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在你和我出自同一个地方。”他笑眼里含泪, 神情恍惚:“我是无锡人,你呢?”
邬平安告诉他地名,随后道:“但在南京读过书。”
“那挺好的, 难怪你没反应, 原来你喜欢吃辣啊。”他轻颤眼皮, 眼珠子水盈盈的,还不忘说笑:“早知道我说吃火锅了,但我又不吃辣, 到时候可能你一个人吃了。”
邬平
安也露出一点笑:“我其实不太吃辣。”
她又问:“你原名叫什么, 来多久了?”
周稷山道:“以前姓王,叫王稷山,比你先来几年, 被干爹,就是周晤捡到带回去就随他姓了,你呢?”
邬平安也说:“邬平安, 腊冬来的,半年。”
周稷山笑:“我猜应该也是,眼睛还亮晶晶的, 跟在里面藏星星似的,应该没见过多少这个时代吃人的恐怖。”
他言语中不乏有玩笑, 轻易挑得氛围轻松愉悦,却见邬平安摇头。
“我见过。”
周稷山歪头。
坐在昏暗灶屋的邬平安抱住双膝,下巴放在膝上,声音平静道:“我见过被当成妖兽口粮的人,也见过被贵族当成野狗般捆着脖子玩弄死的惨状,也见过妖兽与百鬼夜行的恐怖。”
她虽然来的时间短,却见过诸多有心无力的事, 所以她无时无刻都想回去,哪怕只是被姬玉嵬哄骗着交往,她也不曾因为他想过放弃回家。
周稷山轻叹:“的确,这个鬼地方无论来得早晚,都是黑暗的,比我在史书上短暂看过的南北朝与五代十国那几页更颓靡、动荡、混乱得超乎想象,也只是在建邺、晋陵、洛邑这种有会术法的贵族保护的大都城尚且繁华,外面人吃人都是常见的。”
他还告诉她自己是如何穿来的。
那时候他在路上出了车祸,再睁眼便来到异界,成为逃荒的流浪人,因为来得比邬平安早几年,周晤将他认作养子的这些年也没忘一直寻找回去的办法,最初听见养父提及她,他便有感邬平安和他应该是同类人,所以才从晋陵赶回来。
他说时脸上始终有笑,有少年愉悦时的稚气,还有历经沧桑的轻松,就像是少年的躯体里寄宿着青年的魂魄,很复杂。
邬平安头轻靠在肩上,目不转睛看着他讲话时的面庞:“看样子你很年轻,你现在多大了?”
周稷山眨眼:“你猜。”
邬平安:“十八?”
周稷山乐道:“很显年轻?”
邬平安斟酌着往前猜:“二十?”
他缓缓举起手,比数。
邬平安:“……啊。”
他露齿:“看不出来吧。”
邬平安摇头,将他上下打量:“没看出来。”
她以为周稷山十八或者更年轻,不应该有三十。
周稷山解释:“因为我是魂穿。”
“魂穿?”邬平安上下打量他。
周稷山见她好奇,问她:“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想知道吗?”
他侧首与她平视,面庞隐在灰墨的夜空下,那双时常含笑的眼中不再是轻松,而是担忧。
邬平安不喜欢逼问人,在他不想说时她可以选择不听,鬼使神差,她看着他,很想知道。
她实在太害怕被欺骗了。
她经历过姬玉嵬,知道了人心从外貌、从年龄甚至从行动上都能作假,所以哪怕周稷山与她出自同一个地方,她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盲目信任他。
若是他坦率,她也对他坦率,若是有隐瞒,她也不会强迫他必须将自己剖析出来,完整露出自己皮下的白骨。
她想要的只是真诚,仅此而已。
周稷山歪头抱着双臂,轻声道:“我先告诉你,我如何过来的吧,来时是周五的傍晚,我放学,当时在坐校门口的公交车回家。”
放学,校门口,他……
邬平安有瞬间顿住,却没打扰他讲话。
“虽然太久了,但我还是记得当时路上有路灯,有还没升起的月亮,隐隐约约像是油画笔不经意弯折留下的一抹痕迹,或许也不是月亮,是飞机也可能,这里我不太记得清楚了,可能是记忆不断加深的假幻想。”
他仔细回忆,但想得不太全有些慢,“当时迎面一辆车朝车撞来,我在车上被直接撞进河里,等我再睁眼的时候,就在陌生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她,“你应该是身穿吧。”
邬平安张唇,“嗯。”
他低头,失落道:“所以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从王稷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孩子。”
他来时才上高一,遇上车祸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睁眼成了异界被饿死的幼童,所以他如今的灵魂二十八,身体却很年轻。
周稷山想说笑,话到唇边却又难以抬起:“你知道我当时多少岁吗?快十六了,我学习成绩很好,继续读下去我能保送很好的大学,可你知道现在我的身体多少岁吗?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了,所以我来了十几年。”
“我来这的十几年里,我时常以为记忆里的都是我疯掉的幻想,我不是王稷山,我就是这个地方的人,因为我得为了活下去,我得,我得做很多事啊,告诉你,我也害怕,我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在这里的十几年里,我却杀妖兽,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回去。”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可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邬平安不怕吗?会信吗?他不确定,所以在惶恐中发寒,发抖,直到被身边的人握住。
人温暖的体温像镇定剂,瞬间将他抚平浑身的颤抖,从手上传来的温度席卷全身。
邬平安说:“那是家,为什么不配,若是连你都不配回去了,那便真的不是王稷山了,你想回去吗?”
周稷山眼睫迟钝煽动:“想。”
邬平安道:“这个地方本就如此,便是我也无法避免被同化,你知道不久前我用石头砸死一只妖兽吗?在那日之前我看见妖兽只会害怕得发抖,所以活着都很艰难,我没经受你所经受的,无权指责你怎么不能十年如一日,反而适应这个地方的生活。”
周稷山以为她会害怕他,或者指责他为什么不能坚持,偏偏要和这个地方融合,没想到却听见这番话,一时怔住。
邬平安话毕,认真看着他:“你应该不会杀人如麻吧。”
周稷山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杀妖兽,但杀过几个妖兽咬伤犯病的人,这里的人被妖兽咬上如果救治不当,会得病,若是让被妖兽咬过的人再去咬人,就会扩散有更多人死,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邬平安抽出手道:“我知道。”
她知道这里的人如果被妖兽咬伤,伤口感染妖气身子会慢慢腐烂,人却还活着,若是心坏的人将这种病传给别人,那将是一场灾难。
“对,你知道。”他唇角笑容明艳。
她还想再问,周稷山忽然起身。
“菜快糊了!”
他打断了邬平安想要问的话,跑过去翻炒。
邬平安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没再继续问。
晚上等黛儿回来,几人用完晚饭,邬平安主动让他以后都住她的卧居,别总是睡凳子。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睡的凳子。
周稷山没与她客气,直接搬进了她的卧居。
夜深人静时,邬平安躺在黛儿身边,想着白日的那番话。
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虽然被彻底骗过,邬平安依旧选择相信眼前的男人是和她出自同一故乡的人,她也孤独很久了,从来到这个地方,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去。
多一人,她似乎多一个回家的机会。
这是好事 。
她侧身躺,看着外面的圆月睡不着。
辗转反侧,她始终睡不着,起身披上外裳出门。
出乎意料的,她看见周稷山也在院中没睡。
见她出来,他也不意外,端来木杌后让她过来。
邬平安坐过去:“你怎么没睡?”
周稷山双手撑在身后,望着黑漆漆的天道:“睡不着,你不也没睡。”
他真的睡不着,虽然早知道邬平安和他出自同一个地方,真当相认后他发现越发睡不着了,很高兴,可高兴中还有难言的怪异的难受。
这个地方他身为男性都过得艰难,也不知道她受过多少苦才活到现在,而且还遇上姬玉嵬,那个被誉为天才,在别人眼中是能令春朝复生的神仙郎君骗用假术法,遇上妖兽还差点死了。
他比谁都深知此人有多歹毒心狠,所以他才一直在晋陵。
他侧头去看身边的邬平安。
她坐在漆黑的夜下,头发披散在肩前,脸庞轮廓被衬得柔和,栗黑的眼珠子望向人时有种水般的温柔平静,与她相处很舒服。
周稷山许久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或许属于同一个时代人的特性,也或许只是因为邬平安只是邬平安,是独特的。
他所以往后靠时叹道:“身体跟着一起过来真好,我穿来时的身体太小了,也过去这么多年都快忘记自己的长相了。”
邬平安认真打量他的眉眼,诚实道:“我感觉你现在的模样应该和你原本很相似。”
周稷山一笑:“我觉得也应该是。”
两人说开后邬平安能看出他无比轻松,笑意从未停过,有几分高中生的活泼,话依旧很密。
商议如何回去时,邬平安问他:“那你是死了就能回家吗?”
周稷山听后连忙摆手:“别想了,这些年我不断在想是不是落水后就能回去,实际无论我怎么跳水都没用,所以我一直住在晋陵,那边水多。”
邬平安也叹:“这也不敢验证,万一真死了怎么办。”
周稷山也叹。
两人靠在墙上叹第二声。
灰墨色的天不知何时冒出几颗星子,邬平安看着,身边的周稷山说:“是不是没家里的亮?”
邬平安认真打量,告诉他:“好像比家里面的更亮,天也更清透。”
周稷山沉默。
良久,他再次问:“那你真的不想学术法吗?如若真的不想学,你如今的术法也不能再学了,姬玉嵬教你的术法不对,虽然我这些年没在他身边,知道他身体不太好总喜欢练诡术,你现在练的这种术法好像只能存息,再继续练下去恐怕会缺息而亡,所以如果你想要学,我重新教你。”
提及此事,邬平安才想起缺息会死,脸色惨白地问:“缺多少息会死?我已经练了几个月。”
她练了几千上万张符咒,是不是会死。
周稷山没想到她竟然练了这般久,让她将手伸出来。
邬平安伸出手。
温凉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股暖意涌入脉络。
周稷山仔细探查她的身子,许久后蹙眉道:“你虽然在病中,但面色尚且红润,息脉活跃,应该是他没教过你术法,你无法运转体内大量活息,就如同放血,缺少几滴血,补回来便是,应该不至于丧命。”
“可我练了几万张。”邬平安脸色依旧雪白。
周稷山安慰她:“应该没事,以后别练他教的术法,我重新教你,今天不早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起来我教你术法。”
邬平安心绪紊乱,“……好。”
她满怀心事,周稷山将她送回去休息后重新坐回漆黑的院子,仰头望向上空的星子。
其实还是骗了点邬平安。
他不是魂穿,就是身穿,他没在这里待十二年,这是他在这里的第三年,十六岁穿来陌生的地方,短短三年,他无数次差点死在这里,所以仅仅只杀过几个被妖兽感染的人,爬不到他这个位置,他手上早就沾很多鲜血,十几年只是为了让她别害怕他,让他看起来像是因为待久了才被合理同化,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正常人。
邬平安能接受‘待了十几年的人’,但她能接受三年便成这样的人吗?
他不敢告诉她。
短短的三年他经历得太多,爸妈,曾经的同学,昔日熟悉的面孔如今逐渐变得模糊,有时候他醒来都会恍惚觉得在现代的那十几年经历的都是假的,他不姓王,就是流浪的周稷山,才会在杀人、杀妖兽如此行云流水。
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洗手,洗得很干净,恨不得将手洗掉一层皮,这样他依旧是干净的人。
他信佛,做佛修,为的也是让身上的罪孽少些,说不定哪日就找到路,安心回家,掩埋着这里的一切。
不过好在他如今有邬平安,她说他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还配回去,那是他的家乡。
即便回不去也没关系,他也有邬平安。
他也只隐瞒这一件事,以后他不会隐瞒她。
他轻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遮住的窗上,很轻地走过去,附耳贴在上面想听见邬平安的呼吸声。
平安睡了吗?
她会不会也在因为他乡遇故,而高兴得辗转难眠?
平安。
平安,明日起来一起练术法,他什么都教给她。
邬平安……
屋内的邬平安没睡,她在漆黑的夜里辗转反侧。
她在想姬玉嵬教她假术法不一定是要她缺息而亡,可能另有目的,但她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没利用干净——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2章
一夜难眠。
第二日, 邬平安起身,周稷山已经做好早饭。
周稷山虽然魂魄三十,但身体却很年轻, 按他昨日的话, 可能还差点时日才满二十, 所以她姑且称他为少年。
少年马尾高束,眉眼清秀,端着一锅粥出来, 热切的让她过来坐。
邬平安和往常一般坐过去。
周稷山问她:“平安, 今日可好些了?我今日炖的是药粥,灶屋还有药,等下吃完就去喝。”
邬平安道好。
三人一狗坐在一起用完饭, 她去灶屋端药,转头差点撞上他。
周稷山及时稳住她手里的药,满眼惭愧:“抱歉啊, 平安,差点让你撞上了。”
邬平安刚摇头,手里便被塞了一颗糖, 还听他悄声说。
“这糖其实不是夹的巧克力,只是味道相似, 我这些年为了找到这种味道,使了很多方法,终于才觉得有些像。”
邬平安喝下药,温吞吃着糖,“味道很像,不过我第一次吃还以为是错觉。”
他眯眼笑着从她手中接过碗,蹲在一旁边洗边道:“那我们就当是那颗糖, 以后你想吃什么都和我说,我最会做这些了。”
邬平安弯腰双手撑在膝上,认真道:“我也很会做饭,下次做给你尝尝。”
他扬眉目:“我知道,黛儿和我说过,那我们家里有两个会做饭的人了。”
邬平安忍不住也要笑。
她身体好些要去铁铺,周稷山送她出门。
路上,他说:“平安,我等下接你,等你干完活,我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术法,家里那条狗不安全。”
那是姬玉嵬的眼,不好直接杀了,所以她想要练术法,他得带她去外面。
邬平安答应他时心中无端想到姬玉嵬,曾经教她练术法也是在外面。
“平安?”没等到她回应,周稷山轻撞她肩。
邬平安回神,点头:“好。”
他眼眸弯出笑弧。
回到打铁铺,宋岳见她没事重重松口气。
“你命真大,我当时在外面等你,听见好多妖兽的声音,跟你来的那郎君见有妖兽,
转身就去找人,幸好姬五郎就在周围,不然你可能就葬送妖兽腹中了。”
邬平安一笑而过,开始分剑。
虽然身体还没完全好,却不耽误干活。
下午。
她从铺里出来,远远看见周稷山,快步跑去,停下后脸颊边还有淡淡红晕,眼睛明亮地问:“等很久了吗?”
周稷山没告诉他其实一直在等,笑眯眯摇头:“刚来,不算很久。”
邬平安问他:“那我们去什么地方练,远不远?”
周稷山道:“不远,你今日卖多少了?”
“三把剑,还有些锄具。”
两人说着一起往外走。
周稷山带她去的地方很隐蔽,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真正的术法,虽然天赋没那般惊艳,但比之之前疯狂练却半点感觉也没有,是不同的。
她练得认真,周稷山也教得认真。
渐渐天色将晚。
周稷山叹:“又过了一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邬平安从石上利索跳下来,风趣道:“现在就回家。”
她说的家是建邺郊外的家,周稷山也随她笑。
“好。”
两人归家时天很沉,一辆羊辇从远处驶来,邬平安下意识转头,周稷山倒没避开。
羊辇从身边路过,走远后他才笑着拉出邬平安。
“没事,他都没停。”
邬平安看着不见影的羊辇,心中并未因此而放松,哪怕她背对羊辇,也还是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的。
姬玉嵬只是恰好路过吗?还是他一直在亲眼监视她,知不知道周稷山在教她术法?
羊辇不曾停下,逐渐泛凉的风卷起长帐,端坐的少年面无神情,垂眸看着手中竹简。
直到停在姬府,仆役恭敬端下脚凳:“郎君已到。”
辇中迟迟无应答,无人敢催促。
长帐垂珠,静坐华垫上的少年素簪乌发,白雪长袍曳遮笏头履,垂睫看竹简良久也不见动眼珠。
他在想邬平安。
哪怕她转身,他还是一眼看见她。
穿着枣红短褐,乌发挽鬟,素面无妆,面容粉嫩无病态,与他派去的男人走在道上,相处如此自然,之前的怒与悲皆不见,这正是他所想见的,可他数次安耐不住从喉咙里冒出的杀意。
而被她侮辱过的身子又开始古怪,不曾停过-
傍晚,门外响起敲门。
邬平安打开门,看见了周晤。
儒雅的中年男子踌躇站在她面前,满眼歉意:“抱歉,半夜打扰邬娘子。”
虽然姬玉嵬歹毒,但她对周晤并无多少讨厌。
她以为周晤是来找周稷山:“找他吗?我帮你叫他出来。”
周晤摇头:“郎君要见你。”
邬平安转身的动作一顿,继而垂头:“天太晚了,不方便见他。”
周晤道:“郎君就在旁边的酒肆间等你,让你快些过去。”
现在的姬玉嵬不是曾经那个伪装和善的少年,而是站在权利顶端的贵族,他无需经她同意,所以这是派人来通知她,并非是商议。
虽然她现在还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去见姬玉嵬,在权衡利弊下斟酌思量,转头看向周晤道:“我将余下的事做完再随你过去。”
周晤还以为邬平安与郎君闹翻后会难请,惊诧她考虑几刻便应下,面上扬起儒雅微笑:“等娘子。”
邬平安看了眼他,关门进屋。
周稷山在灶屋做饭,见她进来,朗声问:“是谁来了?”
