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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细雨随妖兽奔跑而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轿顶, 温暖的轿内安静,美丽的少年慵懒地趴在雪白毛氍毹上艳鬼似地单手撑着短窄玉颌,神态阴郁而目不转睛打量不远处湿漉漉的邬平安。


    淋雨后的邬平安又经历妖兽的追逐, 身上的裙裾沾满血与泥, 脸上不是乱发便是血污, 落魄得仿佛是刚被人踩在泥浆里的小狗。


    显而易见,此处乃邬平安临落之地,她没能在极度危险中打开回界的门, 说明她本身已无用, 任由她死在妖兽嘴里是最好的归属,而不是被他突发不舍而救下,还弄脏了垫子, 他都不愿靠近。


    姬玉嵬仔细打量这张平凡到难寻惊艳的脸。


    打量良久,他仍旧觉得她除了有还算悦耳的嗓子,唯有身上旺盛的活息值得留恋, 世上嗓音悦耳者居多,生命旺盛之人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怎就独她让他生出不舍?


    总之他不想杀她, 可不杀她,留下来还扮演她的情郎?


    邬平安早晚会察觉他不爱她, 虽然他也不在意,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姬玉嵬郁闷往前,玉颌放在她的湿


    发旁,继续一目不错凝视她昏睡中紧绷的脸,想接下来如何处理她。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下,妖兽藏匿,行驶的羊车忽然轻晃, 有人跪在前面哭喊着求什么。


    趴在邬平安身上的少年恹抬丽眉,抬手撩帘往外看去,藏在羊车底下的妖兽瞬间落地爬去,周围仆役已见怪不怪。


    妖兽将要吃下那人时,忽然被勒停。


    不知险些丧命的小女郎跪在地上哭求,从头顶传来此生她听过的最好听嗓音。


    “救人?”


    小莲不敢抬头,看不见那从辇内出来、颀长身子倚在羊头上往下觑的美貌少年,他昳丽如魅,温柔有礼往下打量她。


    “求贵人救救我阿娘,舍些钱财治病罢,小莲愿意为贵人做一切。”


    她是住在穷窟里的人,自幼与阿娘相依为命,可不久前阿娘被妖兽咬后行为逐渐古怪,那些人要烧了阿娘,她想要阻止。可下等人的命不是命啊,是草芥,是蝼蚁,微之比尘土。


    小莲绝望无数次,直到近日看见总是有华贵的羊车停在巷口。


    贵族们高高在上,几时有人来过腌臜地?


    她就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一束光,怀着期望,不要命地跪在这里,求会术法的贵人驱散阿娘身上的祟气。


    “求求您了,贵人,求求您。”她拼命磕头,额头流血也不敢停,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机会,祈祷能得到贵人的大发善心。


    终于,她听见贵人清雅温和地布施慈善,同意救她阿娘。


    当沉甸甸的一袋银子落进怀的那一刻,小莲在高兴中忘了不可直视贵人,欣喜抬头。


    她看见了此生最美的男子。


    高高在上的美貌贵人面若芙蓉,额间的朱砂痣鲜艳,乌黑长发宛如幽林间山鬼化形将颀秀的身子倚在华丽的羊车中,嫣红唇瓣噙笑,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小莲看呆了,直到有人提醒她。


    “走吧。”


    小莲眼含羡慕地掠过躺在贵人身后的女人,千恩万谢后抱着贵人施舍的钱财,满心欢喜着离开。


    姬玉嵬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眉间凝结的愁慢慢散开。


    他见过小莲,或者说见过小莲的母亲。


    那是位美貌的歌伎,是明氏子弟,明子季身边的人,曾经时常会带在身边出现在晚宴上,歌喉婉转,容貌秀丽,抱着琵琶坐在人群中,弹奏一曲引得所有人高声喝彩,明子季身边友人喜爱歌伎,他便会将歌伎让给那人一夜,第二日那歌伎仍旧主动回到明子季身边,继续当用貌美点缀他的风流蕴藉。


    自然歌伎虽然貌美,实则不足以令他记住的,记下只是因为明子醉言羞辱他与此歌伎无二,不过此仇早就报了,现在他看见小莲,想到邬平安。


    既然杀她不行,所以他想,如果她有割舍不掉的,许是不会想着离开。


    就像是歌伎一样明明能带着一笔钱走,最后因为视明子季为丈夫,不肯离开建邺,最后沦落到贫窟里又生下了个女儿,还是没想要离开。


    他知道如何决定邬平安的去留了-


    邬平安是从梦中骤然惊醒的。


    一睁眼,她还没看清身处何地,转头就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少年,着雪白宽袖袍似神仙般清风朗月。


    他歪头靠在门前,双手环抱,乌黑长发倾在身后宛如水中顺滑的黑藻,见她醒来拾步走来的新雪白袍曳地,一派的上等清贵,最后停在她的面前。


    许久没见姬玉嵬,邬平安一时觉得陌生,迷茫地眨了眨眼,但很快因他熟悉的温柔声音,那份疏离的陌生被打散。


    少年弯腰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声问:“可好些了?”


    邬平安回神点头,嗓音还有些沙哑:“已经没事了。”


    姬玉嵬没坐下,立在她面前打量她惨白的脸:“嵬来时已让人熬制一碗安神的汤,等下便会送来。”


    邬平安:“谢谢。”


    他浅笑,继又问无关紧要的话,最后才向她解释昨日为何没来,是在外会友,得到消息后便赶来,幸好及时。


    “平安,差点你就要落进妖兽的嘴里了。”少年庆幸时的眼睛像清冷的月亮,眸光濛濛,额间红痣鲜艳,让他所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真。


    邬平安醒来后一直在看他,脑中不断浮现被妖兽咬断头颅的那人,死亡的后怕在这一刻让她很想抱抱他。


    她不是什么心魄坚毅的人,是怕死的,尤其是想到临死前没能见他和黛儿一面,没能回家,没能见到爸妈和朋友,就孤零零地死在妖兽嘴里,死在异界,说不定连魂魄也回不去,她就无比害怕。


    邬平安害怕得起身,抱住他的腰,惶恐的脸贴着他低声庆幸:“多谢你,姬玉嵬,没有你,我可能就死了。”


    她满心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没发现姬玉嵬抚摸她头顶的手微凝。


    他听见这句话,很轻地颤了颤长睫,浮着浅浅茫然的眼珠缓缓往下,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怪异的酸麻在心脏上爬。


    很奇怪,难以形容,愉悦中夹杂一丝古怪的惧颤,惧颤不是因为她差点要死了,而是邬平安在向他道谢,不知道他原本也想要她死,现在全心全意信任。


    这正是他所想要的,所以他忽视古怪,抬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和往常那样安慰她:“不必谢,嵬本就应该救平安。”


    世上没有谁有义务应该去帮谁,哪怕是爱侣、是友人,所以在邬平安的心中姬玉嵬不仅是爱侣,更是友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


    邬平安太累了。


    姬玉嵬让她休息后从屋内行出来,心脏上酸麻的感觉犹在。


    抬手抚摸心口,他无端没有回院的念头,徐趋在园林间。


    远处的仆役顶着炎热的大太阳匆匆赶来。


    “郎君,袁郎君来拜见郎君。”


    上次的恶心之事犹在,姬玉嵬见袁有韫的心不多,开口欲拒绝时忽然想到邬平安。


    留下邬平安,他已经得到想要的消息,不必再去舍色相与邬平安卿卿我我,只需要将这情人的身份转让于旁人便可。


    所以为她寻位温柔体贴的夫婿,此人还得与他关系亲近,最好是每次出来都会带上邬平安,袁有韫是最合适的。


    邬平安情慾单薄,对情事不甚精通,性格倔犟,又有柔软的性子,而袁有韫与他自幼相识,且爱音如痴,邬平安留在袁有韫身边,袁有韫喜欢她的歌喉,一定会将她次次带在身边。


    袁有韫也是体贴的郎君,对所有女人皆留有三分情,邬平安应该会喜欢这样的男子。


    这也不失为好归宿。


    姬玉嵬同意去见袁有韫。


    袁有韫还以为今日可能见不到姬玉嵬,不曾想都已经做好吃上闭门羹,前去禀话的仆役又匆匆回来,顶着满头的热汗请他过去。


    去的杏林。


    下雨后又停雨的杏林间蝉叫缠绵,破云而出的夏光照得林间绿荫幽幽,间隔甚远便能遥遥望见树下的白氍毹上跪坐的少年,白衣出尘,绀发峨峨浓于沐,跽坐姿态幽幽,很有神态。


    袁有韫上前先向姬玉嵬道那日的歉,实在是他喝酒后脑袋也比平日钝些,以为他走了,便是没走,也不该让带来的那些人在他面前做出有辱斯文的事。


    姬玉嵬俯弄罐中茇葀,玉簪挽的绿乌长发柔顺垂在身后,头也没抬,嗓音温柔道:“无碍,往昔之事已过,不必放在心上。”


    袁有韫心中重松口气。


    人是他带去的,也是他疏忽让人在姬玉嵬的地方做出那等不雅事,罪责全揽在身也不为过,故他回去后这段时日食不下咽,总是想起自己做的事,今日才厚着脸皮过来请罪。


    “午之不在意,膻君便可放下心了。”


    姬玉嵬往上抬眸,下过雨后的树荫下一双眼瞳乌得泛绿,笑遗光:“膻君与我相识良久,可认为我是小气之人?”


    在袁有韫眼中,姬玉嵬何止是是小肚鸡肠,简直是睚眦必报之人,奈何这张脸生得好,天赋也好,一堆人恨他歹毒时也爱他貌美,所以忽视掉了这点。


    自然,袁有韫不至于没这么没心眼,当真借着他的玩笑开起来,而是避开这句话,问起他那日身边跟着的姑娘。


    “上次见午之带的姑娘  ,我还是头次见,今日怎么没跟在你身边?”


    不知这话是哪句问错了,方还笑吟吟的少年长睫忽然下耷,眼珠暗幽幽盯着他不言,袁有韫不自觉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


    “午之?”袁有韫后背发凉,唤他一声听口气。


    姬玉嵬缓慢垂睫继续弄水中茇葀,腔调有少年的温和:“膻君想见她?”


    袁有韫闻之一怔。


    他说过想见吗?好像只是随口问过一句,这里面应该不包含他想要见吧?


    袁有韫不确信自己是否说的这句话,少年已将水中茇葀碾碎,再次抬起含笑的面庞。


    少年道:“膻君想见她可能得等上几日,平安昨日淋雨生病了,正在房中休息,等她好了,我会带她来见你。”


    与姬玉嵬说话要揣摩,要小心,更要话美音好,所以袁有韫很不想发出奇怪的疑惑声,但他实在没听懂。


    姬玉嵬话里话外都透出股莫名的暧昧,像是刚去见过那女郎,却说带人来见他,是何意?


    他看着少年眼皮轻扫,将他打量,长眉忽然蹙起,仿佛不满,捣茇葀的槌子都松了。


    袁有韫尴尬得手足无措。


    这、这什么意思啊?


    姬玉嵬冷眼发现袁有韫不一定能得邬平安的心,至于何处不好,大抵是他疑惑的声音像是头猪在哼,如斯难听与邬平安不相配。


    可又找不到比袁有韫更合适的人。


    纵然他心中不喜,还是打算选袁有韫,不过得等邬平安好些再让两人见面。


    “等她好了,我带她来见你,可能做到每次出行将她带在身边?”


    少年安静不笑时,谈言间有种过于美丽而不像人,艳丽缥缈,又倨傲自然,开口却是闷头一棒,惊得袁有韫赶紧回想他可有表现出看上那女郎的意思?


    没有啊,他就问过一嘴。


    “午之,这是何意?”袁有韫还欲婉拒。


    姬玉嵬只问他能不能将人带在身边。


    人若是他的,姬玉嵬喜欢看,他自然是能将人带在身边,所以颔首:“能,不过……”


    “膻君,可还有旁事?”姬玉嵬无端郁闷,有要驱人之意。


    袁有韫察觉他不悦心浓,连忙止话道:“有,不久前我在南街看见了明子季。”


    明子季作为明氏未来的家主,身兼一品官职,应该在晋陵,非在建邺,想必是为了什么,可能是之前明子尧的事,也可能是不久前姬明两家联姻,明子季协同其妹明黛来见姬辞朝,不管是哪样,得让姬玉嵬晓得。


    明子季可能算得上唯一和姬玉嵬相看两厌,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敌,万一遇上不晓得会有多大阵仗,他给姬玉嵬打个醒。


    姬玉嵬冷淡安坐,他早知道明子季来了,所以姬辞朝才迟迟没有离开建邺。


    现在他无空去管这些人,得先将邬平安的事安顿好。


    袁有韫没什么话说,便请辞离开姬府。


    他走后不久,姬玉嵬起身往院中走,可脚步踏在石板上,又陡然一转。


    邬平安在房中休息。


    从外踱步入内的少年停在她的面前,打量她躺在榻上,洁面后白皙的面庞。


    普通。


    房中随便挑出一件瓶罐,上面的花纹与彩釉都比她美艳,舍不得杀她,只是因为万一她还有用,他能随时将她攥住,又不必他来舍身奉献。


    他看着邬平安被噩梦惊扰时嚅动呢喃的唇。


    她在呢喃什么?


    他俯下身,双肘压在她的身旁,侧耳贴听。


    听不清,她或许是因为梦见追逐,累得在喘气。


    他应该抬起头离开,可目光掠过时落在她微张的唇上。


    没喝水的唇瓣是干的,讲话稍做出大动作仿佛就会让唇瓣裂开血痕。


    他颤两下眼,才发现已经将自己的唇贴在她干裂的唇上,喉结滚动,莫名难呼吸,颤着长睫慢慢将舌头放进去。


    不是他想亲,只是他身子不舒服,想取她一点活息。


    呼……


    他闭上泛湿的眼,捏住她的双颊慢慢抽舌,辗转间勾着她,渐渐忘了取息。


    不到几个呼吸,他的脸庞便红透了,喘不上气的同时还有临近身子崩溃的快-感。


    他猛地别过头,匐伏在她颈间喘气时想。


    最后一次,不会再有下次的失控了——


    作者有话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崩塌,即使再努力修复,也回不到当初,只能是当三的命了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32章


    经历上次的事, 邬平安在家休息的这几日越发渴望学会术法,才能在遇上危险时不眼睁睁等死。


    所以她比往常还要更努力,身体好后天不亮就去了竹林。


    练完那些符, 她出来时候正好看见姬玉嵬和几位年轻的少年站在一起, 各有风华, 其中青裳如玉的男子邬平安认识,是袁有韫。


    不久前刚见过,袁有韫显然也还认识她, 还朝她颇为尴尬地点头。


    他是除邬平安遇见姬玉嵬之后, 唯一一位有礼貌的贵族郎君,心里对他有几分好印象,便也对他点了点头。


    一共莫约有三两个少年, 看着都和姬玉嵬年纪差不多,模样俊秀,讲话斯文, 对她还很热情。


    这个朝代的人无论男女都以纤、白为美,和她讲话的年轻郎君容貌整丽,面如白玉无区别, 凑仔细看,还能看见原来是敷着层薄薄的粉, 唇也涂上口脂。


    尽管邬平安见过,还是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看看他们妆容上都用的什么。


    其中一个少年见她直勾勾瞧着,脸上竟还红了,邬平安心里道句抱歉,赶紧转过头去。


    姬玉嵬看着邬平安没讲话,袁有韫瞥他眼, 讪笑主动和邬平安讲话:“邬娘子好巧,你也在这里。”


    邬平安没与他说过自己的名字,诧异看他,栗黑瞳仁澄澈明亮:“郎君久见。”


    袁有韫此刻很想来回踱步,他一早随姬玉嵬来此,还想姬玉嵬怎会无缘故找自己,冷不丁听见少年温着天生性冷的腔调,问他喜不喜欢邬平安。


    这句话可吓得他不轻。


    姬玉嵬送人歌伎这简直就跟天上下红雨似的,处处透着诡异,让他忍不住怀疑可是自己那日伤他至此,准备要将自己往死里面整?


    袁有韫满心担忧,却见姬玉嵬淡淡的神情中全为真,甚至人都还在屋内,现在出来站在他们的面前,对,是他们。


    加上他,姬玉嵬带了两三为年轻郎君一道过来相看。


    他家有美貌妾,不说还要不要妾养在府中,就论邬平安模样生得就不是他所喜欢的,他喜欢柔情蜜意,桃花娇颜的美貌妾,但姬玉嵬问上他,那只是告知。


    所以现在袁有韫站在邬平安面前眼底不自然。


    他看眼和邬平安攀谈的郎君,再看眼身边神态淡然不笑的姬玉嵬,后背总觉凉飕飕的。


    今分明是热夏啊。


    袁有韫望远处的目光收回,也拿出世家郎君的风流蕴藉来与邬平安道:“上次一别,膻君一直想再见邬娘子,不知可有空与膻君共游林下秀景?”


    他是出生世家,容貌秀美,虽然没姬玉嵬生得邪肆,也是样样出挑的天之骄子,人又风流潇洒,身边无数红颜知己皆爱他入迷,让邬平安思慕上应当是轻而易举之事。


    而邬平安望着眼前莫名的青年  ,忍不住看姬玉嵬,想问他朋友是何意?


    这位年轻郎君当着姬玉嵬的面前说这种话,未免太……微妙过分。


    可姬玉嵬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似要等她说出什么话。


    邬平安忍着怪异,委婉拒绝道:“抱歉,袁郎君,我今日有事恐怕不能与你同游。”


    袁有韫松口气,去看姬玉嵬:“是吗?”


    姬玉嵬垂睫未言。


    邬平安心中怪异越发大,大到心悸才看见少年温柔地抬起面庞,与往常那般噙笑:“平安,膻君是嵬之友人,今日想要游赏竹景,能代嵬陪他会儿吗?”


    姬玉嵬就像是一块温水里的玉,在水波没有荡漾时,看见是完整无缺,是光滑美丽的,令人信服又满是诚恳,轻易打消她奇怪的心悸。


    原本邬平安今日都打算练术法,可听他的话,以为实在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便答应下。


    “好。”


    应下刹那,少年嫣红唇角的笑落,平淡用猫似的黑瞳乜斜两人,没说什么,转身带着其余人离开竹林。


    余下几位郎君随出,远远走向羊辇停在树荫下,姬五郎半撩竹篾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时忽然顿住,转头看向身后几人。


    “今日就这样,你们日后无需再见她。”


    余下两人没留意少年冷淡的神态与古怪的语气和素日不同,摆手:“日后若有缘分再与午之说。”


    姬玉嵬不再言,透过竹篾缝盯着外面的两人辞离开的背影。


    无端的,他目光染上挑剔,不再如之前那样看得上这几人,尤其是留在里面的袁有韫,从打算选他为邬平安未来的夫婿,他左右都看不顺眼,尤其是今日的袁有韫多情与邬平安讲话时的姿态令他作呕。


    大抵是想到袁有韫似与人订婚,且未婚妻善妒,日后免不了会发卖家中女人,如果邬平安嫁给袁有韫,当不了妻,可能会被发卖,届时还需要他重新找回来,过于麻烦。


    而其他几位更不成,虽然他挑选的人容貌不差,但倚敷粉涂胭脂示人,卸下粉后未必会没有瑕疵,还如此面薄,以后如何会将家中的妻妾带出来?


