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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我手机里有警界之光[刑侦] 20-30

20-30

    第21章


    另一方面。


    津港市某机关单位职工家属楼。


    晚上七点, 公安局长邢文涛下了班。老夫老妻和儿子邢霈云围成了一桌,由于邢文涛平日里的工作太忙,一家三口已经有半个月没这样一起吃饭了。


    就算在家吃饭, 邢文涛也不会把生活和工作分开。他一边夹菜,一边唠叨津港市最近的治安不太平,赵玮骏沉尸码头的案子还没破, 又冒出来什么雄叔是人骡子的幕后雇主。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再加上自媒体的一番炒作,舆论的影响太大, 让他这个公安局长背负着沉重的破案压力。


    邢霈云全程都听得心不在焉,他把父亲的话全部当耳旁风, 主打一个左耳进右耳出。


    “老邢, 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吃饭,你怎么一直说工作上的事, 是想故意败人胃口吗?!”


    局长夫人倪莲琴实在忍不了了,她瞪了丈夫一眼:把你那些“尸体”“凶杀”的字眼通通都收起来!


    再给儿子邢霈云的碗里送菜:“小云,你怎么不吃饭?是妈妈做饭不好吃吗?”


    邢霈云放下筷子, “妈, 我没胃口。”


    说完, 邢霈云把手机放在桌下,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看, 好像屏幕上能看出一朵花来。


    倪莲琴也望了过去, “呀!”了一声, 忍不住夸赞道:“这是谁家的小闺女长得这么水灵灵的?霈云,你老实跟妈妈说, 她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


    手机照片上的姑娘长着一张标致的小圆脸,唇红齿白,清纯可人, 看上去很有福相,是家中长辈们都喜欢的类型。


    邢霈云紧张地收起了手机,心虚地移开视线:“妈,她是江洲市的一名警察,我不是看上人家,你别胡说八道!”


    邢文涛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一眼看穿了儿子的心思,劈头盖脸反问道:“不是看上人家,那你把人家林澄的照片放在手机里干什么?!”


    “林澄?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她怎么会当上警察?”倪莲琴脸色一白,提到这名字,她就想起儿子被打断两条腿的可怕往事。


    “她高考成绩675分,是公安大学侦查学和犯罪学双学位毕业,瞧瞧人家小姑娘多有出息!”


    邢霈云只说了这一句,倪莲琴就不再问了,林澄这高考分数比儿子高了足足七十多分,省内排名前一千,确实比他们的儿子有出息多了。


    邢文涛放下了筷子,揶揄起自己的儿子来也毫不吝啬:“我听马胜利说,林澄在江洲市干得不错。这次能破黑水湖的案子,她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再看看你呢?你上班也一年了,你立过什么功劳没有?!


    一听这话,邢霈云顿时把头埋得更低了:“爸,你放心,我以后会努力查案的。”


    邢文涛:“查案就给我好好查案,赵玮骏的案子,你跟着陈队长一起查,别整天惦记人家小姑娘!”


    都说知子莫若父,他早就都看出来了,儿子自打前天中午的接风宴上见过了林澄,魂魄都丢了一大半,全都丢到人家林澄身上去了。


    邢霈云答非所问:“爸,这是我的个人自由!”


    言外之意:你是老子也管不着儿子惦记谁!


    邢文涛扔了一双筷子过去:“什么自由?十二年前,你惹那么大事,害的林澄和她爷爷不得不搬家去江洲市,不就是因为你这张嘴太自由?!”


    “老邢,那件事都过去十二年了,你还提干什么?”倪莲琴也扔下了筷子,赶紧护着儿子:“咱们一家人不是说好了,都不提那件事的吗?再说了,那个林澄就是一个垃圾站老人捡来的孤女,你都把小云的腿打断给她赔罪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妈,你也别说了!”邢霈云赶紧站在了父母中间,隔开了喋喋不休的两人。


    就在这时,邢文涛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邢文涛掏出了手机,一接听,下一秒脸色大变:“什么?!津港市疗养院附近发生了火灾?!”


    ****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一听到火灾的情况,甚至来不及穿好警服,邢家父子两个一起冲出了家门,开车赶往失火地点。


    一路上,邢霈云给父亲当司机,邢文涛用手机指挥各个应急部门沉着应对火情,并且第一时间疏散了疗养院里的人。


    到了森林景区门口,父子二人同时冲下了车。再一看,原来着火的地方不是津港市疗养院,而是旁边几百米的别墅小区。


    滚滚浓烟从这里腾空而起,周围都是一副焦黑的残垣断壁。路边的草木发出“毕毕剥剥”的吟唱,呼救声、惨叫声、房梁倒塌声,掺杂一起。


    看到这幅人间地狱的惨烈画面,父子二人奔向了不同的方向:邢文涛去了失火的小区门口和警员、消防员汇合,一起商量救人的办法。


    邢霈云则奔向了旁边的津港市疗养院,他记得林澄早上说:她要来这里探望秦烽,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安全撤离下了山?!


    他一连给林澄打了几十个电话,打的手机都滚烫滚烫,但怎么打都没人接。


    再看看漫天的火光弥漫,很多不好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想联翩。


    十二年前,他没来及跟她道歉,林澄就和她的爷爷搬离了津港市,去了江洲市生活。


    十二年后,他是否还会来不及?


    ……


    几分钟后,邢霈云到达了疗养院,跟保安一打听,这才知道里面的人早就被大巴车给接走了。


    邢霈云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心道林澄是安全的,她不接电话肯定是被其他事给耽误了。又想起老父亲还在火灾第一线,于是原路返回着火的小区门口,和父亲一起帮着消防队抗击火情。


    大火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时分,烧光了整座清江山水小区,共计损失53栋别墅和商品楼。


    直到一场大雨倾盆而下,才彻底浇灭了这场大火。事后,经过消防人员清点,一共抬出了19具尸体。


    大火扑灭后,陆陆续续有死者家属过来辨认尸体,现场的哭喊声从黎明时分一直持续到了太阳初升。


    邢霈云刚洗了一把脸,死者家属中有个年轻女子认出了他来,大叫一声他的名字:“邢霈云?!”


    邢霈云下意识抬起了头:“谁叫我?”


    女子推开了人群,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再次确认是他,女子哭着乞求道:“邢霈云,我妈以前教过你!你爸不是津港市的公安局长吗?求求你,让你爸给我爸妈主持公道!”


    邢霈云定睛一眼,脑子一懵:“你是张春萍老师的女儿?!”


    年轻女子点了点头,她哭哭啼啼道:“我爸,我妈,他们的头盖骨碎了,他们是被人害死的!”


    ****


    隔天早上七点,津港市博爱养老院。


    林澄正在吃着豆浆油条的早饭,忽然接到了一通来自津港市公安局的电话,说是请她去喝一杯茶。


    电话里的警员说:他们调取了起火前后森林景区附近的道路监控,发现她在七点半左右经过了清江山水小区门口。


    好巧不巧,当时道路摄像头只拍到了她经过的身影,并没有其他的可疑人物。


    因此,津港市刑侦支队的陈八方陈队长,隆重邀请她去“配合调查”。或者说“投案自首”比较准确。


    第一次被同行请去喝茶,林澄莫名有些刺激感,不禁问道:“警官,要是我不去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该警员严肃回答道:“林小姐,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有纵火的嫌疑在身,就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我们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是不会放过任何一名犯罪分子的。”


    换句话说:她自己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


    喝完早餐的最后一杯豆浆,林澄决定直接去“投案自首”。


    其实按照办案的流程来说,津港市公安局的做法并没问题,只是他们没确认她的身份也是警察。


    倒是秦烽的反应比较大。尤其是听到对方那句“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脾气瞬间上来了,当即怒道:“这津港市公安局和陈队长是怎么搞的?他们没查过你的工作单位吗?!”


    “可能查过了吧,但他们觉得就算是警察,也会有纵火杀人的嫌疑吧,这叫铁面无私,绝不包庇。”


    林澄开了自己的一句玩笑。


    说完,她抬脚走进了公安局,这一路上都是熟门熟路,和她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她再跟前台接待人员打了一声招呼,对方验明了身份后,给她发了一张通行卡,直接畅通无阻地走向津港市刑侦支队办公室,向陈队长“投案自首”。


    但让她意外的是,进了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她首先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邢霈云。


    ……


    邢霈云正坐在沙发上,安慰着泣不成声的死者家属兼报案人苦主,也就是张春萍老师的女儿潘晓妃。


    听到有人进来,邢霈云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林澄,他整个人一怔,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跨步走到她的身边。


    邢霈云:“林澄,你怎么来了?”


    言外之意,昨晚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害得他担心了一宿。


    林澄撇开嘴角,公事公办的口吻:“你们津港市刑侦支队的陈八方陈队长在哪里?我找他投案自首。”


    邢霈云道:“陈队长刚才去法医组拿尸检报告单了,你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过来。”顿了顿,他终于反应过来,错愕不已:“你投什么案自首?!”


    林澄:“这就要问你们陈队长了,昨晚我只是经过那个着火的小区而已,他们就说我有纵火的嫌疑。”


    “肯定是他们搞错了,我马上跟陈队长说一声,你昨天去的地方不是清江山水小区,是津港市疗养院。”


    邢霈云说的言辞恳切,他双目注视着林澄,似乎想献点殷勤,但林澄根本理都不想理会他一下。


    但偏偏有人相信了这话。


    潘晓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目不转睛看着林澄。从她的眼睛看到鼻子,鼻子看到嘴巴。


    眼前青春靓丽的女子,很难和多年前的那个“小黑丫头”“捡垃圾的女孩”林澄联系起来,除了这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


    由于邢霈云站起来挡住了沙发的位置,林澄本来没察觉到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现在,她终于发现有人正在看自己,而且是目不转睛的打量。


    林澄不动声色问道:“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潘晓妃站在原地忽然冷笑起来,她的笑容让林澄觉得来者不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慢了半拍的邢霈云终于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林澄,潘晓妃就抡了一巴掌,扇向了林澄。


    “林澄!快躲开!”邢霈云叫出了吃奶的劲儿。


    林澄当然不会原地等着被挨打,她利落侧身一躲,潘晓妃这一巴掌落了个空。


    就在这个瞬间,邢霈云豁然上前,挡在了林澄和潘晓妃之间,他用自己的身体当做两个女人之间的肉盾城墙。防止潘晓妃的第二个巴掌抡向林澄。


    潘晓妃还想扑上去,她披头散发地嚎叫着:“放开我,放开我,是她,肯定是她纵火烧死了我爸我妈!林澄,你个刽子手,你个魔鬼,我要杀了你,我要你的命,给我的爸爸妈妈偿命!”