邬平安道:“你干爹。”
他眼眸一亮,转过头:“干爹怎么忽然来了,平安你帮我掌勺一下可以吗?”
邬平安接过周稷山做的事,往后看一眼。
他跑出去,几步间带着雀跃,高束马尾轻晃。
周晤还当她答应后会很快出来,孰知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出来,反而见到养子出来。
“干爹怎么来了?”
周晤往里面看一眼,问道:“邬娘子呢?”
周稷山道:“在里面做饭,干爹晚上要留在这里用饭吗?”
周晤摇头:“是郎君吩咐我来接邬娘子的。”
周稷山闻言,唇边笑意变淡:“郎君不是不想见平安吗?怎么忽然想见了?”
周晤听他称呼平安,提醒他:“稷山,不可直呼邬娘子。”
周稷山缓缓弯眼:“好。”
周晤神色稍好,正欲开口,便听见养子问:“干爹郎君很着急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饭再去。”
周晤眼看天色渐晚,叹道:“不一起用饭了,郎君还在酒坊等着。”
周稷山接道:“那我去唤她。”
“好。”
周稷山转身回到灶屋,邬平安已将剩下的菜做好。
他自然按住她的手:“平安,别做些,我晚上想等你一起回来吃。”
邬平安和他一起用饭习惯了,点头:“那等我回来。”
转身再将手洗干净再出去,没看见身后的人站在窗边,看着她出去的背影。
周晤还在。
邬平安边擦拭洗过的手,边道:“我好了,可以去了。”
周晤长吁气,“娘子随我来。”
外面停着一辆兽辇,她进去坐下,看着周晤在前面驱兽。
建邺分成两边,东街为平民百姓日常赶集换货卖的热闹街,另外西南北三条道全用于给有钱权之人,所以显得宽大繁华,兽辇停在城内最大的酒肆,楼中仆役下来迎她上楼。
邬平安一路随之上二楼、三楼,最后停在四楼,仆役才俯身为她脱靴。
“不用,我自己来。”她婉拒。
仆役退下。
在她外面与人讲话时,淡淡的声音传入内室,跽坐支踵上的少年眼睫轻颤了两下,随后倒出一颗清凉的药丸压在舌下,再听外面有人白袜踩氍毹缓步而来。
邬平安知道姬玉嵬好美,昔日会因为他讲究过分精致,而觉得赏心悦目,现在她进到屋内,撩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时,笼在里面的少年纤美背影越来越近,仿佛在拨开浓雾见神仙,令她足够的耐心渐渐告罄。
终于,最后一层纱帐撩开,高颈瓶摆放矮案上修剪雅观的花迎接半片灿阳,容貌姿美的少年白袍如新雪,挽发柔善披至身后,顺她的方向看了。
“平安坐。”
他神态上没看见之前的恼羞成怒,反而一如往常般似邀请知己好友的姿态请她坐下。
久不见她动作,他微惑她为何不动。
邬平安收回目光,坐过去:“找我做什么?”
姬玉嵬折袖倒茶,温声细细:“找平安聊聊。”
邬平安看他:“聊什么,我知道的你已经都知道了。”
这话她虽然用的语气平淡,细究里面有淡淡的讽刺。
姬玉嵬微哂,直目视她:“平安,嵬还视你为知己。”
邬平安听见这话便觉得胃里翻涌,端起桌上的茶水咽进喉咙里,恶心勉强止住才看去对面姿容如画的少年:“你直接说吧,想要做什么,我当不了五郎君的知己。”
姬玉嵬看一眼她手中杯子,没计较她的话,因为邬平安这句话也没说错,本就当不了,不善音律,空有好嗓音与他相交好友是不够的。
“那嵬便直言,想要平安的息。”
邬平安蹙眉看他:“还不够吗?”
他以学术法骗她往符里面不断存息,每日他都能给出她上千张,她都怕自己已经被吸干了,他还要?
姬玉嵬神态自然:“不够。”
那日他受辱,被邬平安弄痛的感觉久久不消,所以他来找邬平安并无不妥。
邬平安让他把符拿出来。
姬玉嵬却未动,莫名凝望她白皙面庞上浮着淡淡的郁闷:“你不反抗?不觉难过吗?”
邬平安不想要与他多言:“还取吗?不取我先走了。”
姬玉嵬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符,递给她。
邬平安接过来正准备结印,又听他问。
“可与他相处得好?”
邬平安没回他,似在思考。
姬玉嵬阴郁良久,此刻无端心情骤好。
他是可以让周稷山走,可又不想如此轻易,之前那件事令他至今仍不愉快,归府后夜里全是被邬平安骑在身上的梦,吃下几枚药丸才勉强压抑冲动。
此前从未有过,邬平安身上令他有无法掌控的危险,所以他想将她彻底驯服。
他眼弧浅浅,温声反问:“平安要是想他走,便求我,说你那日不该那般对我。”
话音甫一落,面前的邬平安倏然站起身,前居高临下打量他。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也从未有人像她这般用估价的眼神冒犯他。
她打量的眼神令他浑身发热,目光落在眉眼上,眉眼便热,落在双颊,双颊便热,宛如火在滚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发热之际更有怪异的兴奋。
他想要取出一颗药压在舌下,却又享受被她注视的热感。
权衡下,他放下取药的手,垂颌静跽,秀挺的眉骨间红痣明艳,有几分静待的娴美——
作者有话说:这是我想了一夜才想到的理由,不是请你再侮辱我一次的,拜托了[抱大腿]绝对不是,不是喔,哪怕我低眉顺眼地坐好了,也不是喔[抱大腿]如果你要我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不要骑上来,拜托了[抱大腿]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3章
他无声息的怪异姿态似在等待。
邬平安动唇:“这话好没道理, 两者间有什么必要关联?人不是你提前选好的吗?你想要我求你什么?”
他抬眸,眉眼秀丽地深望她:“求嵬将人带走,平安不喜欢这些男人, 与他住在一起难受。”
邬平安诚心婉拒:“五郎君怎么会认为我和他住难受, 其他人我不见了, 你为我选的这位郎君,我很满意。”
姬玉嵬缓缓蹙眉,随后松开:“平安与谁都容易交好, 但你不会喜欢他。”
邬平安懒与他说, 只问:“换掉家中的男人可以,姬五郎打算自己献身吗?”
她知道姬玉嵬不知道身边的人,也是和她出自同一个地方, 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说,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热切反常,带些怨念的话会更显像是不得已而放弃。
果真, 少年看她的眼神冷却。
邬平安懂如何说才能戳中他心,温柔出口的话刻意尖锐些,“就像那日一样, 躺在床上敞开腿,毕竟谁也不知道整日冰清玉洁的姬五郎如此霪荡。”
姬玉嵬脸色肉眼可见沉下, 周身阴郁森冷:“平安,你我当真要如此吗,我不曾怪过你之前。”
见他没暴怒,邬平安继续往下:“我也不曾怪过你,不过姬五郎要献身,我其实挺担心你这副病态的身躯能坚持多久?上次不过是碰几下便不断喷水,以后不会还要靠吃药吧。”
“你吃的那些药是静心药吗?看着似乎没什么用, 还是说早泄?”
这话说得过重,安静坐在面前的少年忽然起身,极快将她的肩膀狠狠按在地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邬平安。”
邬平安见他维持不下温润郎君的神态,知说得太重,触及他的底线便想见好便收,张嘴欲说些缓和的话,却被他误以为又要吐恶言。
少年掐住她微启的唇,玉般洁净的面庞逼近。
阴沉着脸,不是杀她,而是堵住了她无休止的唇。
邬平安霎时停顿,眼珠往下,瞳孔微张着看眼前的少年捏着她的下颚,在亲。
姬玉嵬冷冷盯着她,呼吸急促,吞噬她唇的动作杂乱无章,一味在她嘴里横冲直撞。
本想勾着她的舌不让出吐出难听的话,不曾想她的唇瓣湿软,勾勾缠缠从舌尖逐渐传来麻意。
他无比畅快地盯着她怔愣的神情,快感一涌而上,忍不住张开唇,连舌都没收回,就放在她的唇中喘起来。
邬平安回神后顾不得他无缘故亲来,想要将他推开。
歇够的少年掐住她的下颚,邬平安无法合并,只能任由湿热的猩舌滑进去,勾缠她的舌尖紧紧一搅,得寸进尺地吮入他的唇腔中。
他捧着邬平安辗转堵唇,清隽的眉眼洇开热粉,面庞红润地亲得近乎忘我,贴在她身上的身子逐渐随沉重呼吸而慢慢蹭。
畅快,舒服。
邬平安连梦都要骑在身上侮辱他,他早该杀了她,只是她如今还有用,不能杀。
既然她要说那些难听的辱骂,便怪不得他要堵住这张嘴。
他得让她听话,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掐捏双腮的手用力,他肆意勾缠,不知不觉忘了曾经觉得亲吻丑陋,任面庞爬上迷乱的潮-红。
邬平安没想到他忽然发狂,当真要献身,急忙想将他推开。
怎奈少年虽然纤长美丽,却比她沉重,反而在身子扭动间歪了身形,嘴也被堵得喘不上气。
她在窒息的交吻中用力喘气:“姬、姬玉嵬……放开。”
她不断挣扎,不知他听见她发出的奇异喘声,颅中仿佛倏然炸开,在极端的快-感中忍不住颤起身子,咬着她的嘴皮哼了数声,还在余韵中一时往下垂睫。
快-感在继续操控这具身子,他在迷蒙的快乐中,看见无法动弹的邬平安被亲红的唇瓣,凌乱的发丝贴在眼神怪异的眼角。
她的脸颊潮红,张嘴无法出声,怒视他的神态无半分美态。
这副神情并不好看,他无端周身发烫,不知神魂是否还在体内,扭曲的快乐蜂拥而至,让他想看见她更多不堪的模样,或用什么将她堵得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就像是昨夜的怪梦,她骑在身上神色癫狂,又万分痛苦。
血从鼻滑落,他恍然看见邬平安眼中的自己,流血的脸宛如狂热的阴鬼。
坏……坏了。
他愕然推开身下的邬平安。
邬平安喘息看着揽镜而照的姬玉嵬,狠狠擦过唇,怒视他:“姬玉嵬!你疯了,别告诉我,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所以真的想取而代之!”
这番话中藏着七分试探,她担心姬玉嵬可能真的喜欢上她了。
少年脸上还有几滴血泪,双手撑起身子的长发如蛇般从肩滑落,宛如被践踏过唇瓣红而脸艳,冷冷盯着她打量:“滚。”
邬平安险些气笑,被强迫的是她,他反倒露出一副被欺-辱的姿态。
她想反讥他,但想到刚才激怒他时的下场,生生咽下,抿着发麻的唇站起来转身走得极快。
姬玉嵬没阻拦她,潮-红面上无神情,看见她犹似慢下一步会被恶鬼抓上般步伐急碎,心中涌上怪异愠恼,无意抓住窗牖旁垂落的纱绢。
撕拉——
轻飘飘的绢帘宛如缥缈薄雾,从他嫣红的美人面滑落,仍旧不觉得足够,又起身将屋内的绢帘全扯烂,直到喉咙涌上痒意才无神情地垂头喘气。
他喘两声,舌尖舔过还湿润的下唇瓣,仿佛还能尝到邬平安的味道,自然又想到刚才所见的邬平安。
她微睁圆的眼珠,像泡浸在酒中的杏子,神情不美,看他的眼神更是怪异。
是在诧异他为何会亲她吗?
她明明生得如此普通,平凡到他竟然生出渴望的吻欲。
是眼睛吗?
世上比她有一双好眼的人数不胜数。
身段吗?
无窈窕美姿,坐随意,站似松,窈窕的人还少吗?
他很想亲她吗?不见得。
只是因为她还有用,堵她乱言的嘴。
无人会在骂过他之后还活得好好的,他对她已算是慈悲,换来的竟然是她误以为喜欢。
他怎会喜欢她?
自然不会,是她身上有他想要的,如若没有,她早该被杀死,不会像如今这般还活得好好的。
他无表情地想着,冷静的将屋内所有美好的东西全都弄碎,望着满地狼藉,最后才低头看着镜中已经停止流血的脸,残留的血像是被人用尖锐地插进头颅里疯狂搅动溢出的。
不止身体病坏,连头颅也似乎不再清醒了。
都是邬平安将他弄痛了,将他的身体损坏成这般-
邬平安步入热闹人群中,身子仿佛恢复体温,才发现自己还在发抖。
她没回头,匆忙朝着前方走,警惕想着姬玉嵬为何会做出这种行为。
起初她以为他可能喜欢她,但后来发现他看不上她是显而易见,更是不加掩饰,那绝非喜欢。
真是因为她辱骂太过,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可他分明像是故意的。
邬平安心太乱了,乱得回到家中,连周稷山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脚步都没发现。
“平安,你身上有血。”
少年忽然从后面探出头,在她颈侧嗅闻。
邬平安转头看见他放大在眼前的脸,忍不住往后退了些。
那是和姬玉嵬处在两个极端的面庞,姬玉嵬阴媚昳丽,像用尽余力最后绽放的艳花,周稷山便是清晨露出的明亮霁光,远看不觉得耀眼,很有亲和力,实则靠近后反而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平安?”他轻眨眼,不解她退后的动作。
邬平安乜斜着肩上的血珠道:“不是我的,是姬玉嵬的。”
周稷山霎时松口气,捂胸口弯眼笑道:“我还以为平安受伤了呢,还好不是。”
“如何,他可有为难你?”他问。
邬平安摇头没与他说,转言问:“用饭了吗?”
周稷山见她不想说没追问,牵着她的衣袖进入灶屋,“差不多快好了,平安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来做。”
他舀一碗汤端给她:“尝尝味道如何。”
邬平安尝一口汤,熟悉的味道很香,在外紊乱的心缓缓平静,终于有一丝笑:“好喝。”
他弯眸,随后再道:“平安,他找你是做什么,能否告诉我吗?我很担心,会在夜里睡不着。”
邬平安看着眼前少年长睫斜垂,眼中藏不住的担忧,最终还是将姬玉嵬说的话告诉他,中间隐瞒姬玉嵬发狂无端亲她之事。
周稷山闻言沉思。
良久,他微笑:“平安别担心,他不会将我换走。”
“为什么?”邬平安问。
他神秘附在她耳畔道:“因为我是来监视你的,我也是佛修,不懂男女情,能专心为他做事,但凡换个人,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因为思慕平安,而选择背叛他?我就是最合适的。”
邬平安耳畔被吹得泛热,忍住不转头。
周稷山看出她不适,往后撤些身子,捂着发热的耳廓,道:“简而言之,平安且放心,他不会换掉我,我可是他送给平安的老公,现在重要的是与我一起找到回家的方法。”
熟悉的称呼以玩笑话出口,邬平安忽然没之前那般不安。
周稷山笑着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拂去耳畔,“平安我们先用饭,若是再有下次,你不必放在心上,等我们走了,他便只是过客。”
“好。”邬平安颔首释怀。
其实他说得对,无论姬玉嵬发什么疯,她都没必要在意,现在重要是和周稷山一起想办法回去。
她要从这个黑深残的朝代回去——
作者有话说:吓死我了,原来是自己骗自己,呼
————
文案剧情应该快了,接下来是小周和平安谈恋爱,山鬼阴暗爬行地嫉妒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4章
彻底与姬玉嵬闹翻, 他不曾再让人请过她,仿佛将她遗忘,邬平安的日子慢慢步入正常, 背着人整日练习术法。
周稷山是个好师傅, 全心全意教她, 她也学得很勤奋。
两人时常在累时商量如何回去。
死自然不可能,万一真死了怎么办?但除了死,两人想不到别的, 便琢磨从当时的环境和发生的事上下手。
两人试过一起跳河。
在水里郁闷游来游去, 结果泡了良久也不见成效,只好悻悻的从水中游回岸。
两人湿漉漉地爬起来将对方上下打量,都为此刻的狼狈丑态而忍不住笑出声。
因为怕会直接回去, 两人身上穿的都是长袖长裤,泡过水后绢布质地的衣物紧贴身子,头发乱糟糟地滴着水, 像是从水中爬起的落水鬼。
周稷山笑着将放在岸上的衣袍,裹在她身上裹:“别生病了……”
邬平安从头至脚身上裹的是他的袍子,等脑袋从里面挤出来, 却见他有些发呆。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慰道:“虽然这次没用, 但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别担心。”
周稷山回神,轻垂首:“嗯。”
他不是因为失败而丧气,在晋陵他跳过无数次水,回不去早在他的预料中,只是、只是……
眼皮很轻往上抬,他看着裹着袍子的邬平安, 难以形容看见她藏在衣袍里的脑袋倏然往上,冲他露出的笑脸时刹那是怎样的心情。
心跳是乱的,随之而来又是彷徨不安,以至于他不敢与她对视。
邬平安三两下将身上的水拧干,抬头望远处的天,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家,现在热夏已经过去,穿着湿衣可能会生病。”
说完身后却没传来应声。
她疑惑回头,正巧看见他别过的眼神。
“在想什么?”