    不能要。


    另一个太冷淡,另一个邬平安不曾看过几眼,想必不喜欢。


    总之,这些人无一人令他称心如意,越挑选,他越觉得索然无味-


    竹舍内。


    只剩下邬平安和袁有韫面面相觑。


    邬平安倒是自然,袁有韫浑身不自在,与她目光相碰就先转过眼。


    邬平安问:“郎君想要往哪边走?”


    袁有韫来过此地,其实用不上她领路,以为她与自己也一般尴尬便体贴地指向南方道:“往那边走走罢,有一片荷,应该绽开花了。”


    邬平安闻言觑他两眼,在前面领路。


    两人不过见面两次,没什么话可谈,一路都无人主动讲话,耳边唯有夏风习习,林间鸟鸣。


    袁有韫耐不住寂寞,遂主动与她讲话:“邬娘子怎么与午之相识的?”


    姬午之好颜色至极,连头发丝都得养护光滑柔亮,身边带着邬平安,不仅对她和颜悦色出一股耳蜗发麻的暧昧,还要将人转介绍与他,这足以令他万分诧异,心中自然有几分好奇。


    邬平安道:“自然相识,不过曾经是因为误会才认识的。”


    “喔。”袁有韫应一声。


    邬平安心里惦记带他逛完好回去继续练,他问什么便答什么,举止疏离客气。


    袁有韫也察觉她对自己无意,走会又寻话问:“娘子素日可有什么喜好?”


    邬平安道:“练术法。”


    袁有韫:“娘子还会术法?”


    邬平安:“略知一二。”


    袁有韫欲再追话又见眼前的她垂着头,自始至终心思都不在自己身上,心叹姬午之怎就要当上这个红郎,想起来为他牵红线?


    他还以为是邬平安瞧上他,现在这样一看,分明两人都无意。


    袁有韫又与她走了会,见时辰差不多便主动请辞:“不打扰邬娘子了,改日再游湖。”


    私下与姬玉嵬朋友相约不太道德,邬平安婉拒:“与郎君游湖恐怕不合适,便不了。”


    袁有韫以为她知道自己有妾,心里尴尬,没再坚持:“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邬平安没答应,只想送走莫名想要亲近自己的袁有韫,好继续回去练术法。


    实话讲,姬玉嵬的朋友表面见着皆风流蕴藉,实则总是若有若无向她示好,她觉得很没道德。


    邬平安将袁有韫送出去。


    袁有韫打算要走,却见邬平安蹙眉,面有愁思,犹豫须臾开口问:“邬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邬平安正在愁熟练得不用想都能翻出来的印,怎么总是不行,见他问起,她忽然想起来:“袁郎君可是会术法?”


    她刚好问对人,每个家族里的术法虽然时代相传不同,但修炼的方式却是相同的,只是说有的会有修炼捷径,袁有韫自然也会。


    他诚然颔首:“会,刚好也不知午之在何处,仆可帮邬娘子看一眼。”


    虽然袁有韫对她示好过,但他却没有任何涟漪,本就是真风流之人,邬平安也确实愁苦许久。


    “多谢袁郎君。”


    袁有韫笑:“不必言谢。”


    邬平安从屋内拿出符,正打算对空地用,手里的符忽然被袁有韫取走。


    他问:“邬娘子这符是哪里来的?”


    邬平安听他口吻一怔,没说是姬玉嵬说的,只是问他:“怎么了?”


    袁有韫蹙眉打量这张符,符不对,是从反方向画的,他还没见过这般古怪的符,一时说不出来哪不对,便还给她道:“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熟。”


    邬平安道:“这是姬玉嵬画的。”


    袁有韫露出恍然:“难怪我没见过,午之一贯与我们不同,他学的东西都很好,邬娘子请继续。”


    邬平安对着空地结印夹完,符还是在手中纹丝不动,并未因为多一人而有用。


    她无奈看向袁有韫。


    他却在发呆。


    “袁郎君?”她不禁担忧。


    袁有韫回神,脱口而问:“这也是午之教你的?”


    邬平安点头。


    袁有韫面色顿时微变。


    他一直以为姬玉嵬对眼前的年轻女郎算挺好,寻常不借给外人的竹舍,她随时可来,还带她去见过不少贵族郎君,要为她择夫婿,他以为姬玉嵬当她是知己好友,没想到非他所想。


    姬玉嵬画的符是反的,这还能说是他本就诡术,或许领悟不同,可连结印也是反的,那便太怪了,只存息而用不出。


    袁有韫嘴唇微抖似想要说些什么,半晌才吐出劝解:“邬娘子,你的天赋不够,仆觉得你还是不要练了。”


    邬平安怔愣:“什么?”


    袁有韫也不好明说,毕竟姬玉嵬和他们不一样,所用术法诡异反常,这便是所有人害怕他的缘由,而她如今练的不像是术法,反倒像是在往符里存息。


    不管姬玉嵬是如何教的邬平安,总之他觉得姬玉嵬的术法并不适旁人。


    袁有韫劝道:“没什么,是仆觉得娘子要练午之教的术法,旁人很难给出指导,如果娘子还要练,遇上不解之处只能找午之,仆看不出来。”


    邬平安如实道:“我不知他今日要去哪儿。”


    袁有韫这会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心思散开随口答:“他大概会回府为邬娘子挑夫婿,其实膻君与娘子不合适,想先与娘子说了,省得去寻他。”


    他兀自散心话甫一落,周围蓦然安静,练术法的女人停下手,缓慢而茫然的眼珠随脸一齐直面他。


    她看人的眼神怪异,像是茫然。


    这话不对吗?


    袁有韫被她看得有些发寒,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怔愣地问出更令他后背发凉的话。


    “你说的,是什么……夫婿?”


    邬平安从没有从姬玉嵬口中听过这些话,一时有些茫然,心中没来由那种古怪的感觉再次浮起。


    找什么夫婿?什么不合适。


    她想到姬玉嵬一反常态带她见过很多朋友,那些人皆对她有几分奇怪的亲近,她以为是错觉。


    袁有韫见她神情


    才赫然惊觉,邬平安不知术法的事,同样也不知姬玉嵬想将她送人。


    那他岂不是说漏嘴了?


    可姬玉嵬没告诉他不要说啊。


    “仆……”他重咬牙维持礼仪,冲她作揖:“邬娘子的术法,仆看不出什么,还是得问他,虽然我们皆会术法,但世代所传授不同,午之天赋好,总能领先旁人,所以何处不对还是得找他。”


    “我知道。”邬平安睁着眼,问他:“刚才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见她不追问术法之事,袁有韫松口气,道:“不知午之有没有告知邬娘子。他近日一直在为你选夫婿。”


    犹如惊天一道大雷劈向邬平安,仿佛听见耳蜗里在嗡鸣,一声叠一声,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也不太听得清楚袁有韫的讲话声。


    她听见自己愣说:“你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吗?”


    袁有韫眼珠微凝,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只以他所好来说,其实倒也还能接受邬平安,毕竟她五官不丑,只是达不到美,但这点普通在爱美如痴的姬五郎身上,无疑是死刑。


    识得姬五郎的人谁不知,他好美,但凡丑陋之人若是贸然出现他面前,会招来杀身祸,又因厌恶人恐惧时的丑陋神态,身边驯养一群妖兽,这些年吃了不少人。


    姬玉嵬可谓是蛇蝎美人也不为过。


    所以当初他才会在见到她时诧异,当时还以为姬玉嵬遇上特殊的女子,克服这一癖好,后面又得姬玉嵬否认,只说她曲唱得尚可,还以为姬玉嵬只是喜欢她唱曲才带在身边。


    没想到两人竟在一起。


    爱美成痴的姬玉嵬和眼前这个女子在一起?


    哈。袁有韫想讪笑,可看着邬平安认真的神情,后背忽然冒出冷汗。


    姬玉嵬教她术法,为她画符,尽管他可能没看出什么,但的确为反常之事。


    可姬玉嵬和她在一起,为何又会为她选夫婿?


    难道是因那日他说的那番话,伤到姬玉嵬,所以他醒悟后才想将她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袁:糟糕啊,好糟糕啊家人们,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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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袁有韫说漏话, 又天生一颗怜人心,袁有韫忍不住道:“他或许想为你找个好归宿,还没告诉你, 是因为还没找到, 今日与我一起的那几位郎君都是建邺里难得一找的好郎君。”


    虽然他并不认为姬玉嵬和别的郎君一样良善, 想要与女子分开,还会好心地学做其他郎君,互相赠送曾经喜欢的爱妾歌舞伎, 但他现在也实在找不出理由, 便想用友善的托词安慰眼前的邬平安。


    邬平安听完这番话,很轻眨眼,问他:“那你们来向我示好, 是他说的?”


    袁有韫点头,拱手惭愧道:“是膻君配不上邬娘子。”


    邬平安摇头。


    袁有韫又看她好几目,未见她脸上有悲情, “午之没有告知娘子,也还望邬娘子不要告知他,仆今日和娘子说过这番话。”


    邬平安点头。


    袁有韫走了。


    邬平安停在竹林间站了好会, 低头看着手上被夏风吹得簌簌的符咒。


    原本还想回去练,可脑中不断浮现袁有韫的话。


    她有些茫然, 又觉得应该找些事来做,但又实在练不下术法,干脆就坐在竹舍外的木板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想。


    姬玉嵬。


    邬平安歪着脸靠在自己肩上继续理清紊乱的思绪。


    袁有韫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能辨别出来,甚至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只有一瞬间觉得不可能的懵。


    其实近日她早就察觉姬玉嵬对她有些冷淡, 从一改最初,不再喜欢从她身上摸索男女之慾开始,她就隐约察觉或许早晚会有这么一日。


    不,或许更早,从他说想与她在一起,说喜欢她开始,她就有两人迟早会分开的觉悟。


    她是要回家的,而姬玉嵬也不适合现代也去不了,所以一开始她也是抱着珍惜当下的心动才答应与姬玉嵬在一起。


    忽然有人告诉她,姬玉嵬不喜欢她了,她好像也没有很难过,只是她没想到两人会是以这种方式分开。


    刚才她能听出袁有韫的话中意,姬玉嵬想和她分开,所以才会想为她另外寻归宿。


    她也知道这个朝代的贵族可以随意抛弃妾,歌舞伎便是,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卷起一阵凉风,吹得邬平安后背凉飕飕的,恍惚往上望,才发现自己原来坐在这里很久,天都要黑了。


    不过坐这会,她倒是想通了,有什么直接问姬玉嵬就是,只是因为别的话,就想独自乱想。


    她认识的姬玉嵬不应该是这种人,不管是好意还是别的,他所表现出来传递给她的,都是尊重、是温柔、甚至是完美的情人。


    如果他真的要分手,她同意就是,又不会成为甩不掉的前女友,没必要因为分手,而帮她再找个接替的。


    想通后,邬平安先进屋收拾完屋内的东西,看着案上的黄符,犹豫下还是揣在怀中。


    她打算直接去找姬玉嵬说和平分手。


    他还愿意做朋友就继续做朋友,不愿意她也不会缠着他,相反还感谢姬玉嵬帮她多次,还教她练习术法,所以还是得当面问他才对。


    姬玉嵬说今日有事,其实在府上。


    邬平安曾在姬府住过一段时日,身上又一直有姬玉嵬的玉佩,进府很轻易。


    不知道姬玉嵬在何处,她直接先去的杏林。


    夏日杏林中阴翳大片,之前结在上面的果子姬玉嵬不爱吃,只是喜欢观赏,故早在要熟掉之前就摘干净。


    赏心悦目的树形美态,树下跽坐的少年更是生得貌美,穿着初见时的白衣。


    姬玉嵬越发厌恶袁有韫,回来后便一直在府上挑选那些郎君,所以仆役忽然来报邬平安来了,他有些诧异。


    竹舍僻静,她整日在那里练习术法,而且这还是她第二次主动拿着他给的玉佩来姬府寻他。


    虽然他现在穿着素净,身无佩饰,没打算去见邬平安,还是一壁往面前的瓷杯中瞧倒影,一壁在俊秀的脸上勾着浅笑,无比自然的温柔。


    “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过来也实属碰巧,她以为姬玉嵬在外有事,才来姬府等他回来,没想到原来他就在姬府上。


    仆人从身边俯着身子,邬平安多瞧两眼,再看向前方的少年。


    他应该在会客,是听见仆奴禀告才让客人走,只是走的客人去向何处,她不想去深究。


    “练完了,想要找你。”


    她没直言姬玉嵬却从她话中听出微妙,头微倾,定目觑着没有靠近的女人。


    好几息过去,他粲然莞尔,招手道:“平安站那做甚,来此地坐,底下有冰水,比站那凉爽。”


    仆役上前要为她脱木屐,邬平安婉拒,自脱木屐后着白袜踩上去。


    下面因是用的符,所以踩在上面温度偏凉,在夏热间恰好适宜。


    邬平安坐下,看着为她倒水的少年。


    “尚有炎暑,催熟树上的杏,嵬酿成酒,今日刚开封,平安可尝尝。”


    姬玉嵬推杯至面前,邬平安端起来尝了尝,酒的味道不浓,果味更多,和她曾经朋友送的大几千一瓶的白酒不同,味道也更甘甜舒口,让她真想起琼浆玉露一词可配。


    “味道可还好?”少年目光直直盯着她被打湿的唇。


    邬平安喝完放下。诚实答:“味比琼浆玉露。”


    姬玉嵬轻笑,正要再为她倒一杯,手还尚未碰到酒杯,忽然听见邬平安问他。


    “你朋友都走了吗?”


    姬玉嵬敛下睫羽颤了颤,倒出清香酒酿:“嗯。”


    邬


    平安在来的路上斟酌许多话,想过委婉向他表示分手后不需要为她找男人,她对感情其实一向单薄,独自一人早成习惯,只是当时他太让她心动了,才导致她鬼使神差答应他。


    其实后来她也有更深沉地想过,两人之间隔着时代沟壑,隔着不同时代的价值观,不一定真的能走到最后,珍惜当下,享受拥有的才最舒服,便没提过分开。


    所以现在得知他已经不爱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和不舍。


    他想分手之前给她安排一个郎君,实属没必要的,这些话得与他说清楚。


    邬平安说话时语气还算平和:“其实我来找你,是想说我们不合适分开便是,不必为我选什么郎君,我们最开始也说好了,谈恋爱只是谈恋爱,不合适就分手,不一定必须要走到婚姻这一步。”


    倒酒酿的少年一顿,清液随青铜长嘴往下倾注成一股流畅的细水柱,杯中溢满也不见移开。


    他抬起脸:“平安是什么意思,是袁有韫与你说了什么吗?”


    他黑瞳迷茫,心却冷将袁有韫彻底剔除。


    邬平安摇头道:“没有,是我发现的,近日你待我有些冷淡,所以就一直在观察,今日忽然想通你之前带来的那些人是什么意思,所以想想还是想和你说。”


    姬玉嵬看着她:“平安说说,我是何意?”


    邬平安原封不动将袁有韫说的话告知他:“你想和我分手,但为了分手不伤害到我,想找个品性俱佳的人介绍给我。”


    姬玉嵬不言。


    邬平安继续道:“其实无碍,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也不会很难过,分手后你也是我在这个地方的朋友,是知己,我不会怪罪你什么。”


    在她的感情观中是珍惜当下,可以答应美少年的示好,但前提是她会心动之人,所以她不会因为孤独,而去找一个相伴的人,这番话她说得很诚心,没有半分勉强。


    姬玉嵬良久不言。


    洒满桌案的水滴答往下,他放下酒壶,用素净白帕仔细擦拭每根长指,许久后才问她:“平安不觉得难过吗?”


    若是再说更实的话,其实姬玉嵬与她在一起时间也不短,邬平安最开始听见时是难过的,甚至觉得被雷闷着劈,但那份难过像是忽然得知朋友不愿意与她要好,决定要和她分开的难受,甚至想要质问他。


    她还在纠结以后能不能长相守,他却在为分手准备,无疑是令她难过,甚至觉得难堪。


    但后来她想通了,和姬玉嵬交往她很舒服,毕竟他年纪虽小却温柔体贴,做事讲话称得上是无可挑剔的好情人,她也明白没有人会永不变心,本就与他没有结果,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像被抛弃的人求他留下,等找到回家的路后又将他丢弃。


    这样还不如和他只当朋友。


    所以分手她是能接受的,只是另外找人无缝衔接的事没有必要。


    邬平安如实告诉他,不乏兼之几分让他放宽心的安慰:“最初听来是有些难过的,但也能很快想通,谈恋爱固然有分手,实乃常态,想通后就不难过了。”


    这是她暂时能想到最好的结果,在两人还没有到爱得要死要活的地步,他也有分手之意,她想不如分开,以后不至于成为一对怨侣。


    说这番话是邬平安的是真心话,可这句话落在姬玉嵬耳中,让他险些失控冷笑。


    哈?分开不难过?他是因为怕她难过才为她找替代?


    姬玉嵬并未露出任何冷讥,平静将案上溢满的酒杯上浮得满当当的果酒拂去,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绢帕,每一寸擦拭桌角。


    等做完这一切,他和往常那样抬眸看向对面的邬平安,淡淡含笑道:“嵬的确在为平安选夫婿。”


    邬平安早知道,但亲耳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怔了下,接着下意识重复:“不用,我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平安。”少年打断她,温柔眼里倒映涟漪的光影,额间红点似白玉上点的一抹鲜血,艳得令人不安。


    他让她喝果酒:“再尝尝果酒。”


    邬平安压下不安,摇头要拒绝他,却听他重复。


    “再尝尝。”


    邬平安一顿,然后端起酒杯尝了口,再望着他,心境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


    少年白袍静坐,薄艳的唇瓣噙笑,天生多情的眸打量她,说出温柔为人考虑之言:“平安一人孤苦无依,嵬怎放心让你独自一人,为平安所选之人皆是人人称赞的好郎君,不比你独自一人无依靠要好得多吗?”