    潘晓妃恨不得亲手把林澄给撕成碎片,邢霈云赶紧从后抱住了她,大叫道:“林澄前天才回津港市,你清醒一点,她不可能是杀死你父母的凶手!”


    但潘晓妃的精神已经完全崩溃,根本听不见邢霈云的话,凄厉的尖叫和哭声回荡在公安局大楼里,就连业务大厅里都能听见楼上的动静。


    叫的林澄脑瓜子也嗡嗡作响。


    再联系昨天晚上看到的新闻,她终于想起来了,这女人是潘晓妃,张春萍老师的女儿。


    这时候,陈队长举着尸检报告跑回了办公室,他听到了潘晓妃的叫声,赶紧问道:“谁是刽子手?!谁纵火杀了人?!”


    “就是她!林澄!肯定是她放了那把火!”潘晓妃的眼睛血红,几乎要喷出火来,她声嘶力竭向陈队长告状:“十二年前,因为一点小事,林澄一直对我妈怀恨在心,她现在长大了,就回来报复我妈!”


    “一点小事?!”


    林澄冷冷看着潘晓妃,她本来还挺同情潘晓妃的,毕竟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是个人都会接受不了,情绪崩溃胡乱撒野也能理解。


    但是听潘晓妃如此轻描淡写,把当年那件事,称作是“一点小事”,林澄实在是忍不了了。


    奶奶的,被污蔑是纵火案凶手,她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这里还来个当面指责她杀人纵火的,真当她是泥人,没一点脾气的吗?!


    ……


    “潘晓妃,你妈当年是个好老师吗?!你口里所谓的一点小事,差点毁了我的整个人生!”


    骂完这一句,林澄好大一口气哽在喉间,她停下来顺了顺呼吸,再继续骂,但这次的矛头对准了邢霈云。因为他才是一切事端的罪魁祸首。


    “十二年前,邢霈云他为了彰显他是公安局长的儿子,就跟同学炫耀说,我和我爷爷吃了人肉!”


    “而你妈,一个小学班主任,非但不惩罚那些造谣中伤我的学生,还推波助澜,让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邢霈云他鞠躬道歉!”


    “这是什么歪道理?!你们师生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你们觉得很得意,很有面子,觉得自己出身不凡,所以生来高高在上很了不起是吗?!”


    顿了顿,林澄自嘲一笑,非常可笑道:“因为这事,我不想上学,离家出走,差点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有谁关心我是怎么活下来?!”


    “当年的那件事,邢霈云他是元凶,你妈张春萍就是个帮凶!”


    说完,林澄再冷冷瞄了一眼邢霈云:“还有你,你别以为,你是邢伯伯的儿子,我就会接受你的道歉。”


    ……


    办公室里一时间很安静,安静中还带着一份诡异。


    林澄心里的这份愤怒,迟到了十二年,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当年的校园暴力事件,她一直都记在心上,历历在目,甚至从未有过一天走出阴影。


    “……”


    邢霈云垂眸,嘴角溢出了一丝再苦不过的笑容。


    是啊,林澄不会原谅他的,其实,他十二年前就知道这件事。


    他们本来是最好的青梅竹马,最后闹得那样的不体面分开。林澄转学搬家,从此消失在他的人生中。


    潘晓妃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她冲着林澄发出一个淬了毒的笑容:“好,好,你还在空口无凭污蔑我妈!你等着,我现在是津港日报社的记者,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你爷爷吃过人肉……”


    威胁?跟她来这套?


    林澄可不怕她:“那你去吧,反正这件事报道出来了,丢人的也不是我,邢警官,你说是不是?”


    “什么身败名裂?什么人肉?你们三个在说什么?!”旁边的陈队长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我办公室里这上演的是哪一出?!


    邢霈云,潘晓妃,林澄,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


    林澄指责邢霈云说谎,潘晓妃指责林澄杀人纵火,吃过人肉,邢霈云还护着林澄?!


    这都搞的是什么鬼?!


    没什么关系,他们三人唯一的关系就是:都上过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3班,班主任是张春萍——


    作者有话说:下面揭露林澄和邢霈云的过去。


    第22章


    这场小学同学组的三人闹剧, 最终以邢霈云半拉半抱把潘晓妃弄出办公室而告终。


    林澄继续向陈队长说明了情况:火灾发生时,她有不在场证明人,就是景区外大排档面馆的老板, 可以证明当时她正在吃面,根本没有犯罪的时间。


    至于经过小区门口的监控摄像头范围,那不过是因为津港市疗养院紧挨小区, 她顺路路过了而已。事情就是这样奇妙的巧合集中到了一起。


    听完了她的解释,陈八方表示理解, 马胜利,杨一峰都跟他打过了招呼, 谁都知道, 秦烽的身体就保存在疗养院里。


    做完了笔录后,林澄直接回了酒店, 她心里的余怒未消,不发泄出来根本不舒服,于是对着酒店的大白墙一顿痛骂。辞藻甚不雅观, 含妈量极高。


    草, 一种植物, 草泥马,一种动物, 她通通用来形容潘晓妃。


    等她骂完以后, 耳机里传来秦烽的问候:“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林澄愣了愣, 她满肚子的火一下子全灭了,刚才她发火上了头, 完全忘了背包里还有一部警务通和一缕师兄。


    完了,都完了!


    她刚才究竟说了多少艹和TMD?


    “师兄,我平常不是这样的。”林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亡羊补牢,亡羊补牢。


    秦烽点了点头,眼里含着几分心疼,嘴上却是一句调侃:“你骂人的词汇量还是太少了,以后可以跟马胜利学学,他骂人那才是直击要害。”


    林澄:“……”


    [队长,师兄在背后说你的坏话呢!]


    再想想自己刚才暴跳如雷的样子,属实不像样。


    一时间万般思绪在心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秦烽不着急让她开口说话。看林澄的情绪就知道,这肯定是一段悲伤的童年回忆,才会让她憋了这么多的怨。


    尤其是他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吃人肉】。


    当时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小学生,邢霈云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造这样恶毒的谣言中伤林澄?


    不一会儿,林澄的情绪平复下来了,她知道这件事也瞒不住他了,干脆撂了摊子,彻底摊牌了,姐不装了。


    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过往,都深深埋在了心里,如今挖了出来,赤果果展示在他面前。


    “师兄,我和邢霈云故事的前半段,我不想回忆,你自己去数据库里搜查吧,津港市垃圾站碎尸案。”


    ……


    警务通软件里搜罗了全国各地的案件,秦烽略一查阅,就翻出了当年的卷宗。


    案子发生在十二年前,经过本身并不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小三上位失败被杀的情杀案。


    死者名叫叶霖霖,是津港大学的大四学生。她在外实习时认识了津港市的房地产商陈文彬,并且和他发生了一段婚外情,还怀上了陈文彬的孩子。


    叶霖霖想借子上位当阔太太,就逼陈文彬和他老婆离婚。但人家陈大富豪和老婆孕育有三个孩子,企业也在老婆的名下。他只是玩玩女大学生而已,哪里真的想娶叶霖霖?所以他丢给叶霖霖一百万,让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流了,再安排她出国留学。


    哪知道,叶霖霖跟陈文彬玩起了心机,她故意买了假的堕胎药,骗过了陈文彬的耳目。再租了一间出租房安心养胎。


    悄悄怀孕五个月后,叶霖霖才捧着大肚子,跟陈文彬说:我们的孩子很大了,已经不能堕胎,你看看呢,这是他的B超照片,是个儿子呢!


    陈文彬怒从心头起,他掐死了叶霖霖,再把她和她腹中孩子,分成大小不等的200多块,加上佐料煮熟后掩盖住臭味,装在五个行李箱里,最后抛到津港大学附近的垃圾站里。


    于是翌日清晨时分,津港市公安局接到了一通惊悚的报警电话。


    垃圾站老人的孙女第一个发现了这行李箱,当时箱子里的肉还没凉透,一直往外冒着白气,引起了这小女孩的注意。


    宗卷上这样记载她的报警录音:“警察叔叔,我在一个牛皮箱子里,发现了满满一箱子的肉,里面有一根手指,我怀疑这是一个人……”


    小小的女孩,已经从一根手指上,判断出这一箱子都是人肉,而不是烹饪的猪肉。


    后来,这小姑娘和她爷爷配合警方调查,很快锁定了犯罪嫌疑人陈文彬,彼时,她才十二岁,刚刚上六年级。


    ……


    查完了资料,手机中的秦烽保持冷静未果,不禁咳嗽了一声。


    他看过无数的凶杀案,却从未设想过,她会在十二岁时就经历这样惨烈的凶杀案。


    再看现在的林澄,她总是显得非常淡定,实际上,她袖子下的手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肉里。


    秦烽组织了一会儿语言,震惊之余,决定先安慰她:“澄澄,我看了碎尸案的资料,你当时那么小,就能帮助警方破案,真的是相当了不起。”


    林澄眨了下眼,转头去看手机屏幕,秦烽倒是一片真心,他丝毫没有用任何拷问的目光审视她。


    她难得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十二岁也不小了,很多事情,我十岁之前就能看明白了。”


    “那你发现尸体的时候,心理上不会排斥吗?”他第一次好奇她的一切。


    绝大多数人会本能排斥同类的尸体,这倒不是视觉因素,而是心理上过不了恐惧死亡那关。


    林澄想了想,感觉自己再装什么淑女都没意思,索性坦白道:“我是爷爷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孤儿,也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孩子。”


    “在我眼里,人死了就死了,就是一具需要火化的垃圾而已。如果一直摆着不火化的话,那么尸体就和垃圾一样,都会腐坏发臭的。”


    顿了顿,她唏嘘道:“再说了,人心远远比尸体可怕一万倍,死亡是注定的,但是人性中的背叛,谁都猜不准。”


    秦烽觉得这话有些奇怪,难道她害怕的不是尸体,而是人性中的背叛?