周稷山摇头:“没……我们快回去,今晚吃什么?鱼吧,我刚在里面捞了条鱼。”
邬平安见他提起地上的鱼,轻笑:“行。”
周稷山见她在笑,没忍住还是摸了下耳朵。
滚烫的。
大概红了吧。他总是会因为她直视而觉得耳朵烫红。
今天周稷山在水里捞了不少鱼,晚上回到家,几人吃的是鱼。
往后的日子也是不紧不慢地过着,姬玉嵬不再过来,
白日邬平安先去铁铺做工,忙完后随他去练术法,偶尔也会遇上姬玉嵬,但大多是在街道上路过,没再有更深的接触。
虽然里面的人一次也没有露面,但她始终有被注视的不安感。
她的术法小有所成,虽不至于立马成型,但比之之前已经称得上很好了。
只是两人该用的方法都用过了,还是没找到回去的方法。
失败的次数多了,邬平安心中不免气馁,轻叹,随后又打起精神,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在找回家路时,邬平安还找人打听小莲家的具体位置。
小莲的母亲很有名,稍微打听便能打听到,只是那些人都劝邬平安不要去,那家的人得了热病。
回来她告诉周稷山。
他揽下此事,“别怕,这事我拿手,应该是小莲被妖兽咬后没有治好,明日我随你去。”
第二日,邬平安和周稷山找好理由登门。
见她的是位年轻忧愁还有几分眼熟的女人,她鬓发绿蓬松,肌肤白皙,只是病得太重,讲几句话便掩嘴咳嗽,也很有教养不会对着邬平安咳。
她叫荞娘,听说是当年在贵人身边时起的名。
荞娘不知小莲之前在驯兽园,送小莲回来的是姬府的仆役,小莲便告诉她一直在姬府做事,不小心受伤了,荞娘整日担心得彻夜难眠,生怕女儿会随自己一起走。
好在这时候邬平安带着周稷山来了。
小莲在屋内,周稷山去帮忙治病,所以外面只有邬平安和荞娘。
荞娘坐在幽暗不见光的潮湿小屋,担忧地蹙着眉咳:“小莲可有给人添麻烦,她性子倔犟,人也没离开过奴,怎么会遇上妖兽?还瞒着奴。”
想到女儿回来时浑身是血,荞娘忍不住垂泪,好在有人能帮忙治。
邬平安告诉荞娘:“小莲没给人添麻烦,她做这份活很合适,她也不会有事的,娘子且放心。”
荞娘问:“那她在做什么啊?”
邬平安将油米放在她身边:“就做些修剪园林的活儿,干得很好,东家很喜欢她。”
荞娘最初见此惶恐摆手,听见她说的话才讷讷地垂着眼看,语气有几分高兴:“小莲说过,是姬氏对吗?五郎君啊,奴以前还曾见过一面,是位很美丽的郎君,他能喜欢小莲,不是让她做歌伎真好。”
她是歌伎出身,在这个表面士人口口传‘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①的地方,实则是对穷人,贵人仍是多妾的,来源靠的是战俘,买卖和聘娶,婢、妓……数不胜数,而妾地位低下,与奴隶无二。
像她这样的,在郎君娶妻后会给一笔钱打发走的妾算是好下场,被发卖,或是再赠送给别人的才是可怜,她不想女儿也跟着落成这样的下场。
荞娘感谢姬五郎,双手合十做揖,虔诚拜佛:“多谢娘子告知。”
在姬府做活是小莲告诉荞娘的,虽然姬玉嵬并非好人,但无疑的确
能让荞娘放下担忧,邬平安也没有因为对姬玉嵬有意见而戳破。
周稷山良久后才出来。
荞娘担忧:“怎样。”
周稷山道:“没事了,妖血已经清除,接下来好好养,应该无碍。”
“多谢这位郎君,不知要花多少钱。”荞娘往地上跪。
周稷山及时扶起:“不必多谢,小莲是平安的朋友,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该的。”
荞娘又感激望向邬平安。
邬平安安慰她道:“娘子与小莲好生养病,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荞娘笑,“会好的。”
天色不早,两人要回去了。
荞娘要送,邬平安连忙拒绝,可荞娘坚持,咳着说只送到门口。
邬平安无法,只好让她送到门口。
走之前,荞娘忽然道:“娘子,其实奴见过你。”
邬平安转头。
女人瘦长的身子倚在破烂的门框上,半边身子在黑暗里,像是被陈旧的房子吞噬了。
她说:“娘子,如果有机会见到明家三郎,能否帮忙问问,当初要送奴走,是奴曲唱得不好,还是舞得不好?”
邬平安应该见不到明三郎君,所以如实告诉她。
荞娘也不气馁,笑说:“奴就随便说说,天很晚了,快回去吧,我等小莲醒来。”
邬平安离开荞娘家,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荞娘那句话。
小莲见过她,荞娘怎么也见过她?
忽然想起来,是见过荞娘。
那时她还与姬玉嵬相好,在巷子见过荞娘几次,与姬玉嵬分开后更是撞见过一回她,难怪她会让她带话。
只是她可能无法带话了。
而她不认为荞娘因为做错什么才被送走,错的而是这个朝代,是那些人。
周稷山见她心不在焉,转身面对她倒退着走:“平安在想什么?”
邬平安告诉他心中所想。
周稷山见她说着眉眼失落,犹豫良久才将手放在她头上。
邬平安抬眼望着他。
他认真说:“虽然这个地方不好,但至少她们还活着,日后我若是见到明氏的郎君,可以帮你带话,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双面间谍。”
他算是姬玉嵬派来监视她的,只是不幸,派来的人是周稷山。
“现在一时不知道是谁倒霉。”他忍不住揉她的头。
邬平安因他的玩笑话,压在身上的重仿佛被分摊,弯眸笑道:“目前看,我们两人倒霉些。”
周稷山也笑着想要回她轻松的话,可看着她的笑颜,忽然发现她面庞总是泛着健康的粉润,心情好时那双杏仁眼会笑弯,像一把细钩,弯弯的尖端猛地扎破胸膛的皮肉,勾住跳动的心。
他大概是见多了丧与黑暗,甚少未见过如此磅礴有活气生机,心脏仿佛不再如单独一人时那样孤独平缓,而是鲜活的,周身都流淌在暖意里,不自觉也扬起笑。
邬平安见他笑了,抬手在他还放在头顶的手背上点了点,“我们两个倒霉鬼得快些回去,不然天黑了。”
“哦……好。”周稷山回神后立即收回手,眼神微闪地捂住被点过的地方,仿佛有火在烧。
两人回到家中,周稷山心不在焉的在灶屋里做饭。
家中饭菜皆是他做,邬平安要在房中巩固术法,黛儿则在门口坐竹编,那只妖兽会围在黛儿身边,因为寻常都是他给钱让黛儿喂养的。
现在他独自一人,所以总是能将目光放在窗上。
那是邬平安待的地方。
今日他也一样,心不在焉地盯着看不清屋内的窗,哪怕是朦胧的一丝影也看不见,他却看得连锅中的菜都糊了也没有发现。
是外面的黛儿闻见,匆忙跑进来,他才回过神。
周稷山边将糊掉的菜铲起,边让黛儿不要声张。
黛儿不解,比划道:平安不会生气。
周稷山放下铲,解释:“我知道平安不会生气,只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做菜还会失手。”
黛儿疑惑眨眼。
周稷山将脚边的妖兽抱起来放在她怀中,弯眼笑说:“只是菜不小心糊了,快去继续忙吧,我重新做就是。”
这并非大事,黛儿也不曾放在心上,抱着妖兽继续坐在门槛上忙。
周稷山在原地站了良久,再次回去淘菜,细切,目光还是看的窗口,连刀将手指划伤也没发觉,感受到痛后低头一看。
手指的血将刚菜案弄脏。
这顿饭怎就做不清净?
他蹙眉,从灶屋出来,往屋内去找止血的药,不料碰上出来的邬平安。
邬平安见他手在流血,诧异道?“你手怎么了?”
他惯性笑道:“没什么,不小心切到手了。”
邬平安道:“你稍等,我去拿药。”
她说完转身就去找药,周稷山在她身后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不想说不用。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出药,招他坐过去。
这时,他应该回邬平安,不用,自己来便是。
直到她拿起他的手,任何婉拒的话都不曾从唇中说出。
邬平安先为他擦拭指上的血,看见刀伤,眉心微蹙着小心为他包扎:“下次小心些,刀我磨过,比寻常锋利。”
“嗯,好。”他回得漫不经心,盯着她低下的认真面庞。
邬平安又说了别的话,他其实没听进去,而是在想,自己似乎总在用目光追随邬平安。
虽然是因她与他出自从一个地方,他理应多些关注,可要像这般连目光也移不开吗?
曾经是这样吗?
似乎是也不是。
他从知道邬平安可能与他出自同一个地方,便将关注从找回家的路,移落在她身上,他关注的是邬平安是否是为同乡人,也暗量她是什么人。
周稷山扪心自问,真正关注邬平安的原因是因为这些吗?
他好像不知不觉将目光追随邬平安,当成理所应当的事,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指尖上一痛,他忍不住轻呻,眨去眼底茫然,看见面前的邬平安因为不小心包扎太紧,将他弄痛后下意识在吹。
湿软的呼吸喷洒在指上,痒意蔓延至胸口。
嘭,嘭嘭嘭,似乎是变快的心跳声。
周稷山看着她的眉眼,忽然茅塞顿开,明白为何总是会留意邬平安了。
她意志坚定又不减直率温柔,独立而自由,她身上有令人侧目的美好,他只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向往美好是自然而然的。
他或许,好像,喜欢邬平安。
“邬平安。”他勾起指尖,轻唤。
邬平安抬起清澈透亮的眼眸:“怎么了?可是太痛了?”
周稷山笑着摇头:“晚上我们吃新菜。”
邬平安无奈笑:“还是我来,你手都受伤了。”
“只是切了一刀,又不是整只手没了,没什么大事。”周稷山卷曲两下手指示意无碍。
邬平安见他坚持,便说:“那我帮你。”
周稷山也没有拒绝,因为他刚好有事想要与她说。
两人进到灶屋,周稷山清洗菜时与她商量:“平安,我们两人不能总这样偷偷藏藏的,我想,反正我是送来给你当老公的,不然我们以真为假,告诉他们我们在一起了,这样日后也能光明正
大共处一室,练习术法或者是其他的会比现在方便,不必担心被发现。”
周稷山住进来一为时刻监视她,二为令她爱慕。此为姬玉嵬好继续掌控她的目的。
这些邬平安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姬玉嵬不知周稷山本就心思不纯,甚至还与她是同界之人,所以传递回去的消息全是假的。
但是若是假装交往,日后他就会被牵连进来。
周稷山知道她的担忧,下定决心道:“平安,别怕牵连我,我想这件事大概是瞒不住的,不如趁他们还相信,我们先离开这里。”
“离开?”邬平安手放下。
周稷山道:“对,我们得快些走,这里我们已经试过,回不去,我们去晋陵试试能否有用,我师傅在那边,说不定能找我师傅帮忙。”
邬平安第一次听闻他有个师傅。
周稷山道:“你忘了,我是佛修,肯定是有师傅的。”
邬平安讪道:“我以为你佛修是骗人的。”
周稷山莞尔:“怎会是骗人的,我有在认真学佛礼,而我拜的师傅乃西域过来的大法师,德高望重,多年前定居过晋陵,与我有短暂的缘分,只是将佛法交给我便回西域了,前不久我收到传信,师傅又会重返东黎,到时候说不定他会有办法。”
“而你能随我去晋陵,最自然的方法便是我们成亲。”
他放回去假消息,这件事迟早瞒不住,所以他得尽快和邬平安离开这里。
等成亲后他能光明正大带她去晋陵。
邬平安仔细想了想,周稷山说的话不无道理,两人现在遮遮掩掩的反而会很容易被发现,反正周稷山是姬玉嵬送给她做夫婿的人,不如就顺他心意,也好降低姬玉嵬的警惕,她和周稷山也没必要遮掩。
况且在建邺两人试了不少办法也都无用,不如光明正大地去大江南北找回家的路。
“好。”
她权衡利弊下答应了-
自两人决定以真乱假,周稷山假拟一份手册,里面或真或假地记录了姬玉嵬想要知道的事情,翌日清晨消息便传去了姬府。
杏林枯枝叶落,没有春的明媚,亦无夏的翠绿,萧条得怜人。
少年起身洁面澡身后披着雪白长袍,斜倚在赏景台看了良久。
秋风卷起他身上的轻盈柔软的袍摆,欲有飞仙之神态。
姬玉嵬不喜秋。
萧条的秋死气沉沉,仿佛在提醒他,人也似树,会落寞成枯枝。
今日他却反常的从醒来,便一直盯着萧条的树林,直到有仆役过来禀告。
“郎君派去的人回禀,邬娘子已沦陷,且同意与他成亲,特回来禀郎君婚期应定在下月,此乃送回来的手册,请郎君过目。”
原本一眼不眨盯着秋落的姬玉嵬迟钝颤睫,一时没听清。
“你说什么下月?”