    邬平安放下茶杯,同样也反驳他:“可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就算我愿意,你私下找人来与我相看,本就是不对的。”


    “如何不对?”他眼底似不懂,言辞中甚至有觉得她不识趣的恹。


    “嵬为平安挑选的夫君,皆是过嵬之眼,无丑人,家中更无善妒的妻,喜音律,善谱曲,便是称为另一个嵬,也未尝不可,你还有何不愿意?”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听得眉心直蹙,无言凝在心中。


    就算姬玉嵬是她爸妈,也不能假借介绍朋友为理由,让她去见别的男人,还想将她嫁出去。


    她想不到这会是姬玉嵬能做出的事。


    而他的确在说:“嵬是为平安而想。”


    邬平安认真打量眼前相貌青春美丽,品性在此之前无比完美,在这个乱糟糟、视人命为草芥的朝代,他身为贵族郎君身上不仅没有那些陋习,反而比旁人更良善,连想和她分手也要替她找到好郎君才分手。


    用真善美概括他都不为过,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这番话没错。


    这令她想到之前的姬玉嵬,快要认不出眼前的人是不是那个温柔良善,容纳一切,甚至是天真纯粹的少年。


    “你为我想什么?”邬平安已经笑不出,不觉间后背发寒使她忍不住发抖。


    他长袖翩翩,玉面白皙,认真与她分析利弊:“平安一术法不精通,二无权,三无钱,四住在贫民窟中,五无才貌,离了嵬,你还有什么?能吃饱,还是说能穿暖?”


    没有他的邬平安,他见过,为了活下去,在凌乱脏污的打铁铺里与那些臭气熏天的丑人为伍,她刚来见他时被关在笼子里,身上还有整日风吹雨打晒出来的黑黄,身上除了旺盛的生命,她什么也没有,现在这身细皮嫩肉也是他收留她时亲自用药调理出来的。


    现在她却不领情。


    少年温柔看着她,眼底俱是对她不识时务的不赞同,甚至有几分淡淡规劝:“平安,嵬不曾苛待你,你可知多少人想与嵬交好吗?得嵬相助,无人敢对你做什么。”


    邬平安猛地站起身,端起桌上倒满的酒杯。


    他眼珠随之往上,像动物似地看她。


    邬平安捏着酒杯没有倒过去,但那瞬间是生怒的。


    她看着姬玉嵬,少年眼中依旧有让人心安的平静,而这份平静已经不能让她心安,反而觉得荒唐想笑。


    “也许很多人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只属于自己,无人能替我做任何决定,过成什么样那也是我,或许你是好意,恕我无法消受你的这番好意,姬郎君,你视我为知己,我亦如此。”


    邬平安深吸,压下有些发抖的手,不想要与他吵架,只道:“大抵是我们观念不同,但仅此而已,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总之无权安排我今后,我只是我自己,就是死,也只是我自己,成不了别人的东西能被给出去,若是五郎君当真有几分往日情分,请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再好生唤他姬玉嵬,甚至他至今都没有听见过任何一句‘姬郎’‘午之’,便又成了五郎君。


    姬玉嵬一动不动看着她恼怒时的脸,不止双腮红,耳廓连着颈子也泛着淡淡的浅嫣红,让他想起亲吻她时,她的脸和颈子也会红,与这种不同。


    生动,璀璨。


    控制不住盛怒中的邬平安很难维持平静,她不曾与人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从毕业后就独自一人生活,穿书异界中也不曾去招惹过任何人。


    今日与姬玉嵬的这番话,已经是她最怒到无言的一日。


    手里面这杯酒,她应该泼过去,可她又太会权衡利弊,便是在盛怒中也没有忘记他是谁。


    姬玉嵬是这个朝代顶尖贵族姬氏的郎君,交往可以,唯独不能交恶,所以话中留有几分。


    她


    说完后便饮下那杯酒,余光留意姬玉嵬,如果他露出任何恼羞,她会换一番话。


    然后,她看见安跽在簟席上少年忽然坠垂乌睫,面颊无缘故泛起嫣红,看不清眼神,莫名周身萦绕着被骂后的爽快感。


    邬平安忍不住蹙起眉,怀疑是饮酒过多的错觉。


    似察觉她的目光,他缓缓撩起浓长睫羽,还维持着昔日矜持与大度:“嵬也不想和平安吵什么,平安若不愿,过几日,等平安气消后再亲自让你挑选,喜欢谁,只要能过嵬之眼,都能为你寻来。”


    这话何其荒唐,邬平安拒绝:“不必,以后没必要再见。”


    说完,她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转身便要走。


    仆役拦住她。


    邬平安回头看向身后的姬玉嵬。


    他侧首面对她的皮囊潮红已淡,白出冷感,平静开口:“平安,你这是要这样一走了之,至此不再与我相见。”


    邬平安顿罢,说:“希望五郎君日后不要来了,我与郎君是两界之人,给彼此留下美好记忆。”


    姬玉嵬面无愠色:“可平安最后还会来求嵬,届时没有身家好的郎君供你挑选。”


    邬平安:“不会,我要走。”


    姬玉嵬眉眼冷下,让仆役让路。


    邬平安走了,头也没回。


    离开的路上她心中难过的同时也有失望。


    不可否认她还想在分手后视他为知己好友,没想到现在竟到了这个地步。


    说冷静、说轻松那都是假的,有瞬间她差点当着他的面流出眼泪。


    邬平安心绪低沉地走在出府的路上,路过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长廊,隐约听见有吵闹的笑声。


    她不经意寻声看去。


    不远处是一群孩子围着一个人,手里面拿着蹴鞠用修长的手指转一圈,引得地下的孩子惊叹。


    邬平安看着无端眼熟,直到有少年气的人转过头才认出来,原来是周晤的养子。


    之前他还救过她。


    他侧过脸和似乎在和她对视,微风徐徐中右耳上长长的细流苏轻晃,藏在流苏里的星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将脸颊骨肉衬分明,眼窝与鼻梁间也十分深邃,高马尾轻随摇头轻晃,笑起来给人眉目分明的秀气,姿态放松的与天真孩童玩耍。


    邬平安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出门。


    等她走许久,周稷山继续打量她的背影,隔许久后想起来她是谁。


    啊,是她啊。


    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望了眼杏林的方向,继续和小孩玩耍。


    不会儿,他再看见从杏林里行出的清隽若雪柳的身影,靴尖下意识将蹴鞠轻踢去。


    一颗蹴鞠不经意踢到姬玉嵬脚边,那些孩童转身一见他马上跪俯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唤他郎君。


    姬玉嵬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这是周晤的养子,此前一直在晋陵,做事从未有过纰漏,算是他为数不多满意之人,自然其中更有周稷山生得不丑,容貌令人赏心悦目。


    而在他身后的这些孩童是府中下人的家生子,这些孩童的母亲是奴隶,父亲也是奴隶,他们自己也注定一辈子是奴隶,长大后听从主人的安排嫁或娶另一个奴隶,接续爹娘的奴隶身份,身躯连死都是主人的,世世代代都是。


    姬玉嵬看着相貌出色的男人,想起不满意那些男子的邬平安,问他:“可娶妻了?”


    周稷山道:“尚未,信佛,念佛习惯了,就不耽误别的姑娘了,故无娶妻打算。”


    他虽然没有剃度,实则算半个佛修,这些年吃斋念佛不近女色,干爹也不曾催促他娶妻,这点所有人皆知。


    周稷山盘算这番话算是委婉拒绝,而面前菩萨似的少年也没说别的,长袖华袍地转身离开。


    他看几眼,拾起地上的蹴鞠,心情甚好的与那些孩子一起投蹴鞠玩——


    作者有话说:小周:老婆,老婆,老婆,马上我就有老婆了[撒花]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34章


    邬平安回到家中已是筋疲力尽。


    黛儿诧异她今日回来比往日早, 打手势问她。


    邬平安没和黛儿说她和姬玉嵬分手的事,只告诉她以后不去竹舍了。


    黛儿也没有问,点头后抱起小狗往她身上放。


    狗养得很好, 圆墩墩的身子趴在她肩上, 邬平安看着黛儿和狗, 心中失落感淡去。


    家中有许多交往时姬玉嵬让人送来的东西,他也没有让人抬走,邬平安也抬不动便暂且如此放着, 当看见院中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蚕丝, 房中的箜篌,她难以言喻的心空。


    和姬玉嵬分手,邬平安本以为自己会很难过很久, 甚至还做足了分手后失魂落魄的准备,实则她睡一夜便想通了。


    她和姬玉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最初从未想过会认识姬玉嵬, 甚至说是会和他成为知己、交往、乃至如今的分手。


    她只是无法理解姬玉嵬的做法,他想要分手,张嘴与她说便是, 她并非是胡搅蛮缠之人,没必要了分手找个人来替代。


    从穿书至今, 除了阿得,现在的黛儿,姬玉嵬是她在这个朝代的唯一朋友,做不成情人,她也是不想丢弃这个朋友的,所以她心里的难过掺杂的失落更多。


    离开姬玉嵬后,她不必再去竹舍练术法, 身上也只有几张符,余下的全在竹舍。


    邬平安其实挺懊恼面皮不够厚,当时也只想到和平分手还能做朋友,没想过万一两人闹翻,她现在术法还没有所成,符也不会画,就应该在走之前将符全塞在身上的。


    想要仿照符上的画,又唯有形而无用。


    她轻叹,分手后心中倒是轻松不少,和姬玉嵬在一起她总是会想很多,如今压在身上无形的巨石仿佛瞬间消失。


    不再去竹舍练习术法,她时间渐渐多起来,空闲时边找活干,边寻回家的路。


    这个朝代与魏晋极为相似,充满战争和倾乱动荡的同时饮酒、饮茶、饮酪之风也盛行,尤其是能体现人均蕴藉风流的饮酒之风格外夸张,各都颁布过一段时间的禁酒令,也还是屡禁不改,所以如今建邺里里外外的开设最多的便是酒肆。


    奈何邬平安不会酿酒的同时还不会品茶,更不会研制奶酪,这让她实在太惭愧了。


    最终她辗转间,还是进了熟悉的打铁铺。


    新开了一间打铁铺,里面缺人,她曾经有过经验,打铁铺老板虽然不想要女子,但耐不住缺人,而且邬平安做事积极,无论吩咐什么都能很快做完,他暂且将人留下,不过做的不是打铁活。


    打铁是苦活,工钱也是真高,可惜邬平安这段时日白起来,没有刚穿书过来在打铁铺里那段时日风吹日晒的黄,说自己会打铁都无人信,不过好歹有活干。


    邬平安在打铁铺里干了好几日。


    打铁铺老板是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名叫宋岳,生得魁梧高大,自己亲自打铁,邬平安聘中后他才乐呵呵告诉她。


    “我其实见过你,之前你在有间铁铺里卖铁剑,不过后来就没见过了,听人说你犯事被官兵带走了呢。”


    那日邬平安冲撞贵族,所有人皆看在眼里,被带走亦是,他都没想到过她还会回来。


    邬平安恍然,怪道,宋岳要聘她,原来是见过。


    “多谢宋大哥给我机会。”她真诚感谢。


    宋岳饶头:“不必谢,我挺欣赏你的,敢当众冲撞姬氏女郎,被带走后还能细皮嫩肉地回来。”


    邬平安笑一笑,低头专心分剑,品相好的卖得贵,差的几分钱。


    分好后她抱起来往外走。


    从打铁铺里出


    来,邬平安刚摆好摊,身后鞭子传来扫地的声音。


    原本热热闹闹挤在一起赶集的百姓全都朝两边让,远远看见羊车从身边驶过,纱绢卷起一角,隐约露出少年纤长的白皙手指,端庄交叠搭放,驱羊车的则是周晤。


    昔日相识的人从身边路过,无人停下,连眼神都没有投来,仿佛只从身边路过。


    等羊车走后,邬平安算了下日子,这是分手的第三日。


    听见声音的宋岳急忙出来,往她身后一探首,结果只看见辇尾巴飘荡,小声嘀咕:“那好像是姬氏五郎君羊辇,听说羊肚子里寄生的都是妖兽,怎么瞧着不像,就是普通的羊啊。”


    邬平安闻言侧脸:“羊肚子里面寄生妖兽?”


    宋岳道:“是啊,你不知吗?五郎君训妖兽的本事极高,且能使死去的春朝复生,是继术法第一人后,几百年以来天赋最好之人,可惜……”


    剩下的话是禁忌,宋岳压得很轻,不敢明说。


    邬平安还是一耳听出来,可惜短命。


    书中的姬玉嵬死后无数年才有人提及短命,在他生前无人敢说。


    邬平安朝羊辇彻底消失无影的地方再度看去,想当初她随姬玉嵬坐过数次羊辇,也没看出藏着什么妖兽,只觉得羊的力气比别的大,拉起来特别稳且快,没想到肚子里竟然藏的是妖兽。


    不过她也仅诧异片刻,便不再去想。


    回到家的路上,她总觉有什么黏在身后,往后一看,不是路过的陌生人便是空荡荡的巷子。


    邬平安忍不住抬头望眼上空,金乌灿灿,鬼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怕遇上阴鬼,她步入巷往家中赶。


    邬平安走在巷子里忽然被人撞了下。


    撞她的是位病弱的年轻女人,因为身体不好所以病弱脸颊两鬓有几缕明显的白发,纤细的手指撑着墙面止不住地咳嗽向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邬平安见她病弱,想要去扶她,却被轻轻避开。


    年轻女人抬起一张秀美的脸,虽然病态浓,依旧也抹不去曾经有过的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肌肤是白皙的。


    她对邬平安眼含歉意:“对不住,奴身体不好,不敢污了娘子身子。”


    邬平安摇摇头,又听见女人兀自问。


    “娘子从外面来,不知可有看见我女儿?十二的模样,生得很瘦。”


    她将女儿的特征告知她,邬平安没有见过:“可是走丢了?我帮你一起去找,或者报给官府。”


    年轻女人见她摇头,眼含失望地轻咳嗽两声,摆手婉拒:“没事,不是走丢了,用不着报官。”


    说完她还对邬平安欠身:“多谢你娘子,奴现在先回家看看,女儿总背着奴出去找活做,大概又是在哪位贵人身边干活。”


    邬平安见她要走,从怀里拿出攒下的铜板给她。


    女人连忙摆手。


    邬平安满脸恍然,和她解释:“刚才想起来了,我以前认识你女儿,她之前在我这里买编篮多给了铜板,我正愁没有找到人给,你是她阿娘,我便还给你。”


    年轻女人神色拘谨地捏着衣袖,看着她递来的几块铜板


    在这个人人穷苦的巷子里,有几人那得出闲钱给人?都一块恨不得掰成连块花。


    所以她知道,邬平安是因为听见她在用咳嗽掩饰打鼓的肚子,所以以这种不侮辱人的友好话给她钱,维持她本就不值钱的自尊。


    她也不应该要的,可是……可是她太饿了,她待的也不再是锦衣玉食的金银窝,还得去找女儿。


    最终,她臊着脸佯装不知,颤着手接过来,两耳空空地听见自己回邬平安:“是吗?娘子住在哪里,奴回去问问她,若是认错了,奴给娘子送回来。”


    邬平安告诉她,她恍惚地空着眼,攥着铜板:“奴记下了。”


    邬平安看着女人咳嗽着,一步一个轻脚印往巷子深处走,心里有些喘不上气。


    她有心想要帮忙,但没能力,只能把今日卖竹编篮的钱给她。


    那点铜板只够吃一顿,根本不够,也不知道她能活多久。


    邬平安怀着沉重的心回到家中,天色尚未落黑,黛儿与红眼坐在门口等她,一见她便跑过来。


    黛儿比划双手,问她累不累。


    邬平安摇头,将此事告知黛儿,并向她道歉。


    竹编篮是黛儿在家做的,卖的那些钱,她全都会给黛儿,虽然黛儿没要,她也还是记好存在那攒起来打算以后给黛儿,这样日后她回家了,黛儿不至于过得一穷二白。


    黛儿比划告诉她,没事,都是给平安的,平安给谁都可以。


    邬平安还是愧疚,晚上担做饭掌勺,用一顿饭菜弥补。


    黛儿喜欢吃她做的饭菜,所以很高兴,连狗也一样。


    只是这个朝代没有番茄,邬平安吃着熟悉的味道,心中无比想念番茄炒蛋。


    黛儿见她情绪失落,连忙卷起袖子在她脸上擦,见她抬头双手比划,问她今日是不是太累了?


    邬平安不想将不好的情绪带给旁人,失落一扫而空,笑道:“没累,只是在想黛儿觉得饭菜味道可好。”


    黛儿笑露出牙,捧起碗用力往嘴里塞。


    邬平安告诉她,喜欢就多吃,她以后经常做。


    两人一狗的温馨日子,令邬平安无比舒服,那压在心中的闷气也淡了。


    用完饭后她继续用仿照的符练术法。


    可惜,画符需要结合术法画的才有用,她将符画得再熟练也没用,只能充当练习来用。


    练过一会她就会停下休息,心里想着怎么回家。


    而随着日渐落,金黄余晖斜斜拉长越过华贵的府邸,落在扇形窗牗上,宽玉池中水渐凉却,又因夏热闷,泡在池中的少年并未起身。


    他靠在弧形岸沿,半截下颌陷在水中,秀长的发松松黑鸦在水面上,摇摆的灯烛洒在冷感的额间,红痣鲜艳如血珠,随着他往下沉,嘴唇浸泡入水里才缓缓睁开眼,瞳孔迷离弯下恍惚飘落。


    水清澈透亮,所以一眼便能看见泡在水里的身子,呈跪坐姿势,手盖在腹上,好不容易压下的东西,再次因为想起邬平安而古怪发胀。


    再次被弄痛的滋味让他无表情地站起身,没有束的长发湿哒哒地覆盖起伏美丽的肩肌上,还滚着水珠,他擦也没擦便披上衣物,洇湿的绢丝绸贴在修长秀美的身躯上。


    他缓步至窗前,头轻靠。


    妖兽的身子倚爬梨花雕花木的窗沿上,长长四肢垂在地铺的华丽氍毹,青铜九枝衔烛灯照内屋如华殿,姬玉嵬安静坐在窗边,白肌媚眼,冷眼听着跪在外面的人禀告。


    从外面归来的仆役说完,半晌没得主人的声音,心中忐忑不安,想要偷偷看一眼屋内似篆刻在画框中的少年,不料眼前一片血红,整个脑袋钻进妖兽的肚中。


    咔嚓。


    妖兽嚼嚼嚼嚼,拖着水鬼般长的身子重新趴在窗下,而靠在窗台上的少年眉眼恹恹,显然没听见想要听的话。


    邬平安不应该过得如此顺心,与他分开,她应该要难过,甚至在酒坊买醉才对。


    明明她都进了酒坊,却又什么也没买出来了,反而每日都看见她进破烂的铺子,与男人说笑。


    姬玉嵬冷在原地一动不动坐了良久,想起之前邬平安离开时的眼神,心底渐渐升起不适。


    怪异的不适就如同那日邬平安彻底露出信任,满眼明亮地感谢他时一般古怪,使得他刚泡过热水的身子寒颤,不受控的颤抖令他觉得可笑,甚至生怒。


    多久?


    距离与他争吵,不过三日,她不仅坦然接受分开、欺骗,更轻易又与另一个男人相处融洽,难道那粗鄙丑人还能有他安排的更貌美?


