眉目温温扫了她一眼,忽然停下脚步,低头,蹙眉,声线下沉:“把鞋穿上。”
“哦,好。”林知夏一秒也没犹豫,连忙踩进拖鞋里。
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了,言怀卿眼神和声线都温和许多,“换好衣服,洗漱好,一起下去。”
“好。”林知夏望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她拉开门走出去。
管得真严啊。还偷看自己打滚。不过真的很体贴。
她小步挪去床尾换衣服,浅灰色的卫衣,深灰色的运动裤,面料很舒服,穿着也很合身。
洗漱好,推开门,林知夏在走廊看到言怀卿,她换了白色衬衫、西裤,站在窗前的光影里,像个女明星。
某种意义上说,她本来就是女明星。
过分了吧。
林知夏头一次被人衬成了丑小鸭,她原本不是丑小鸭,她想念她的蓝衬衫,应该已经干了,为什么不让她穿呢?
“下楼吧。”言怀卿引着她走去楼梯,林知夏望着她的背影撇撇嘴,“言老师在家为什么要穿正装。”
“晚上有个商务。”言怀卿表情里似乎闪过一丝狡黠。
“一会儿就要出发吗?”林知夏着急问。
“不着急,半下午去也来得及。”言怀卿走到沙发边,慢条斯理坐下,看她。
林知夏被看得有些不知所错,“怎么了?”
“你不是说,要做饭给我吃吗?”她挂着恬淡的笑意提醒。
林知夏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言老师都不客气一下的吗?我可是客人。”
“衣服换好了,不太方便下厨,小助理辛苦了。”言怀卿无形中提醒她另一层身份。
“那么请问,言老板早饭想吃什么呢?”小助理贴心问。
“不挑,做什么吃什么。”言老师也很体贴下属。
林知夏转身走出厨房,打开冰箱查找,有些犯难。言怀卿则倚在门框上看她,风轻云淡,偶尔一笑。
“言老师,你穿白色衣服,不能溅到油渍、汤水,咱们就吃牛奶、煮鸡蛋和这个小笼包吧。”林知夏取出食材,转头冲言怀卿眨眨眼。
言怀卿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橱柜提醒:“蒸锅在最里面第二层的柜子里。”
“不用帮忙。”林知夏利落地取锅添水:“言老师,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行。”言怀卿没客气,转身走了。
默契地没提昨天,默契地给她主动权,还默契地留足了空间。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林知夏觉得自在,像在自己家里,像林主任和赵瑾初的一天。
慢条斯理地吃完饭,林知夏收拾厨房,言怀卿泡茶,两人和着雨声在廊檐下布了茶桌,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言怀卿忽然放下茶杯,话锋一转:“该忙正事了。”
“不是还没到下午吗?”能有什么正事?林知夏仰头看她,一愣一愣的。
言怀卿起身,走到车子旁打开后备厢,“来吧,你的活。”
林知夏快步走近,就看到后备箱齐刷刷摆了十来个清灰色的酒坛,只有酒坛,没有礼物。
隐约中有不太妙的预感袭来。
“搬吧。”言怀卿站在车子旁点说,一身白衣,点尘不染。
林知夏看看她,又低头看着自己,恍然大悟——她此行是来给言老板当牛马的。
或许,从她把车子倒在这个位置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刻。
不,或许更早,早到她在那个雨夜提酒的时候,就注定了。
灰蒙蒙的人站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语气促狭:“言老师真会体贴人,一大早给我找了这么这么一身适合干活的衣服。”
“谢谢夸奖。”言怀卿后退几步,看了眼茶桌的方向:“不着急的,慢慢搬,搬累了可以喝口水休息一下。”
“嗯,很好,就连茶桌的位置也摆的恰到好处呢。”林知夏腹诽,不过还是乖乖撸起袖子问:“搬去哪?要埋起来吗?”
“不用。”言怀卿笑笑,然后打开雨廊另一侧的门,走进去,开了灯,边带路边说:“下面有个储存室,搬过去,整齐放在石板上就行。”
说得好轻松呢。
林知夏跟着她往下走了一长段台阶,近乎绝望时,眼前豁然开朗——阴凉宽敞的储存室里,沿着石板墙摆了几十个和车里差不多酒坛子。
她嗅着空气中的酒香感叹:“言老师,你不会真是酒鬼吧。”
“不一定非要喝,但买酒需趁早,毕竟水质和酿酒的粮食一年不如一年了。”她淡淡的语气又说:“而且,酒越放越值钱,以后落寞了,说不定还能卖酒为生。”
善酿,花雕,加饭,香雪,女儿红
林知夏绕着酒坛转了一圈,一一查看上头的手写标签。
“言老师这是在存家底?”