仆役重复。
这次他听清了。
邬平安再次沦陷在男人的温柔乡中。
邬平安同意与他送过去的人结为连理。
邬平安……
他喉咙传来痒意,想抑制,却还是溢出一丝轻咳。
一旦咳起便是接连绵不断,直至咳出血。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压住死死压住唇,咽下喉咙里的血,才发现这次身体没有生命流逝之感,但他也无心去细想缘由。
他垂睫茫然回想仆役禀的话。
邬平安同意了。
她怎会无故同意,这才多久,她就……
不,不对,邬平安在此界有了在意的人,他能将她掌控至死,邬平安将完整属于他。
心口悸抽,泛着难以形容的酸麻,他用力按住却又喘不上气,最终还是迷茫地靠在柱子上为自己把脉。
身体无恙,心狂悸,是为情绪过激。
大抵是因为即将得到,所以才会如此。
姬玉嵬放下手,顿闷地靠在秋风萧瑟的柱上,看了眼送来的手册,看到索然无味才转身离开-
自从传回消息,邬平安等了几日,不曾等到任何人来找她。
周稷山见她紧张几日的神情松下,笑道:“别担心,我们在一起正合他意,不会忽然找上门,况且你我相处良久,在一起一点也不突兀。”
邬平安想想也是,无端担忧的心才放下:“那,今日得去找宋大哥,告知他成婚的事,不然到我们忽然去晋陵,他来不及招人。”
周稷山见她出门,从堂屋取下伞给她:“先把伞带着吧,好像要下雨了,我与你一起去。”
他时常跟在身边,邬平安已经习惯,颔首同意:“好。”
两人到铁铺时天还没下雨,只是阴沉。
宋岳知道邬平安要成亲,但得知邬平安成亲后可能还要去晋陵,诧异后笑道:“原来周郎君是晋陵人,自己回去便成了,带走平安作甚。”
他调侃周稷山每日都跟在邬平安身边,还要将人拐走。
周稷山弯眼道:“独自回去怕平安被别人抢跑了,可不得亲眼看着。”
邬平安用手悄悄撞身边的人,重新解释:“其实他是喜欢跟着人,素日也没什么爱好。”
说罢,还偷乜他。
周稷山露齿笑。
宋岳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叹道:“实话说,平安走,我还真舍不得。”
他很少遇上像邬平安做事这般认真仔细的人,有她在他偶尔不在铺中也格外放心。
邬平安心中也有些不舍:“如果有机会,以后我会时常会来看宋大哥的。”
宋岳心乐呵呵地祝两人百年好合,随后问:“那你们是在晋陵办婚事,还是在建邺?我也想讨杯喜酒喝。”
邬平安道:“先在建邺,不过是小办,届时一定请宋大哥上门喝喜酒。”
“这样啊。”宋岳想想也是。
邬平安月底便成婚,如此着急想必也不会大办。
宋岳道:“成,到时候我一定来。”
“多谢宋大哥这段时日的关照。”邬平安在这里受过宋岳不少照拂,发自肺腑感谢他。
宋岳挠头:“都是小事,以后可别忘记时常会来。”
“好。”邬平安弯眸露贝齿,眼底笑吟吟的。
下午宋岳有事,暂将铺中交给她照看需去照看半日,然后便急忙忙离开了。
宋岳刚走没多久,天忽然暴雨,摆在外面的东西尚未收起,邬平安与周稷山手忙脚乱地抱着东西往铺子里面跑。
虽然早看出要下大雨,但来得太急,不一会铁器打湿,两人身上也被淋透了。
邬平安怕铁器泡水后会锈不敢停,周稷山也跟在身后帮她,急急忙忙抱进去这把,又记挂另一把。
下雨后的路滑,邬平安抱着沉重的铁器,险些滑倒,周稷山及时勾住她的身子才将她稳住。
邬平安顶着满脸雨水庆幸道谢。
“不用谢,只是顺手的事。”周稷山目光飞快从她面上掠过,不自觉地握紧碰过她腰的手,掌心在发烫,有些紧张。
他刚才想抱她。
邬平安没太在意他的不自然,忙着去收铁器。
身后的周稷山压下旖旎,也赶紧去帮。
不知是因为心绪不宁,这次他不小心踩到掉地上的器具,弯腰去拾时前方又转身的邬平安没看见,在他抬头时迎面撞来。
他下意识伸手抱住她靠在墙上。
雨水哗哗下大,他眼珠往下,看见了不小心亲在脖颈上的邬平安。
她也有些怔,似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周稷山本就很想抱她,现在更是忍不住喉结轻滚,在狂悸的心跳中低头,很轻的将唇贴在她迷茫的侧脸上:“平安,我……”
邬平安霎时回神,猛地往后退数步,捂着发烫的脸道:“雨下大了,还有些没收完。”
说罢,转身继续去抱那些铁器。
靠在墙上的周稷山侧首看着她忙碌身影,忍不住抬手抚摸脖颈,唇边仿佛还有触碰的柔软。
邬平安看似冷静,实则心乱成锅。
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刚才不小心碰到他脖颈还能说是意外,他主动低头亲她
面颊呢?
越想越乱,乱下的大雨似乎也如她紊乱的心。
不知不觉一把伞举过头顶,邬平安下意识回头,看见周稷山被打湿的面庞。
大雨中,他的声音很模糊:“平安,雨太大了,你撑伞,我来收拾这些,我快些,不然你淋下去会生寒。”
“好。”邬平安回神后接过他的伞,在旁边帮他撑伞。
倾盆大雨夹杂着夏末的一丝炎热与秋欲来的凉爽,珍珠粒大小的雨珠在地上狂溅起水花,风吹雨,天地间仿佛朦胧着一层水雾,空寂的街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一辆木辇停靠,垂下的帐子湿哒哒地蔫垂。
大雨朦胧中,少年乌发木簪,仪望风表,禁步红璎珞,目光静而冷地凝视前方共撑着一伞的两人。
面容看似宁静如雨中仙,却有一丝从喉咙深处冒出的涩紧,甚至是刺痛,翻江倒海的胃里面翻涌出想要吐的恶意——
作者有话说:今天比较顺畅一口气写得多,所以也发得多,前几天写得我其实很痛苦,又是搬家又是卡文,终于畅快了一把,心情美滋滋的,奖励平安甜甜的恋爱[鸡腿],奖励山鬼以后一直吃柠檬
————
①这句话出自东魏大臣元孝友呈给孝静帝的奏表——《上孝静帝表》
————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5章
很快摆在外面的东西便被清理完, 邬平安靠在门框上庆幸道:“还好是两人,不然凭我一人,不知要搬到何时。”
周稷山正要回她刚才发生的意外, 却见远处几只健硕美态的白羊拉着轿辇, 破开大雨幕正朝此处行来。
见他忽然不言, 邬平安顺着往后看,脸上的笑意骤然变淡。
羊车停在铺子前,周稷山撑伞上前打开垂帘, 矜持坐在步辇里的少年目光温而清澈地望着邬平安, 额间朱砂鲜红,唇瓣薄而红艳。
“平安,不知可有空。”
邬平安还以为自上次两人闹得不愉快, 姬玉嵬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这般快,这才短短过去半月之久。
铺中杂乱, 姬玉嵬不会进,所以是她随他去旁边的酒楼。
周稷山想和她撑一把伞,轿辇中传来清凉的目光, 淡淡的,如同覆在白骨上无形状的森冷阴气, 无半点友善。
周稷山最终只将伞递给邬平安。
步辇在前似乎在等她,邬平安不想和他同乘,便撑着伞站在旁边。
两人站了片刻,羊辇才开始走。
周稷山站在铁铺门口,望着两人渐渐行远的身影,连周晤在身边都没发现。
“稷山。”
听见干爹的声音,他回神, 笑转脸庞:“干爹,郎君今日怎么会在这里?”
周晤道:“符用完了。”
“符?”周稷山眼含疑惑,“什么符?郎君术法如此好,平安娘子连术法都不会,怎会找她要符,是用来做什么的?”
周晤道:“郎君的事,我们不必知晓这般清楚。”
周稷山眨眼:“好。”
周晤乜了眼养子。
少年青春漂亮,含疑惑的眼眸里笑意盈盈,再想刚才过来时所见的场景,忍不住提醒他:“稷山,切记不可与邬娘子走得太近。”
周稷山笑道:“可是干爹,我是郎君吩咐送给平安娘子的,走也走不远。”
周晤以他没懂,便与他细说:“她现在对郎君还有用,若是无用了还不知会如何处置,莫要将自己搭进去。”
“这样吗?”周稷山又望眼消失在街角的身影,落下的唇瓣与眼眸皆弯起笑弧。
“干爹放心,我知您是担心什么,您且放心,我乃佛修,这一生都是要干净地奉献给神佛的,不会心有杂念,况且我感谢郎君与干爹对我的培育与再造之恩,是不会背叛郎君的。”
这番话诚恳认真,周晤想到两人不过才相处几月,周稷山又是他看在眼里的养子,品性与心性都了解,不会理不清主次,便安下心不再过多追问。
另一边。
雨太大了,邬平安哪怕撑着伞身上也湿透了。
进入酒肆,仆役领她去沐浴换衣。
夏末的雨有秋寒意,若是生病了,倒头来亏待的依旧是自己,她没必要因为姬玉嵬而让自己生病,所以她坦然接受去沐浴换衣,先将自己顾好,由他久等。
酒肆姬府的,仆役面面俱到,所以连送来的裙子也是曾经她在姬府时穿过的。
邬平安换好衣裙,简单擦拭潮湿的头发便披头散发地随仆役过去见姬玉嵬。
依旧是之前的屋,只是第一次来垂挂如雾的纱帐都被拆除了,偌大的室内直白明亮,门一推开,不用刻意去寻人,少年清隽端方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他神情冷淡,容貌昳丽,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从外面走来。
待她捉裙坐下,伸手要符,“给我吧。”
姬玉嵬很轻颤动鸦睫,静默抽出一张符放在桌上。
邬平安欲去拿时,他忽然将符移开。
“平安。”
邬平安拿空后向他看去。
少年艳丽的皮囊浮上微笑:“平安似乎很满意他,都要与他成亲了。”
邬平安镇定直视他,“五郎君送来人,不正是按我喜好送的吗?”
他听着三分怨言的话,舒展眉心:“平安还在恼怒之前。”
邬平安摇头:“已经不恼了。”
不仅不恼,她如今偶尔也挺感谢姬玉嵬,若不是他,或许她也不会发现原来这里不止有她一人,这是姬玉嵬所做之事中唯一令她感到庆幸的。
少年却不信她的话,反而温声如初,贴心道:“平安,我说过,如果你不想要他,我可另为你寻心仪的夫婿。”
邬平安实在不想与他再论此事,越少提及周稷山,他身份暴露的机会越少。
她避而不谈,看着手上的符:“还给我吗?五郎君也看见了,我很忙。”
姬玉嵬盯着她,慢慢松开手。
邬平安拿过那张符,正欲结印,前面又传来少年听不出语气,淡幽幽的话:“这张符似乎没用。”
邬平安结印的手一顿,继而冷静回他:“大概是我快被你吸干了,你少找我要些,说不定会浓点。”
无声音传来。
邬平安很快将符给他,这次他没接,还在莫名审视她。
邬平安直接放下符,打算离去,刚转身,手腕忽然被冰凉玉骨质地的手握住。
她下意识挣扎,反而被大力往后拽,身子跌倒在他的膝上,下颚被抬起。
姬玉嵬俯身时,披在后肩的乌发绸缎似地往前倾泄,长长深垂她的手背上,冷涩的药香萦绕在鼻翼间。
他望她的漆黑眼珠含着打量:“平安,你确定不曾骗我?”
邬平安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你不是看着的吗?我骗你什么?”
“是吗?”他不置一词,上下打量打量她的长睫时而煽动,似在辨别她话中真假。
“是。”邬平安没因他的打量而慌张。
那双冷幽幽又黑得泛鬼气的眼珠转动,从直视她的脸再到落在别出,不等她松气,他的目光轻落在她胸前。
少年轮廓温柔分明,淡声道:“既然淡了,嵬便自己取。”
姬玉嵬是如何取息的?
邬平安想到最开始,从手腕,从胸前……
察觉后她下意识抬手挡住,少年的脸庞先沉在肩颈上。
耳畔被濡湿,是唇内壁的触觉,包裹她整个耳垂,引她周身轻颤。
他含着耳垂,抬手握住她挡住的手往后压,专心亲在她的耳畔,冷感的白皙面庞逐渐泛起淡薄嫣红,侧颜精致蛊惑,隐约着迷。
“姬玉嵬!”她推开他后手脚慌乱地爬起来,捂住被舔湿的耳畔怒视他。
双手撑地的少年跪在地上,缓缓抬起泛红的面庞,无表情地望着她:“不让我取?”
邬平安不想被他左右情绪,可他总是用这副单纯又歹毒的美貌脸庞做出这种不适宜的事,令她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想要取息,还是单纯想要亲她。
若是前者,他没必要用亲的暧昧方式,若是后者……那他太贱了。
邬平安深吸压下被他含出的痒,再次眼神清明地看向他:“五郎君想取,我能说不让吗?你若觉得不够,下
次我多注些,不必你亲自来动手,免得污你清贵身体。”
未了,她有重加上一句。
“五郎君知道的,我马上要与人成亲,若是被人看见,难免会有污言秽语,对我倒罢了,对冰清玉洁,不好女色,清心静欲,见不得不美好的五郎君恐怕不好,若是五郎君嫌少,我现在就可以多注入些。”
此话让他神情露出几分古怪,邬平安也不想去揣测他心中在想什么,只希望他脑子清醒些,别人嘴分离。
幸而少年再次坐直身子,真如温润有教养的清贵郎君,冷眼疏离地看着她拿起符,贴在双掌心间。
邬平安以最快的速度结束,放下两张符,坦然与他对视:“三张够了吗?”
他没开口,静默注视。
邬平安也不偏不倚,由他看:“不够我再注入些。”
他垂睫,拿起案上三张符,嗓音清淡:“够了。”
邬平安得话便极快起身离开,好在身后亦无唤停声。
她走出房门才真正松口气。
其实她是在骗姬玉嵬,符没用是真的。
从发现他的真面目后,她就在和周稷山在学术法,所以能用真术法调动天地的息注入符中,而非体内的活息,他用得了才有鬼。
姬玉嵬如今不知道她会术法,只会当息没用,所以刚才露出危险的压迫神态,或许也只是想诈她。
邬平安以为他信了,撑伞步入已经下小的雨中。
阁楼上,少年颀秀身形如颜色艳丽的蛇逶迤在窗边,望着她渐渐远去。
直到不见,他转眸看向案上的三张符。
今日他就是来取息的。
息……好像还没取到便让她走了。
三张符被风吹落在地上。
他重新跪回在蒲垫上,神情并无异常,拿起那三张符中其中一张打量。
那些话他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他创的术法,比谁都清楚知道如何用,如何存,真真假假,他本来无需问,所以邬平安骗不了他。
他应该恼怒被人欺骗,也无人敢欺骗他,应该杀了她的,但……邬平安撒谎的神态不断在脑中浮现。
她骗人不仅在眼底藏着细闪的慌张,栗黑瞳仁还偏要装得正经。
爽得腰脊椎一阵酥麻,他瞳孔的光渐渐涣散开,面容病态嫣红,张开唇喘气时又在想她说的那句话。
掌心紧握着符,他跪着的身子往后倒在矮案上,情不自禁眯起泛泪的眼,在空荡荡的屋内忍耐地咬着牙,呼吸随着想到她撒谎的正经神态而加重。
想要将符贴在身上,当成她弄坏。
忍耐着,他还是将符弄坏了。
案上还剩两张,还想要的身子促使他去拿,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之前在铁铺亲眼所见的画面。
雾氤氲的雨幕中,高挑秀气的男人懒靠在墙上,单手抱着不小心跌倒的邬平安,她没有立即将人推开。
正如她之前所言,她已经愿意,他能掌控邬平安。
反酸的恶意再度翻涌,体内升起的炙热骤然如被泼凉水,寒气铺天盖地而来,冷得他控制不住发抖。
闷气堵在喉咙,他喘不上气,拿起符让整张脸都埋进去。
随心而做后,他还是浑身不适,闷得想吐。
良久,他迟钝地眨着眼发现自己不仅一身狼藉,还将脸陷在揉烂的符上。
这行为古怪的人是他吗?
姬玉嵬喘着渴望的沉气,吃下几颗静心的药丸,等清凉在舌尖散开,虽然压下些许,却还是不太对。
他垂眸看着被大力捏破的符,上面的朱砂弄脏了手心,很蹙眉心后起身朝外去。
酒肆是他近日常来的地方,所以里面备有能澡身的一应用具。
当他来时才发现仆役懒惰,没有把邬平安留下的脏衣丢掉,反而任其湿哒哒地留在原地。
姬玉嵬冷冷站在原地,不悦只存在眉间片晌便落下,鬼使神差中他朝着那一堆打湿的衣裙走去。
他拿起裙子仔细在身上比量。
邬平安以前穿的裙子从颜色至款式皆是他配的,而她现在穿得裙子是耐脏的深色,不轻盈,不柔软,穿在身上只会让一身细腻的好皮囊被磨得粗糙。
裙子在身上蹭得他面红眼湿,欲将裙子贴上腰腹时,之前邬平安侮辱他时说的话闯入脑中。
他猛地丢开裙裾,冷看裙子的面容浮起阴郁。
这具身体被弄坏了。
从那日受过她的侮辱,他只要想到那日,就会变得不正常的——
作者有话说:敢不敢承认自己霪荡![加载ing]
————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6章
邬平安回到铁铺时雨已经停了。
远远的, 她看见少年坐在门前正低头编着高马尾,似察觉到视线,他倏然抬起含笑的眸子, 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又似乎沉了下去。
待邬平安走进, 他脸上没有丝毫沉闷, 丢开没编完的辫子起身来接她。
周稷山接过她的伞,担忧问道:“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邬平安摇头进屋:“没有。”
周稷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见她清点账目, 颇有几分邀功道:“等你回来的时辰,我已经清点完了。”
既然他已经清完,邬平安没必要再点一遍, 问过后便在账单上记好数。
周稷山斜身倚在柜台,单手搭在上面打量她身上的裙子,不经意好奇问:“平安走之前好像不是穿的这件。”
邬平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裙子, 解释道:“姬玉嵬嫌弃我身上穿的那件湿裙子脏,所以换了。”
周稷山了然,若有所思:“他好像是这样。”
邬平安对谈论见姬玉嵬的事兴趣不浓, 他只嘀咕一句便移开话题。
回到家中,和往常一样用过晚膳, 分别回到房中。
随着月渐深,邬平安想起白日的事始终难眠。
她睡不下,起身将换洗后丢在窗边的那套裙子拾起,打算拿去洗干净,然后让人还给姬玉嵬。
因家中多了周稷山,几人默契地分好谁何时去沐浴,他又极有分寸, 所以邬平安从未撞见过他,而现在又是深夜,她没想到会撞见他刚脱下上衣的模样。
二十岁在这里已是弱冠,可称得上青年,背对着她的背肌很漂亮,不柴不夸张,恰到好处的薄肌在黯淡的夜空下白得泛光。
邬平安不过才看一眼,他便回头看见她了。
“平安……?”