    他见过几日打铁铺里的男人,油黄皮如铜,粗糙丑陋痛人眼,他见一眼便恶心得一日难以下咽,如此丑陋的男人,邬平安却整日对他说说笑笑。


    闷怒凝结心间,他忽然猛咳。


    口中尝到血味儿,他捻帕死死捂住口鼻,妄想将无故吐出的血咽下,不曾想反而越咳越多,眼眶也湿气朦胧住视线,隐约看见血雾。


    血雾……


    咳嗽遽尔顿住。


    他抬起面庞,看见不远的铜镜中倒影出自己白皙的面庞上


    全是血,白袍,散乌发,狭媚的眼眶往下滑落两滴鲜红的血泪,在夜下与额间的红痣相衬,宛如病入膏肓的美貌病菩萨。


    这具身子坏成这般模样了,他竟然还好生生的、低声下气等着邬平安主动回来找他权衡利弊。


    蓦然,桌面上的铜镜全被他抚倒。


    铜镜啪嗒落在袍摆上,受烛光照耀的金光左右摆动摇晃着他沾血的面上,青春明艳的皮囊无丝毫血色,黝黑的眼珠子像是泡在藻水里的玉石,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他又不是什么真圣人,何时这样过?


    良久,姬玉嵬重新跽坐端方,抽出帕子慢慢擦拭面上与手指上的血,披头散发地拿出符咒,修长雪白的手指结印去寻找异界。


    一张失败。


    他烧了符咒,吃下,面色红润些许。


    两张失败,他烧了,吃下。


    三张……四张,随着越烧越多,他苍白的面容逐渐恢复血色,在不断的失败中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平静地想通了。


    带来的十五张符无一全都失败,就算偶尔有一两张符飞出去,也仅仅只是停在不同的位置。


    邬平安对他有隐瞒,所以她还有用,怎么能让她在外面和别人跑?还是不能放她独自在外面。


    幽灯之下,他赤足披长袍,徐趋出门。


    林中风徐徐,他天生体凉,行在茂密的树荫下没有浑身黏腻的夏闷,所以他听着林间的夏蝉撕心裂肺地嘶鸣,不疾不徐地走着。


    最后,他停在曾经邬平安住过的院子。


    清冷月盘高悬挂在上空,清辉落在他乌黑皎白的发上,长袍在身后逶迤成一段霜雪。


    他颀长身躯雍容靠在门框前想了很久,想到最适合邬平安的是周晤的养子,衷心貌美,佛修无情-欲——


    作者有话说:以为找了个男人是柏拉图,实际……明天小周去和老婆同居,开始培养感情[奶茶]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35章


    姬玉嵬忽然派人来请她, 邬平安原是不想去,可想到姬玉嵬的身份,最终还是觉得不可交恶, 便随仆役去姬府。


    雨后的杏林里清澈, 温暖阳光晒在肌肤上暖洋洋得生出有昏昏欲睡之感, 杏林外的长廊隐约能看见一群天真的孩子与人玩耍。


    邬平安路过时又看见那个周晤的养子。


    他靠在高耸的雕刻花柱上,左耳戴着长长的流苏,马尾高束露出, 百般无聊地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似乎在等什么人。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长眼尾往下呈出无辜,唇薄而颜色淡,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复杂气质, 令她总是无法辨别他是少年还是青年人。


    他察觉邬平安的视线,抬头和她目光碰上,看见她后还露出雪白的牙, 顶着张符合追求好看的皮囊笑道:“在里面。”


    邬平安还以为等下是他带自己进去,点头后等他。


    谁知两人对望良久,他忽然捂着右耳道:“是你自己进去,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不带你, 别这样一直看着我。”


    邬平安看着他另一边没捂住的泛红耳廓,移开目光后低声道谢,抬步越过他。


    进入庭院前,她忍不住回头。


    身后的周稷山已经走了,仿佛真是只是刚好在此处遇上她,但她却有种刚才的对视中他眼神里有打量。


    他每次见到她似乎都很高兴,兴奋的光芒在眼中压抑不住, 给她的怪异难以形容。


    邬平安敛下心思,步入内庭。


    树荫森森,石板路洁,没有夏日的炎热,反倒有舒服的凉爽。


    姬玉嵬在院中捣药,听人禀她来了,头也没抬,只让仆役为她拿坐垫。


    这是两人分开后她第一次来见姬玉嵬,明明几日不见,他容貌依旧美丽精致,却给她微妙的陌生感。


    无人开口,杏林中只有沙沙的捣药声。


    邬平安主动开口:“五郎君找我。”


    少年抬起精致白雪面庞,没有像之前那样笑颜盈盈地望着她,目光淡而平静:“平安近日可还好?”


    邬平安见他没有分手后的尴尬,便如往常那般坐下,望着他心平气和道:“已经好多了,多谢你。”


    姬玉嵬放下白罐,接过童子递来的帕子,擦拭修长手指时一壁厢温柔缓声:“你我之间已经到这般疏离的境界吗?”


    邬平安张嘴,又听见少年道:“平安,之前是嵬没想好,没问过你,私自做出这件事,此乃嵬之错,不知你可还在恼?”


    他仿佛又恢复从昔日善解人意的温柔郎君姿态,主动拉下身段诚恳与她道歉,乌黑眼底俱是水般柔情。


    听见他的道歉,邬平安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所言的那些话,所做的那些事,像是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她再也无法在如之前那般能平静对待他。


    最后邬平安摇头,也回他:“没有,我不气恼了。”


    姬玉嵬眉目露出点微霁:“那以后嵬会先经过你同意,如何?”


    邬平安听他语气知他似乎依旧没放弃,也与他明说:“五郎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生而独立,没有人能支配谁,我不认同想为我选夫婿,这对我来说会有被冒犯的不适感。”


    姬玉嵬不蹙眉间痣,再次耐心与她道:“平安可知,在这里,嵬便是强行让你配人是不会与你说,嵬是视你为知己好友,才如此决定。”


    邬平安每次听见这番话都想笑,可笑过后有发现,他的话没错。


    她当然知道这个封建阶级分明的朝代,士族权贵们掌握着无数所有权,土地是他们的,树木是他们的,甚至连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属于他们的所有物。


    他们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下等人:奴隶、贫民……乃至比下等人还要低人一等。


    就像是黛儿那样的,被称之为两脚羊的口粮都会被分成不同的名字,差的叫饶把火、好谓不羡羊、顶级为和骨烂,在战乱得民不聊生,难以为计时,则会将这些百姓烹之,食之。


    所以她才在最开始听说要见姬玉嵬才会害怕得逃跑,拼命也不愿意留在这里,这是何其黑暗又无人性的地方。


    后来她渐渐没再那般害怕惶恐,是以为所见的姬玉嵬与所想的不同,这才使得她在心动时答应他,可这并不能让她成为姬玉嵬的一件东西,不要可以随意配给谁。


    而近日姬玉嵬说的每句话,其实都在点醒她,是她忘记了,姬玉嵬就算真的再如何良善,他也仍旧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想要强行为她婚配,她无权无势,最后还是无法反抗的。


    他所言无错,这次换得邬平安沉默良久。


    姬玉嵬和往常似温声让她品酒,不在提及婚配一事。


    邬平安端起酒尝了口。


    面前的少年目光灼灼落在她含杯沿的唇上。


    等她放下,他再道:“嵬与平安如今可仍是知己?”


    邬平安双手捧着陶杯,沉默半晌。


    “平安?”少年清冷的嗓音上扬。


    邬平安从发呆中回神,轻声回:“嗯,是。”


    他莞尔勾唇:“与平安成为知己,是嵬之幸。”


    邬平安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她幸运,还是真的所指他之幸,沉默低头又饮下一杯。


    两人因为这件事算和好如初,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不再是情人关系。


    他在说什么,其实邬平安没听进去多少,不断失神,几句话间他能反复唤她两次。


    少年分明与曾经无甚不同,她坐在这里却周身不合适,无法静下心与他讲话。


    因为她在害怕,不知道怕什么。


    与姬玉嵬坐了会,邬平安坐不住了,斟酌后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归家去了。”


    姬玉嵬眺望天,让人送她回去。


    邬平安婉拒,他没再坚持,看着她稍快的


    步伐,直到不见她身影,他端起案上的酒放在唇边浅呷。


    似乎和邬平安无法回到当初了。


    她对他虽然有感情,但不够,还是当初全心全意信任他时才能令他安心。


    现在他不必费尽心思拉进与邬平安的关系,自有人会将他想要的消息全告知,他从另一层重新完整掌握邬平安,这应该是值得轻松愉悦之事,心中却无端不痛快。


    姬玉嵬含着酒杯,尝到一丝甜酒味,垂眸发现是邬平安没喝完的。


    他蹙眉,放下-


    邬平安回到家,黛儿没在,家中反而出现了见过几面的男人。


    长相俊美周正的男人正岔开修长的腿反坐在木椅双手抱住,下颌压在靠背上目不转睛盯着她,浓眉无辜眼,唇薄颜色泛淡红,见她回来不讲话,还露出雪白的牙颇为亲切地笑问。


    “还记得我吗?我叫周稷山,之前你遇上妖兽,还是我救你……呃。”他似觉得不合适,改口道:“刚才我们也还见过。”


    邬平安自然记得他。


    周晤每次谈及都会笑赞的那个养子,之前她遇上妖兽亦是他救下她,只是现在她不想与他讲话。


    周稷山久不闻她开口,歪着脑袋流苏耳坠便长长坠在膝上,问她:“怎么不说话?”


    问毕,他按了下又在发烫的耳廓,道:“差点忘记你刚从外面回来应该很累,要不要进屋休息?”


    邬平安缓缓开口:“你怎么在我家?”


    周稷山见她讲话松口气:“是郎君吩咐我过来,说你万一会遇上危险,我还能救你。”


    邬平安往外看一眼,“他让你过来做什么?”


    周稷山点头,冷不丁道:“他让我留下当你老……老仆人呢。”


    话顿音古怪,邬平安眼珠一动不动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觉,露齿笑。


    邬平安没见过笑得如此标准的男人,此刻没有欣赏念头,对姬玉嵬定要给她送男人的事心力交瘁。


    她抿了抿唇,闷声驱他:“你回去吧,我这里住不下人。”


    周稷山歪头靠在椅头上:“怎么走?我是听吩咐留在这里照顾你的,就这样回去没理由,而且我很会做饭,厨房里有我熬好的药粥,你累一日了,喝点粥,当然,你也可以晚点再喝,因为加了点药材可能有些苦,你一会吃点糖会好些,我已经让黛儿去买糖了。”


    他一番话说得自然,邬平安越发觉得古怪。


    “怎么了?想晚点喝?”他眨着看似多情会说话的一双眼,睫羽乌且稀疏地向斜下呈现出无辜态,五官过分秀俊分明,看不出年纪。


    邬平安垂眼,“放那吧,晚些时候喝,多谢。”


    周稷山从屋内端出来,放在桌上:“不客气,那我放这了,记得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他的话很密,邬平安无言以对,经历这些事她实在太累了。


    既然赶不走人,她打算出去找黛儿,进屋换了身衣裳,没听见椅子移动与人起身的窸窣声,以为他已经走了。


    出来她又看见周稷山将脑袋吊在椅上,脑后的马尾朝一边长倾,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出来。


    邬平安实在受不住他毫不避讳地目光,索性从出来直面看向他:“看完了没?”


    她腔调虽平静,话中的驱逐之意尤为明显。


    周稷山盯着她又眨两下眼:“已经看完了,你是要去黛儿吗?我帮你去找吧,天快黑了,我去找安全些。”


    不等她回话,自觉主动担任起家中唯一男子,起身向她作揖后转身出院子去寻人。


    邬平安看着他的背影,有种一拳捶上了棉花的无力。


    会术法的人在外面不会遇上阴鬼和妖兽,所以黛儿很快被他带回来了。


    黛儿一见邬平安比划问,要不要吃糖,还从怀里掏出糖往她手里放。


    邬平安看着珍珠似的糖,犹豫须臾放进唇中。


    糖的味道很独特,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邬平安吃完后问黛儿哪买的。


    黛儿比划,说是今日家里来做客的那人给的。


    邬平安望向外面,想着嘴里的糖。


    似乎不是东黎的。


    傍晚,周稷山还没走,与黛儿在灶屋内做饭。


    黛儿在烧火,他翻炒肉片装盘,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邬平安。


    他弯眼,边忙边嘴上道:“稍等哈,马上就好了,晚上咱们吃青椒炒肉,再焖个鸡,烧完汤就好。”


    灶屋很小,是当时和阿得一起搭建的草棚,里面站不下多少人,她只站在门口看。


    周稷山熟练炒着菜,不紧不慢的与她讲话:“我这几年一直在晋陵,很少跟在干爹身边,所以自己比较会炒菜,毕竟人活着离不了吃,我就练出来了,一会你尝尝,一定会喜欢。”


    “晋陵那边水摇摇的,我也很会钓鱼,烤鱼、蒸鱼、红烧鱼,哦,对了。”他扭头问她:“你吃鱼吗?”


    邬平安没讲话,他这次没等,继续炒。


    隔了良久听见一声‘不讨厌’,他笑起来,收了焖鸡的汤汁,呈在碗中往外端。


    黛儿也端着菜往外面走,剩下一碗汤,邬平安也端上往外走。


    出来时两人已经做好等她动筷的姿势。


    邬平安坐下拿起竹箸,黛儿开始吃,而周稷山却在双手合十。


    “……你吃吧。”她本来想以冷漠驱他走,见他不动还是忍不住让他动筷。


    周稷山合掌看她道:“我信佛,不吃荤,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邬平安望着满桌的饭菜,全荤,再想刚才他说的烤鱼、蒸鱼、煎鱼……一百种鱼的死法,如何看都不像不杀生的信佛之人。


    周稷山解释:“那是爱好,给我朋友做的,我一般不碰。”


    “爱好挺独特。”邬平安端起碗夹一块肉,放进唇里,咀嚼两下又顿住,慢慢转眼看他。


    他还在双手合十,笑问她:“味道如何,可还习惯?”


    邬平安垂睫,细嚼慢咽道:“很好。”


    周稷山松口气:“那便好。”


    用完晚饭,邬平安想以家中无多余卧房让他走。


    周稷山却无所谓:“不用管我,我睡房顶房梁或者院子都可以。”


    邬平安猛地关上门。


    还站在门外的周稷山摸鼻尖,琢磨没说错什么话,他就是可以睡屋顶,尤其是夏季炎热,房顶格外舒服。


    就在他打算上房顶时门又开了。


    邬平安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对他道:“房间空出来了,只借你一晚,明日你自行回去,我这里住不下多的人。”


    话罢,她转身进了黛儿房中。


    周稷山在外站了会,最终还是进屋。


    他走进屋内,先是打量房中的用具,比人高的梨花木木箱,墙角的白陶高颈花瓶摆放的位置恰到好处,房屋虽狭小,倒是不显乱,反而挨挨挤挤的有饱和之美。


    屋内陈设崭新,可见以前住过爱雅之人,现在还留有习性——


    作者有话说:红郎哥,这张床,现在是我的了,你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上了插画活动,可以抽插画啦~[哈哈大笑]


    第36章


    夜渐深。


    在室内打量一番, 最终周稷山没躺床榻,而是搬来窗边长木杌,撩袍躺在上面打算休息, 可如何都辗转难眠。


    直到门外响起细微窸窣动静, 他眼中一亮, 倏然起身。


    翻墙爬进来的妖兽还没走几步,耳边忽然响起失落地轻问。


    “在找什么?”


    夜深人静,这些院中不应有声音, 还是在耳边, 妖兽转头。


    身后不知何时长身而立着颀秀身影。


    它乃听从主人命令来此查看,不料被发现了。


    它转身要跑,却被勾住了脖颈。


    压低的男声轻叹:“算了, 别走了,我闻见你不是姬府的妖兽,还是去死吧  。”


    夜风刮过, 随声落,头软趴趴落在地上,一道火光落在无头尸上, 燃起一点明火。


    周稷山将人烧后才想起去遮窗,等走到窗前才发现里面上了布帘, 里面应该看不见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迹,转身坐在有水缸的角落,低头仔细搓着手。


    洗得指上不见鲜血,他放在鼻下闻,也没有血味,还是又浇水洗手指。


    身后响起开门声,他正洗着的双手一抖, 下意识回头。


    看见站在门口的黛儿,他歪头,眼底惊意淡去,随后露笑轻声问:“怎么还没睡。”


    黛儿比划,是闻见外面有烧焦的味才出来的。


    他搽干净手上的水,站在黛儿面前,弯腰问:“那你应该看见了。”


    黛儿比划的手迟疑。


    周稷山见她迟疑,问道:“会和她说吗?”


    黛儿迟疑。


    他轻叹,“那不是姬府的妖兽,你知道的,如果它要是咬伤人,没有及时处理,会得病,所以我才杀它。”


    最初听见外面有声音,他以为会是邬平安,没想到竟然会是妖兽。


    “你不会和她说吧。”他再次问。


    黛儿摇头。


    他弯眼,“天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黛儿点点头,进屋里去了。


    周稷山在院中站了良久,又蹲在水缸前不断洗手,天边泛白才将洗皱的手从水里拿出来,走进屋收拾屋内的被褥与床帘认真洗。


    清晨。


    邬平安听见外面有声音,起身披上衣袍出来。


    打开门,看见院中挂着的被褥,还有旁边正在往缸中打水的人。


    她拢衣襟,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周稷山转过头,见她醒来,笑说:“昨晚我躺过,所以帮你洗了,缸里面的水用完,就又去外面打水回来,可是我太吵,将你吵醒了?”


    “抱歉啊。”他满眼愧疚。


    邬平安看着院中湿哒哒飘着的褥套,又看着缸里面蓄满的水,不知该与他说什么,想让他今日回去,又听见他自然开口。


    “对了,我还煮粥了,你快去洗漱,等下出来吃,顺便将黛儿也喊一喊。”


    邬平安闻言下意识转身进屋喊黛儿出来吃饭。


    黛儿醒来揉着眼睛出去,邬平安也打算换身衣服,洗漱后出去时恍然惊觉,她竟然很习惯周稷山的生活方式。


    其实她没想接纳周稷山,哪怕他表现得再如何亲和得体、品行良好,她仍然忘不了姬玉嵬。


    在屋内坐会儿,邬平安斟酌言辞,如何让他今日就走,换衣洗漱再次出来,周稷山已经和昨日一样与黛儿坐着等她。


    他见她出来便舀粥,招她过来:“来了,粥还是热的。”


    邬平安走来道:“不必等我的。”


    他摇头,端起碗。


    邬平安喝完粥,将清晨斟酌的话道出。


    周稷山听出她话中的赶人之意,放下碗筷打量眼前面容素净的女人,随叹道:“郎君把我送你了,还不能走。”


    邬平安道:“我这里不适合男子久居,若是你担心姬玉嵬,便与他说是我让你走的。”


    “真的吗?”他缓缓放下碗,望向她的双眼皮褶偏宽,泛着点红。


    邬平安以为他同意要走,忽又闻他叹道:“还是走不了,我就这样回去会被当成办事不利,回头不能留在建邺,又得回晋陵,干爹年事已高,我还是挺想留在建邺的,但你若实在不喜欢看见我,我可以不用每日留这里,等你不在家帮你收拾屋子做饭,这样如何?”