    结合刚才林澄对潘晓妃说的话,秦烽瞬间猜了出来:“邢霈云以前背叛过你,才导致你和你爷爷不得不搬离津港市,去往江洲市生活?”


    听听,真不愧是她的秦师兄,公安大学十年一遇的天才,全江洲市最好的警界精英。


    林澄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这件事吧,错都在邢霈云说了一句谎言。


    ……


    事的起因,还是得从津港大学垃圾站碎尸案说起。


    当时主持侦破工作的是邢文涛,时任津港市公安局副局长,刑侦支队队长,也是她同班同学邢霈云的父亲。


    案发以后,邢文涛带领一干刑警住进了津港大学垃圾站,天天勘探抛尸现场,还顺带照顾他们爷孙的生活。


    后来,她说了一条重要的破案线索,帮助警察叔叔们锁定了犯罪嫌疑人陈文彬,因为这事,她和爷爷受到了公安部的嘉奖,还获得了公安部颁发的“见义勇为”奖金十万元。


    本来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案子结束后,爷爷拿到了十万元奖金,笑着跟她说:打算用这笔钱买个好房子住,带她远离垃圾堆,去往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家。


    那时候,他们爷孙两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新家要怎么装潢才好看。


    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哪知道,寒假结束后,她一去上学,发现真正噩梦才刚刚开始。


    ……


    开学以后,一则则可怕的谣言流传在津港小学的各个班级里。


    “你们听说了吗?6年级3班的副班长林澄同学,她和她爷爷捡到了人肉,还煮了吃了!”


    “我听说了,那个女人是津港大学的大学生,被碎成了200多块,就扔在林澄和她爷爷住的垃圾站里……”


    “好恶心哦!吃人的肉,林澄就是一个怪物,她的肚子肯定会坏掉的吧?”


    “我爸爸说了,吃人肉的人,会得一种病毒的,林澄她是不是已经感染了这种可怕的病毒呀?”


    “呜呜呜,有没有人把林澄赶出学校呀?我不想和一个吃人肉的怪物一起上学!”


    “我再也不想碰林澄碰过的作业本了!”


    ……


    谣言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地传播,所有人都在说:她和爷爷捡到了尸块,还把受害者给煮熟吃了。


    放学的路上,当她一走出校门,就被无数的同学扔石子,扔臭鸡蛋,扔的她身上没有一寸肌肤是完好的,脸上都贴了十几条创可贴。


    大家都在骂她说:林澄,你滚出学校!你是个吃人的怪物!你和你爷爷把一个女人给煮熟吃了!


    面对滔滔不绝的校园暴力,她曾愤怒地回道:“你们都在骗人,我根本没有吃人肉!”“那个女人发现时就是被煮熟的,是凶手煮熟了她,我和我爷爷并没有碰她一下……”


    但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甚至连许多任课老师的眼中,都出现了类似于厌恶、嫌弃、恶心……诸多情绪。


    你知道,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情况有多恐怖吗?


    她被全校的师生给校园暴力,她的反抗苍白无力,她甚至不知道谣言的源头在哪里。


    直到有一天,一个看她不顺眼的小男生,放学后偷偷尾随在她身后,当她经过校门口的一条河时,小男生猛然冲了上来,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淹死你这个吃人的怪物!”


    “你脏死了!赶紧重新投胎去吧!”


    小男生和他的同伴们都在岸上哈哈大笑,看着她在水中不断挣扎,以她的绝望和痛苦当做快乐源泉。


    但他们都错算了一点,在津港市长大的孩子,哪个不会游泳的?


    她顺利爬上了岸,再拼命和推自己下水的小男生扭打在一起,直到打得自己都是鼻青脸肿。


    他们的打架引来了许多的大人,那个小男生的家长也来了,家长给了小男生一巴掌,质问道:“你怎么可以欺负人家小姑娘?!”


    “爸爸,我不是欺负她,她就是那个和爷爷一起吃人肉的怪物!”小男生还觉得自己很委屈。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大人都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出现了诸如嫌弃、恶心、反胃的情绪。


    有的家长说:“原来就是她啊,我听我女儿说了,她和她爷爷住在津港大学附近的垃圾站里,天天吃垃圾桶里的剩饭剩菜……”


    有的家长说:“哦,天呐,真是伤风败俗!她长大后会不会变成一个食人魔?!”


    有的家长说:“我孩子也在6年级3班,我要跟班主任张春萍老师说一说,让这小女孩转去别的班……”


    还有的家长说:“我可不想让我家宝宝,和一个吃过人肉的女生当同学!”


    绝望,无力感,深深把她湮没。她感觉自己刚刚爬上了岸,又瞬间堕落进另一个黑暗的深渊。


    她只有歇斯底里大叫道:“我不是,我没吃过人肉!你们都在说谎!”


    可那个小男生竟然振振有词道:“是你们班班长邢霈云亲口说的,他说他爸爸是警察局长,他爸爸说,发现那个女人尸体的时候,你和你爷爷正在大口吃肉呢!”


    “邢霈云都这样说了,那你肯定是吃了人肉,他爸爸可是公安局长,他的话怎么会是假的?!”


    ……她瞬间懵掉了,感觉灵魂出窍,接着捂住自己的耳朵,仰面朝天,发出了一阵阵痛苦的嚎叫声。


    啊!——


    在场的所有大人小孩,都被她这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给吓到了,所有人都在说:林澄彻底疯了!


    ……


    为什么会是他呢!


    她始终搞不明白,为什么谣言的源头会在邢霈云这里。


    他们7岁就认识了,当了五年的同桌,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最深刻的背叛,也来自于这个最信任的青梅竹马。


    从那一天开始,她和邢霈云彻底闹掰了。


    ……


    到了第二天上学时,她顶着一双哭肿了的鱼泡眼,当着全班的面问了邢霈云一个问题:


    “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要这样编造谣言,诬陷我和我爷爷是吃人肉的怪物?”


    邢霈云知道事情暴露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用一种开玩笑的语调说:“澄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其他小朋友,是我爸爸破了这桩案子,所以我就编了一个故事,说我爸爸是在你爷爷碗里发现了人肉和手指头……”


    “哪知道他们听成了,是你和你爷爷吃了人肉,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啊……”


    十三岁的小男孩,爱向同学们炫耀自己有个公安局长爸爸,所以他编故事的时候还添油加醋,以彰显这件案子多么“诡异恐怖”。


    “哦,原来真是你说的!”


    邢霈云承认了他是谣言的罪魁祸首,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极度的怒火中烧。


    原来自己遭受这样的校园暴力,就因为邢霈云他想显摆,他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邢霈云还一脸嬉皮笑脸道:“澄澄,你放心好了,我下了课就告诉同学们,你和你爷爷没有吃人肉,其实我爸爸是在一个行李箱里面发现了……”


    啪!不等邢霈云说完,她二话不说,直接一个巴掌拍了上去,响彻了整个教室。


    邢霈云傻掉了,脸上浮现出五根指印,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邢霈云才想起来捂着脸哭。


    “老师,老师,林澄打人啦!”


    “老师,是林澄先动手打的班长,我们都看见了!”


    一群同学都跑去办公室打小报告,而她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反正都是破罐子破摔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不一会儿,班主任张春萍老师来了,张春萍把她和邢霈云招到了办公室里,问他们究竟是谁先动手打人的。


    她挺了挺胸膛,主动承认道:“是我先动的手,张老师,邢霈云造谣说,我和我爷爷都是吃人肉的怪物,所以我才会出手教训他的!”


    张春萍沉默了几秒,目光转悠在她和邢霈云之间,她当然清楚那些中伤林澄的谣言是多么可怕,但这两个学生的家庭背景有天壤之别。


    一个副局长的儿子,将来他爸还有可能当上津港市公安局正局长。


    一个是垃圾站老人的孙女,无权无势。


    你怎么选?


    最终,张春萍没有责怪邢霈云,她选择指责林澄:


    “林澄,你怎么可以打同学?!快点向邢霈云道歉!”


    “老师,都是邢霈云造谣,我才动的手,是他有错在先!”她坚持不肯道歉。


    “他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而已!林澄,你再看看你自己,你一点都没有包容同学的肚量,这点小事就打同学,你真是太让老师失望了!”


    张春萍还指着她鼻子,呵斥道:“林澄,快点给邢霈云道歉!否则的话,下节课你就站着上!”


    她愣住了,班主任张春萍张老师,一向是她心里最温柔最亲切的老师。


    她觉得,就算全校的老师都会在背地里说闲话,但张老师不会,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母亲的味道。


    可万万没想到,什么亲切温柔,都是大人虚伪的面具。事到临头,张老师根本不会分青红皂白。她只会站在公安局长儿子这一边。


    说到这里,林澄呼吸一顿,就像当时感到一股深深的窒息感,呛得她胸口不停地起起伏伏。


    愤怒,埋怨,委屈,不甘……


    最后,还是嘲笑的表情,在她的脸上占据了上风。


    可她什么都不想说,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任何人,都不会站在她的身边,支撑她的尊严。


    所以,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第二天,她旷课在家,理由是:我再也不想去上学了!