周稷山红着脸去捡掉在地上的衣裳,颇有几分手脚慌乱的尴尬。
邬平安想默默走开也来不及,况且只是上半身,现代也不少见,所以坦然欣赏。
周稷山穿完衣服后,顶着漂亮的红脸庞走过来:“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抱着裙子道:“过来洗裙子的。”
周稷山主动接过她手中的裙子:“你放这里,我等下帮你洗。”
他太过自然,又任劳任怨,邬平安忍不住婉拒:“不用,我自己洗便是。”
说完她抱着衣物转身要走。
身后的周稷山忽然拉住她。
“平安。”
邬平安回头看他。
少年缓缓叹出声,垂耷的眼眸往上看她,眼底中涌出一丝弱光,接着低头轻声说:“是不是觉得很拙劣?”
邬平安一顿。
周稷山兀自道:“我知道在这个时辰让平安撞见,会让引起你的怀疑,但我还是想试试。”
邬平安下意识要抽回手 :“天很晚了,我还是明日再洗,你也早点休息吧。”
周稷山握得很紧,紧得传来轻颤的紧张:“平安,我来的时候年纪算小,以前只认真读书,后来更是一心想回家,我与女人相处几乎为零,曾经和现在都很干净。”
邬平安察觉他要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她发现近日周稷山不对劲,他时常看着她发呆,若是与她对视,他更会慌张地红着脸别开眼。
一两次倒也罢,次数多起来,她自己也有感觉。
可经历过姬玉嵬,她没想再与人谈情说爱,还是容貌生得漂亮的男人。
邬平安张唇翕合,“先休息吧,有什么日后说。”
“不行啊,平安。”他呢喃。
再迟一日他都不行,今日邬平安与姬玉嵬相见回来后的样子,他看在眼中,虽然知道姬玉嵬爱美成痴,但他看见两人相见就会多一份古怪不安,他不想让邬平安去想别人。
所以他抬起的明媚眼中藏着星辰,大胆而又直率地坦白:“平安,我喜欢你。”
直接坦言让邬平安下意识反问:“喜欢我什么?”
周稷山被她问得耳廓有发烫,桃花目认真望着她,“在我这里,喜欢没有理由,只是因为喜欢平安,无关相貌与家室,甚至性格都不能算是喜欢的理由,但如果平安一定要理由,那我喜欢平安的眼睛,也喜欢平安的大方贴心,相处起来很舒服,喜欢平安的脸,喜欢平安的手……”
他越说越觉得邬平安怎么能有如此多他喜欢的地方啊,眼底微光越来越亮。
洒豆般的喜欢不要钱似地倾倒,邬平安想阻止都来不及,担忧他说的这番话吵到黛儿,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捂。
周稷山往后抬颌,避开她的手再握住,垂下的黑睫让这双眼似桃花明艳有情:“别怕,黛儿应该已经睡着了。”
邬平安转眸,抽出手道:“那还是会吵到人。”
他目光追来,早有预谋,“平安,我说轻点,我知道这些理由也不足以让你也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说,最开始我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你,我那时候只是很想见你,见见这个可能和我出自同一个地方的是怎样的人,不管好与不好我都会和你一起找回去的路。”
若是顺利,她会和他回家,若是不顺利,她会和他在这里好好活着,当朋友。
“可真正相见后才发现,你与我所想差别其实很大,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很多。”
“喜欢邬平安是很轻易的事,就如同我若是女性,也同样会像如今这般喜欢你,所以我想要告诉你。”
况且他生得很好,不是夺人眼的昳丽,而是明媚,令人见之心生欢喜,情不自禁靠近的好皮囊,所以当发现她也不讨厌他,是想把握机会慢慢来。
可他今日忽然发现,邬平安性子看似很好,实则温吞,并不适宜慢来,要一蹴而就,拖延越久,她越会建起防护,最后只能定性成朋友,反而丢失了先机。
他不想。
“平安,我想知道你对我可有厌恶?或是一丝好感?无论是什么都能坦然接受。”
实话说,邬平安不讨厌周稷山,两人这段时日相处和谐,不是和姬玉嵬在一起时她总会多想,而是发自内心的舒服,大抵这也是因为来自于一个地方,她天然对他有信赖和眷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喜欢,总之她不讨厌。
她信及时行乐,有好感就在一起,感情深了便结婚,感情淡了便分开,但经历过姬玉嵬,她不太敢信任任何表面爱和好感。
所以自察觉周稷山似乎对她有意后,她会反复想起姬玉嵬。
倒不是对姬玉嵬念念不忘,而是忘不掉他给的伤害,她只想和周稷山成为盟友,不沾任何情爱相关的私情。
最终她婉拒:“抱歉,你是很好的人,但我目前没有别的打算。”
“我就知。”周稷山也不气馁,弯眸笑道:“不过没关系的平安,我知道想让你知道,想要为自己争取机会,不是要你因为我喜欢便必须答应我。”
邬平安松口气,随后便听他又道。
“但我要追平安。”他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邬平安撞入那双眼中后一时怔愣。
他今日的目的只是想要告诉她,他要追平安,追逐她,用目光,用身形,他所有的一切都朝她靠近,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追逐在她身后-
白日短暂停过的大雨半夜又开始哗哗,近日的天色如此阴沉,袁有韫也懒得出府,一直在府上与舞姬陪妾奏曲打发无趣的时辰。
正当要撤宴回房休息,不巧的,外面仆役来报,姬五郎来了。
袁有韫心里琢磨姬五郎曾几何时会来找他?此前那可都是派人来邀他入姬府,还是这个时辰。莫不是有什么事?
在心中将近日的事都想一遍,袁有韫还是只想到上次不小心对邬娘子说漏的事。
可两人不也早就分开了,他还听说姬玉嵬为人寻了位年轻郎君,这又如何上门怪他?
袁有韫让仆役请人进来。
不会儿,一改素日华服的少年素裳乌发,单臂抱剑匣而来。
“午之久见,今日怎忽然登门来?”袁有韫目光留意他怀中抱的剑匣。
少年淡恹地徐趋进屋内:“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来问膻君品酒。”
“品酒?”袁有韫诧异。
这个时辰找他品酒?
姬玉嵬为人清高洁白,称为雪巅之清莲都不为过,品的酒都是花果清酿,从不饮烈酒,私宴的做派讲究得要命,恨不得人人在脸上刻上‘克己复礼’,身上裹层金塑维持端方,今夜却破天荒地要来找他品酒,而不是计较之前的事。
怪,实在太怪了。
袁有韫悄抬眼睫打量面前的少年,从他漂亮泛恹的面上再落到他怀中抱着的剑匣,暗忖姬玉嵬抱剑来找他品酒,不会等下喝昏头后当场拔剑吧……
为自己的小命考量,袁有韫欲推拒,却见少年已抬步越过他,选好靠蝴蝶戏芙蓉的立屏前跽坐后放好剑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人与景色般般入画。
罢,哎。
挑选位置都是最好看的,这架势恐怕难将人赶走。
袁有韫认命地笑呵呵上前坐在他对面桌案前,吩咐府中仆役去取酒。
仆役很快抬来酒缸摆在中央。
在取酒时,袁有韫提前告知:“午之不曾尝过府上的酒,恐怕你喝不习惯。”
少年缓答:“无碍。”
他从白日回到府上,始终觉得心口钝闷难言,频频想到白日所见,好几次生出怪异的毁灭欲,又不知对着谁,便把脉、问医、吃药镇定心神。
该做的都做了,依然有不对,就又在府上饮清酿。
可独自一人不尽兴,所以才来找袁有韫,烈与不烈皆可,只是想要缓解心中郁闷。
既然如此,袁有韫也不再担忧,端起仆役倒好的酒隔空敬他:“午之可尝尝,此乃府中新来的酿酒师调制的佳酿,初入口烈,进喉又回味无穷。”
姬玉嵬端酒饮下。
酒非果酿,入口虽清甜却夹着涩味,刺得他舌尖上似有水珠乱跳。
姬玉嵬蹙眉咽下,进喉中也没觉得多好喝,实在称不上美酒,粗糙得难以下咽,但他又饮下一杯。
酒虽然难喝,却意外熨烫心口,从喉咙进到胸腔的热意顷刻蔓延。
喝下第二杯,四肢都熨烫得筋骨酥麻。
第三口倒是不难饮,他饮下第四杯。
袁有韫原本是想慢喝,结果对面不到须臾便接连饮下四杯酒,开口欲劝他此酒很烈,不能多饮,但话在口中又咽下了。
还是不劝了,等姬五郎喝醉酒,他正正好快些将人送回去。
秉着私心,袁有韫没劝他慢喝。
陪姬玉嵬品酒是枯燥的,袁有韫没让府上这些歌舞伎在他面前晃,怕哪个歌舞伎不符少年的眼缘,平白在府上添杀戮,所以干陪他饮酒。
酒乃刚开封的新酒,袁有韫此前也没喝过,见他入饮水也跟着喝下三杯,慢慢觉得眼前发花。
袁有韫心忖这次的酒好像比往日的烈,不过倒也好,常泡在酒坛里的人都觉得晕,姬五郎应该更甚了吧。
孰料他往上抬看一眼,只见约莫五六杯酒下肚的少年面庞酡红,唇瓣晶莹,坐姿倒维持端方,如家教严厉的贵族郎君,根本看不出是否醉酒不清。
他琢磨问:“午之,这酒觉得如何?”
少年重复饮下一杯后颤了颤浓黑睫羽,神态迟钝地撩眼,含几分恍惚
醉态地得只看不说话。
这不是醉了,还能是什么?
袁有韫又试探问一句:“午之,醉了吗?”
隔良久,少年轻声呢喃:“难以下咽,入口舌燥,喉咙夹生,糟糠。”
一连串的话从唇形美而声音好的姬五郎口中出来,贬低得袁有韫汗颜,刚想为美酒挽尊,又见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袁有韫一顿,继而忍不住生惑。
他真的觉得难喝吗?
少年一杯接一杯,神态平静地饮下称为‘糟糠’的酒,越发让袁有韫疑心他感知有错。
这不像是不爱喝,反而爱到不行了。
不过……不可说,不可说。
袁有韫暗暗摇头,继续与少年沉默对饮。
喝到后面,惯饮清酿不饮烈酒的姬玉嵬终是醉得神志不清。
袁有韫也醉得不轻,见少年长睫轻颤地倚倒在轿壁上,冷薄耳畔透出淡淡血色,酒气在白皙的鼻腮也敛生出嫣红,深在醉梦中缓缓呢喃什么,一副醉得不清的模样。
袁有韫试探唤他几声都没有回应,知他这次定然是醉了,便想将他扶进外面的轿子,走进后才隐约听到少年似乎在呢喃什么。
他好奇俯身仔细听,念的似乎是什么平安。
“邬娘子吗?”袁有韫下意识问。
醉酒中的少年闻言眉心蹙起,抱紧剑匣,矢口否认:“不……”
袁有韫想到邬娘子现在身边的郎君可是姬玉嵬选的,而姬玉嵬喜美好,应该不是邬娘子,毕竟谁会将惦念的人送给别的男人。
大抵是察觉自己醉得不清,担忧归府的路上是否安全。
袁有韫回道:“一路会平安的,膻君让妖兽护送午之归府,且放心。”
少年没再开口,推开他兀自往外蹒跚走去。
袁有韫边在后面跟着送人出去,边醉醺醺地告诉他这一路有多平安,保管将他安稳送回府上。
终于将人送进轿辇,袁有韫重重松口气,欲转身进大门,忽然听见剑匣从轿中落地。
仆役拾起剑匣里露出似裙子的布料,他回头还没看清便装回剑匣里盖上放回去,少年瞬间揽进怀中,这次将头靠在剑匣上。
袁有韫只当喝多看错眼,姬玉嵬剑匣里怎会装裙子?
记起方少年念叨的平安,他扶着头特地吩咐护送的仆役路上定要小心。
仆役称是,袁有韫才放心进府——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了开始加快进度,有人老婆飞飞[好的]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7章
周稷山开始追邬平安。
其实因为他素日就爱用目光追随, 无论到何地去都不会超过太远距离,追起来也不太明显,只有邬平安和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清晨他会细心的将她的粥摆在自己身边, 陪她去铁铺时帮她抱剑卖剑, 在外面练术法时总会摘许多花给她, 不会总将喜欢挂在嘴上,而是从行动上告诉她。他喜欢邬平安。
邬平安其实很喜欢他的青春与明媚,两人又出自同一个地方, 烈女怕郎缠, 向他靠近是在所难免的,两人迟早都会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那日算是一次意外。
她的术法小有所成,不必他时时刻刻都盯着亲手教, 他在等她时不小心在旁边睡着了。
邬平安练累后,转头看见他靠在树下,一片树叶落在他头上, 伸手想帮他取下。
周稷山没有醒。
那日的阳光暖烘烘的,夏日过后的秋阳很难得,她看了看他静睡的面庞, 再抬头望了眼苍穹金乌高照,也生出想躺一会儿的心。
所以邬平安坐在旁边, 靠着大树闭眸休息。
本想晒会舒服的太阳,不曾想近日太累,直接靠着树干睡过去了。
意识再次逐渐清醒时,是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耳畔低声唤她的名字,像是想唤醒她,又轻得怕惊扰她。
她被阳光照得浑身懒洋洋的,在睁眼或是继续中迟钝, 纠结间手被他握着抬起。
掌心贴上柔软的温热皮囊。
“平安,我好喜欢你。”周稷山醒来看见邬平安坐在身旁静憩,本是想唤醒她,可他心中有见不得人的心思,见她不醒,便壮胆握住她的手将脸贴在掌心。
“怎么办啊邬平安。”他听心跳,倾述好像越发喜欢她了。
邬平安也醒了,但她没抽出手,没有睁眼,而是在想起第一次见面。
当时她为他震撼过,想过怎会有如此明媚朝气又稳重的复杂的人,当时没想过今日两人会是异界里灵魂最靠近的人。
或许是缘分,也或许是怜悯她和他,才让两人在异界有伴。
所以她自始至终不讨厌他,也对他有淡淡的好感,但她经历过姬玉嵬,已经分不清心中那丝微弱的好感,到底是因为他乡遇见同地人才生出的归属感,还是因为别的。
她好像害怕喜欢,也不想在此刻醒来,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也没办法与他分开,这是她在异界唯一觉得舒心的人。
当天在纠结中反复无常,只是贴手周稷山并不满足,抬眼见她似还在睡,忍不住屈膝跪在她身旁,朝她靠近。
邬平安察觉靠近的气息,脑中发散的意识骤然散去,下意识睁眼,然后她看见要偷亲的周稷山。
那刹那,她觉得应该推开他,可她却在疑惑。
邬平安望着越来越靠近的年轻面庞,看他长睫细抖,脸颊骨上是掩盖不住的晕红,小心翼翼又紧张期待,让她忽然想到姬玉嵬第一次亲时的神态。
和周稷山不同。
她发现当初姬玉嵬从一开始便游刃有余,无半点旖旎,假得如今想来都能一眼看穿,她却因为他的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而生出害怕。
当她觉得害怕也更加清醒,如今自己还没有从姬玉嵬的阴影中走出来,总是会将姬玉嵬施加给她的欺骗加注在别人身上,所以才害怕。
本身不对的,人是要朝前看,如果一直活在被伤害的阴影中,她只会越来越拧巴痛苦。
所以她没必要为了姬玉嵬的欺骗,而一直耿耿于怀,她要做的是忘记,朝前看,为什么不能接受不讨厌甚至还有好感的人?