    邬平安对他无言。每次开口他都会搬出一套话。


    除非姬玉嵬叫他回去。


    “可以吗,平安娘子。”他手合十,下巴放在双手合掌的指尖上,眼含恳求地看着她。


    他又是洗衣做饭,又是好言好语,邬平安不好强行赶人走,但与他明说,她没有成亲的意思,只能让他住几日,后续仍旧会让他走,想留在建邺只能另寻办法。


    “我知道。”他弯眼明灿。


    周稷山就如此住下了,其实三人倒是和谐自然,家中一切大小事务他全都包揽,身上没有这个朝代男子的恶习,也没如她最初所想那样真的是听姬玉嵬的话来当她夫婿,相处起来反而更像朋友。


    如周晤之前所言,他热情明媚,相处起来格外舒心,进退得当,不会让她有丝毫不适。


    邬平安不常与他讲话,他兀自就和狗和黛儿玩得熟,令她整日都在想如何让他主动回去,这一想便过去了几日。


    邬平安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每日都会去铁器铺。


    她在铺外摆好铁器,其实用不着如何推售,只是照看摊上的东西不要被人偷去,一日下来卖不出去几把剑。


    这里虽然有术法,但仍旧普通人居多,所有大多数人倚靠农田种植活,卖出去的都是锄具等物。


    下午卖完,宋岳要去给人送剑。


    剑之主人乃建邺城里的贵人,之前的剑坏了,仆人拿来修补,恰巧今日那仆人无空,便由他亲自送去。


    这本该是邬平安的活,她刚来不久,所以宋岳亲自带她一起去熟悉。


    宋岳嘱咐:“这剑是把好剑,看起来不是用坏的,像是会术法的贵人对上妖兽不慎弄缺的,等下我们到了,定要警惕些,勿要惊了贵人。”


    邬平安抱着剑点头附和,宋岳修剑时她见过几次,剑身明亮照人,剑端如刺,锋利而小铁如泥,可见剑主人也极喜欢这把剑。


    两人说着出了铺子,一出门又看见不远处等她的人。


    周稷山坐在石头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时的肩颈线条流畅,腰身与腿拉得纤长,察觉她的视线往旁边倒脑袋,眼珠子直接望向她,随后再露出笑。


    周稷山最近经常来等她,因为长相太过漂亮得不似会出现在此地的人,最初宋岳见他盯着邬平安,还以为是哪来的登徒子,后来才知道两人认识。


    他看见两人出来,从石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对宋岳:“你们还要忙吗?”


    “正要去送剑。”这几日宋岳已经习惯了,目光来回两人身上打量。


    周稷山自然揽过邬平安怀中的剑,笑道:“那我帮你们一起去送。”


    宋岳倒是乐意有年轻力壮的郎君帮忙抱剑,乐呵呵看向邬平安:“平安,刚好我们不止送一家,来回两趟也麻烦。”


    周稷山也看她。


    两双眼齐落在她身上,邬平安只好答应让他帮忙,也省得来回两次。


    邬平安走在前,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剑主人在建邺城繁荣的西街,等到时邬平安才发现是极大的园林。


    曾经她住过姬府,此地比之姬府犹过之而无不及,高牌匾上硕大的古体字高高悬挂,门口仆役亦是华袍加身,领着人进园林,周稷山没有跟进来,在外面等。


    贵族园林规矩森严,一路不曾有人主动说话,领路的仆役只顾往前带人,也没说去何地,邬平安心中则想着牌匾上的字。


    在建邺能建起这般规格园林很少。


    随着逐渐步入内庭,热闹人气的声音传来,前方领路的仆人停下脚步,道:“郎君有命,只让女郎抱剑进去。”


    邬平安抬头。


    一旁的宋岳也诧异,犹豫道:“她是我们铺子新来的,不太会还剑,不如还是我去吧。”


    仆役不动,只道:“郎君有命,只让这位女郎进去。”


    宋岳还想说些什么,邬平安暗自用手肘碰他。


    他话止,听邬平安温声问仆役:“不知贵郎君在何处,劳烦领路。”


    仆役面含笑,“娘子随奴来,郎君在里面等着。”


    邬平安回之一笑,侧首对宋岳道:“宋大哥先回去吧,我等下就回来。”


    宋岳只好点头,但道:“应该不会太久,我在外面和你朋友一起等你。”


    邬平安双手抱紧剑随仆役继续往前走。


    行在前方的仆役话甚少,邬平安想问话也难,越往前行前方的热闹越浓,直到行过园林长廊,前方的热闹映入眼帘。


    是一群人在观兽斗。


    身着华袍金簪的年轻男女纤美修长,广袖长袍,手持尖


    箭,以十步之距往前投掷,正在弯弓的乃貌美秀丽的女郎,纤纤玉指捻松去,没有射杀笼子里的妖兽,引得身后的人哄笑。


    “陈五娘子投壶本领渐落寞,可是多日不曾与我们一道玩耍,现在生疏得紧,这几只箭你可全歪了。”


    陈五娘子含蓄抿朱唇,旋身笑道:“可不是生疏了,我不曾玩过这种投壶,早知道十三郎今日要玩羊壶,我本不该来的。”


    余下几人霎时消音,往旁边一直不曾讲话的年轻郎君看去。


    年轻郎君面戴半边青铜面具,以慵懒姿势踩着椅脚踏,没去看讲话的陈五娘子,而是目光越过人群,直落在站定在桥上的邬平安身上。


    身边仆役提醒:“娘子,吾家郎君等你过去送剑呢。”


    邬平安回神,嘴唇动了动,最终咽下口中话,很轻地垂着眼帘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下章术法的事应该能败露,男主非常黑,非常黑,天生恶,无法共情,平安非常好,非常正气,不是圣母的正,有共情力,会从黑暗劈开一道光的坚韧,无论是谁和她在一起都会过得很舒服,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喜欢她我觉得都不意外。我非常喜欢平安的性格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


    一个题外话:最近一直在看东周列国和魏晋南北的记载,越看越黑暗,这几个朝代感觉都有种用尽力气在燃烧的冷感,不知不觉就写出来的文风也朝着黑泥方向了,像下着大雨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泡在泥巴里,让我有点害怕(倒地


    第37章


    正在玩耍的人乍然见仆役从外面领人进来, 诧异问道:“这是作甚的?”


    仆役躬身俯拜答:“十三郎君吩咐奴带来。”


    什么十三郎君?


    几人纷纷朝中看,懒姿倚坐的少年往抬着眼,从邬平安身上淡淡移开, 不曾说话, 倒是最先投壶的陈五娘子笑道:“十三郎难得剑用坏了还送去修补, 不知是什么名剑。”


    少年仍旧不言,自有人打掩护。


    几位风姿绰约的少年们纷纷将邬平安围起来,要看她带来的是什么剑。


    “快打开我瞧瞧, 是什么宝贝剑。”


    向贵人还剑有规矩, 不可直视,要跪呈,但邬平安被众人围在其中, 无人在意她是否会跪,只让她将剑打开。


    覆在剑上的长布拉开,一柄剑身漂亮的剑跃入眼, 引起数声惊叹。


    “此剑似乎是明三郎随身携带的剑,听说名为剑邪,怎么舍得送去铁铺里锻造?”


    明府有造剑师, 爱剑的明子季更是身边有无数剑侍随从,何须送去铁铺里。


    在众人目光皆在剑身上, 陈五娘余光扫至人群身后的少年。


    少年虽看似懒散,目光却自送剑女子进来便不曾移开。


    而陈五娘又转去打量抱剑给众人瞧的女子,挽鬟乌发间不见簪,面容素净无粉妆,朴素平凡得并不起眼,这怎么引得这位瞧的?


    实话言,陈五娘都怕他会抽剑将人头砍了去。


    心中想是这般想, 面上不曾露出神情,与大家齐看剑。


    剑面锻造光滑照人,剑尖锋利,舞起来光彩照人,但无人敢开口让身后的少年去舞剑,心中正琢磨,身后的人便起身踏步而来。


    无一言语,众人纷纷退让至一旁。


    他站在邬平安身前打量剑时,邬平安才发现少年生得很高,面具遮得脸只露出玉般下颚与薄而殷红的唇,抬手时袖笼中送出一股用花香掩盖后很淡的药涩。


    味道很熟悉,所以邬平安深闻。


    面前的人已经将剑抽出剑鞘,从她眼前划过惊鸿残影,长袖剑舞,夹杂舞步的几步干净利落,柔中有力,挽出的剑花也漂亮,在座几人惊叹出声。


    他似乎很会舞,简单几步动作加之宽袖长袍,墨发金簪的光落剑身再折返在覆面的青铜面具上,神秘、缥缈而艳得近乎让人心生出想掀面具一睹真容的向往。


    众人看痴了。


    如此好看的剑舞,邬平安自然也会欣赏,只是她始终对少年有几分过度的熟悉。


    等舞完剑,他索然无味,将剑遗弃在身边剑侍怀中,取帕根根手指擦拭,仿佛碰了什么污秽般。


    此趟剑送得还算轻松,邬平安本该是要走,偏被陈五娘拉着来投壶。


    邬平安只是来送剑,欲推拒,陈五娘笑道:“我们今日本是相约投壶射箭玩耍,十三郎等下要离开会,缺个人,你且顶替他会儿,钱财的事不必担忧,我们自会按例给。”


    话已说成这样,邬平安不能得罪客人,暂且留下来。


    她不会投壶,众人也只是差一人,拿她当顶凑的,所以在他们玩耍时需要邬平安认真揣摩规则。


    看几轮,邬平安大致明白玩法,目光往旁边掠去。


    方才还舞剑的少年此刻已经不知去何处了。


    倒不是邬平安刻意要去留意,而是少年给她的感觉很像姬玉嵬。


    可又觉得姬玉嵬无事怎么来扮演明府的郎君,似乎不太可能,便专心陪他们一起玩耍。


    玩耍过几轮后陈五娘与众人道:“你们先耍会,我稍后再来。”


    园中有酒,陈五娘喝过酒,现在要去圊厕,她拉上邬平安一起陪去。


    邬平安恰好也不想玩投壶,便跟随一道去。


    路上陈五娘打量她,问她:“娘子一直就在铁铺里吗?”


    邬平安回道:“刚来不久。”


    陈五娘掩唇笑:“难怪。”


    邬平安闻言往上抬眼,陈五娘却什么也没再说,只领她往前。


    到距离还有一道门,她让邬平安在外等,独自步入内院。


    园中风景宜人,水照绵延屋檐,邬平安一人百无聊赖,便斜身倚坐在长木栏上,弯腰欲心生池中游鱼,却冷不丁从水面上看见身后有人。


    她往后转头,刚才在园中舞剑的少年此刻在她的身后,青铜面具下一双黑空无光的眼珠打量她。


    邬平安记得那些人唤他‘十三郎君’,便顺着唤了声。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讲话,然后往前俯身弯腰。


    邬平安下意识眼中含警惕:“十三郎君,我乃有夫之妇!”


    他移开眼,目光落在她的面上,良久才沙哑出听不出嗓音的话:“有夫之妇?”


    邬平安颔首:“对,已嫁人,且家中有三娃,郎君神仙妙人,应与郎君保持距离。”


    “三娃?”他眼皮上掀,似笑了,倒没再继续靠近她,站直身,转身便走了。


    邬平安坐在原地望着他莫名的背影,直到陈五娘从里面出来。


    “你在看什么?”陈五娘顺她方向看去。


    邬平安摇头道:“刚才碰上十三郎君了。”


    陈五娘诧异:“与你说什么了?”


    邬平安道:“没说话。”


    陈五娘‘啊’了声,随后察觉太过诧异遂又止住:“或许只是路过。”


    邬平安问:“敢问娘子,方才那十三郎君可是明府的郎君?”


    陈五娘又瞬间被问住。


    那人哪是什么明十三郎,自从明十三郎被黥面后甚少出过府门,今日的确也是明十三郎组的观赏兽斗宴,但十三郎没来,来的反而是戴面具的姬五郎。


    姬五郎戴面具过来在座诸位谁看谁看不出,那姿态上一坐,无人敢说什么,也不敢猜测姬五郎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都不敢认,自然不好告诉邬平安。


    陈五娘便道:“是明府的十三郎。”


    虽然得肯定,邬平安心中始终觉得刚才那人与之前见的人不像,反而像姬玉嵬。


    可姬玉嵬怎可能扮成旁人,方才还想要亲她。


    不能是心分手,还嘴巴还没分吧?


    邬平安都觉得不可能。


    两人重新往回走。


    另一处风景宜人处,少年取下覆面的青铜面具,生就冷艳的面容苍白无血色,淡淡望着不远处,仿佛用目光穿透那一堵墙将邬平安看见。


    今日乃明子尧设宴,自被黥面后明子尧不曾出府,现在平白将剑送往铁铺,便是为邬平安而来的。


    他不必管,只是邬平安还有用  ,所以才来。


    至于方才靠近她,是因为近日不见邬平安,他时常身慌古怪,夜里会梦见她,吃什么药最初倒是能抑制,可现在却药效渐渐淡,方才见她身上鲜活的活息后才好过些。


    至于舞剑。他蹙眉沉思,尚未想出便听见远处传来巨大的躁动声。


    他止思,歪头靠在木柱上,秀长眼中蕴籍着水中的潋滟横波。


    不管是做什么,邬平安对他还有用,所以明子季得死。


    而这边园林中再回来时。


    刚才邬平安还遇上的明十三郎,已经换了身衣袍与面具,重新坐在原位与旁人讲话。


    乜见陈五娘带着邬平安过来,他停止与人讲话,反将邬平安上下打量。


    “剑是你送来的?”


    邬平安乜了眼旁边的人,无人说什么便答:“是。”


    明十三郎蹙眉,总觉得何处不对,但他路上遇上园中驯好的妖兽忽然咬死人,所以迟了会,来时场中人见他的神情各异,但又无人说什么,便压下怪异,朝邬平安走去。


    随他靠近,邬平安心中怪异,眼前的人似乎和刚才不太相似,矮些,一举一动间也没有美态,是再寻常不过的郎君。


    这是刚才的十三郎君吗?


    邬平安望向众人,乃至身边的陈五娘都没露出什么奇怪神色,只当做自己错觉。


    随着明十三郎靠近,站在她面前抬手揭开面具。


    邬平安看见掩在面具下的是烂肉。


    她记得他,被姬玉嵬当众黥面的那人,难怪方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原来真是见过。


    他正是很久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子尧。


    “姬玉嵬呢?他怎么舍得让你在外面风吹雨淋的,哦,差点忘记问你,还记得我吗?”


    因面上黥字,他前几月不敢出府,整日龟缩在府上想将面上的字擦去,可黥面所用的乃无法修复的药水,再如何用药脸上还是留下屈辱的字迹,他一怒之下将脸上那块肉剜去,半张脸便也就更不能看。


    而不久前他勉强提兴出府,无意见邬平安在铁铺售剑,而身边没有姬玉嵬,他便猜,姬玉嵬此人阴险歹毒,又爱美如痴,看上她都足以令他怀疑眼花,如今果真没过多久两人就散了。


    见邬平安迟迟不讲话,他盖下面具,另外完好的皮囊怼至她眼前。


    “说话啊。”


    邬平安往后退些回:“记得郎君。”


    明子尧笑,“这不是巧了,我也还记得你。”


    他兀自压低声音,用只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我可记得你当时很怜悯那些东西,害得我被黥面,现在连出门都得戴面具,难得见你被姬玉嵬丢出来,在外面抛头露面,我如今见你心就是一顿怜惜,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让你进来吗?”


    邬平安摇头,却心知肚明大抵是要找她的麻烦。


    正当她如此想,明子尧站起身,指向前方的人,望着她道:“做尧的妾,或成为羊壶在今日被捅成筛子,你选哪个?”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皆哗然,反复打量两人。


    “如何?”他问邬平安。


    他自然不是真的喜欢邬平安才想要她做妾,兄长与他说过,也尽量不要去招惹姬玉嵬,尤其是眼下联姻关头连兄长都要避讳,可他不甘心,当众被黥面的羞辱让他日日夜夜都孤枕难眠。


    纳此女为妾,她便是他的人,他做什么旁人都无权过问,便是姬玉嵬也插足不了。


    “如何。”他乜眼前的女人。


    而邬平安一时沉默后道:“多谢郎君好意。”


    明子尧挑眉低声问:“因为姬玉嵬?”


    邬平安抿唇摇头。


    他叹:“尧就知不可能是姬玉嵬,如果真是他,纳你当妾岂不是更爽了?可惜了。”


    他吩咐仆役抬来笼子。


    邬平安看去,笼子里面与妖兽关在一起的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浑身发抖,目光呆滞,还在无意间和邬平安对视。


    邬平安见过她。


    是和她住在同一个地方,不同巷的人,她记得名唤小莲,和母亲相依为命,之所以记住小莲是很久以前阿得还活着时候告诉她的。


    阿得说,小莲很可怜,母亲曾经是大户人家中的妾,后来因为主人娶妻,便给了些钱财赶出来。


    过惯虽然伺候人但富贵的日子,被遗弃后搬来巷子里住这几年也一直病着,只剩下小莲小小年纪在外面给人做工挣一日吃食,还要分成两份。


    邬平安还见过几次小莲,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明子尧说:“嫁,或进笼里去。”


    他说完志得意满等她选。


    从他见邬平安在铁铺外抛头露面,他便知是被姬玉嵬抛弃了,而今日是专门为她设的,她不当也得当。


    邬平安也察觉今日他是来者不善。


    正当她在想如何脱困,外面忽有有仆役慌忙跑来喊道:“不好,郎君,圈养的妖兽不知怎么忽然发狂,从牢笼里跑出来了!”