    第23章


    “澄澄, 这一切都过去了。”


    故事听到这里,秦烽非常心疼她,不禁安慰了一句。


    虽然身处手机的数据世界, 他并没有“心脏”这个本体器官,但他明白,自己就是心疼得无以复加。


    如果可以的话, 他真想穿越回到十二年前的津港市,用自己所有的力量, 抱一抱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林澄都说到口干舌燥, 她闷了半瓶矿泉水, 补充了一下水分,再把瓶子捏扁, 三分命中投进垃圾桶。


    她继续讲述道:“班上其他同学说我怎样怎样,我都能忍下去,因为我和他们也没什么交情, 小学同学而已, 过几年谁还记得谁。”


    “只有邢霈云, 我们的关系原本太好了,所以我永远无法原谅他的背叛。”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她在教室里捡到了一张毛爷爷, 问这是谁掉的, 虎头虎脑的小邢霈云站了起来:“是我的!我的书本费不见了!”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老师组织去动物园春游, 小男孩挤开了人群,拉起了她小手手:“澄澄,谢谢你上学期把我的书本费还给我, 我们一起去山上看大老虎吧!”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考了全校第一,小男孩考了全校第二。同学间有了成绩竞争意识以后,小男孩每次考试前,都会跑到她面前,信誓旦旦道:“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给你的,澄澄,你等着看吧!”


    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长到十一岁了,身体开始发育,皮肤变得白皙光滑,大眼睛小鼻子微笑唇,身高窜了十厘米。


    同学们都说:她长得比某某校花还好看,甚至连隔壁小学的某某校花都比不过她的一半漂亮。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但能猜到他们肯定都是俊男美女,从她出类拔萃的长相上就知道。


    没错,丑小鸭一夜之间长大了。懵懂的男女意识开始觉醒,小男孩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他会在她的面前脸红,羞的一句话都不敢说,会偷偷在书本的夹缝里观察她,会在放学路上故意揪她的小辫子,会往她的抽屉里塞好吃的零食,会约她一起去上补习班……


    他们几乎每天腻在一起,日子久了,少女少女的心思也逐渐情窦初开。


    有一天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小男孩拉着她的小手过马路,边走边说:“澄澄,你以前瘦的跟个小猴子一样,你怎么现在越长越漂亮了?”


    “小云哥哥,我很漂亮吗?”


    “是丫,你现在像是一只小白兔,特别特别的可爱!”


    她踮起脚尖,比划了下:“小云哥哥,其实你也长大了呀,你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那澄澄,长大后,你就嫁给我当新娘子,好不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好呀好呀,我们一直在一起!”


    童言无忌,那时候,她感觉小云哥哥真好,怎么会想到,邢霈云将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心灵创伤。


    到了小学六年级,因为邢霈云的这一句“吃人肉”谎言,他们闹翻了,由此引发出了她的青春叛逆期。


    ……


    青春期的小孩,一旦叛逆起来,大人越是说你不能干什么,她就越要对着干。


    遭受了那样的校园暴力后,她整个人都变得心理阴暗起来,抬眼望去,整个学校都没有一个好人。


    她把所有的老师同学都视作了敌人,恨不得去兑现一首儿歌的歌词: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


    没错,她想和整个小学的全体师生都同归于尽。


    这种转变的心路历程简称:【遭受校园暴力后,我本来想当发疯文学女主角,创死所有同学和老师】。


    这样的事,发生在一个12岁的小女孩身上,本来就格外的荒唐。


    ……


    但她的厌学情绪,没能得到爷爷的谅解。


    听说她拒绝去学校上课,爷爷气得不轻:“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每天起早贪黑捡垃圾卖废品,给你攒下上大学的学费,是想让你好好读书,长大以后当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你才12岁,就不想上学了?!难道你想跟我一样,捡一辈子的垃圾吗?!”


    她冲着爷爷叫道:“捡一辈子的垃圾又怎么了?我本来就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孩子,那我就捡一辈子的垃圾!有谁在乎过我吗?!”


    “我在乎你啊!”爷爷大吼一声,接着是啪!——一声耳光:“林澄,你想气死爷爷是不是?!”


    她的半边脸顿时肿的老高,心里最后的一根弦也崩溃了,于是第二天,她留下一张字条,开始了离家出走。


    【爷爷,我回家了,学校里都是坏人,我死都不愿意再去上学!】


    ……


    谈到这段离家出走的经历,迄今想起来,林澄都觉得自己是命大,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居然在荒郊野岭独自生存了七天。


    “爷爷的老家在澄江河畔,这是津港市最大的一条内陆河,也是我名字林澄的来源。”


    “我当时觉得身边没有一个好人,城里的套路太深,只有回到老家,别人才不敢欺负我……”


    “所以我背了一书包的饼干,带了十块钱的零钱,撕下了墙上的一张津港市地图,就离家出走了。”


    回家这段路有多长?答:120公里。那么十块钱能帮她走多远?只有不到区区十公里。


    下了最后一辆公交车后,她开始谋划徒步回老家,对照着地图从荒郊野岭抄小路,不停地走,饿了就吃饼干,渴了就喝山泉水。


    她的运气非常不错,那时候正是初夏季节,温度合适,林子里面结满了甜甜的野果子,否则的话,七天的荒野求生,她肯定会饿死在里面。


    走了好几天,饼干吃光了,鞋子磨破了。天黑了就睡在树林里,天亮了就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她快要走出这片荒郊野岭了,刚到达了大马路上,一辆辆警车就拦在了她的面前。


    警车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肩上扛着一麦二星(二级警监)。她看见他来了,扭头就冲着森林里跑去,被邢文涛一把逮住,“澄澄,你别跑了,你爷爷都在家急死了,你知不知道?!”


    没错,邢局长亲自来接她回家了,她还老大不乐意了,吵着闹着要继续走,求这些虚伪的大人别管自己的死活。


    邢文涛看她太别扭,就告诉了她一件事:“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伯伯已经替你狠狠教训了他一顿!”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离家出走以后,爷爷第一时间报了案,还打电话直接告诉了邢文涛。


    邢文涛去了津港小学,一下子就查清楚自己儿子究竟干了什么好事,于是他拿起一条扫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始抽自己的儿子。


    邢文涛打断了扫帚把,拿起了簸箕打,再拿起了板凳打,直到把邢霈云的两条腿都打骨折了。


    “我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林澄和她爷爷是见义勇为的好人,你竟然这样对待她,我邢文涛没你这个儿子!”


    “林澄现在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她一个12岁的小女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拿你给她偿命!”


    “早点把你这个小畜生打死了,也省得以后我亲手把你送进去坐牢!”


    后来,她听其他的同学说:邢文涛脑门上的青筋是一根根凸起,班主任、年级主任、学校保安、校长,谁来劝他停手都没用,谁阻止他教训不孝子,他就连谁一块打,真的有一种把儿子当场打死的冲动。


    邢霈云不断在地上翻滚求饶,他想逃都逃不掉,“爸,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澄澄……”


    邢霈云最后喊了一声她的小名,就晕死了过去。


    ……


    “后来,我答应邢伯伯跟他回去,因为我想看看,邢霈云他倒霉遭殃的样子。”


    到了医院,她一看,邢霈云果然伤得很重,大腿都断了,一种复仇得逞的快感在心里蔓延。长久以来积累的满腹委屈,也通通在这一刻得到了纾解。


    “邢伯伯当着全校的面向我鞠躬道歉,他说,这件事的起因都是他管教儿子不利。”


    “津港市教育局下令,校园暴力严惩不贷,我告了张老师一状,张老师就在那时候被撤职了。”


    说到这里,林澄心里腾起一阵感激之情,为邢文涛的公正严明与铁面无私。


    “邢伯伯确实是个好人,他不偏心儿子的举动,让我最终释然了这些负面情绪,生活么,总是要往前看的。”


    秦烽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林澄说自己释然了,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放得下。


    他非常理解她,换做是他的话也会憎恨,这种来自身边人的背叛,往往伤害最深,也最刻骨铭心。


    但理解对于林澄来说,并不管用,她现在需要的,是真正走出这段心灵创伤。


    ***


    吃过午饭后,林澄再去了一趟博爱养老院,继续做她目前最紧要的事:唤醒他的身体。


    她尝试了其他几样办法,全部都失败了,秦烽的身体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无知无觉,真的和个植物一样。


    一想到他可能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林澄心里涌起浓浓的挫败感,表现在脸上,就是连两条眉毛都耷拉着。


    秦烽于心不忍看她这样,干脆转移她的注意力:“澄澄,你休息一下,看会儿新闻吧,别盯着我的身体看。”


    林澄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刷本地的抖音,谁知一个抖音热搜榜第一的新闻,瞬间凝住她的目光。


    【我是死者张春萍老师的女儿,我要实名举报:江洲市公安局警察林澄是本次小区纵火杀人案的嫌疑人!】


    呵,该来的还是来了。


    发布人的蓝V认证是【津港都市报特派记者潘晓妃】。


    秦烽目光掠过新闻,不假思索道:“你快打电话给邢局长,让他帮忙管控舆论。”


    深呼吸一下,林澄听从了他的建议。


    几分钟后,这条抖音热搜连带发布人都被官方封禁了,理由是【发布虚假不实的言论,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接着她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五花八门的人都打了进来,津港江洲两地的电话号码轮流交替。其中还夹杂着一个来自新加坡地区的号码。


    林澄挑了挑,她的精力很有限,只接了四个人的电话。


    第一个是邢文涛,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在电话里表示:会处罚潘晓妃这种无端造谣的人身攻击行为。坚决遏制这样的谣言传播。


    林澄说了一声谢谢,她能理解邢局长的反应如此及时,因为这件事要是再发酵下去的话,就轮到他儿子邢霈云倒霉了。


    第二个电话来自马胜利,林澄向他说明了目前的情况。马胜利表示绝对相信她是无辜的,他已经跟邢文涛打了招呼,让办案人员一定不能为难她,还有早点查清纵火案的真相,还给她一个清白云云。


    谢过了马胜利,林澄接了第三个电话,来自北京的王教授,她和秦烽的大学授业恩师。


    老人家虽然顶着“刑侦一虎”“公安部特聘刑侦专家”的响亮名号,其实没啥架子可言,开起玩笑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林澄,我看了新闻报道,老师敢打包票,这件案子肯定不是你干的。”


    “老师知道你的能耐,你要是真的想杀人纵火,至于这么蠢留下监控痕迹吗?你肯定会做成一桩无头之案!”