刹那间邬平安释怀,周身前所未有地放松。
察觉她醒来的周稷山抬眸,看见她睁着又圆又清澈的黑眸,耳廓霎时通红,没有退后反而抱紧。
“平安,你听见了是不是?”他低声问。
邬平安坦言:“听见了。”
她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倾述,听见他在跳动的心脏,虽然没到她当初对姬玉嵬心动时那般猛烈,但她却觉得真实。
“那你没有推开我,我是不是可以亲一下你?”他又小心翼翼地确认。
邬平安没有拒绝,冲他眨眼玩笑:“或许可以试试。”
周稷山也忍不住轻笑,然后低头将唇落在她的脸上。
两个相近的灵魂与身体,随温暖干净的吻靠得很紧。
所以那日之后邬平安真正地谈恋爱了。
背着所有人和周稷山。
周稷山很好,不过两人在一起后他俨然成了她的影子,无论去哪都跟着,也好在他本就是姬玉嵬送给她的夫婿,时常在身边也姬玉嵬那边也不曾发现。
两人无人发现时会约会,也会一起计划去晋陵之后做什么,如果师傅帮不了,应该如何找回去的方法。
邬平安从他时常灿烂的神情上看见了希望,也生忍不住期待。
这样的日子邬平安很喜欢,她也因为和周稷山有共同话题,而每日过得无比轻松。
日子渐渐过去,秋风渐来。
邬平安一早要去帮宋岳送剑,送剑的地方是西街,此乃贵族地界,所以她很不巧遇上了路过的羊辇。
姬玉嵬已经数月没有找过她,或许已经将她忘记了,也或许
在忙别的事,总之遇上的次数不多,但一次都没有眼神对视过。
今日也一样。
羊辇从身边路过,帘子都未曾掀开过。
直到驶远,邬平安继续心无旁骛朝着今日要送的剑主人府上去,没察觉帐中遮挡的目光从她的面上掠过。
在她将剑送到时,驶去竹舍的羊辇也停下。
竹舍昔日是他与人弹曲作曲之地,偶尔会邀人来此赏雅,亦或午憩片刻,而自从将此地给邬平安练习术法后,他经常来过一段时日,如今就不常来了。
里面还有许多邬平安曾经练过的符,每张里面都存着她的息。
仆奴呈上脚凳,姬玉嵬缓步行进入竹舍,怀中包着剑匣。
出府前他本没想带上剑匣,是上辇轿后才发现又带了,想要还回去又多此一举,剑匣中也无重要之物便任其放在身边。
而他原要去的地方也是袁府,临了无端生厌,便改道让仆役传话告知袁有韫今日不去了,但又已经出府,也不想要回去,所以才想到这里。
就如同无意带出来的剑匣一样,都非他本意。
竹舍一如往昔,里面的东西依旧摆放在原位没动,几片枯黄竹叶压在一叠符上。
这间屋是他练术法的静室,本以为会缓解心内的古怪情绪,结果发现太过于安静显得他无事可做,自然就想起刚才看见的邬平安。
今日的邬平安不同。
近日他想要重新回到往常,刻意不去看邬平安,所以不知她如今何处不一样,似乎她许久没有眉眼都含笑,柔柔的眼神像水,气色红润,且眉眼藏笑。
她近日似乎过得很好,也很高兴。
可是什么值得她如此高兴的?
是因为将要成亲吗?
姬玉嵬想到成亲,古怪的麻意又抓心挠肝地席卷全身,终是将这些符全拂开,后又重新将地上的符叠起,压放在墨砚下,再按住胸口蹙眉掩唇咽下古怪的情绪。
良久,他缓过古怪的病态,想要拿笔画符打发漫长时辰。
当笔握在手中,他眼珠蓦然定住,慢慢落在手执的这只笔上,乌睫很轻颤了颤。
他发现这支笔似乎是为邬平安做的。
那时她想学画符,所以他选竹做笔管,笔尖则用的是林间的兔子毛,上面还有邬平安刻的符号。
这支笔为何还没有丢?
他蹙眉,遂又想起此处如今除他以外无人来,连仆役也不曾来过,所以里面的东西还在。
所以他现在只能丢弃笔,去拿符。
符拿在手上,发现符也是邬平安留下的。
他再次蹙眉,起身去取挂在墙上的剑,却又见到剑穗上的同心结。
是邬平安编的。
为何还在?
他想取下同心结,可碰上便丢了剑,冷眼不再去碰屋内这些东西。
屋内每一物都会令他想起邬平安,所以他重新抱起唯一带来的剑匣放在身边,独自冷静跽坐。
安静,沉寂。
随夕阳在往下沉落,金光从窗外披在他的乌睫,似凝结的金霜,颤了颤,才发觉原来已经从白日坐到现在。
余晖中,他靠在邬平安曾经靠过的矮案上,缓缓拿出随身携带的剑盒。
打开。
里面是一件干净的裙子与几张薄薄的符。
符簿而不能深弄,不尽兴就会破,还有红朱砂会糊弄身上,所以他不会让符弄脏身子,但柔软的布不同,所以不知不觉间裙子裹在下面。
裙子实在太粗糙了,白净的粉被磨得变成深粉,还很痛,痛得他想撕烂这粗糙的布料。
为了尽快结束痛楚,他加快速度,越快越痛,痛到忍不住低头喘出几滴眼泪。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还是不行。
为何不行?
是因为粗糙的布料磨得太痛了吗?
他在勉强的快感中咬住裙头,眼底涣散地映着逐渐落下的太阳,无端面颊嫣红地想起周稷山是佛修不沾女色,那邬平安会如何与周稷山相处?
……
踏着最后的夕阳,邬平安回到家中,周稷山已经做好了饭菜。
她进厨屋洗手,听见身后的窗户阖上,抬头便见他转身走来,弯腰在她的面前,眼尾拉成可怜的弧度:“平安门窗关好了。”
邬平安听见他邀功似的话便有些耳朵发热,脖颈往下压,很轻地道:“看见了。”
然后呢?
周稷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哪怕两人在一起后也不见得胆子大,不敢开口。
他想亲平安。
虽然和她在一起,但更多时是在练术法,回到家中也因为家中有妖兽,他近乎不曾怎么仔细亲过邬平安,最亲密的一次便是那日刚确定关系,碰了下嘴皮,但……
不够啊。
他无时无刻都想靠近她,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
“平安。”他盯着她敛颌时微抿的唇,垂睫盖住的杏眸柔和,像是一碗沉淀得清澈的水。
他越发喜欢邬平安,如何看都不够,恨不得邬平安是从他肚子里生出来的,如此才会有割舍不掉的血缘。
但他不敢说与邬平安。
“平安。”他又轻唤,拉长的声调中藏着不经意的引诱。
邬平安其实很喜欢美丽的少年示弱,抬起头睨他道:“我听见了。”
他弯眼,朝她伸手:“那我拉你起来。”
邬平安将手搭上去。
温暖掌心蓦然收紧,他抓住了邬平安,弯眼将她从水缸旁拉起来,勾腰揽在怀中。
他在狭窄的房里再次吻了满眼错愕的邬平安。
吻得比之前深,也更缠绵。
风过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斜阳从斜斜折进竹舍。
深陷在炙热情慾中的少年仰着潮红的脸将后颈靠在窗边,神态迷离地喘息。
金黄将白皙的美丽面庞晕得酡红,他轻颤眼睫,眼尾泛起淡淡的水痕,似在哭又因红唇微张喘出的声音怪异。
哈……
手背微曲,裙子被握得紧紧的。
他始终想不出邬平安如何与佛修相处,无外乎是一起吃斋念佛,所以他反而想到当初在这个位置与邬平安交吻时的场景。
邬平安的唇不薄,所以很软,总是再如何小心也还是很轻易便吮进了唇里,每当此时她人也会很软,尤其是吻得久了,她时常会无力地倒在窗台上喘气,浑然不觉睁着朦胧的眼珠子望他会很容易勾起他的凌-辱慾。
快——=感的余韵不断,他的身子剧烈抽搐,最后将裙子握皱得无法再穿才停下。
他侧首靠在窗沿上迷离地喘着,瞳色像是覆盖了一层欲求不满的湿雾。
待缓过余韵后他缓缓撩起眼皮往上抬,望着满室阒寂与空寂,兴奋过的身子无端冷下。
他面无神情地垂睫凝视面前的裙子。
这已非第一次。
从拿走这条裙子后,他近乎每日会生出数次想碰之心,最初能克制,可自从破例碰过一次后,那次得到的快-感前所未有,此后每次也都会有同样的极端快乐。
滋味虽好的,但时日久了,在如一的快-感中他也会生出了怠倦,尤其是今日,事后冷得空洞。
所以令他上瘾的东西应该烧了,尤其是这条裙子,若是让别人知晓姬五郎随身带着女人的裙子,又会平添诸多诡话。
他坐直身后叠起被弄脏的裙子放在旁边,冷恹恹地拿起脱下后叠在旁边的衣袍,手穿过宽袖,扣上斜襟扣,一颗颗扣至喉结下,恢复成清风朗月的矜贵郎君后再自然静雅地坐在窗下捻符欲烧。
当火焰染在指尖,他凝视着裙子久久没动,火烧到指尖才痛回神。
最终他还是熄灭了火,抱起裙子转朝外拾步。
外面秋风萧瑟,余晖落下群山,天地一片灰茫茫。
他停在竹舍外一条清澈的小溪前,仔细将上面残留的痕迹清洗干净,再用术法烘干。
回到竹舍,他目光环视空寂的四周,将洗后的裙子叠进随身携带的剑匣中,再将剑匣抱在怀中,躺回竹簟上。
另外一边。
邬平安面绯唇肿地靠在墙上轻喘 ,抬睫看着正用帕子仔细擦她唇瓣的周稷山。
他也好不到哪去,眼泛春情,颧骨绯红,嘴巴更是红似墙上挂的辣椒,擦着擦着眼神又轻飘飘地落在她喘气的唇上。
邬平安见他动作变慢,下意识捂住嘴,沙哑道:“够了,不然会被看出来。”
周稷山眼露遗憾,很快将目光放在她脸上又弯起眼道:“平安还说我,你才明显。”
任谁都看得出她被狠亲过。
邬平安当然知道,所以才会不准他继续,无奈从他手中抽出帕子浸冷水,然后盖在唇和脸上降温。
她忙着,身后乐呵呵的周稷山看着她容易上脸的肌肤,心里反复想谁都能看见她动情的面庞,那是否谁都会心中想她被亲的模样?
邬平安好不容易让脸没那般红,想出去侧身时手腕蓦然被握住。
“平安,别出去,留下来。”
她回头。
周稷山弯着眼说:“平安在里面帮我好吗?”
他在做晚饭,寻常都能自己做完,今日却要她留下帮忙。
邬平安刚想到,便听见他保证道:“我保证不再亲了。”
她掂量话中有几分可信,只见周稷山又耷拉下漂亮的眉眼,可怜道:“平安,姐姐,平安姐姐,我真的需要你帮我。”
邬平安难以抵挡他刻意的称呼,心软点了头。
他眉梢可怜一闪而过,推着她去灶孔前:“平安帮我生火。”
邬平安老实地用干麦杆认真引火,没看见本应去忙碌的少年正看着她忙碌在火光下的面庞,眼底浮着浅笑。
他无声呢喃。
平安,以后让我成为你的唯一寄托吧——
作者有话说:独守空房靠记忆,浑然不知老婆此刻和你记忆中同步了。[眼镜]
接下来慢慢的快到文案了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48章
邬平安打算在这里假成亲, 本该是订在刚告诉姬玉嵬的下个月,却在亲自见过姬玉嵬的后面几日,周晤亲自上门告知他选择了个良辰吉日, 所以便改了婚期。
不过周稷山的师父还有些时日才到, 两人空闲的这段时期刚好能让她每日练习术法。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 秋风渐过,腊月将要到了,也快临近婚期。
宋岳铺中也来了新人, 招的是小莲。
之前宋岳得知小莲的事, 正好铺中缺人便等小莲病好后将人招入。
今日是邬平安最后一日做工,且是个特殊日子,所以邬平安很难得在发髻旁别着绢花, 脸上搽了胭脂,身着褐红布裳,早晨来时还被人调侃过喜事将近, 人气色也好了。
邬平安没反驳,笑着应下。
此刻在外面看小莲如何分类铁器。
“平安姐姐我做对了吗?”小姑娘生得虽然瘦弱,但荞娘生得貌美, 她也自然生得很乖,眨巴眼睛, 一脸等着被夸。
邬平安忍不住捏她的脸儿,“很聪明的小莲,已经差不多都会了。”
小莲做事勤恳,跟在她身边认真学得很快,差不多已经能独自上手,所以听见她夸奖忍不住弯起眼睛。
两人继续忙着,谁也没有留意一辆轿辇又驶在东街的道路上。
邬平安听见周围人让道的的声音, 侧过脸庞,看见姬玉嵬的羊辇,拉着小莲往旁边站。
昏黄斜阳落在她的面容上,神情难辨,只看了眼,就与那些人站在边上等辇先过。
帘幕中的少年面如冷玉,华美的大袖襦曳地缘裙,姿态端方地静坐在内,漆黑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前方。
近了。
轮子一点点拉近他与邬平安的距离。
近到他看清她面上的平静,恍若遇上陌生人般垂着脖颈,也让他看得更仔细,却也直到轿辇从身边路过,也没有做任何停顿。
邬平安听着渐远的碾压声打算回去,身边小莲望着那辆轿欣喜道:“平安姐姐,好像是五郎君。”
小莲至今都还很感谢姬玉嵬当初施舍的银钱,也感谢当时深陷妖兽中被他救下,每次提及姬玉嵬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而邬平安却知道姬玉嵬天生性恶,哪会平白施舍钱财,一贯伪善作风,而若没有姬玉嵬,她们也不会深陷妖兽中。
邬平安知她崇拜姬玉嵬,没有凭自己认知,便要抹去小莲内心对姬玉嵬的认知,让她也跟着自己仇视姬玉嵬,毕竟无论是真还是假,小莲的确受过恩惠。
邬平安颔首:“应该是。”
小莲看了两眼,抱着剑高兴地跟着邬平安。
进到铺内后小莲去忙旁的,每日身边帮忙的周稷山将她拉去角落,忽然抱着她不说话。
“怎么了?累吗?就这一日了。”邬平安捧着他脸左右看来看去。
周稷山摇摇头,“不累。”
“那怎么愁愁的?”邬平安垮下脸做他此刻的神情。
周稷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亲去,小声道:“刚才平安进来在想什么?连我在你身边都没有看见。”
“原来是这事啊。”邬平安道:“在想要今日是最后一日做工,就要离开这里了,心里有些不舍。”
周稷山抬头看她:“只在想这个?”
邬平安笑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他缓松口气:“我以为你在想刚才过去的那一辆羊车。”
邬平安失笑捏他颊肉:“你三十的成年人,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我想他做什么?”
周稷山闻言垂睫,轻声道:“不管怎样,平安想他不如想我。”
他虽然大方明朗,却在偶尔黏得病态。
不过邬平安倒是喜欢这种黏在一起,彼此一日比一日更靠近的感情,水到渠成,又无比自然。
她仰头亲了下他的下颌,莞尔道:“这样想你可好?”
周稷山低头追去,轻咬她的面颊:“那要一直这样。”
邬平安被他蹭痒了,轻推开他,笑说:“行了,快去忙吧。”
“好。”周稷山弯眸笑。
最后一日做工结束,邬平安从铁铺出来,外面冬阳高挂,吹来的风冷凉。
邬平安忍不住在手心哈口气,身边的周稷山见状握住她的手往袖里塞:“走吧,马上就成亲了,我们还没有买成亲用的东西呢。”
邬平安手插在他的袖口里,舒服地眯了下眼才道:“反正办假的,用不着太多的东西,太浪费了。”
周稷山捏着袖子帮她当风:“虽然是如此,但也还是要准备东西。”
邬平安想了想颔首:“也是,需要准备东西,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得好好办一办。”
周稷山的生辰正好是在今日,所以她戴了花,精心打扮也是因为他。
周稷山知她要庆生辰,嘴上道不必:“马上就成亲了,等离开建邺,去晋陵补也一样。”
“那不行,生辰就要当日过。”邬平安拉着他去街上,“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来选食材,打算晚上亲自下厨。”
周稷山坚持不住,嘴上无所谓,还是笑眯眯地随她在街上选晚上要吃什么。
两人挑挑拣拣,商量晚上吃什么,从东街行向西街的羊辇最终停在袁府。
仆役提前迎接。
风姿绰约的少年拾步而下,乌发玉簪,皮肤白皙,引得迎接的仆役忍不住往上偷觑。
在隐约瞧见美貌少年白皙额间的红痣,心里怪道人称姬五郎为神仙中人,仪容仪表恍若活观音。
仆役领着他越过长廊,抵达酒园,提前摆好的桌案与美酒,一杯一花皆按照少年爱美习惯摆放,无一遗漏。
袁有韫见他进来,亲自迎接:“今日膻君得一美酒,午之可尝尝,比前面的更美妙。”
少年解下大氅交与仆人,安跪支踵后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却不言语,无兴趣。
袁有韫见他冷恹神情,心琢磨他这又是怎么了,嘴上唤人抬美酒。
姬玉嵬如往常静饮。
袁有韫觑他好几目,发觉他今日似乎很郁闷,至于是谁人敢让他郁闷得来喝酒,他便不得而知了。
一小缸酒渐渐被喝完,袁有韫喝得头晕目眩,端起的杯子在眼前摇摇晃晃,始终放不到嘴下,心焦热得在初秋都想要脱衣散热,奈何面前坐着一樽玉人佛。
不知姬玉嵬近日是怎了,近乎每隔几日都会登门来寻他品酒。
与姬玉嵬一起喝烈酒实乃折磨。
他若是与旁人,抑或独自饮酒,热后能有美人陪伴解闷,再不济也能宽衣解带,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都醉了还将姬玉嵬清冷禁欲记得牢牢的保命。
哀叹。
袁有韫实在喝得面绯心热,也端不稳酒杯,见对面少年内有心结,一副喝得索然无味的模样,忍不住想要装醉酒,却忽闻言少年冷恹声音响起。
“你说成婚是值得高兴之事吗?”