    “妖兽怎会莫名失控!”正等着答复的明子尧恼回头。


    这里的妖兽都是他驯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全发狂,况且刚才他还去看过。


    话音一落,周围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妖兽嘶叫,天上与屋檐上爬满了妖兽,原本观赏妖兽相斗的贵族们全都慌起来。


    此地乃府中驯妖兽之地,此地有数不胜数的妖兽,皆是被驯服好的,可驯妖兽之人乃明子尧,他与钟爱以暴驯服,那些看似驯服,实则创伤重妖兽听见有如此凄惨的嘶鸣,被驯之时的恐惧使得它们纷纷惶恐,焦躁不安地从各个角落爬出来。


    驯兽园林中有不少人,妖兽受其影响骚乱爬出,看见院中的这些人,霎时绿眼疾奔而去,抓住一人便一口咬断脖子。


    一时间妖兽与人的惨叫叠起。


    事已至此,明子尧也顾不上邬平安,转身想要将那些妖兽除去,若是让妖兽跑到东街的贫民窟倒也罢了,万一逃到其他几条道,惊了氏族,他怕是没法交代。


    明子尧会驯妖兽,但也架不住此地的妖兽齐齐骚乱,当下局面不可控,便一边吩咐人去找兄长,一边救人杀妖兽。


    无人管邬平安,她见情况不对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跑到小莲面前蹲下来,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起来,我们快跑。”


    小莲被一碰就浑身发抖,空空的眼瞳里全是惶恐。


    邬平安知道她在害怕,安慰她:“别怕,我见过你的,叫小莲对吗?我不是坏人,留在这里没人管我们,妖兽过来谁也活不过,若是现在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嗓音生得温柔,很容易令处在害怕中的小姑娘安心。


    小莲犹豫片刻,攥住她的袖子起身,怯怯点头:“好。”


    两人狂奔,速度毫不做作,近乎用尽全力在跑。


    妖兽在后面追去,速度太快了,邬平安险些被抓住,及时带着小莲弯腰闪身,以比妖兽小的身躯钻进假山里。


    那妖兽见状打碎假山,伸出修长的双臂去要抓两人。


    身边的小莲很安静,几乎不怎么说话。


    随着距离妖兽的方向越来越远,只要打碎便能将两人抓住。


    随之妖兽逼近,眼看就要被妖兽抓住,她转头问小莲:“你会凫水吗?”


    小莲点头:“我小时候经常凫水。”


    “那就好。”邬拉着她猛地爬起来一头扎进水里。


    妖兽与她擦肩而过,那妖兽果然不会水,见她们下水后,在上面徘徊几步便转头袭击其他人。


    邬平安也以为自己就要逃过一劫,却听见身边的小莲颤抖着嗓音:“姐姐,水里有、有妖兽。”


    什……什么?


    邬平安浮在水中的身子发寒,眼珠僵硬往后。


    她看见一只巨大的鱼嘴张开,眼看就要朝着她咬来,她猛地拉住小莲爬上岸,而原本那只妖兽又


    紧接着追来。


    一时间她进退两难,慌张下,水里那只妖兽忽然越过她,张嘴将那只妖兽咬住往水里拖。


    没见过妖兽不伤人,反而去吃妖兽,邬平安和小莲都怔了须臾,她回神很快,猛地拾起地上的枯木棍子,直插那只被咬住妖兽的眼球。


    “快跑。”邬平安大喊,来不及去恶心妖兽的血腥,又有新的妖兽追来。


    邬平安和小莲疯狂往长廊里跑,期间回头往后看。


    不久前还嚣张的明子尧被躁乱的妖兽抓住,咔嚓,头颅直接被咬成两截,而其他几人见最会驯兽的人都死了,慌张地逃的逃,被妖兽撕碎的撕碎。


    那些都是不通人性的妖兽,长久被压抑,现在蓦然躁乱,不消片刻来时风景宜人的林园间满地残肢,有妖兽的,有那些人的,将水榭下的池子都浸泡得鲜红。


    不知是那些人时常以驯妖兽为乐,那些躁乱的妖兽不追邬平安,反而一窝蜂地朝那群人围去,给了邬平安逃命的机会。


    邬平安颤抖嘴皮对小莲大喊:“这边妖兽少,从这边跑。”


    小莲与她跑散后听见她的声音又赶紧靠来。


    邬平安拉着小莲从上面往下跑,“别怕,我们赶紧跑进去就安全了。”


    两人还没跑多远便又遇上妖兽。


    这次的妖兽浑身都是可以蠕动的人脸,邬平安看得浑身发麻,和小莲一起拿着路上拾的木棍猛地砸它。


    妖兽大抵是又挨饿又挨打过,很快现在被两人交替打晕,小莲抱起石头,猛地砸碎它的脑袋。


    脑袋崩裂,脑浆飞溅到邬平安脚下。


    两人一样来不及去看妖兽,不断往前跑。


    邬平安跑得头发散乱,像是阴天白日里的鬼,耳中除了呼呼的声音,别的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跑。


    天下起雨。


    起初是小雨,最后变成大雨,呼啦啦地挡住她的视线,脚下全是园林里的泥泞。


    邬平安跑得不敢停,恨不得生出五六双手脚并用往前跑。


    因为身后追来的那只妖兽跑得好快,四肢并用,甩着流着口涎的长舌头,贪婪地盯着她,身影近乎要成为一段残影。


    两人只是普通人,如何能逃得过妖兽?


    近乎瞬间便用利爪猛地按住邬平安的肩膀。


    眼看就要葬送妖兽的嘴里,邬平安咬牙喊道:“去姬府,找姬玉嵬,告诉他这里有妖兽。”


    她可能活不了,妖兽吃她还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去找小莲,所以小莲说不定能逃命,而她在紧要时刻想到的竟然是姬玉嵬。


    虽然姬玉嵬可能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种善人,但应该不会见死不救,他应该还会惦念两人曾经的情分,说不定能救人。


    说完,邬平安颤抖着双手从怀中掏出那些符,虽然她很久没用出来过,还是想试试。


    她学着姬玉嵬教的方法努力,想要打向那只长手长脚的妖兽。


    她没有办法了。


    只期盼她不够的天赋能在危险中爆发前所未有的能力,说不定能将妖兽杀死,能救下自己,从此以后就会了术法,说不定她死后就回家了,说不定……


    轰隆——


    天边打响一道雷,邬平安指尖还夹着符咒,脸上却飞溅着温热的血迹,眼珠子的很轻地眨几下视线便清楚了。


    瘦弱的小姑娘半只脚在妖兽的嘴巴里,双手死死抱住妖兽的脑袋,肩膀被利爪洞穿,而那只妖兽也被小姑娘在路上趁乱拾起的剑刺穿。


    妖兽在痛苦哀嚎,所以小莲没死,转过空洞的眼睛望着邬平安,面色苍白地笑说:“姐姐,你快跑。”


    “什么?”邬平安听不清,来不及难过,用力催动符咒。


    天赋,爆发力,不管是什么都快点来。


    小莲遮住了妖兽的视线,所以瘦小的身子被甩来甩去,讲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说了什么。


    “姐姐,你朝南边跑,我是从那边被抬过来的,你往那边跑说不定能活命,妖兽还要吃我一会儿。”


    “可、可是……”邬平安咬着牙说,“我也会术法,万一成功了,万一能杀这只妖兽成功救下我们两人呢?”


    “你再坚持一下,我在努力,应该可以的。”


    她重新拾起那些没用的符,不断结印,也不知道掏出一张、两张、三张……没有用。


    根本无用,和前几次一样,无论如何结印,她都没办法使出符。


    到了最后,是她抱起地上的石头,猛地砸向那只妖兽。


    妖兽发出剧烈嘶鸣,松开口中咬着的小莲。


    邬平安不敢停,用力砸,顾不得妖兽的血飞溅在身上的味道有多令她作呕,睁着明亮的眼,一下、两下……砸,用力些,直接砸到妖兽的脑袋成一滩烂肉。


    是小莲抓住她的裤摆,她才回过神。


    “姐姐,别砸了,妖兽要过来了。”


    邬平安丢了石头,抱起地上的小莲往前跑。


    没跑多久小莲忽然推开她掉在地上。


    邬平安想去抱起她继续跑,小莲摇头说:“姐姐,你快跑吧,这里有我的血味,等下可能不止会吸引来妖兽,等下如果下雨,天阴无光还会招来阴鬼。”


    邬平安脑中是空的,却在下意识问她:“你不和我一起跑?”


    小莲摇头,告诉邬平安,“这里妖兽很多,姐姐带着我逃不出去,所以如果姐姐还活着,帮我带话给娘亲,别让娘亲知道我死了。”


    “姐姐,虽然我很多天没回家了,但别告诉我娘我死了。”


    邬平安盯着她脑中空白,浑身发抖。


    小莲看着前方:“那边是我家。”


    邬平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远处也是她回家的方向。


    这一刻她恨透这些妖兽,恨透救不了人的自己。


    可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已经有妖兽朝这边跑来了,她再留下来,等下两人都会被妖兽吃,最后她只能往前跑,朝着外面跑去,希望能快些。


    而身后的小莲回头望着她狂奔的背影,身子被妖兽按在地上,却没感觉到痛,想的是贵人如果看在她救邬平安的面子上,会不会再给钱救娘亲?


    应该会吧。


    其实她见过邬平安,最初邬平安和她一样衣衫褴褛的去打铁铺里做最苦最累的活,她很羡慕邬平安,也想要长到邬平安这么大,这样她就也能有更多力气去干活,赚更多的钱医治娘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跪着求和她一样穷的人施舍,后面好不容易跪到治病的钱,还被人抢了,所以最后才来这里供那些人玩乐。


    她也不止见过邬平安一次,很多次她都看见邬平安和贵人同乘羊车,说说笑笑,还看见邬平安和那位美貌得像菩萨般的贵人一同走进狭窄的巷子,贵人住了好几日才离开。


    她还看见贵人每日都派人接送邬平安。


    那个贵人长得真好看,真的很好看,心地善良,还施舍给她救命钱,虽然没抱在怀里高兴多久便被抢了,但那是她这辈子遇上最好的人。


    所以她好羡慕邬平安是高挑的成熟女人啊,可惜她这辈子都长不成那样。


    真的很羡慕啊。


    正当小莲要闭眼迎接死亡时身上一暖。


    她茫然睁眼,看见原本已经跑了的邬平安此刻不知道从哪里扯下了布,正将她腿上的伤裹起来。


    邬平安抬起脸,栗黑的眼珠是亮的,告诉她:“身上有血我们就裹起来,我带你一起出去。”


    “姐姐……”小莲呆着眼,她不明白邬平安为什么会带着她,妖兽这般多,她身上全是吸引妖兽的血,她为什么不就将她放在这里,她的命不值钱,死在这里也没关系的。


    邬平安迅速将她腿上的伤裹好,将她扶起来说:“幸好他们喜欢在园子里挂帐子,不然我也找不到布,还能走吗?”


    小莲喉咙酸涩,用力点头:“嗯。”


    邬平安笑了,拉起她往妖兽少的地方跑。


    路上她告诉小莲:“命只有一次,是比钱财、脸面更珍贵的,无论遇上什么,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可以轻易放弃。”


    小莲没听过有人


    说命是比钱还贵的,像她这样的十两银子能买许多,可被主人随意杀戮,就像她之前,只要主人高兴,把她丢进笼里和妖兽相斗也是正常之事,她没听过这些话,虽然身上痛,却很舒服,前所未有的舒服。


    哪怕周围都是妖兽,她却舒服得仿佛自己第一次是活着的。


    妖兽实在太多了。


    邬平安能安慰小莲,自己却是害怕的,一路上她拼命结印。


    无一,全失败。


    怎么会失败?为何会失败呢?


    她想不通为何自己学了这么久术法,怎么还是这般没用啊?


    她是在姬玉嵬身边学的,姬玉嵬术法第一,而她怎么至今连用符都不行?


    怎么不行啊?


    为什么?


    这辈子还能回家,还能活着吗?


    ……对,她不能气馁,还得活着回家,不能死在这个地方当孤魂野鬼。


    邬平安疯狂结印,在性命关头将那些当成宝贝的符全都试遍了,全都没用。


    使不出术法,挡不住妖兽。


    最后一次,她倒在地上没有力气跑了。


    而这次逼近的妖兽还没触碰她,霎时炸成血雾。


    不是她的术法成功了,而是别人杀的。


    黏糊糊的血涂在邬平安的面上,她来不及去擦拭,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手中攥得很紧的符蓦然被人扯下一半。


    那是邬平安如今的保命符,她下意识伸手去抢。


    有人蹲在她面前,取下她手里死死攥住的符咒,放在眼前打量两眼嘀咕:“这符不对啊。”


    什么……什么不对?


    邬平安抢符的手没停。


    前面的人转过头,露出熟悉的脸。


    是周稷山。


    “救我。”邬平安一下抓住周稷山的衣摆,眼底全是明亮的求生欲。


    她不要死在这个异界。


    周稷山杀死逼近的妖兽,转头告诉她:“别怕,我是来救你的,你先和那个小姑娘在那边躲好。”


    邬平安连忙将旁边的昏过去的小莲抱去旁边躲好。


    周稷山护着两人躲好后,手里还拿着她的那张符。


    他又打量几眼,随后神情怪异问:“你这张符不对,结的印也不对,你知道吗?”


    邬平安听不懂,这是姬玉嵬教她的,什么不对?


    这一刻,邬平安脑中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袁有韫也说过同样的话。


    一瞬间,她仿佛想到什么。


    “符……哪里不对?”


    他见她似乎不知,便告诉邬平安:“这张符是逆画的,只能将人息存在里面,根本无法使出来。”


    什么。


    什么?


    什么……什么是只能存息?什么使不出来?


    邬平安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掉马了。


    这章比较多,我明天休息下,要收拾房子要搬家,呜呜。这章算是2合1。


    本章掉落20个红包


    第38章


    邬平安的手被抬起, 他将她的手指逐个摆成结印的方式,好心告诉她。


    “这样的才对,这些符全都不对, 下次别再用这些符了会活息用尽而亡, 我现在得去控制那些妖兽, 你在这里躲会,再等等,等下五郎君在赶来的路上。”


    说完他转身投入妖兽中。


    雨水打湿邬平安的脸, 她坐在角落, 眼窝上洇着两汪雨水。


    她看着周稷山不断杀死逼近的妖兽,所用的结印与符,果然与她的不同。


    原来……是不对的吗?


    她放空的心思难得聚拢, 想到始终用不出来的那张符。


    那是姬玉嵬画的符,教的术法,她从来都没有用出来过。


    原来是姬玉嵬在骗她。


    姬玉嵬为什么骗她?不是她去找他学术法, 是他主动要教的,他不想教完全没必要乱教她,这段时日她学得很认真, 如果是假的……是假的?


    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妖兽、阴鬼、被妖兽吃的人、沿路张满脸的人……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她为什么会遇上姬玉嵬,为什么要和他学术法, 他为什么要骗她?


    雨越下越大,邬平安眼前都被雨水模糊,周稷山不知道去哪了,她坐在墙角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精美绣花的靴子,有人举着一把伞在她头上。


    邬平安往上抬头, 看见了少年美丽的面庞,纯净的目光宛如春朝里的阳光,从上往下温柔地笼住她疲倦的身子,薄唇也是怜悯的弧度。


    他说:“嵬听见此地有妖兽,平安可还好?”


    邬平安本以看见他会激动,实则没有,反而浑身都在发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拼命想问他真假,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邬平安指着他身后想开口讲话,可喉咙仿佛被刀子割过,发不出音调开口便是呜咽。


    姬玉嵬弯腰看她睁着双又大又圆的黑眸,竟然不觉得她这副落魄的模样落魄不堪,反而别有被落魄的丧美。


    他眸色温柔地安抚她发抖的身子,侧首亲在她的耳畔,低声微喘:“别怕,平安,嵬已经将那边的妖兽杀了,只是那些人因来迟一步,没救下。”


    他只是来救邬平安的,那些人生死与他无关,尤其是明子尧,若非为妖兽所食,他也会将他丢进妖兽堆里。


    蠢货,园中驯兽以暴而制,若有一反抗,岂不连带其余受暴力的妖兽群起?死不足惜的丑货。


    邬平安想偏头避开他亲在耳畔的唇,却被他叩住了面颊。


    他像许久不曾亲过,垂下的眼眸迷离,不断含着她的耳垂在齿间轻咬,落下的雨也顾不得,吻得无比迷恋。


    无端的,她想到今日最开始看见的‘明十三郎’,真是后来见的明子尧吗?


    妖兽是怎么暴乱的?姬玉嵬为何来得这般及时?


    无数惑意霎接连不断涌来,她身子软绵绵往下倒。


    姬玉嵬一把揽住她的身子,低头亲她时神情愉悦。


    邬平安就该这样依赖他。


    他像蛇般将她耳畔与脖颈亲够,喘息抬起潮红面庞,眨去眼底的迷乱,侧首问身边仆奴:“辇车备好了?”


    “回郎君,已备好。”仆役想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邬平安,却被他避开。


    他抱起邬平安,低头看她的容颜随阴雨天呈现出森森阴媚:“我抱着便是。”


    仆役没再上前。


    姬玉嵬抱起浑身污泥的邬平安徐步出林间。


    浓雾萦林,渐渐吞没身影,似林间恍然一过的山神鬼魅-


    邬平安又被姬玉嵬救了。


    他将她带回姬府后难忍浑身的血,只将她放在院中吩咐仆役带她去洗浑身的血便离开了。


    邬平安泡在热水中也止不住发抖。


    她不断想起周稷山说的话。


    他对她没有恶意,甚至还好心帮她驱散妖兽,又将她移到避妖兽的地方。


    骗她的到底是姬玉嵬,还是周稷山?


    如果术法的是真的在骗她,那姬玉嵬的真面目或许并非她从一开始所见的温良纯真,他真是淤泥里的烂泥巴。


    邬平安昏昏沉沉,脚下漂浮的从水中起身,穿上干净的衣裙打开浴房的门,问守在外面的仆役。


    “小莲呢?”


    那些仆役回头:“娘子问的是那个小姑娘吗?郎君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听见小莲无事,她松口气。


    她不是圣母心肠,见谁都想要救,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平凡人,见不得这么多死亡,这辈子做过最见义勇为的事就穿越前那一件事,结果落进这个地方回不去。


    尤其是见识过这个封建阶级分明的残忍,人命如草芥,混乱颠簸,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了,阿得、被买卖奴役的奴隶、贵族驯养妖兽被充当口粮的人、被妖兽撕咬成一块块的无数人。


    多得她想到还要待在这个地方便觉得浑身发寒,总想到如果下一个是


    自己怎么办。


    以前邬平安劫后余生,会很想努力修炼术法,现在却想要回家。


    她好想回家,想回家,很想回家啊。


    ……


    邬平安回家了。


    她脚下虚浮,一步一个轻脚印慢慢从繁华的街道,仿佛是透明人般飘回狭窄的巷子,身子挤进不见阳光的幽幽巷道中,连身边何时跟着人也没有发现。


    直到她要推开门发现门是锁上的,身边有人从墙角的瓦檐下拿出藏好的钥匙递给她。


    邬平安开门的手凝滞,轻缓眨两下眼,再慢慢转过头。


    周稷山靠在泛黄的墙边看着她。


    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周稷山目光从她脸上掠过,道:“和你一起回来的。”


    顿罢,又语含着小心翼翼的担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还好吗?”


    还好吗?她不知道,很想休息。


    “我没事。”她摇头,开门,走进去。


    周稷山跟在她身后,踩她走过的脚印,一直跟到她到门口,犹豫的从怀中拿出一张符重新放她手上:“这张是我画的。”


    邬平安往下看见他手里这张符,又想起之前一直用的符是假的,术法是假的,而她却每次都将符当成最后的保命退路,将希望全寄托在术法上,甚至最危险的时候想的也是姬玉嵬,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邬平安没去拿符,抬头看着他:“给我做什么?”