“算是吧。”言怀卿站在一旁,看酒,也看她。
“言老师把家底露给我了,不怕哪天我潜回来偷吗?”林知夏抿着笑意瞄她一眼。
言怀卿点点头,沉思片刻,语气认真:“是啊,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灭口。”
“你”
“我怎么?”
“杀人犯法。”
“偷东西就不犯法了吗?”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标签上的两串数字,另起一行问:“这上头的数字是什么?时间吗?”
言怀卿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坛子,解答:“对,上编是酒原有的年龄,下编是搬来的时间。”
林知夏巡视一眼,突然眼睛一亮,手指轻轻捻过一个标签,抬起头:“这一坛,跟我年纪一样大。”
言怀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过去,看着她指尖上的微尘,唇角微扬:“嗯,这坛确实很年轻。”
就在林知夏试图再找一坛和言怀卿一样年龄的酒时,她却转身上了楼梯,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不要试图偷懒,你的酒还没搬呢。”x
林知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她上去,“一共多少坛呀。”
“十坛。”言怀卿走出储存室后径直朝茶桌走去,“我肩膀有伤,帮不上什么忙,就不耽误你干活了。”
白色衬衫在铅灰色的雨幕下显得格外清冷。
林知夏苦笑一声,不太标准的京腔说道:“言老板,好吧您就。”
雨声中传来一声轻笑,言怀卿回头:“注意安全,千万别累着。”
“您坐稳了瞧着”林知夏小声嘀咕着,弯腰抱起第一个酒坛。
坛子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冰凉的坛身贴着卫衣布料,淡淡的酒香飘到鼻吸间打招呼。
她搬的变得格外小心,手指紧紧扣住酒坛边缘,每一步、每一个台阶都稳扎稳打。
一坛接着一坛地搬,每搬一坛,她都要回头看看言怀卿,对方倒好,谪仙一样坐在廊前饮茶、赏雨,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心态可真好啊。
搬到第六坛时,林知夏手臂开始发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休息一下吧。”她刚走出储存室,就听到言怀卿的声音。
茶倒好了,在等她。
林知夏拍拍衣服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小口啜了几口茶,手臂肌肉的酸胀感得到了些许缓解。
她偷瞄言怀卿,发现对方看那些酒坛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老朋友。
“言老师真的很喜欢这些酒呢。”她忍不住说。
言怀卿收回目光,笑了笑,没说话。
就剩四坛了,林知夏也没休息太久,一鼓作气全部搬了下去。
当她终于放下最后一个坛子大口喘着气时,言怀卿拿了标签和笔下来,顺手递给她一包湿纸巾说:“先擦擦手,然后写标签。”
“嗯?我写吗?”林知夏擦着手问。
“你的酒,自然要你来写啊。”言怀卿看着酒说。
“我的酒?”林知夏意外,眼睛一眨不眨看向她。
言怀卿转回视线朝她眨了下眼睛:“是你的。”
林知夏似乎明白了,不可置信地问:“所以,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对啊,不是你钦点的吗?”言怀卿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送我的酒,怎么放你家里,我不放心。”林知夏得了便宜开始卖乖。
“是我考虑不周了。”言怀卿看了眼楼梯,“要不,你再搬上去。”
林知夏尴尬一笑,麻溜接过笔,蹲在酒坛边开始写标签。
“写上你的名字,三十年后来搬。”言怀卿望着她的背影说,语气淡淡的。
三十年?
林知夏手顿了一下,忽然觉得笔尖有些沉重。
三十年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三十年后,言怀卿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会是一个长达一生的约定吗?
“怎么,嫌短?”言怀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林知夏摇摇头,继续认真地写标签:“正正好。”
写完,绑上线,拴好,她站起身,合上手里的笔:“言老师,到时候你可别舍不得给我。”
言怀卿微微一笑:“说不定,你自己先忘了。”
多了十坛酒,储存室里的酒香似乎更浓了。林知夏环顾四周,觉得心口沉甸甸的,有东西像酒香一样往外溢。
言怀卿一身白衣,依旧亮眼。
林知夏突然意识到,或许从她穿上白衬衫的那一刻,便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她了——做饭、搬酒,写标签。
——她这是在接纳她吗?