    林澄囧了囧:感谢您的信任啊王老师,小徒弟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开完了玩笑,王教授还唏嘘了一声:“要是你师哥秦烽还在的话,我就让他过去帮你洗清冤屈,可惜,老师老了,帮不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什么忙……”


    “老师,您保重身体,我可以给自己洗清冤屈的。”


    林澄:老师,其实师兄他一直在我这里呢!


    至于最后一个来自新加坡的电话,林澄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因为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去了新加坡。


    但这通电话十分特殊,她不想在秦烽的面前接,干脆起身去了阳台上。


    ……


    “喂?”


    “澄澄,你没事吧?”


    电话里传出一道悦耳的男声,缓慢低沉,饱含着浓浓的关心。


    “我没事,小文哥哥,你人在国外,你怎么会知道我这边出了事?”林澄尽量将声音放得平静。


    “我怎么不知道?我人在国外,一直都关注着你在国内的动向,我还知道,你们江洲市公安局最近破了一桩大案子,受到了很多嘉奖。”


    电话那头的口吻,亲切的像一阵微风拂过面颊。


    “还真的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走廊上的阳光普照,林澄弯了弯眉梢,心情也放晴了些:“小文哥哥,等你回国以后,我可以跟你说说这案子。”


    “好,那过年回国的时候,我再去江洲市看看你。还有我爸,他也很惦记你。”


    “嗯,替我跟杭伯伯问声好,对了,伯伯他的身体还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起来:“你放心,我爸的身体,最近还不错。”


    ……


    挂了电话,林澄没多想,一路走回了病房。


    进了屋子,秦烽通过摄像头看她回来了,忍不住问她是谁打来的电话,还得背着他去接?


    “他是杭小岚的哥哥杭邵文,人在新加坡读研究生。”林澄想了想,还是告诉了秦烽:“高中毕业后,我和小岚的家人一直保持着联系,每次清明节的时候,他们一家都会回来给小岚扫墓。”


    杭小岚?


    秦烽五年前就知道这个名字。林澄曾经不止一次说:“小岚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么她和杭小岚的哥哥之间又有什么样的交情?


    秦烽弯起唇角,像是自嘲:我怎么越来越狗仔队了?好像有关她的事,他都想打听个明白。


    第24章


    这一夜对于林澄来说, 十分的不平静。


    她靠在秦烽的病床边坐了一夜,刷了一夜的新闻,有自己的新闻, 也有别人的新闻。


    潘晓妃的抖音号封是封了,但各种小道自媒体还在传播潘晓妃的这一封“声讨信”。林澄也懒得去澄清,反正天亮以后, 网信办的人自然会出手清算这些造谣的自媒体。


    再刷一刷火灾相关的新闻,最多的消息是死者家属接受各路媒体采访, 记者们很会制造噱头,也很会抓拍吸引人眼球。


    有个中年男子在镜头前痛哭流涕, 火灾夺去了他的妻子和五岁大的孩子;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两眼无神枯坐在地上, 这场火灾,夺去了他的老伴和唯一的女儿;


    还有个年轻的儿子泣不成声, 他年迈的父母双双遇难……


    黑发人送白发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 他们都不幸失去了挚爱的亲人。


    林澄也被这些家属的悲伤情绪所感染, 叹息:人啊, 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


    “澄澄,先看看火灾目前的调查进展。”


    秦烽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现在的当务之急, 是尽快确定火灾的元凶是谁。


    林澄听话照做, 她屏蔽了死者家属的采访新闻,再刷了刷有关火灾现场的调查报告, 结果发现:这“小区失火”案还真的是蹊了个大跷。


    首先是一段官方采访里,发现尸体的消防员指挥官说:他们搜索出的19具火灾罹难者的遗体里,只有两具是过火的尸体, 其余的死者,都是因为吸入大量的浓烟导致的窒息而亡。


    再看【津港市公安局】的今日发布新闻:火灾现场发现两具焦尸,一男一女,二人头骨上均见有明显的帽状凹陷性骨折,推测这是遭受钝器击打造成的骨折伤口。


    林澄再往下翻一翻,新闻下方评论区有知情人士在哀悼点蜡,说这两具尸体是退休教师两口子,一个叫张春萍,一个叫潘伟程。


    过火的尸体,被打碎的头盖骨,这意味着什么道理,简直再清楚不过: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火灾,这是一起有蓄谋的杀人焚尸案。


    ……


    看完了新闻,林澄拿起水杯狠狠灌了一口,定定神,才沉重说道:“张老师和她老公是火灾前被人谋杀的,凶手的目的很明确,他就是想要纵火焚尸灭迹。至于其余的17名死者,他们都是被殃及牵连的无辜受害者。”


    情况并不出乎秦烽的所料,潘晓妃早上也说了,她的爸爸妈妈是被人害死的。


    他细看了一遍津港市公安局发布的新闻,分析道:“头盖骨是人体中最硬的骨头,厚度在0.95到1.2厘米之间,如果想一击打碎头盖骨,那么至少需用到200公斤以上的瞬间力量。一般来说,女性就算借用钝器工具,也难以达到一击击碎头盖骨的效果。”


    “师兄,你是想说,如果这是个女凶手,她的体重会很重吗?”林澄概括总结一下他的发言方向。


    秦烽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绝对不会是凶手,因为以你的体型和力量,不足以一击击碎人的头盖骨。”


    林澄听明白了:“你是在做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侧写?”


    “是。”秦烽根据现有的一些信息,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凶手画像侧写:“从后击打男性死者的这名凶手,应该是个成年男性,体重在180斤以上,手臂肌肉力量发达,个子应该比男性死者高一头,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


    林澄闭上眼睛,捏起了眉心:根据他的描述,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冒出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180以上的彪形大汉,浑身都是腱子肉,他举起了木棒之类的钝器,朝着男性死者的后脑勺,一股脑砸了下去……


    啧啧,这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澄澄。”秦烽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身上:“我希望,你能去津港市公安局协助专案组一起破案。”


    “我?!去协助专案组?!”林澄颇有些犹豫。


    就算我是一名刑警,但我隶属于江洲市公安局,再怎么说,跨市办案,这不太好吧?


    秦烽当然知道她的顾虑,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你已经牵扯进这桩案子里,潘晓妃认定你有纵火杀人的犯罪嫌疑,在我看来,真相查清楚之前,她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林澄沉重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潘晓妃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忽逢家变,她的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逮着谁都想咬两口。


    “所以我想,如果能早点破案的话,你就能早日从这种尴尬的局面里脱身。”


    秦烽:这是他的个人建议,但不是强迫她参与。真正的选择权在林澄自己的手上。


    病房里再度陷进沉默。


    林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一时间心头思绪乱如麻,老实说,她不想牵扯到张老师的谋杀案中,她也不关心谁杀了张老师夫妇。


    但是……


    死者不只是张老师夫妇,还有其他17名无辜群众。


    他们的命,谁去赔偿?


    ……


    第二天天亮了,窗外升起了一轮金黄的太阳,将温暖的光辉撒进了这间病房。


    思考了一整夜后,林澄再搜了搜津港市公安局的消息,还是没什么有用的调查进展。


    放下手机,她走到了窗台前,迎着新一天的阳光,深呼吸一下,让胸中闷了一夜的污浊空气通通散去。


    “师兄,你说得对,我要去津港市公安局,参与到调查纵火案中。”林澄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平息舆论的谣言,平息心中的这股不甘之火。


    秦烽漆黑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笑意:“好,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背后,支持你查案。”


    昨晚他注视了她整整一夜,将她所有挣扎,矛盾的情绪都尽收眼中。


    他很欣慰,林澄最终选择的是这条正义之路。


    ……


    早上八点,林澄换上了一身整齐的警服,揣上一份手写的请愿书,再次走进了津港市公安局。


    上到四楼公安局长办公室,林澄礼貌地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句“进来”,她便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邢文涛转过视线,看到进来的人是她,疲劳过度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林,你怎么来了?是找伯伯有什么事吗?”


    林澄把手里的请愿书递到了他面前,郑重其事道:“邢伯伯,我想申请加入火灾专案组,协助津港市公安局调查本案!”


    邢文涛愣了一下,他拿过她的请愿书仔细看了看,不禁弯起唇角。


    请愿书上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津港市人,19名死者中有我的小学班主任。案发当时,我又是最早经过火灾现场的目击者之一。


    我希望可以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早日将纵火案的真凶逮捕归案!】


    邢文涛欣慰地颔首低眉: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如今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


    于是邢文涛大手一挥,在请愿书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表明他以津港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批准江洲市刑警林澄加入了专案组。


    邢文涛合上笔帽,再招呼上她:“小林,马上你跟我一起去开火灾案情分析会。”


    ****


    早上八点半,“8,19小区火灾专案组”召开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由局长邢文涛亲自主持。


    津港市刑侦队的陈八方陈队长是此案的负责人,他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案情目前的进展,接着回答各位同僚们的疑问。


    有一名警员起身问道:“陈队长,按照你的说法,火灾发生后,森林景区的消防员8分钟就到达了火灾现场,结果还是造成了重大人员伤亡。那为什么火势会进展这么快,一下子烧了五排连栋别墅?”