    周稷山见她眼底的警惕,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想学,我也会,可以教你。”


    邬平安婉拒:“不用了。”


    “为什么不学?”他没有收回符,反而塞进她的手中,“学会术法你遇上妖兽也能有自保能力,为何不学?”


    “没天赋,不学了。”邬平安推开那张符,转身行入内。


    周稷山看着她起身进屋的背影,两指夹着的符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跟在身后轻叹。


    “你这是以偏概全,不能别人乱教,你便谁也不信了,这样不行啊。”


    邬平安没听清他在后面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什么乱教,下意识转头。


    周稷山站在门口,望向她的漂亮面庞洇上郁闷:“我说你别因为别人骗你,而谁也不信了。”


    说完,他再次往邬平安手中塞了张叠好的符,看着他的眼神清亮。


    他那双眼仿佛会说话,笑时弯弯的:“不管你想不想学,这张符都给你。”


    邬平安这次捏着这张符,看着他问:“为什么?”


    他是姬玉嵬的人,连姬玉嵬都不教她,为什么他会教?


    周稷山郁闷耸肩:“没为什么,只是想教。”


    若非要有缘故,大抵是因为看见她在躲避妖兽时不断结印,将手中的假符当成最后的保命稻草,殊不知是催命,他有些难过。


    “对了。”他说:“黛儿也知道你遇上妖兽的事,她应该还在外面。”


    邬平安闻言要出去。


    周稷山将她拉住:“你这个样子又刚回来就别去了,你也不知道黛儿在哪里,万一那里的妖兽有趁乱逃出来的,你遇上了怎么办,还是我去找,你先休息,我很快便回来。”


    邬平安最终没出门,立在门口看着周稷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她手中始终捏着那张符,心里有说不出的紧张,甚至有彷徨、不安、怀疑,微妙的情绪占据她所有心神。


    可她太累了。


    躺在榻上却又在做梦。


    梦见阿得了。


    她和阿得在破烂的屋子里数钱,一个铜板、两个铜板、三个铜板……数到最后,阿得和她说要走了,她害怕得追出去,却看见阿得被贵女像狗一样用绳索套着脖子在地上爬。


    贵女美貌惊人,肤如凝脂,娇气得脸嗔怒的眉眼都是精致的,手腕上的金镯子更是象征尊贵的身份。


    还梦见那日被姬玉嵬从笼中拉出来,他当时说的什么话?似乎是说信任她,等她出来后,转头又将她推进更小的鸟笼里养着,每日都要她唱曲,一直唱,一直唱,唱得她筋疲力尽,几欲泣血,他却说。


    平安,嵬教你术法吧。


    他教她术法,全是假的。


    邬平安昏沉沉地醒来,眼皮子慢慢往上掀起。


    周稷山和黛儿还没回来,只有她一人在家。


    之前的一切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放空的思绪让她整个人空空的。


    她一人躺在榻上发呆。


    院外传来轻叩的敲门伴随黛儿的脚步奔来。


    邬平安回头。


    从窗外,她看见黛儿正从外面奔来,脚边跟着欢快的小狗,而身后的白袍似雪柳的少年乌发松似一段乌云,精细用花簪挽在身后,徐趋而来时长长的发尾因风而轻飘,令他额间观音痣显得善良温和。


    邬平安起身坐在榻上,眼睁睁看着两人一狗进来,目光空直直地盯着姬玉嵬——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被和谐,21点早些来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39章


    黛儿见她以为她是想喝水, 去倒旁边的茶水,捧着放在她的面前。


    姬玉嵬则玉立她的面前,目光坠下无声息地打量她。


    邬平安知道姬玉嵬在看她, 压住情绪, 垂睫接过黛儿的茶水。


    等她勉强咽下一口茶, 头顶响起少年一如往常般温柔的关切。


    “平安怎么一人走了?”


    邬平安垂眼道:“淋雨久了,想回来休息。”


    他似恍然,浅笑坐在她身边, “幸好嵬来时让人去煮驱寒药了, 再等上片刻就能喝上。”


    邬平安动唇,眼珠子往外看。


    周稷山也回来了,黛儿刚出院中帮忙架炉。


    她只盯着外面, 忘记回答他的话,直到面颊旁贴来温凉的软肌,才收回视线看向试探她额头的少年。


    他的脸颊亲昵贴在她的脸颊上, 长睫随着温柔讲话声而轻颤:“平安在想什么,从嵬来似乎很不想讲话,可是还在恼嵬之前没有救下那些人, 此事嵬向你道歉。”


    邬平安避开他亲昵贴面的动作,身子往里靠, 装作不知情回他:“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他面上无奈,伸出手。


    邬平安看见玉般白净的手指靠近,下意识便往旁边躲。


    手顿停空中。


    少年头微倾,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薄唇扬起的笑弧不变:“平安放心,嵬会医术,只是帮你把脉。”


    邬平安不想他碰自己, 可他在讲话时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一点点拉出来。


    微凉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邬平安浑身僵硬。


    心跳,砰砰砰,连着手腕上的脉搏也快了许多。


    太快了。


    姬玉嵬撩睫直视她无意识抿紧的唇,玩笑道:“平安在心动吗?心跳好快。”


    邬平安不是心动,而是惶恐,她也想回他轻松的玩笑,可发现没办法以笑面对他,伪装也不行。


    一直打量姬玉嵬将她的神情纳入眼底。


    他缓缓移开手,弯着眸子温柔道:“平安的心跳是因为生病,还是见到嵬?”


    说罢,他又缓缓轻叹,“生病后的平安让嵬看不出在想什么了。”


    邬平安无意识捏住被角,声音沙哑得轻颤:“没有在想什么,只是想到我学术法迟迟学不精通,日后打算放弃。”


    现在学的术法不仅是假的,还有可能短命,她以后都不会再练了。


    姬玉嵬顿道:“为何放弃?无人在短短几月能学有所成,平安何不再坚持。”


    邬平安摇头:“不必了。”


    姬玉嵬没说话,幽幽打量她不言。


    久得给她一种在剥开人皮在血肉模糊里找白骨的寒意。


    在邬平安将要忍不住垂下眼帘避而不看时,他粲然一笑。


    笑与旁人不同,狭媚眉眼往下耷拉出惆怅意,连每个神情都做到极致的美,从发丝至脚,浑身皆透着极致的美与好,任谁都无法将他与歹毒放在一起。


    他笑过后额间的红痣越发明艳,眼底冷淡,口吻遗憾:“平安除了术法,还在想别的。”


    “没……”


    她刚欲反驳,便听见少年幽言道:“平安应该想问的是,嵬教你的术法是真的还是假的,刚才嵬方说完看不出来你的神情,你还当真了吗?”


    少年如斯恐怖的洞察力让她发寒。


    而随后因他下一句话而狂跳。


    “是假的。”他目光温柔,不再骗她,或者是不屑骗她。


    邬平安却如有惊天大雷劈开头颅,脑中仿佛在沸腾。


    她似乎从未见过真的姬玉嵬,所见皆是假的。


    从初见伊


    始,她所见的少年是爱美痴音成病态,大方坦率,有不染浊气的神仙之概,虔诚温柔地数次救她于水火,视她为知己,再成为情人。


    她曾经无数次见姬玉嵬喂养竹林间的小动物,就连受伤落在窗台的雏鸟,他也会为其包扎,再放回鸟窝中的,他也还会在送她归家时亲自去接济穷窟里的百姓。


    少年所表现出的良好品格让他越发像一块璞玉,美好得如不染世间浊气的小神仙,让她再也无法将曾经对他陌生时的认知放在他身上,坚信他就是未被淤泥沾染的青莲。


    而与他交往相处,邬平安更认识了和她一样循规蹈矩地成长,热爱生命,宽容万物,价值观相符合的少年。


    现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若之前她还在怀疑,还在犹豫,现在却不懂他有什么理由骗她?


    她怔愣问:“为什么要教我假术法,你可知我有多信你的话,你教给我的术法我当成最后保命符,那些妖兽不断袭来时,一遍遍被追逐,我用不出来术法还在不断结印,不断结,每日将那些假符当成宝贝压在枕下,贴身放在身上。”


    她想到每次遇上妖兽,她都无比坚信地拿出符,总想着只是天赋不够,说不定遇上危险便会忽然开窍,却不知她练的从来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自作多情,被玩弄,愚笨……


    “你如今却告诉我全都是假的?”


    邬平安双手死死抓住被角,浑身发抖地质问,姬玉嵬应不豫色然,应无所谓,不曾有谁敢如此质问他,他做什么都随心而慾,可看着她含泪的眼眶泛起血丝,脸上的失望,口中说的话,他胸口无端钝痛,仅一瞬,那丝痛朝着骨骼蔓延像是要穿透身体。


    微妙的不适他忍不住蹙眉,按住心脏上的不适和悸跳,颔首认同她的话,“平安说得对,嵬不应告诉你的,可是平安自己问的,若你不问,便不会知道术法是假的。”


    邬平安翕动唇瓣,她也想伪装不知情,但无法做到。


    在经历过惨死、妖兽、鬼缠、大雨逃亡,获救、病,乃至真相一齐出现,她甚至连缓冲情绪的时辰都没有,接连重踵而来,近乎令她连面上最基本的伪装都无法维持,而如今暴露了,他甚至还在遗憾。


    “你不想教,没必要主动问我啊。”她已无力与他议论问与否,她只想知道他这般做的目的,骗她能得到什么?


    依附心脏上的病态悸痛感散去,虽然仍旧有不适,姬玉嵬却能缓过气。


    他放下手,抬起温柔目光,轻声与她说:“因为嵬对平安口中的异界有兴趣,要想用平安的气息去找异界,若是一开始嵬告诉平安,你会愿意吗?”


    这句无毫无掩饰的话让邬平安想到最开始姬玉嵬便告知她,他亲眼所见她从天上掉落,而在相处中他不止给她一次错觉,原来他对她口中的异界感兴趣。


    “可我所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你为何还要来纠缠我?”邬平安脸色发白地说。


    姬玉嵬不可否认,只摇头道:“不够的,平安。”


    邬平安转动眼珠,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神情,只看着他问:“你还觉得不够?”


    “是,不够。”他静坐榻边,迥然独秀,声温而轻柔,出言却天生性冷:“最开始的平安哪怕表面再如何得体自然,眼中仍旧藏不住对嵬一直有的警惕,甚至是恐惧,想要逃离,嵬若是一开始告知你,你会吗?愿意吗?”


    他身体虽看似与寻常人无二,却天生病弱,如今也已经到了身躯失控,心脏抽痛之境界,日后会如何破败他不知,若是不换取她的信任,凭她最开始的警惕,便直接告知她,她愿意吗?


    不足以见得。


    哪怕邬平安已经看清他,还是因为他这番话而从心涌上难过,含在眼眶中的泪毫无预兆滚落,泪眼模糊看着眼前的少年。


    “所以……你说喜欢我,要与我在一起?之前的种种……只是因为你想要我的信任而骗我的?”


    “是。”姬玉嵬神态自然,“平安知,嵬好美,而平安却生得普通,嵬无法与你长久演下去,而将你配给别人,是嵬精心挑选,亦是在为你想到最好的归宿。”


    最好的归宿??


    这句话可笑到邬平安险些笑出来。


    不可笑吗?一个古代人看不上她,甚至那些相处在他的眼中是低三下四的,但因为对现代感兴趣,所以勉强牺牲色相来勾引她,觉得差不多了便将她配给别人。


    听见她忍不住的嗤声,姬玉嵬眉微颦,“嵬不会喜欢邬平安,所以为你挑选出德才兼备的郎君,日后两人结成连理,你或许还会感谢嵬,这是嵬至今做过的唯一好事。”


    还等着感谢他?


    哈,神经病。


    邬平安都想笑出来,可笑在唇边又恍然想到如果姬玉嵬对异界感兴趣,那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她的?


    任她如何想,似乎都能追溯到他第一眼见她开始。


    刚穿书那段时日,她时常在外面听人说起姬五郎……姬五郎,刚穿书……为何会有人在她面前提及姬玉嵬啊?


    后来又怎会有仆役没有吩咐就敢私自将她关进笼子里,刚好他又出现将她救出牢笼,什么也不问不查,在所有人都怀疑她杀人,孤苦无依时他多次坚信她没有杀人。


    听来是感动的,可当她剥开迷雾再仔细去想,才从细枝末节中找到古怪。


    他凭什么如此坚信她没杀人?


    除非他一早便知,所以她又想到当初指认她的女奴提到过,姬玉莲是去佛山找姬玉嵬的路上惨遭妖兽死手,如果……人是姬玉嵬杀的。


    邬平安忍着后背发寒,双手死死抓住被角,屏住呼吸颤着嗓音问:“若是从一开始便在骗我,那……姬玉莲是你杀的对吗?”


    姬玉莲。


    姬玉嵬得敛睫沉想。


    若不是邬平安提及,他或许已经将人忘了,姬玉莲是他杀的吗?


    他温柔望着她,含怜悯的黑眸像是巨大的蚕吐着雪白的细丝,将她裹在精心编制的网里,再用力收紧,刹那绞杀。


    “是嵬杀的。”


    轰——


    邬平安脑中仿佛绷断一根弦,脸色煞白,通体发寒地看着前方的少年:“为何要杀她?她不是你亲生妹妹吗?”


    姬玉嵬对她口中的妹妹并无多少在意,反而因她问这句话索然无味,漫不经心按着穴位抑制心口又传来的古怪悸抽,“她是胞妹,可嵬想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杀人不需要理由吗?


    此刻邬平安仿佛被人破开头颅,往里面倒满水银,连着血肉的皮囊正在慢慢脱落,整个人也成了一张剥落的皮无力往下滑。


    人是他杀的,他连掩饰都不屑,因为无需理由,他理所应当随意夺走人命。


    姬玉嵬见她面色发白,当她想要理由便道:“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能使嵬方便接近平安,所以若没有她也会有旁人,除非平安能主动找上嵬。”


    说此处,他停顿须臾,美丽的面上浮起纯粹的迷茫:“这有可能吗?”


    当然没可能啊,她听见姬玉嵬的名字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凑上前去?


    他连同胞亲妹都能杀,只为了让她落入可怜之地等着他来拯救,那她能不去想,阿得是不是也是他杀的。


    邬平安脑中仿佛闪过什么,僵转动眼珠看向他,耳鸣声在不断响起,嗡得她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阿得是你杀的吗?”


    姬玉嵬笑望她:“是嵬杀的吗?不是所有人亲眼所见她怎么死的,你不能什么都往嵬身上加。”


    就算他没杀阿得,但后面那些人呢?


    他这般纯恶毒的品性,她遇上的那些危险,他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没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她能如此快信任他吗?


    甚至之前驯兽园中的惨状都可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见她面色发白,天性歹毒的少年以为她在害怕,漂亮眼里浮上伪装的温柔,如往常般安慰她:“平安放心,嵬不会杀你的,你知的,你对嵬还很有用,便是无用,


    嵬也不会杀你,嵬至今仍视你为知己好友。”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邬平安松口气,反而在心中闷了沉中的气。


    “你……”邬平安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


    少年坐在身边宛如一樽玉做的观音,长眉媚眼间的朱砂痣如浮着久经不散的血珠,为清冷的皮囊盛出惊心动魄的艳丽,不觉有错神情天生残忍。


    他就如此悲悯地等着被原谅,等着被理解,甚至端庄出神性。


    邬平安捂着喘不上气的胸口呢喃:“你还是人,还有良心吗?你到底想过死去的那些人也是人、是同类,想过若你是那些人被人肆意杀戮有多可怜吗?””


    他头微倾,郁闷她竟会问出这种话,耐心道:“当然是人,也想过他们是人,但嵬不杀那些人,最后终究也难逃一死,丑陋穷苦地活着不痛吗?嵬只是在帮他们结束痛苦提前轮回,来生若是轮回到美丽的皮囊,富庶的氏族,他们才应该感谢嵬。”


    “至于有没有心。”


    姬玉嵬抬手按住跳动的心脏,胸口还在古怪地跳,从未有多的鲜活,怎会没有心?


    他因跳动的心,有几分愉悦地回:“平安没摸过嵬的心跳吗是活的,会跳动。”


    邬平安当然摸过他跳动的心脏,那的确是一颗有活力,出自人类的鲜活的心脏,可她想到之前每次遇上危险被他所救,都会更信任他,是因为他在用那些人的尸体铺路。


    或者说死的那些人在他的眼中根本不是人,他就是主人,是拥有这片土地上所有一切物种的掌控权,毁了便毁了。


    哪怕他是人,这番诡辩也完全没有人性,虽然知道姬玉嵬就是书中原封不动的黑泥,此刻还是因为他这副天真不知错,理所当然的残忍而感到寒颤。


    世上怎会有如此天真恶毒的少年?


    她以前为何会认为姬玉嵬没有被淤泥染黑?他已经黑透了。


    邬平安胃里涌出气堵在喉咙,有种想要吐出来的闷,猛然一手抓住他的脖子,狠狠抓压在麦碎壳枕头上,翻身坐在他的身上自上往下看他。


    被摁进枕间的姬玉嵬在昏暗的破烂房里,似刚褪去皮化成人形,乌发蜿蜒从榻沿长倾垂泻至地上,没想到她会忽然有这种行为,迷惘往上掀起长睫。


    他白皙的脸庞泛红,眼尾荡漾出涟漪水色,哪怕被按住也仅诧异片刻,依旧平静淡然的用温柔目光凝视她:“平安你杀不了嵬。”


    邬平安如此弱,他都无需用术法,她的头便能轻而易举变成一颗长满黑青苔的石头,从尚有余温的身子上滚落在地上。


    只是他现在还不能杀她,才任由她这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邬平安自然知道她杀不死姬玉嵬,可她是要杀姬玉嵬吗?


    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没有教会她如何杀人,只教她人命可贵,所以她杀不了姬玉嵬,也不会杀他。


    邬平安也想学做他轻松自然地笑,却难以扯出微笑,颤抖着嗓音:“我当然杀不死你,也没想以卵击石。”


    姬玉嵬看着她脸上虚伪微笑,眨眼:“不杀嵬,那平安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问问。”邬平安往下盯着他被掐脖后,因呼吸不畅而泛红的美丽皮囊。


    以前觉得漂亮单纯,如今却觉得单纯歹毒。


    姬玉嵬察觉她的打量,眉心微蹙。


    他并不喜被人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若放在旁人身上,趴满整个房顶的妖兽已经将投来估量眼神的人吃干净,可这是邬平安。


    郁闷从胸腔凝结眼底,他尚未开口,听见她问。


    “你为了让我信任你,多次让我深陷在危险中,再前来救我,要我对你充满感激,最后觉得你说的话没错,难道就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他神色淡,对她的话并无兴趣,应答的嗓音漫不经心。


    邬平安压下喉咙的沉闷,垂眸低头喘息后才应他的话:“你想过自己做得不贱吗?”


    他没在意她坐在身上的行为,反而在意她辱骂的话,眼珠子慢慢定住,无表情地重复:“贱?”