袁有韫醉着酒道:“能成婚自然是高兴事,午之是冰清玉洁的神仙人,不知世间有许多如膻君这般的俗人,情到深处自然……自然就有些爱恨情慾乃常态。”
毋庸置疑,升官发财,嫁娶生子皆排在人生大喜之中,自然是是高兴的。
可此话却不能令想听之人满意,反加上身份:“是与佛修。”
“佛修……”袁有韫见他仍旧一副蹙眉难懂,正要道,佛修不染世俗之欲,脑中蓦然闯进另一位佛修,脱口而出:“午之是在问邬娘子吗?”
话音甫一落,少年侧眸看向他。
袁有韫才发现他原来已经醉了,不过醉态眼神怪异冷淡。
袁有韫暗道不对,别人不知,他可亲耳听过邬娘子说过两人曾是情人关系,这个时候姬玉嵬问起此事,莫不是忽然后悔了?
“午之喜欢邬娘子?”他小心翼翼问。
却见少年蹙起眉,没有因他误会生怒,维持矜持答道:“她乃嵬之知己,只是随口问,想为她换一郎君。”
“原是此事,是膻君误会了。”袁有韫没想到姬玉嵬竟真的将人当成知己对待,自己却污蔑这份难得的良知友谊,含歉揖礼。
少年矜持静坐,看着他动作,等他回话。
袁有韫道:“膻君觉得,午之不必为邬娘子换人,此前见过几次她,面色红润,气色极好,应是生活有喜事,所以才养成这副模样,换人反而可能棒打鸳鸯,不可行。”
“可他是佛修,她却为普通人。”姬玉嵬淡道。
袁有韫虽然在术法与其他事上比不过姬玉嵬,但在男女情事上却远高过他。
这会见他想不通透,便淳淳言道:“不该如此想,那位周郎君生得年轻貌美,虽然是佛修,若是担心邬娘子与郎君恩爱的事,其实大可不必,人午之送给邬娘子的,两人又同意成婚,应该早就算还俗了,所以大婚之日两人嫣有只看不互相吃之礼?说不定隔日他们还会来向午之敬茶,谢你牵红……”
未了的‘线’字尚未出口,袁有韫脖颈上边缠上妖兽绒毛光泽的尾巴,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妖兽爪子抓住他的肩胛,在面前长着巨大的嘴。
而坐在支踵上的少年恹垂狭媚眼,阴气森森地盯着他。
“我说了,他是佛修。”
袁有韫后背发寒,一时间不知是自己喝多出现幻觉,还是姬玉嵬存心为难他。
佛修还俗本就是正常的,毕竟也是凡尘中人,也不是真成佛了。
“那……午之去与邬娘子提换人之事?”袁有韫在妖兽嘴下僵着身子道。
他实在不知道姬玉嵬要为邬娘子换成什么人,本也与他无关。
妖兽放下袁有韫,姬玉嵬喝下最后一杯酒,抱起剑匣起身离开了袁府。
外面的天也已经黑了。
登辇时姬玉嵬下意识吩咐仆役去狭巷,他要去接邬平安去竹舍练术法。
驱辇的仆役刚掉头,他霎时撩开幕帘,问仆役掉头作何。
仆役回道:“郎君刚才吩咐去寻邬娘子。”
姬玉嵬无表情盯着惶恐的仆役,“回府。”
他没说去见邬平安。
仆役听见回府的吩咐心觉诧异,起身时忍不住偷觑帘幕中重新醉倚回去的郎君。
郎君看来真醉得不清,不仅忘记与邬娘子分开许久,还忘记刚刚才出口的话,这次竟然没有杀他。
自觉捡回一条命,仆役高兴驱辇朝姬府赶去。
木轮碾过布满月光洒下的银霜,平缓地朝着府上行去。
姬玉嵬靠在马车帘上休憩,饮过酒的身子随着轿辇轻晃,渐渐晃动出微醺的恍惚。
他此刻比喝酒时候更醉。
醉得头额间剧痛,姬玉嵬忍不住往旁边歪头靠,不曾想靠到女人柔软的腿上去。
他下意识要起身,肿胀的额穴上却搭上一双手。
那双熟悉的手抱住他的晕沉沉的脑袋,拇指按在颞颥穴上揉的力道很轻。
他还听见女人关心的腔调。
“怎么喝这么多,头还痛吗?”
是邬平安的声音。
他侧脸枕在她的腿上没睁眼,任她揉按额头,低声回她:“那晚些时辰再教你术法。”
按在额上的手移开,似乎是因为他的话。
他下意识抓住她要移开的手,触及却是一片冰凉,冰得他睁开眼看清眼前。
没有女人,也没有柔软的手,只是他身子不经意倒靠在放在身旁的剑匣上,而他握的也不是手腕,而是椅柱。
姬玉嵬眼珠涣散地看着手握的柱子,头胀痛,思绪飘散凌乱,不自觉开口改道。
“去狭巷。”-
今日是周稷山的生辰,邬平安难得在院中摆上从外面买来的酒,做了简易的火锅,肉在红汤里炖得软糯,月光下三人围坐。
黛儿不会讲话,便只有两人讲。
周稷山说自己是佛修,不常饮酒,邬平安倒是喝过些,所以没给他倒。
“平安。”他立即垂眼,做出可怜神态,双手端着碗伸过去讨要。
邬平安笑道:“你不是不佛修吗?”
周稷山倒是不惭愧,解释道:“偶尔当佛修,今日不想修行了,想和你们一起,不能扫兴,黛儿你说是不是?”
黛儿比划,是。
周稷山眉眼得意朝她看:“平安倒满!”
邬平安摇头只好添满。
他饮下一杯,夸赞道:“好酒。”
黛儿也没喝过酒,听他如此说好奇地低头喝了,随后呛得直咳嗽。
邬平安连忙倒一杯温水给她。
黛儿推开,比划道,今天生辰不能扫兴,然后再讨要一杯,放在脚边。
小狗倏地跑来,将脚边的酒舔干。
人和狗都要喝,邬平安便让大家喝。
买来的整壶酒很快便被喝完,黛儿一两杯就已经醉了,小狗也醉醺醺地爬回墙角的窝里睡。
邬平安也喝了几杯,有些醉,但没周稷山那般酒劲上头靠在椅上缓和。
她在收拾桌子,端起碗打算要进灶屋,晕酒的周稷山抓住她的手腕,嘀咕含糊酒气。
“平安放这里,我来收。”
邬平安无奈道:“算了,还是我来,你先进屋休息。”
“平安。”他不依,还说:“平安,平安,我们马上就结婚了,这些事都是丈夫该做的。”
结婚……
邬平安往外抽的手一顿,等了会却没听见他说第二句,仿佛只是他醉酒时的幻听。
邬平安抽出手,看着他进灶屋收拾残局。
等到他出来时,邬平安还坐在原地等他。
邬平安看见他摇摇晃晃出来,上前去扶,却听见他还在呢喃让她别去,等他缓过会就去收拾。
邬平安忍不住笑了下,怕他躺在这里会受寒,便扶他起身,往屋内走。
自从周稷山住进来,邬平安便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他,自己则与黛儿一床睡,已经很久不曾进来过。
当她推开门,发现屋内周稷山生活的痕迹很少,他的日常用具只整齐摆放在角落一隅,屋内原本她留下的东西摆在什么地方依旧在那,所以姬玉嵬住过的痕迹也依旧在。
邬平安看了眼,垂头扶着周稷山进屋。
他哪怕是在醉酒中也没忘记尽量不要将身子全靠在她身上,但又控制不住靠近她,致使身形斜倚得扭曲。
邬平安将他扶到床边,安置好他躺在上面,再抬眼欣赏长腿俊面的少年容貌。
他静躺在枕上,柔光轻跳在他微醺的眉眼,邬平安很心安。
但她只看了片刻,打算让他今夜先这般将就一夜,转头要走时脸颊忽然被温热的湿唇碰了下。
她还没有做出反应,靠在床架上的少年握着她的手往怀中拉。
邬平安抬睫便看见他已经醒了。
“要不要喝醒酒汤?我去给你倒。”她问。
周稷山摇头 ,唇还贴在她的面庞上,在醉酒中的眸子睁着凝看她,睫羽一下下地颤动,俊美面容上别扭泛红,只呢喃:“平安。”
邬平安看他眼神便知道他还在醉酒中,想抽出手,却被他抓得死死的——
作者有话说:嘴硬王是吧,看了希望还能这样嘴硬[抱抱](是掐不是抱)
(下章含男二,不看男二的话慎点)
本章掉落30个红包
第49章
“平安……”他盖睫, 贴在面颊上的唇也随偏头而映在耳畔,握住她手腕的手也将她抱住,像大型温顺的犬只依赖地抱住她。
邬平安回抱他, 温声道:“天不早了,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知道, 可是我有好多话想说。”他抱住她,好几次张口咬她肩上,想要抵挡不断变得浑浊的意识。
“那醒了再说。”她捏捏他烫得泛红的脸, 像哄孩子似地哄着。
他最终还是侧过脸吻她的颈窝, 情不自禁呢喃:“平安……我好想结婚。”
他好喜欢邬平安,曾经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总是忍不住想, 和邬平安相识的时日好短,如果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便好。
私心像填不满慾望的恶兽,他开始想拥有邬平安的所有, 而结婚是从和她说假结婚便开始想了,随着婚期越近,他越渴望。
“平安……”
邬平安抱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早在刚才他无意呢喃结婚, 她就认真想过。
其实她和周稷山与旁人不同,越在一起, 感情只会在日渐相处中不断加深,若是能回去,以两人这段与旁人没有的经历,分手的可能也少之又少,在这种感情下,没有大过错,她或许会和他走向结婚这一步。
再退一步想最差的结果, 若是不能回去,他是异界里唯一的同乡人,她好像迟早会和周稷山成为朋友或是恋人,注定了会相依为命,而她本身是不反感与他成亲的。
邬平安良久不言,周稷山也紧张。
他好想属于邬平安,想无时无刻都能在一起,哪怕是夜里也想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都行,只要在身边,他睁眼便能看见。
“好不好,平安。”他低头蹭她:“我好喜欢平安,想要和平安在一起。”
“平安,在听吗?平安,拒绝也要回我一句,我听不见。”他侧耳四处听,像着急的小狗。
本该是严肃的场景,邬平安却因为他的醉态眉眼弯起:“好,别蹭了。”
乱蹭的周稷山缓缓抬起漂亮的眼:“什么?”
或许是邬平安想得通透,也或许是她今夜也醉得不轻,也生出几分眷恋。
于是她仰起头,看着他泛红的下颌,“好。”
而得她应答的周稷山显然顿住,随后缓缓眨眼,迷茫问:“平安愿意和我结婚?”
“嗯。”她再次重点头。
他又说:“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而是我想结婚。”
是结婚,而不是成亲。
订婚,结婚,组成新的家,从此两人成一人,她愿意吗?
邬平安愿意吗?
他脑子仿佛酒里发酵,头昏脑涨地看着她点下头,红红的唇瓣翕合。
“好。”
她愿意。
邬平安愿意。
他忍不住眉梢染上少年气的欢喜,捧着她的面庞亲。
平安,这是他的平安,他也是平安的周稷山、王稷山,以后的夫婿,以后的老公,也会是孩子的父亲,死后同棺椁的枯骨。
邬平安。
他高兴得无与伦比,近乎丢了冷静。
察觉她肩膀一缩,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脖颈,一边深嗅细吻,一边呢喃:“平安,让我亲会,我很快就放开,求求你。”
他太高兴了,像是活在梦中,甚至这一刻无比感谢姬玉嵬将他送给邬平安。
“平安,求求你了。”
邬平安倒不是拒绝他,而是因为他弄得很痒,听他求出口忍不住笑道:“没有躲,只是有些痒。”
“是吗?”他高挺的鼻梁死压在她的耳畔,轻喘时还不忘将握她脖颈的手往上,抬起她的下巴慢慢湿舔到嘴角。“那张张嘴,想亲里面。”
邬平安真无法抵挡这种天真又色气的话,下意识张嘴。
他很聪明,霎时知道应该如何做。
少年的舌软,唇也软,莽撞而又热情,邬平安很快便软下身子,倚在他的肩上喘气。
他亲不够,含着下唇吐出又吮入,抱着她的手将她攥得紧紧的。
邬平安想推开他喘口气,却被他反叩得死死的,吻得狂乱。
在她被含着酒气的亲吻也晕染出几分醉态,他忽然往下,将脸埋在她呼吸急促的肚皮上,在迷茫中喘道:“平安的肚子,我想亲……”
邬平安也有些晕,或许是情意与酒的混杂,他又亲得热情,自然会有男欢女爱的正常渴望。
邬平安侧过微红的脸庞,没有推开反而在恍惚中抱住他。
而本就酒意上头,少年心爱的女人在怀中默认他的情意,容纳他身为男人的丑陋慾望,只会愈发助长他不只想亲的贪心。
邬平安的双手被撑开,指缝挤进另一双手,慢慢叩住的同时,身子也慢慢变热。
她忍不住享受地眯起湿润的眼眸,咬唇的呼吸加重。
他不止亲腰,亲肚子,还会亲腿,像是奉献忠诚的仆奴有朝一日碰上主人,小心翼翼,又急迫得等不及,他想要触碰她,甚至是拥有她。
“平安。”
“平安……”
他越发杂乱无章,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亲不停的同时不断呢喃她的名字。
“平安。”
邬平安被他唤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会,急得脸儿又红又乱,浑然不知跪在面前的姿势有多浪荡,或者说他顾不上,也不知道怎么缓解,下意识将她当成浮木乞求。
邬平安是成年女性,成熟的身子也有正常的慾望,她不认为有慾望是值得羞耻的,遇上合心意的人她也不吝啬那一层薄膜,尤其是在这个乱世中,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邬平安和他在一起后,不曾拘过他的任何亲昵,今日也一样。
她引他去。
起初,他从情慾中回神,可当睫往下看见她酡红慾态的神态,那点微弱的霎时如陈年的女儿红开封。
他恍然陶醉,痴痴看着她像是周身布满祥和的慈悲神女,神圣地摆弄着他,褪去他被酒气弄脏的衣袍,触碰他露出白皙的胸膛。
他从她那双栗黑的,明亮的眼里看见了神辉,像是对他很满意。
肌纹薄而秀气,正是邬平安喜欢的,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会儿,才口干舌燥地含着紧张,缓慢拉下雪白的长裤。
裹藏在衣袍下的脐腹紧致,肌纹线条清晰,不似穿衣时那般清瘦颀长,鼠蹊间如同夜林,大树屹立呈菇状。
周稷山几乎从未如此直白地向她袒露自己的身体,本想遮掩一二,却被她伸手按住。
激涌上头颅,他险些喘出声,及时闭唇方抑制过激情绪,但手却羞耻的想要挡住。
早知道今日,他晚上会好生整理,至少不会这样暴露在她面前,他好怕邬平安没见过,会觉得丑陋。
“我平时不丑的,我们熄灯做
吧。“他红着眼,企图挽救自身已经岌岌可危的秀美外型。
“不熄灯,不算丑。”邬平安闻言安慰他。
“真的吗?”他想让她移开手,但不想松开她细腻纤细的腰,便用一双湿润的眼看着她,似让她继续又似在让她停下。
如此活色生香的一面,邬平安自然不愿意松开。
“真的。”她抬身吻落他高挺的鼻尖,让他放开。
他很听话,哪怕再难以自控,还是松开她,翻身想抱着她进去。
奈何他实在不会,有些晕,想要亲着她不想放开,但不看又总是进不去,弄得两人鼻翼两侧冒汗,人也越来越慌。
他担忧自己会不会被嫌弃,实际邬平安看出他生疏,所以自然将她推倒,坐在他的身上,手扶着慢陷。
破开的刹那,两人皆是神魂荡漾。
周稷山被情慾携裹,头皮发麻,瞳孔涣散地抓住她的腰,将最后一点也送去。
邬平安险些闷出呻-吟,很快又咽下,用力用手背压出唇,坐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地忍着,生怕让已经睡觉的黛儿发现。
她压抑,身下的周稷山却不曾想过,刹那的快感使他哼出声。
好听的嗓音摩擦而过,邬平安被颠得坐不稳,一手握住自己的唇,还得一手按住他的嘴。
“别叫,隔音不好。”
好在周稷山听话,睁着黑亮的眼躺在枕上看着她,眼皮赤红,往上猛挺。
这次换她险些叫出来,紧张咬住嘴唇,呼吸急促地挤出话:“你这样不行,我有些不舒服。”
听她说不舒服,他马上忍耐着停下:“平安你来。”
哪怕他只想狠狠的用力,但还是听不得她说不舒服。
不适缓过后邬平安抓住他的手,放在心口,轻声说。
“要有前奏。”
虽然她也是头次,但看过女性向,知道应该怎么引导他。
好在他也懵懂听话,双手捧着,慢慢来。
情慾是能掌控人脑,篡夺理智的东西,尤其是深夜。
邬平安渐入佳境,轻晃的油灯落在脸上,忍不住眯起眼儿,有种微妙的媚。
窗格外高挂的冷月明亮得寒凛凛的,反常怪异,清辉落在瓦檐上如一层薄薄的霜,狭院里的座椅还没收起,门也没有上锁,只虚掩着,谁都忘记了关上门,连小狗躺在狗窝里酣睡。
门被推开,狗窝里的小狗似忽然闻见什么,睁开醉醺醺的眼睛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外面微踉跄行进来。
它谨记是在当狗,张嘴欲凶神恶煞的大叫,却被一张飞来的符贴住了狗嘴。
月光落下,小狗看清来人疯狂摇晃尾巴。
倚在门框前的少年白衣出尘,芙蓉面红润,单手揉着发胀的额头,似乎在与之前喝过酒后的晕眩抵抗,另一只修长如玉的食指竖放在唇边,泛红的眼尾冷冷地看着它。
闭嘴。
小狗霎时闭上嘴,乖乖蜷进窝里继续睡。
姬玉嵬按住发胀的额头,蹙眉想他只来过一次,怎么会记得路的?