    “这个……”


    陈队长回答不出来了,他的调查报告单上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林澄主动举起了手,这问题正好在她的亲身经历范围内,邢文涛会意,用鼓励的口吻说道:“林警官是火灾现场的目击者,下面,让她来跟大家讲一讲当时的情况。”


    于是林澄迎着一屋子领导的注目礼,在邢文涛的鼓励声中,她站了起来——


    “各位津港市的公安领导,邢局长,根据我的亲身经历,当晚森林景区火势控制不住的主要原因是风太大了。”


    “风涨火势,当时森林景区山上刮起了7级大风,风速大概是15米每秒,清江山水小区在迎风口,周围都是茂密的灌木丛,火势两三分钟就蔓延到了其他人家的庭院。”


    “在这样快的风速下,加上树木助燃,腿脚不便的老人小孩很难跑出浓烟范围,所以他们吸入了大量的灰尘,导致了肺部窒息……”


    听到这里,众人不禁叹息一声:看样子,要是当天晚上山上不刮大风的话,根本不会造成这么大的人员伤亡。


    这个问题结束了,陈一方开始主持讨论下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是谁谋杀了张春萍教师夫妇,再纵火毁尸灭迹?


    ……


    陈队长动了动鼠标,会议室的PPT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两名死者的身份介绍。


    潘伟程:退休教师,今年58岁,曾在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任教年级主任。曾荣获“津港市小学百佳教师”和“津港市小学特级教师”等多项荣誉称号。


    张春萍:退休教师,今年56岁。曾经在津港大学附属小学任教六年级班主任,教学口碑一直很好,后因故提前退休。


    这老两口子退休后一直在家深入简出,膝下只有一个独生女潘晓妃,任职津港都市报,一家三口人际交往简单,邻居关系和睦。


    陈队长再切换了下一张照片,这是两份尸检报告,上面明确写道:法医根据骨骼上的伤痕鉴定出结论:这老两口子都是被钝器击打致死的。


    潘伟程:后脑骨折破损,骨头的碎片从上到下向内挤压,推测凶手的用力方向是从上方往下击打,一击致命。


    张春萍:颅骨上有多处骨折,头部和面部有多处软组织挫裂伤。手骨上也有骨折。推测凶手用钝器多次击打她的脸部,以及手部。


    “有一点值得注意。”陈队长面向众人,手指敲了敲桌面,面色严肃道:“根据法医鉴定,这名男性死者的钝器击打伤在后脑勺的部位,也就是说,他是被人从后偷袭挨了一闷棍。”


    听到这里,所有警员心里都涌现出了一种最有可能的猜测:凶手从背后偷袭,这怎么听上去很像是入室劫财杀人?


    难道是老两口子遭遇到了劫匪,劫匪直接谋财害命?


    邢文涛也问道:“会不会是入室抢劫杀人?”


    陈队长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经过现场消防员的仔细清点,张春萍夫妇家并没有出现财物丢失的情况,屋内的摆设整齐。我们还在张春萍的遗体上,发现了她的金戒指和金项链没有取下来。如果这是一起谋财害命的入室抢劫案话,歹徒不可能连死者身上的金子都不拿走。”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假设这不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的话,那么是谁冲着索命而来蓄意报复?


    邢文涛的目光瞥向另一排的警员:“调查组那边怎么说?查清楚死者的社会关系了没有?”


    调查组的组长手在膝头一撑,站了起来,首先发言道:“局长,我这边倒是有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是津港小学当地派出所那边传过来的,但目前还没查清证实……”


    邢文涛不假思索道:“查清楚是以后的事,你先说说看,是什么线索?”


    调查组组长:“当地派出所的所长说,二十年前,潘伟程这个老头儿担任六年级教导主任,被学生家长举报过骚扰猥.亵女学生。一个12岁的小女孩因此跳河自杀……”


    “什么?!”


    邢文涛脸色一白,噌一下站了起来。


    其余警察也都面面相觑:这潘伟程既然曾经猥.亵过小学女生,那他怎么还安全退休了?


    邢文涛想了想,长睫敛着,严肃问道:“难道当地派出所没查过潘伟程吗?!学校方面呢?还让他继续担任老师一职?”


    调查组组长回答道:“这就是问题,那个跳河自杀的12岁女生后来做了尸检,发现她……身体并没有遭到.侵犯。所以学校方面说,都是女生和家长在单方面造谣,也就没有给潘老师予以处分,最后草草赔偿了事。”


    这一下,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潘伟程的照片:难道说,凶手为了报复他而来?!


    第25章


    谁能想到, 表面看上去为人师表、儒雅随和的潘伟程潘老师,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堪的传闻。


    当天下午,在邢局长的安排下, “8.19火灾”特别调查组进驻了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开始全面调查潘伟程“骚扰女学生案”的幕后真相。


    据多名小学老师、学生家长、和在校职工的供述:潘伟程确实曾被学生家长举报过“猥亵女学生”。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一天早上,一名六年级女生的母亲怒气冲冲来到了小学校长办公室, 说自己的女儿反应,昨天下午上课前, 潘老师把她喊到了他办公室里去,说要给孩子上一堂“生理辅导课”, 让孩子脱下了裙子, 抚摸并接触孩子的身.体关键部位。


    时任校长姓黄,名叫黄群超。黄校长一口咬定说:不可能!潘老师工作十年, 口碑一向良好,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肯定是你家孩子说谎造谣!


    其余老师也纷纷给潘伟程撑腰,说他工作多年, 对学生没有任何不轨行为, 相信他的人品云云。


    最后, 双方都没查到任何证据,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


    过了一周, 涉事的小女孩跳河自杀, 地点就在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后门的一条河里。


    随后, 孩子的尸体被送去了当地派出所,根据家长的要求进行了尸检, 法医得出了结论:孩子的身体完好,并没有遭到侵.犯的痕迹。


    所以这样一来,“潘伟程猥.亵小学女生”这一说法, 再次被校方予以否认。


    这个女孩的名字叫陈涓兰,她的亲生父母离婚了,生前一直跟生母继父住在一块,家里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小弟弟。


    跳河自杀的悲剧发生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的原则,学校愿意主动承担孩子的丧葬费,并且给了陈涓兰的生母继父一大笔赔偿款,总计50多万元。家属就表示了接受现实,不再对校方予以上诉。


    孩子的母亲不计较了,但有一个人始终不服校方的处理结果。这个人就是陈涓兰的亲生父亲陈向忠。


    陈涓兰死后,陈向忠就变成了上访专业户,他月月都去当地派出所举报,诉求和目的只有两个:


    一、津港小学校方开除禽.兽教师潘伟程。


    二、潘伟程公开向他的女儿陈涓兰道歉,并且承认自己猥亵过女生的行为事实。


    但多年以来,陈向忠的这两条诉求根本没人理会。


    津港小学方面,明确表明态度要保潘伟程这个年级主任,从校长到老师都否认潘伟程猥亵过女生。


    至于地方派出所方面,所长亲自查看了孩子的尸检报告,说孩子的身体并没有遭到侵.犯的痕迹,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能予以立案。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据派出所所长反应:直到最近为止,陈向忠还没放弃上访。


    陈向忠已经从一个中年人熬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但是他依旧坚持:要给女儿小兰讨要一个说法!


    ……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和潘老师有重大过节的陈向忠,现在人在哪里?


    调查人员马不停蹄走访了陈家,结果陈家已经人去楼空,但调查人员发现了一屋子陈涓兰的照片。


    女儿不在了,陈向忠就把女儿十二岁时的照片贴满了家里的四面墙。看样子,二十年过去了,他始终不能从失去女儿的悲伤中走出来。


    据陈家的房东说:陈向忠是个卖鱼的小商贩,离婚后他一直就是一个人生活,每天他都早出晚归去菜市场做小买卖。然而,最近这一周的时间里,陈向忠失踪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和陈向忠一起卖鱼的小摊贩也说:陈向忠早几天忽然不见了,临走前说是家里有急事。


    此外,陈家邻居还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陈向忠最近买了一把大砍刀,长度将近有四十厘米,他常常一个人在院子里用砍刀劈木头做训练,挥舞的姿势看上去怪吓人的,像是把木头当做了什么人在劈砍一般。但问他他只说在劈柴烧。


    有关陈向忠的几路消息汇集到了一起,调查组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陈向忠有重大作案嫌疑!


    经过邢文涛的批准后,调查组在全市范围内,对陈向忠下达了通缉令,要求尽快将他逮捕归案。


    ****


    另一方面。


    就在调查组下发通缉令的同一时刻,林澄也在刑侦队办公室里,拿着尸检报告,认真分析着案情。


    “师兄,你觉得,这个陈向忠会是8.19纵火案的幕后黑手吗?”


    林澄将汇总过来的消息全部看了一遍,所有的嫌疑矛头全部指向了陈向忠。毕竟他的作案动机最合理,失踪的时间也蹊跷。


    但,事情的真相,真的是这样的吗?


    林澄:她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始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手机中的秦烽也在沉思,他的镜头落在两张尸检报告单上,反复看了许多次,每一次看,他都有一个想法:张春萍身上的伤口,明显比她老公潘伟程多的多。


    尤其是她的颅面多处骨折,下颌骨断裂,这肯定是凶手用钝器砸烂了她的脸。


    哪有女人会不爱惜自己的一张脸蛋?


    凶手这样伤害张春萍,摆明是对她本人仇恨极深。


    基于这个推测,秦烽得出了一个结论:“光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凶手下手的主要目标应该不是潘伟程潘老师,而是你的班主任老师张春萍。”


    “怎么说?”


    林澄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秦烽解释道:“从伤口的致命程度上来看,潘伟程是被人从后方偷袭了,后脑骨破裂,直接一击毙命,整个过程相当快,他应该是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顿了顿,他的语气都变得严厉起来:“但张老师就不一样了,她的脸是被凶手一点点砸烂的,还是在她本人清醒状态下,看着自己一点点毁容。从这点来看,张老师生前肯定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应该才是凶手真正下手复仇的目标……”


    林澄骤然灵光一闪,她立马拿起两份尸检报告,再仔细看了看,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确实,是伤口数量!张老师比潘老师严重许多!