离开前,林知夏换回了自己的蓝衬衫,只是再从车窗遥看这座老宅时,不一样了。
漫天的雨幕里,这里存放着十坛三十年的约定。
第60章 决定
老宅的一天漫长而短暂,仿佛偷来的一样,她们重新回到了喧嚣之中。
越是嘈杂的环境,言怀卿就越显得疏离,静静地妆造,静静地候场,任由造型师摆弄她的长发,时而在她脸上补妆。
林知夏仿佛真成了她的助理,辅助萧骅对接流程,沟通妆造,帮她保管随身物品。
闪光灯、红毯,签字,言怀卿一身白色西装亮相,优雅而端庄。
林知夏站在媒体区的边缘,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应对媒体提问,忽然想起上午时她在廊下喝茶时垂落的发丝。
红毯之后是商务晚宴,觥筹交错,虚与委蛇,但言怀卿始终保持着一种超然的气场,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林知夏坐在边角的位置,看着她举杯应酬,看着她微笑寒暄,看着她被无数人簇拥着合影,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把雨水顺进她领口的人,那个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的人,此刻正在人群中心处,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知夏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言怀卿发来的消息:「累的话,可以去休息室或者车上等我。」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对方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又被人挡住。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萧骅打了招呼,然后悄悄离开了会场。
她没有去休息室,也没有去车上,而是在会场的楼上在开了间客房,然后把房号发给了言怀卿。
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垂直往下,喧闹的晚宴会场,言怀卿看着手机屏幕勾了下唇角,再抬头时,恰巧有闪光灯闪过。
商务活动难免会在人身上留下世俗气,也会消耗人身上的神秘感,但是能增加曝光,也能挣到很多钱,很有必要。
林知夏自然想得通。
可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掏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然后点了外卖半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或许平日里搜索“言怀卿”三个字太多了,不管点开哪个软件,都能刷到今晚的商务活动,她一张张翻看照片,指尖偶尔在屏幕上停留。
一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跑去开门。
言怀卿站在门外,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搭在臂弯,白衬衫收束在腰间,勾勒出利落的腰线,她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如常。
“结束了?小花姐姐呢?”林知夏侧身让她进来,然后关上门。
“结束了。她自己开车来的,我让她先回去了。”言怀卿走进房间,将外套搭在沙发上,“怎么想起来开房。”
开房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耳根微微发热:“我,觉得你需要。”
言怀卿回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我还好,辛苦你了。”
“言老师才辛苦,这样的活动很伤神吧。”林知夏冲了杯温水递给她。
言怀卿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加蜂蜜了?”
“对,我刚刚在外卖平台点了一瓶。”林知夏又拿了瓶常温的水放在她手边。
“小助理很贴心,谢谢。”言怀卿低头喝水,睫毛低掩在灯光下很乖顺。
“那个”林知夏犹豫了。
“嗯?”言怀卿抬眼。
林知夏抿了抿唇:“言老师这几天有安排别的事吗?”
言怀卿握着水杯,唇角微扬:“你有安排?”
“是的。”林知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我要去一趟北城,大概要请三到五天的假。”
言怀卿从她眼中读出了情绪,和刚才晚宴上对视时一样的情绪——远离。
纵然早已心坚如铁,言怀卿心口还是紧了一下,她觉得林知夏不喜欢今晚的言怀卿。
但她依旧挂着从容的笑意说:“可以。”
空气静默了一秒。
“言老师。”林知夏突然望着她的眼睛,问得很认真:“你想走什么样的路?”
言怀卿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我以为你知道。”
林知夏看着她的指尖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可此刻,她脑海里全是老宅屋檐下的雨。
她,更属于那里。
而言怀卿则转头看向窗外,她突然觉得,林知夏才不属于这里,她也不该带她来。
窗外的霓虹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总要有人先打破沉默,她轻声说:“从我第一次端起酒杯那天起,我的路就注定了吧。”
林知夏并不十分认可,她狂妄地以为,她们之间的注定只有一条,那就是互为变数。
她轻笑一声,学着她将指尖轻轻点在沙发背上,“言老师什么时候也开始研究玄学了?”