就算住过几日,但他也不曾出过门,为何会记得路?
姬玉嵬想不出所以然,靠在门框上缓和良久才发现院中的桌子似乎没有收起来,不远处的房中烛灯黯然。
邬平安没睡。
他只看一眼便猜出她还没睡。
也认出摆在院中的小桌是邬平安拿来用饭的,那时候他住在这里,每日都与她用这张桌用饭,所以她应该刚用晚饭。
原来邬平安刚用完饭。
他步伐微乱,朝着亮着烛光的方向走去,每靠近一步,他对此处的记忆也清晰起来。
这间院子小,但容纳他教邬平安练术法刚好够,只是每次在院中练术法时,她总是担心被人看见,所以他当时想过将围墙砌高,也想过将黛儿送走,这样她便不会担心,他也可以想与她耳鬓厮磨便随时可以。
距离窗前越近,他还在想,邬平安矜持嗔人时总是眼含担忧,明明他都碰过无数次,还总是会红脸。
只可惜他不喜欢邬平安。
邬平安。
随着越靠近,他的头又在痛,胸口也在钝闷不安。
姬玉嵬忍下怪异靠近,恍惚间听见微弱的喘息响起。
是从屋内传来的。
近乎是瞬间,他辨别出,不是邬平安。
可不是邬平安在屋内,又能是谁?
当他停在窗下,才从被风刮烂的窗纸洞往里面看,先是看见屋内放在床头案上的是一盏青铜莲花灯,灯芯浸油,火苗往上涨呈青绿的一线。
佻挞,仿佛有细小的水花溅落在他的眼底,泛出模糊的潮湿,所以他近乎看不清周围,眼里只有那一截白皙、赤-裸的身子。
那是邬平安掩在布下的身子。
他见过邬平安的身子,那时只觉得不美,不止是她,所有人皆如此,无论穿衣与否,都掩盖不住丑陋,所以邬平安在他眼里也没什么不同,现在他却发现邬平安不同。
他恍惚靠在窗边,眼珠朝右缝盯着,浑浊的酒在脑中乱搅,迷茫间身子也跟着发热,热得他喘不过气,以至于没能看见她身下还躺着一个人。
眼里只容得下她往后昂首,拉出脖颈上两根秀美的筋,再往下是汗珠点点的白皙胸脯。
没有丝毫遮挡暴露在昏黄的柔光下,似玉,似珠,轻晃出巧。
他醉晃晃的眼看着,手不自觉抓住窗沿,呼吸渐渐急促,颧骨蔓延,清隽脖颈也红出冷感的慾态,顶在薄红皮下的喉结轻动,连他自己也未察觉,正在配合她的频率无声吐息。
像是梦。
邬平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起起伏伏,颠颠倒倒,挽至一旁的长发里露出的白皙肩颈,姿态妩媚,霪柔。
他还看见,中间那粉由深至浅地晕开,像是花苞儿,催促着他陷进去。
哈……
她似喘不上气,张开晶莹的湿红唇瓣呼吸,肚子收紧,有些痉挛地发抖。
姬玉嵬贴在剪影的肩臂上,醉得恍惚,仿佛与她混在一起,血液与水液融合,越来越浓,最后在她失声的一声中轰然崩塌。
极致的快意铺天盖地而来,他也难忍耐,舒服得咬齿颤抖,眼前也恍惚着似乎看见了什么。
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平安:
小周:[躺平][烟花]
山鬼:[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如何不是一种三人同步呢?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第50章
是什么?
他眨去眼底的雾, 理智也将脑中的发散的酒意驱走,前所未有的清醒使他好似看清里面的影子。
他往前将眼珠抵在透光的缝隙里,像贴在窗上的壁虎, 茫然看着里面, 体内的酒晕进脑子, 他的思绪迟钝,眼里只容纳进一人。
女人白皙的身子在晃,像树上成熟无人摘的熟杏, 岔腿跪坐着吞噬丑陋, 昂起的面庞泛着奇异的嫣红,手背压在唇上,一手撑着前方的木架, 而跳动的白心儿被人抓住,身上全是摇晃的烛光。
那双手不止抓她,揉不够后还勾起她的脖颈往下压。
她没有反抗, 反而顺从,张开嘴由那肮脏的舌在嘴里肆意,依稀还能看见纠缠的两舌拉出黏腻的银丝。
他整个人怔在夜里, 刚清醒的眼再度浮起迷茫,一眼不眨地盯着。
是邬平安。
她披散长发也遮挡不住的身子, 正被人
抱着。
抱着……
邬平安被人抱着。
赤裸地紧贴,唇瓣辗转碾压,不分彼此,唇舌相凑得满嘴淋漓。
而她身下的那个男人躺过的榻,是他躺过的。
曾经屋内的一切都亲眼见证他住在此处,这应该是他的,而不是其他男人抱着邬平安蠕动, 翻滚沉醉,看不透皮囊下都一样的白骨、软趴趴的、红艳艳的肉。
男人的身躯像是腐烂流汁的烂肉,用新鲜的肉强行与邬平安缠在一起,追逐的动作像条树叶上蠕动打结的软虫子。
他在疯狂玷污邬平安。
所以姬玉嵬弯下腰吐了。
发出细微的声响惊扰了屋内的人。
他听见邬平安惊慌失措地推开身前的人,软喘着说外面好像有人。
恶心的吐欲不减,他掩唇压住胃里的翻涌,面无血色地悄悄隐入黑暗。
屋内的邬平安慌张起身披上外裳,眼底情盈盈地想要去看,却被一只手臂勾回去。
她重新被压回被褥里,“周稷山外面有人,我去看看。”
周稷山将下颚放在她的肩上,薄眼皮上尚残留着情慾的红,安慰她道:“平安别怕,你别去,我去看。”
“好。”邬平安担忧地躺在枕上点头,眼底藏着被折腾后的泪光,宛如清透的黑石子。
周稷山忍不住在她脸上轻啄,低声道:“等我,很快回来。”
他嗓音沙哑,暗藏情慾,显然刚才尚未尽兴。
邬平安被他看得耳廓发烫,头不经意往旁边倒,很轻地嗯了声。
周稷山轻笑,在她另一边脸颊上也碰了下才起身开门往外去。
推门出来,院中空寂并无异常。
周稷山欲仔细检查是否有人闯入,还没转头,一阵浓烈的妖兽气息骤然袭来。
他抽符结印朝一侧打去,只见漆黑墙角里有红光跃上围墙。
今夜是空冷圆月,所以周稷山看见红狐狸似的妖兽眼冒红光,绒尾长长地轻晃着蹲在墙上,凶神恶煞地呲牙。
是只妖兽。
这里怎会有妖兽?
周稷山结印的手凝滞-
外面响起过片刻的声音后便静了。
邬平安久不见他归来,还是披上外袍,赤足跑到窗前,推开半掩的窗往外看。
外面无人。
院外只有冷光灼灼的圆月,反常地挂在漆黑的天上,无星子,空得使人冷汗凛凛。
出来查看的周稷山也不知去哪了。
夜风卷起秋寒,屋内摇曳的蜡烛熄灭,邬平安无端冷颤,用力拢紧衣襟。
她想出去找他,但又因今夜的天明显妖邪反常,她初学术法,还没到能随手结印动符的本事,担忧万一遇上什么反而会给周稷山添麻烦。
家中留了许多隐蔽气息和保命的符,她留在这里更好些。
邬平安折身回到灯前,重新点燃油灯,清理身子后再将弄脏的褥套换下,铺上干净的褥单,然后坐在床边等。
这一等便是很久。
邬平安本就喝过酒,又累了会儿,此刻又已至深夜,靠在床沿上闭目须臾就觉得犯困。
她意识逐渐昏沉,不知不觉随着夜深,彻底陷入梦中。
因睡得浅,她隐约听见房门被推开,外面送来的一阵风吹灭床头上的油灯。
长袍曳地,发出蛇游走的窸窣声,一步步凌乱又轻地趋至床边。
邬平安睡得沉,没发现一道迷茫的眼神黏在她沉睡的身子上。
大抵是今日喝的酒浓,姬玉嵬不知怎么屈膝跪在榻上,眼珠子很缓地轻动地看她。
看她泛红的脸庞,看她红肿的唇,看她脖颈上的红痕。
那是别人在她身体上每一寸留下的脏污的痕迹。
邬平安察觉身上的被褥被掀开,冷风附在肌肤上,冻得她瑟瑟发抖,忍不住低声呢喃:“……冷。”
窗外的暗光清素,清辉落在少年乌泱泱的墨发上,他慢慢蜷到她的身体旁,像黑夜被烛光拉出来的的影子,抱住了邬平安。
从后面慢慢贴上她,掌心按在她的腰腹上,极艳的玉面蹭在她的耳畔,红唇微启。
喘吁。
一声慢,一声急,胸腔里在剧烈跳动,分不清是他的心跳,还是邬平安的。
他在找。
慢慢的,一寸寸,冰凉的手指如游走的蛇划过。
终于他摸到了,潮湿的狭肉口黏糊糊地温热着,用力将手指吸附着。
嘭、嘭……嘭。
他听见跳动的心霎时宛如炸开,四肢每一寸都仿佛都在跳动。
邬平安被玷污了。
而他不是玷污邬平安的男人。
认知令姬玉嵬的胃在乱搅,喉咙里翻涌出一阵阵腥甜味,忍不住掌心用力盖住那些别人残留的痕迹。
在梦中的邬平安隐约以为是周稷山回来了,想要睁开,奈何眼皮仿佛有千斤,只好闭眼呢喃:“回来了?外面是什么?”
姬玉嵬凝住的眼珠恍惚地慢转。
是什么?外面是什么?
如何回她?
想,挖空脑干地想。
外面到底是什么?
久未应答,困极的邬平安伸手抱住他,张唇想再问,唇上却被深深覆住。
“周稷山……”她想要睁开眼,一只冰凉微颤的手将她眼皮盖住。
淡淡的酒气渡入唇中,她的唇被堵满,以至于闻不见酒中的药涩味。
她以为是周稷山回来了,所以没有拒绝,任由后背贴在带有炙热余温的年轻身躯上,侧头张唇回应他。
吞噬唇瓣的动作一凝,继而又远比之前更猛烈,用力吮吸,辗转吞噬,按腹的手用力将她整个身子压在发抖的怀中。
烈酒的微醺让两人都陷入恍惚的情慾中,缠吻激烈,细哑的喘声交叠急促回荡在狭屋内,分不清是谁的呼吸。
他在快乐与痛苦里发出粗重的呼吸,临近顶端的极致折磨让他发抖,所以双手抱得很紧,似要将她融进骨髓中。
邬平安想转头,奈何被人疯狂缠吻,刚升起的怪异念头被打散,腹间酸麻出渴望。
她与周稷山交往之后经常会接吻,但他吻法温柔小心,哪怕是刚才也不曾这般乱过。
她隐约察觉少年的拧巴和茫然,与之前不同。
是周稷山吗?
邬平安蹙了下眉,下意识觉得不对,抓住盖在眼前的手想要拉开,身后的人似乎比她更慌,唇瓣碾压疯狂,让她无空去想别的。
深吻让本邬平安无法去想到底是何处不对,整个人晕沉沉的张着唇任他在唇中肆意进出,含不住的香涎从唇角划过下颌,在紧绷的脖颈上流下霪靡的痕迹。
邬平安快窒息了,用力别过头,抱着他低声呢喃:“周稷山,明天还要早起。”
虽然铁铺不会去了,但她还得早起练术法,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了才出言阻止。
随话音落下,缠绵在唇上的疯狂动作骤然凝滞。
身上的少年缓缓抬头,阴郁地凝视她潮红的脸,视线如一旦沾上便甩不掉的黏稠淤泥。
邬平安困得眼都睁不开,抬头亲在他的下颌上以示安慰:“周稷山,别继续了,听话。”
这句话她经常会对周稷山说,这次他没有回应,甚至整个身躯犹如定住的冷石。
邬平安不再管,闭眼沉沉睡。
漆黑的屋内照不进外面清冷的月光,所以看不清少年迷茫轻颤的乌黑睫羽,他的思绪漂浮在不见五指的黑夜中,不断回响着那句‘周稷山’。
周稷山是谁?
他是周稷山吗?
是吗?
头脑发胀,胃里疯狂搅动,肠子像被人扯出来打乱后重新塞进腹里。
姬玉嵬按住抽痛的胃,轻喘地压抑着怪异的酸麻。
想吐。
从未有那一刻,听见一个人的名字会觉得如此恶心。
他再也忍不住胃里翻涌的酸,分开她的双膝,低头企图用唇将那些东西都弄出来。
她怎能含着别人的东西安睡?
太脏了。
可他试过了,用手扣不出来。
所以得帮她吮出。
他触碰柔软的唇在颤抖,没有之前缠绵,黏着唇齿间渴吮,带着偏恨的、急促的喘气,是仿佛脑中的弦线稍被挑拨便会濒死地深吻。
邬平安以为他终于停了,没想到这次比
上次更为疯狂,竟然将亲去那里。
太快了。
邬平安齿边泄出很轻的‘周’字,压覆在她面上急切索取的动作越发用力。
不行。
一波波怪异的热意接连不断地涌来,远比之前疯狂。
黑夜越来越乱,紊乱到极致时,邬平安受不住伸手用力推开他的头。
“周稷山!”
这次他抖着身躯从榻上滚落,没有再起身,而是从指尖飞去一张符,贴在也倒回去急促呼吸的邬平安身上。
邬平安陷入沉睡。
姬玉嵬躺在干冷的地上喘气。
用力喘。
身子不停颤抖,骨骼里像寄生了芽虫,钻得他几欲想吐。
他连身子坏到极致,也不曾察觉,回头看向榻上的邬平安,仿佛还能闻见她身上残留着别人的气味,那些东西黏糊在她的腿上、甚至是身体里。
他恍惚起身脱下身上的长袍,将她身上的痕迹都擦去。
可擦去表面,里面却又溢出。
依旧是别人的——
作者有话说:一位来自不知名的山鬼匿名破防帖子
标题:家人萌,那个人走后,我发现我老婆一直流是怎么回事?舔也舔不干[抠脑壳]
L1:流什么?不明真相,不予评价。
L2:嗯……男人?为你绿帽默哀。
L4:等等,真是你老婆吗?我怎么感觉不对,你为什么要等那个男人走才出来?你不会是在偷别人老婆吧。
楼主:我在说一遍,那是我老婆,我老婆!!!
L6:雾,楼上真相啊,我就说这个帖子怪怪的。
L7:我是前L6,楼主发帖太快了,我那句是对四楼说的。
L8:雾,楼上真相啊。
L9:雾,楼上真相啊。
……
(楼主破防,申请删除中)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40-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