    她再照着秦烽的思路去分析道:“如果凶手是陈向忠的话,他的目的肯定是给女儿陈涓兰复仇,那面对这样一个曾经猥.亵过女儿,导致女儿跳河自杀的恶魔,潘伟程这样一击致命的死法,简直是太轻了。不折磨一下潘伟程的话,陈向忠怎么能发泄出他心中埋藏二十年的恨意?!”


    秦烽点了点头,从人性的角度上来讲:陈向忠一直坚持要给枉死的女儿报仇,那么他得手以后,必定会折磨这个最痛恨的仇家潘伟程。而不是把人打晕后再折磨他的妻子。这样根本达不到“宣泄仇恨”的效果。


    可是假如凶手不是陈向忠的话,又会是什么人呢?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假设凶手的真正目标是张春萍老师,她是得罪了什么人,才招惹来了这般杀身之祸?


    ……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林澄面前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一接话筒,是邢文涛打来的,说是调查组从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带回了一名数学教师,他说他知道陈涓兰当年跳河自杀的内情,有话要跟警察局长当面说,邢文涛让她也过去旁听旁听。


    公安局审讯科的隔壁是家属会议室,林澄一走进去,就看见邢局长对面坐着一个矮个的中年男子。


    他一脸的老实温吞相,戴着黑框眼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对这一屋子的警察,他有几分战战兢兢的害怕,连头都没敢抬起来。


    “蒋老师?”


    林澄一下子认了出来,这是曾经教过自己五年级数学的蒋路平老师。


    “林澄?!”蒋路平同样也一下子认出了她,吃惊得都结巴了:“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当警察?!”


    陈队长敲了敲桌面,厉声呵斥道:“蒋路平,你别问人家怎么当的警察,你自己先说说看,陈涓兰究竟为什么要跳河自杀?”


    今天下午,调查组去潘老师以前待过的数学办公室询问情况时,这个叫蒋路平的男教师,偷偷摸摸跟办案的警员说:我知道陈涓兰是怎么跳河自杀的,请你们把我带回去,我要直接面见公安局长!


    现在,公安局长邢文涛就在自己面前,蒋路平擦了一把汗,两只手也放在了桌子上,有些难以启齿道:“就是二十年前,潘伟程骚扰陈涓兰的事,我知道一点内情。”


    “什么内情?”邢文涛冷冷瞪了他一眼:“蒋路平,这关系到十几条人命,你要说就把话说明白!”


    “那天是教师节,潘伟程中午一高兴,喝了点酒。”


    蒋路平叹息一声,索性都招了,招供时,他还为自己辩白了几句:“我真的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那天是9月10日,教师节,他们一群男教师中午搞了个团建,在学校附近的酒店里喝酒打牌。


    本来大家都说好的:下午有课要上的老师不喝酒,没课的老师才能喝酒。但潘伟程下午有课,他好喝这口白的,一闻到酒的香味就飘了,顾不得什么上不上课,一口气喝下了足足2斤的白酒。


    他们这些新来的小学老师,巴结潘伟程还来不及,根本没人敢拦他喝。因为潘伟程不光是年级教导主任,他还有另一重身份:黄校长的铁哥们。


    没错,潘伟程和黄校长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天天称兄道弟,关系是铁打的牢不可破。


    喝光了整整两瓶白酒,潘伟程终于喝高了,脸色变成了猪肝一样,他借着酒劲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从老婆张春萍生了孩子以后,就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夫妻关系也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一会儿说,他班上有一个12岁的小姑娘,发育的很不错,“才十二岁”就和津港大学的女大学生一样“前凸后翘”,小姑娘还“成绩很好”“人美嘴甜”。


    蒋路平当时正好坐在潘伟程的身边,听潘主任越说越不像样,甚至拿自己的学生开荤段子,吓得他赶紧把潘主任送进了酒店的客房里,再给潘伟程灌了一碗酸梅汤,希望他早点酒醒。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潘伟程从客房里出来了,他走路非常稳当,说自己已经清醒了过来,下午还有课要上,要先走一步回学校去备课。


    其余团建的男老师见潘伟程一切正常,脸不红,说话也利索了,以为他真的酒醒了,就没多在意。


    团建结束后,蒋路平也想起来自己下午有一节课,所以他匆匆忙忙赶回了学校,准备下午的课程。


    他和潘伟程一样,都是教数学的老师,他走到数学组办公室门口,想进去拿教案,结果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再透过玻璃窗往里一看……


    故事讲到这里,蒋路平实在说不下去了,他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着,捏的骨头都发白。


    看蒋路平实在难以启齿,邢文涛换了一种问法:“蒋路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回答具体内容,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蒋路平点了点头。


    邢文涛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朝窗户里面看去,潘伟程当时是在猥.亵那个叫陈涓兰的小女孩吗?”


    蒋路平点了点头。


    “潘伟程有没有脱下那个女孩的裙子,抚摸接触她的身体关键部位”


    蒋路平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众人的愤怒顿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骂声不绝于耳,恨不得再在潘伟程的尸体上啐一口唾沫。


    邢文涛调整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问道:“事后,潘伟程有没有威胁过你,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蒋路平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倒是有脸说出来:“当时潘主任跟我商量,只要我不说出来,他就让黄校长明年给我提干,工资再加一千元……但我没答应,我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他不能再去伤害陈涓兰……这小姑娘太可怜了,本来挺天真活泼的一个小孩,后来她天天对着墙哭……”


    “那潘伟程有没有答应你,别再去骚扰陈涓兰?”邢文涛皱了皱眉,说不定这样的骚扰不止一次。


    蒋路平摇了摇头,解释道:“潘主任当时在我面前狡辩说,这件事是陈涓兰主动的,陈涓兰对他这个老师有想法,说他只是用父爱对待小女孩,给她辅导生理教育课,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呸!”林澄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潘老师下地狱吧,真是恶心死了!”


    一想到自己上了六年学的地方,曾经发生过这么肮脏的事,她都恶心的不想去食堂吃午饭了。


    果不其然,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这学校从里到外都是坏的,受害者还不止是当年的自己,还有个更倒霉的陈涓兰。


    ……


    蒋路平供述完毕,邢文涛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郑重道:“这件事,我们会妥善处理,蒋路平,你回去吧。”


    蒋路平头也不抬走出了会议室,全程,他都不敢直视以前教过的学生,林澄。因为他已经没这个脸当老师。


    等他这一走,啪!一声脆响,是邢文涛实在气不过,将手中的钢笔狠狠摔在了地上。


    登时,钢笔的笔帽蹦出了老远,墨汁溅满了雪白的墙壁,也溅到了每一名警员的警服上。


    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说话,因为大家的衣服上再肮脏,都比不过这所“津港大学附属小学”来的肮脏。


    “岂有此理!”


    邢文涛额头上的青筋都在暴跳,声音如雷贯耳,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黄校长是哪个混蛋?!现在就派人用警车去接他,来了以后直接刑事拘留,不用办手续!”


    第26章


    津港大学附属小学的老校长黄群超, 今年59岁,工作三十余年,还差一年就要圆满退休。


    到了晚上, “黄群超”这个名字登上了津港市的抖音热搜第一名。


    因为下午放学的时候,当着上百名接孩子家长的面,黄校长戴着手铐, 被公安局的警车给带走了!


    家长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疯狂传黄校长被警方带走的视频, 很快闹得全市人人皆知。


    随即,津港市公安局官微上证明了这条消息:【津港大学附属小学校长黄群超, 涉嫌违法乱纪, 包庇他人罪行,有关案件正在审理中……】


    小学校长被警车当众带走, 这样离奇的事,在津港这个10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也是前所未有, 闻所未闻。


    第二天一大早, 各大媒体趋之若鹜, 纷纷跑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门口采访报道“校长被警车带走背后的真相”。


    很快,在各路媒体的深度挖掘下, 不到一天的功夫, 一条条“炸裂”的真相, 通过媒体的口舌闪电般传了出去,传到了津港市每个吃瓜群众的耳朵里。


    有的记者揭露:某建筑承包商举报, 黄校长贪污受贿,曾经将津港市教育局批准修建体育馆的千万经费,贪了二百多万, 收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有的记者揭露:黄校长曾经给他家亲戚孩子走后门,安排亲戚家孩子进学校当挂名教师,吃教育局的空饷长达二十多年。


    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一条揭露,来自于某个粉丝数千万的大V记者,他写了一篇骇人的新闻调查稿,迅速引爆了整个网络。


    这篇新闻稿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根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揭露:二十年前,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数学教师潘伟程,猥亵12岁六年级女生陈涓兰,导致陈涓兰跳河自杀。


    黄群超校长和潘伟程的关系很好,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事发以后,黄群超包庇潘伟程的罪行,指使全校师生作伪证……】


    接着,这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详细介绍了潘伟程的整个作案过程:包括当天他喝了几斤白酒,几点回到学校,几点把陈涓兰叫去了办公室。


    末尾一段,记者还不忘了提点一下潘老师的真实身份:【据了解,潘伟程潘老师,就是8.19火灾遇难教师夫妇中的男性死者。


    目前,津港市警方正在调查,这场火灾是否和二十年前陈涓兰自杀一案有关系……】


    这篇深度调查新闻稿一经发出,不到半天的时间,游览量五个亿,点赞量10万,评论五万。从早到晚,稳稳占据了微博热搜第一名的宝座。


    谁也没想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这所本地教学条件最好、特级教师数量最多、学区房价格最贵、每个津港市家长们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进去读书、所谓的“好学校”——居然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师德败坏的地方!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黄校长和潘伟程这两豺狼之辈,网络上骂声一片:


    【听说黄校长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下好了,黄校长可以不用退休了,直接去监狱里安享晚年吧!】