言怀卿转头看她,在她眼底看到某种倔强的光,这样的林知夏让她回忆起认识之后遇见的每一份惊喜。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是破开云层的月光,带着几分真实的温度,“兴许会有变数呢,谁知道。”
这样的默契让林知夏心头一跳,她更加坚定自己要做什么了。
“言老师想要什么礼物?”她轻声询问。
言怀卿指尖x点了两下,笑道:“不挑,带什么都好,都是惊喜。”
“这可是你说的。”林知夏挑了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嗯,我说的。”言怀卿望着她,忽然觉得疲惫消散了些,“去北城是去见朋友吗?”
林知夏眼睛里藏住了什么,冲她笑了笑:“不是,我是探路去,方便以后给言老师当导游。”
“小助理果然贴心。”言怀卿选择了相信她,温声提醒:“机票定好了吗?”
林知夏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撒了谎:“刚订好,明天下午的。”
言怀卿沉吟片刻,点点头,“那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林知夏起身,解释:“房间是给言老师定的,你喝了酒,开不了车,而且小花已经回去了。”
言怀卿环视了一眼房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这么周到?”
“应该的”林知夏低着头含着笑:“你都说了,我是贴心小助理。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车灯,将房间映得忽明又忽暗。
言怀卿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白衬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那你呢?”她用修长而孤独的背影提问。
林知夏眨着眼睛思索片刻,“我可以打车回去。”
“走吧,我送你下楼。”言怀卿望着楼下的车流说。
林知夏是个奇怪的人,她可以自己走,但不能被人赶着走,所以,她突然又不想走了,站在原地不动。
言怀卿望着落地窗上遥远的人影,嘴角压着笑意转身:“怎么,怕麻烦我,不想让我送你。”
林知夏撇她一眼,默默转身。
言怀卿看着她一步步朝门口走,在她路过洗手间门口时,突然说:“先去洗澡吧。”
“嗯?”林知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言怀卿顺路取了车钥匙,然后缓步朝她走过去,“你先洗,我去车上拿护肤品和贴身衣服。”
“你车上怎么有”林知夏困惑地看她。
言怀卿拍了下她的头,“你忘了?我刚从绍城回来,行李都还没拿回家呢。”
“哦,哦。”林知夏抬手摸了下被她打过的地方:“那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刚好错开洗澡时间。”言怀卿指尖在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促狭:“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林知夏轻微朝她板了下脸,“不怕。”
“那就好。”言怀卿轻笑一声,拉门而出。
浴室的水声响起时,言怀卿刚好走到地下车库。
她并没有立即取了行李箱回房间,而是拉开车门坐在车里拨了个电话——跟韩院长沟通,从下个月起暂时不接商务。
有了改编的突发状况在先,韩院长以为她有更好的人脉和资源,不仅没多说什么,反倒很客气地同意了。
挂断电话后,她椅在座椅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不可否认,林知夏确实成了她的变数。她甚至没有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情绪微不可查地波动了几下,便改变了她原有的规划和决定。
拉着行李箱回到房间时,浴室的水声刚好停了。
她将箱子打开,取出生活用品和一套棉质T恤和短裤,去敲洗手间的门,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林知夏模糊的身影在靠近。
门被拉开一条缝,蒸腾的热气先涌了出来。
“言老师”林知夏的声音混着水汽飘出来,“我吹个头发就好了。”
“穿这个吧,浴袍不舒服。”言怀卿侧过脸,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谢谢。”林知夏的声音闷在毛巾后。
言怀卿转身去整理行李箱时,听见身后洗手间的门被完全拉开。她回头,看见林知夏穿着她的T恤站在那儿,衣摆盖住了短裤,头发半干。
“有点大。”她揪了揪领口,锁骨上沾着未擦干的水珠。
言怀卿移开目光,“头发怎么不吹干。”
“听说,半干不容易掉头发。”林知夏小声解释。
其实是怕她等太久,毕竟很晚了。
言怀卿失笑,从行李箱里取出吹风机,插在桌子上的插座上:“过来。”
林知夏乖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言怀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温热的风随之拂过。
虽然站在身后,看不到,但是,她知道这才是真实的言怀卿。
待到言怀卿洗漱好,已经快零点了,关了灯,两个人各自带着思绪睡去。
分属于两人的情绪和决定,在黑暗的房间上空飘荡、盘旋、碰撞,微妙而混乱,理也理不清。
或许,这就是变数吧——
作者有话说:应该是过半了——感情与事业全都进入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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