    “是。”邬平安冷静道:“我从未见过如这般下贱的男人,既然姬五郎想要了解我口中的异界,何不自己来舍身?平白牵连进其他无辜的人,就凭借你的美色,脱了袍子坐在那里敞开了腿,谁不会上当?杀那般多人只换取信任,你贱不贱啊。”


    其实在今日之前,邬平安不曾骂过人,她是好学生,好女儿,但她也并非逆来顺受,她知道在反抗不了的年纪,唯一只能做的是听话,然后考最远的学校,找距离家最远的工作,不听父母的催婚,二十五还不曾谈恋爱,独居在小出租屋里面生活。


    可她真的不叛逆吗?真的不会骂人吗?


    当然叛逆,当然也会骂人啊,骨子里是叛离的 ,所以她骂他一句贱人不足为偿,应该是无数句。


    他不仅是神经病,更有封建氏族贵人对平民随意支配的傲慢底色,他不止轻视她,嫌弃她,还是天生纯恶、认为所有丑人皆死的黑淤泥,自私自利的心都烂得发臭了,却还说自己善良,所有人被踩在脚底下,他还等着被人感谢。


    神经病。


    他看不上她的普通,偏要忍着恶心勾引她这么久,为获得她的信任杀那般多人,受不了后再将她踢开,然后为她随便指位夫婿,让能忍受的人来忍受,说这是仁慈。


    神经病。


    真是下贱透了的神经病。


    邬平安脑中嗡鸣,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跨坐在他的腰间,直接伸手扒他衣襟。


    作为连发丝都需养护至最乌黑的姬五郎,自然因爱美而穿的华服是飘逸仙气的宽松交领大袖袍,邬平安几乎不花任何力气,直接便撕开他包裹在华服下美丽无暇的躯体。


    可这具美丽皮下是阴森的骷髅。


    邬平安双手抚他白皙的胸膛,竭力维持平静,直接扯开他的腰带。


    这歹毒的东西整日将自己扮得花枝招展,活似清风亮节的小神仙,坦然用歹毒回馈所有人,就应该被人扒开这层皮,露出腐烂的根。


    他没料到她竟然会做出这种行为,有些迟钝地颤两下睫,似顺从的美丽玩物被调教好,没发觉她的手扯下他的袴,掏出里面的东西。


    爱美的姬五郎连这里也要刮得干干净净,粉嫩嫩的一根半硬不软的立着。


    邬平安用力握住,听见他闷哼一声,双手骤然揪住颈下的枕头,颤着打湿的睫羽迟钝地往下失神地盯着,随后再长眉蹙起,倏然抓住她的手,冷眼幽似毒蛇盯着她。


    “谁许你如此碰我,松开。”


    邬平安由他抓住手,冷着脸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接替上,用力握住后不管不顾地上下。


    姬玉嵬浑身发抖着瞬间肿直,握住她细腕的手微微抖,玉般的面容被怪异的快-感占据咬着牙似在坚持,连狠话也说不出,喉中发出闷哼,眼尾晕开水色涟漪。


    邬平安没有看他,她知道姬玉嵬爱美,看不上她但又想要继续利用她,所以才随意丢给旁人,那她就要玷污他,让他也感受被人玩弄、被人掌握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喜欢勾人吗?怎么不像这样脱了衣服来勾引,偏偏要选杀人这条歪路。


    她带着怒,带着几分愤,将原本的白净粉大力弄得赤红,水珠接连不断地溢出仿佛要被她弄掉一层皮。


    少年最初还在反抗,甚至握住她手腕的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的手腕捏碎,可再几下后,他竟然咬着牙发出呻——吟。


    不是痛苦,也不是被凌-辱的怒吼,而是颤抖地呻——吟。


    邬平安往上抬眼,她看着白皙的少年乌发垂落,只抓住她的一只手,另一只单手


    肘撑在榻上,潮红的面容像是被强行催熟的青涩无辜,一副毫无所知地大敞着双腿,任她凌-辱的姿态。


    他脸上浮着舒服,甚至还配合她动着腰,在她停下后颤着湿哒哒的眼睫,望向她的眼底茫然潋滟。


    这个从她一开始因为知道是纯恶反派,所以一直警惕的姬玉嵬,用年纪尚小伪装成好人,一步步用知己蚕食她,最后让她不仅给予信任,甚至还与他交往,用净了将她踢开,觉得有用又找回来的少年,她以为应该是清冷禁慾的,结果却是被欺负都能爽得敞开大腿。


    原来姬玉嵬如此霪荡——


    作者有话说: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0章


    邬平安抽出被他握住的另一只手, 一巴掌扇在上面。


    啪——


    他痛得呼吸急促,双手骤然抓住身旁的褥布,瞳心恍惚地咬住唇想要抑制, 却还是泄出一丝痛声。


    邬平安看着他眉眼痛中又夹杂荡漾春情, 忽然间, 喉咙涌上恶心感。


    失智的愤怒轰然散去,翻涌的恶心令她不得不推开眼前的人,捂着心口转身俯身拼命干呕, 可她从醒来至今, 因只喝过几口水吐不出什么,反而吐得眼尾泛红。


    她还没缓解恶心,下颚便被抬起来了。


    她看见面色潮-红的少年神色难看, 微喘的腔调听不出语气:“吐什么?”


    邬平安知道姬玉嵬不会再伪装,她也装不了,觉得他好恶心啊。


    怎会有人在被扇打得发出痛音的同时, 还越动情?


    她在他的手上耷拉着眼睑,蔫耷耷地呢喃:“你这敏感的身躯让我想到,谁都能让你就能敞开大腿爽成这副浪样, 就觉得有点恶心啊,短命鬼。”


    果真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有用, 他脸色肉眼可见沉下,极快地掐住她的肩膀,再往下狠狠一摁。


    邬平安没见过如此快的速度,来不及反抗,须臾便倒在枕上无法动弹,挣扎间耳畔旁全是窸窣的麦穗壳摩擦声。


    他像是某种长手长脚的动物,掐住她的下颚往上抬, 阴冷道:“信不信杀了你。”


    邬平安知道戳中了他的痛处,抓住他的手笑:“怎么不信?你杀人如麻,得一副短命的病躯,这就是报应。”


    反正都这样了,她不妨骂得痛快些,再张唇吐出更多刺耳的话。


    “你知道你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吗?我今年已经满二十五了,如果不遇上你,我能活很多年,你知道健康活的感觉有多爽吗?你不知道。”


    她疯狂-插-入的嘴剑,令他神情无比难看,再也维持不了昔日美态,死死掐住她的下巴,想杀了这张只会吐出乱言的嘴。


    而邬平安无所谓,他不杀她,她便继续。


    “每天都一人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吐血是不是?”


    邬平安穿书之前,因为书中没详细写姬玉嵬,所以她只知道他会短命,不知道他身体病弱,也听他提及过身体失控,才知道他活不过二十五是因为身体有病。


    如今他表面虽然看似和正常人无差别,但邬平安还是看得出他介意被人说病弱,所以他此刻的脸色越难看,她心里面越发畅快。


    “难怪视人命如草芥,原来你是嫉妒,嫉妒那些比你命长的人。”


    “现在想来,当初你在我身上测试天赋时说的那些话,不是因为我术法天赋不好,而是觉得我命长,当时便让你嫉妒得发狂了吧,妒夫。”


    姬玉嵬听着刺耳的话,泛出水色的眼中更多是因她口中的嫌弃而恼怒:“你很想死。”


    他身子弱,禁不住折腾,素日清心寡欲,稍有情绪波动便会用药抑制,以防吐血损伤肉身,现在不仅被她粗鲁对待,还如此出言侮辱,当真以为他不会杀了她吗?


    邬平安知道他不会杀她,不然他不会大费周章地既勾引她,又要为她选什么夫婿?说明她还有利用价值啊。


    所以她得要恶心死他。


    邬平安歪头靠在他的虎口间,脸色苍白地道:“要杀人,先把下面的东西控制好,再说打打杀杀。”


    他这病坏的浪荡身子没有因为辱骂而冷静,反而在被骂中不断接连地兴奋,她是真的想吐。


    邬平安身体还在病中,脑子本就浑浑噩噩,这番巨大动静后晃得脑子很昏沉,越说眼皮也越浅。


    渐渐的,她看不清姬玉嵬的脸,身子软绵绵地软下,下颚还在他的手上,吊着脖子宛如寻死的吊死鬼。


    她晕了。


    姬玉嵬掐住她的双颊,看着她唇瓣被迫微微张开,依旧没松手。


    辱骂他、弄坏他后便昏过去,当真以为他不会杀她吗?


    侮辱他的人都该死,此刻头发凌乱得满脸病容丑态,侮辱过他的邬平安更应该死。


    他只需要用力,她的脑袋便会被捏碎,就像姬玉莲。


    尸体的头颅缺半个,看似是被妖兽啃食,实则是被他砸碎的。


    姬玉莲本该是来为他送药材却在坊间贪玩,弄丢他久等的药材,外面归来假心假意的向他认错。


    以为认错他就会体谅吗?


    更别提姬玉莲嘴上道歉,转头离开又与身边的人埋怨他天生短命喝什么药?


    没有人能骂他短命,所以他砸碎了姬玉莲的头。


    邬平安骂他,一样也该死。


    可他仔细看着昏迷的邬平安,两颊旁留着嫣红的掐痕,就这般蜷在他面前,身上凌乱不堪。


    哈……


    他低头张唇喘气,眨眼才发现眼睫湿了,连掐她的手也改为抚颊肉上的红印,被侮辱过的身躯处在古怪之中,颤抖,兴奋,甚至是冲动。


    是兴奋。


    就如她所言,控制不住,不停地溢溺着,像是坏了,身子每一寸骨骼都酥麻难忍。


    身体……他的身体。


    他松开邬平安,想从怀中找药,却发现在拉扯中,药瓶早落在了地上。


    他踉跄着越发奇怪的身子从榻上起身,拾起药丸不管倒出几颗全压在舌下,清凉的药涩味冲淡身体的奇怪兴奋。


    随着身体的逐渐平稳,他再次转过脸,湿着黏成一撮撮的睫毛缓颤,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盯着倒在榻上昏迷的邬平安-


    外面和黛儿一起架炉子的周稷山一直留意屋内的动静,最初倒是能听见几声奇怪的声音,后面便静了。


    正想着里面如何了,房门冷不丁被拉开。


    周稷山转头往后看。


    进去之前还清风朗月的少年此刻披散着长长的黑发,宽襟解带的袍子逶迤垂在地上,神情冷得宛如刚从祠堂里爬出的阴鬼,一双泛红的湿眼珠望来,眼底恍惚。


    “看好她。”


    周稷山脑袋比嘴快,还没张口便先点了头。


    哎,罢了。


    他暗愁面庞,长眼耷着,等到少年从身边路过,偷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眼珠再微妙慢转,果真瞧见华袍上被洇湿一团。


    周稷山站起身,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想再看仔细些。


    身后传来拉衣袖的重力。


    他转身看着比划的黛儿,扯出衣袖安慰她:“别担心,我进去看看。”


    黛儿点头。


    周稷山进屋后以为屋内会是一片狼藉,却发现原本摆在何处的东西仍旧在原位,而榻上躺着的邬平安头发被顺柔在肩前,睡姿文静,除了面颊泛红,看不出何处不对。


    他上前想仔细打量她脖颈上是否有掐痕,反而发现她身上的裙子被换过,连身上盖的被褥也换过,而她满脸病容,显然是发烧晕过去了。


    其实他就在门外,知道屋内没发生什么,但看见姬玉嵬出来时的凌乱,他不确信。


    邬平安没事,他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神情沉重地转身出去,继续守着没熬好的药炉子,等邬平安醒-


    邬平安昏迷前其实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哪怕她确信姬玉嵬还不会杀她,实际她根本不知他最终的目的是


    什么,不一定是对她口中的异界好奇,或许是别的。


    同时,她昏睡前忽然想起,如果猜错,他当真只是好奇,那便很糟糕了,他装好人那段时日骗她说了好些话,其实该了解的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如若他只是好奇,恐怕她还真得要死在黑泥手中,不应该如此冲动,她不想死在异界,就算是死,尸体也应该回家,回到她熟悉的土地上,而不是烂在这里。


    所以邬平安在不断做梦,梦见以前读书,上班,旅游,那些仿佛都是一场梦,浑浑噩噩间地梦见回家了。


    邬平安在梦中流出的泪打湿枕心里的麦壳碎,而眼角的泪也被人轻轻擦去。


    “怎么还哭得越来越厉害了,黛儿,你去外面买点糖回来。”


    有人嘀咕。


    “没钱我给你,快去,把狗也抱着一起去,路上安全些。”


    有人跑出去。


    啪嗒……关上了房门。


    天地仿佛倏然安静,不知过去多久,邬平安浑浑噩噩地找回沉重的真实感,眼皮抖动,想从梦中惊醒却有千斤重。


    “你醒了?”


    有人搬来椅子似乎坐在上面问她。


    邬平安缓缓睁开眼,眼珠尚在迷茫不清醒中,隐约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眼前,再轻颤眼睫才看清眼前的人盈满关切地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像透过虹膜,将关心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


    邬平安往外看。


    周稷山顺着转头,看着外面渐晚的暮色道:“已经走了。”


    邬平安后转过眼重新看着他,嗓音沙哑地问:“你呢?怎么还留在这里,我现在和姬玉嵬闹翻了,不怕他以后牵连你吗?”


    周稷山回头玩笑道:“怎么走,我还得监视你呢。”


    邬平安淡‘哦’。


    周稷山看出她的郁闷,从怀里掏出一颗圆白的糖给她:“骗你的,我不是来监视你的,我是在等你醒来,晚上想要吃什么,我给你做。”


    邬平安握住那颗糖没吃,栗黑眼珠子不偏不倚盯着他。


    她不信眼前这个姬玉嵬派来的人。


    周稷山不习惯被她直勾勾盯着,所以捂着又开始发烫的耳朵,自觉担负做饭的仆役,“我就不在房里陪你了,你先休息,饭好后我叫你。”


    邬平安看着他走出房门,低头打量手中用糖衣包裹的糖。


    她吃过一次。


    这次她和上次一样撕开糖衣,将糖放进唇中,清甜不腻的味道顷刻在舌尖蔓延。


    无端的,她有些想哭。


    而走出去的周稷山放下发烫的耳朵,脸上的轻松转为轻叹。


    他很会安慰人,也知道如何安慰,可唯独邬平安他不知怎么安慰她。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他才取下挂在墙上的蔽膝,套好袖子主动进了厨屋。


    周稷山很会做饭,淘米、洗菜很快便清理干净。


    他以为邬平安在房中,直到炒菜时火光乍起,转头看见身后的人,吓道:“站在身后怎么都没有声音。”


    邬平安看着他问:“黛儿呢?”


    周稷山丝毫没有使唤人的惭愧,回道:“我让她去买糖,抱着狗去了,别怕她不安全,家中那条狗不是真狗,这事儿你知道吗?”


    回完,身边没声儿了。


    周稷山看似颠勺,炒菜,实则一直用余光打量她。


    邬平安沉默良久颔首:“之前不知道,从姬玉嵬走后便知道了。”


    家中那条狗对姬玉嵬很热情,甚至格外听他的话,还是只妖冶眼瞳的狗,本就奇怪。


    现在听见周稷山说不是真狗,她也不觉得意外,那条狗是姬玉嵬放在这里监视她的。


    所以周稷山让黛儿抱走狗,她也能想通了。


    邬平安缓缓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术法是假的,你是姬玉嵬的人,应该知道他的术法。”


    周稷山炒菜的手一顿,回她道:“刚开始不知道是他教你的,只知道逆着画的符本身不对,我当时没多想,下意识便告知你了。”


    这句话乍然一听没什么不对,邬平安伸手,掌心是之前在外面他给的那颗糖,现在只剩下糖衣了。


    周稷山打量两眼,继续边忙边笑:“怎么,还想要?等会,我晚点再给。”


    邬平安摇头盯着周稷山:“我好像吃过。”


    他忙着,‘啊’了声:“好吃吗?”


    邬平安站在他身后,仔细打量他高束的马尾,还有耳畔上长链耳坠:“你耳朵上的星子,刚好五个。”


    周稷山歪头,收汁的动作缓慢:“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邬平安看着他明显紧张的脸,轻声道:“糖是夹心的,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将在糖丸里夹流心,而你戴的星子我们叫五角星。”


    周稷山刚才在忙火光大,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这句话倒是听清了。


    他怔愣转头,认真看她:“会画?”


    邬平安蹲在地上拾起碳灰递给他:“你先画。”


    周稷山在地上画出后再递给她。


    邬平安也以同样的方式画出五角星。


    再次抬头,果然见他满脸激动,不再是惯性的笑,而是笑中夹杂很淡的苦涩,微恹的眼角泛红,望着她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


    邬平安一顿,道:“你应该早知道了。”


    他又是做黄焖鸡,又是青椒炒肉,还给她糖丸,又数次歪头露出耳链上的五角星,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果真,周稷山卷起袖子在脸上擦了下,眼也不红了:“哦,好。”


    邬平安坐在旁边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稷山也坐在她旁身边,用食指在脸上指一圈道:“一眼明,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在邬平安没说出话之前,他忙解释:“不是那种不同,而是眼神,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但应该见过这个地方的人,长久活在尊卑分明中,无论男女的眼神再如何都藏着怯弱,尤其是穷人,眼里不止是怯弱,更有行尸走肉的麻木,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但又不确定,是在见你数次后才确认的。”


    他还说:“确认后我为了你费尽千难,才脱颖而出被指派过来的。”


    他尚在晋陵便从周晤口中得知她,当时他只是猜测,为了印证,他从晋陵赶来建邺,见她几次后才确定,得知姬玉嵬在为她选夫婿,他暗地里不知道在姬玉嵬面前晃多少次,才终于被看到送过来。


    说到这儿,他漂亮的眼里露出郁闷,笑说:“谁知,你半点反应也没有,我还当自己猜错,后面又炒青椒炒肉,又说鱼的百种吃法,你都没反应,我拿糖给你,你也没反应,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邬平安其实第二次又吃到夹心糖,有怀疑过,姬玉嵬狡诈,善于伪装,又了解她诸多事,随便找来另一个善伪装的人也未尝不可,她应该对他抱有极大的警惕。


    可糖可以作假,也或许是巧合,他做的那些饭菜,她以前在姬府也告诉过姬玉嵬身边的童子,这些并不足以让她信,但他多次不经意露出的五角星,甚至还能在她前面完整画出来,这些她没告诉姬玉嵬,他不可能知道,所以才确信他和她出自从一个地方。


    邬平安问他:“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周稷山长眼垂下,轻声叹:“我不知你是不是和我同世界的人,万一认错怎么办?”


    在试探她的过程,他同样也在观察邬平安,若她是别的世界来的呢?万一是他最后疯掉的幻觉呢?


    他不确定,所以他要与邬平安百分百的相认,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作者有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想了下,还是让山鬼听这个墙角,顺便让平安把他调教成麦当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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