    【黄校长,潘伟程,你们联手害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们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呵呵,我本来还挺同情这对遇难的教师夫妇,现在看来,至少潘伟程是死的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


    【如果我是陈涓兰的父亲,我也会手刃仇人,哪怕是同归于尽!】


    【作为一名孩子的父亲,当法律不能给我一个体面的结果,我自己就给杀人凶手一个体面!】


    ……


    义愤填膺的网友们还把黄校长和潘老师的社会关系都人肉了个遍,甚至连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也不能幸免。


    归功于潘晓妃前天举报林澄时进行了“自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害者潘伟程的女儿,自己在津港都市报当记者云云,所以连津港市本地的第一大媒体——津港都市报,也受到了这件事的无端牵连。


    潘伟程已经死了,骂他也无济于事,但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还活着,她的职业是一名新闻记者——愤怒的群众知道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去了津港都市报的官微下方,要求都市报立即开除潘晓妃记者:


    【潘晓妃的蓝V认证就是你家的新闻记者吧?!】


    【她前天还造谣说什么江洲市的女警察是凶手,搞了半天,原来她自己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一个性.骚扰犯恋.tong癖的女儿还能招来当新闻记者?!你们津港都市报搞搞清楚,这是什么样的丑闻!】


    【建议津港都市报赶紧开除潘晓妃记者,和恶魔教师潘伟程的女儿做正义切割!否则立即举报津港都市报招聘不法分子当记者!】


    【开除潘晓妃!还给枉死的陈涓兰一个迟到的正义,恋tong.癖教师的女儿就不应该当记者!】


    当晚23点49分——连夜都不用过,津港都市报发布了一条声明:【已通知公司人事部门,开除记者潘晓妃……】


    ……


    第二天早上,事情还在继续发酵,十几名记者轮流蹲守在潘晓妃的家门口,等她一出门,乌泱泱的记者团就带着摄影师追了上去。


    “潘小姐,能不能回应一下,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曾经猥亵过女学生?!”


    “潘小姐,据说你的父亲潘伟程曾经性骚扰一名12岁的小学女生,导致她跳河自杀,这是真事吗?”


    “潘小姐,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和黄校长勾结,隐瞒了女学生跳河自杀的真相?!”


    甚至有一名记者当面这样问:“潘小姐,你可不可以讲一讲,你是否忏悔你父亲当年犯下的过错?还是说,你认同你父亲的这种做法和价值观?!”


    言语如刀,舆论往往是最可怕的洪水猛兽,一句句指责,像是数百个巴掌一齐拍在了潘晓妃的脸上。


    潘晓妃怎么也没想到,她前天发文指责林澄是纵火案的凶手,结果到头来,自己父亲二十年前做过的好事,被媒体记者们披露了个一干二净!


    深陷舆论丑闻风波的潘晓妃一下子崩溃了,她用最大的力气推搡开人群,挤开记者的包围圈,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因为她跑的速度太快,简直跟逃命一样,甚至跑丢了一只鞋,追不上潘晓妃的记者们,就对着这只鞋猛一顿拍。


    新闻发布在网上,有人P出了这只鞋的价格:香奈儿最新款的镶钻单鞋,标价三万多,评论区又是一顿嘲讽——


    【呵呵,潘家这么有钱,是和黄校长一起贪污工程款得来的吧?】


    【我看这双昂贵的鞋子上面,沾满了受害者陈涓兰的血!】


    【人血馒头吃得香吗?潘晓妃!】


    ……


    然而到了午间时分,新闻头条就不是黄校长和潘伟程了,而是换成了另一则劲爆消息:【陈向忠自首】。


    没错,中午十二点整,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了一通自首电话,是陈向忠打来的。


    “警察同志,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犯罪嫌疑人陈向忠!我正在森林景区门口站着,你们快派警车来接我,我要向你们公安局投案自首!”


    电话里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洒脱的痛快之意:“我承认,山上的那把火是我放的,那十九个人是我烧死的!因为我想烧死潘伟程那个狗.日的!”


    ***


    这里是津港市公安局的保密隔音审讯室,专门用来审讯最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而今天,坐在铁椅上的主人翁是陈向忠。


    跟着邢文涛进来以后,林澄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陈向忠,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外表来看,陈向忠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儿,他的身高尚且不足一米七,体重大约在120斤左右,手臂上倒是有腱子肉,但绝不是什么“彪形大汉”的力量型身材。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他的外形,和秦烽前日做出的犯罪画像一点都不相符。


    当然,犯罪画像侧写,这是一门刑侦学经验主义的学科,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常识判断”。准确率并不是百分百,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侧写师,有时也会给出错误的犯罪人物侧写。


    林澄暂时按捺下心头的种种疑问,坐在了陪审席上,主审官是邢文涛局长。


    审讯一开始,邢文涛什么问题都没问,陈向忠就摇头晃脑地叫喊道:“我陈向忠一人做事一人当!8月19号那天,山上的那把火就是我放的!”


    足足有一分钟,审讯室里的人们没说一句话,这陈向忠完全就是迫不及待想奔着死路去,甚至比他们警方还急不可耐。


    邢文涛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犯罪嫌疑人已经认了罪,但他还是要把刑事审讯的流程给走完,于是问了第一个关键问题:“当晚,你是怎么绕过小区门口的安检进入潘家的?”


    陈向忠不假思索回答道:“我爬树进去的,小区围墙边上有几棵树长得老高的,一跳就能跳进去!”


    邢文涛看了看失火地点的地形图,确认了他的说法,继续问道:“那你是用什么凶器杀害了张老师潘老师两口子?”


    “一根木棍!”陈向忠毫不犹豫道。


    木棍导致的钝器伤,和死者的伤口相符。邢文涛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把这根木棍丢在了什么地方?”


    陈向忠立即回答道:“放完火,我往山上跑的时候,随手扔下了山崖,当时天太黑,我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邢文涛颔首,继续询问案子的疑点:“潘家是防盗门,那你是怎么进入潘家,杀死潘伟程的?”


    “我爬上了他家二楼阳台,翻进了他家客厅。再朝潘伟程他脑袋后面闷了一棍!”


    “杀死潘伟程后,你为什么还要砸碎张春萍老师的颅骨?”


    “张春萍是潘伟程的老婆,潘伟程伤害我女儿,我就伤害他老婆,砸烂她的脸,这叫血债血偿!”


    邢文涛:“做完案后,你去了哪里?这几天都躲在什么地方?”


    陈向忠坦白道:“我就躲在森林景区里面,那边山上有一个山洞,是我以前去潘家踩点发现的。当时我就想,要是我能杀了潘伟程这个混账,就不再下山了,干脆住在山洞里……”


    邢文涛立即打了个电话,让森林景区派出所立马派人去寻找陈向忠口中的这个藏身山洞。


    打完电话,邢文涛继续问道:“那怎么想通自首了?”


    陈向忠脸上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冷静,麻木不仁道:“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意思,现在我的仇人也死了,我想下去陪我女儿,所以我是来公安局求死的……”


    没错,陈向忠这一次进公安局,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


    要知道,杀人放火,都是重罪,一旦罪名成立的话,死刑立即执行,肯定是跑不了了。


    ……


    半个小时后,审讯结束,陈向忠把能招的招了,一切犯罪行为,他都解释的很合理。


    邢文涛也做出了批示:先将陈向忠收押,等森林公安那边的勘查结果出来后,再向检察院方面报告。


    但林澄持不同的态度,她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合理。这不,走出了审讯室后,她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再次上了四楼,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开门见山就是:“邢伯伯,我觉得,陈向忠可能不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心想求死而已。”


    “怎么说?”


    邢文涛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前倾,表明推心置腹听她的意见。


    林澄:“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凶手明显对张春萍的下手更狠毒,我觉得,她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言外之意,陈向忠憎恨的人是潘伟程,而不是张春萍。他完全没必要把张春萍的脸砸烂,却放过折磨潘伟程。


    顿了顿,林澄继续分析道:“还有,潘伟程的脑后伤是一击毙命。但成年人的头盖骨厚度非常硬,厚度可达2厘米左右,堪比钢板。想要在这么硬的头盖骨上砸出一个洞来,必定要用到四五百公斤以上的瞬间力道。但以陈向忠的体型和力量来看,他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邢文涛颔首,合上了笔帽:“你说的不错。”


    其实,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个疑问,所以没有直接批示将陈向忠扭送去检察院定罪。


    但现在外面的社会舆论压力很大,死者家属通过各种渠道,都在给公安施加压力,要求将陈向忠明正典刑。


    检察院那边也催促的紧,要求他们公安机关三天之内将陈向忠送过去审判,毕竟关系到十九条人命。


    命案,是最不能拖欠的人命债。


    十九名死者,这也是他这个公安局长有生以来,扛过最大的命案。


    邢文涛苦笑了一声:“小林,陈向忠现在是一心想死,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就是自己干的,那外面的舆论也会认为,他是凶手的不二人选。我们警方要是迟迟不给他定罪的话,舆论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林澄明白邢文涛的难处,检察院,群众要求审判凶手的舆论压力,死者家属的催促,这样的步步紧逼,快让整个津港市公安局喘不上来气了。


    想到这里,她主动请缨道:“邢伯伯,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尽快找到真正的犯罪凶手!”


    所谓的正义,指的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第27章


    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林澄中午照样去公安局食堂就餐。因为秦烽在耳机里说了:潘伟程已经死了,这个恶魔教师葬身火海,死后臭名昭著, 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不能因为这点事影响到她的食欲。


    林澄:还是师兄说的有道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津港市公安局的食堂在一楼,但吃饭的时候, 林澄隐隐听见楼上接待室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没在意,直到一句尖锐的女声“我爸是被冤枉的!”传来, 她忽然反应出,这是潘晓妃的声音。


    她赶紧放下筷子, 冲到了接待室一看, 果然是潘晓妃来了,几个小警察正在设法控制她的情绪。


    潘晓妃怒红了眼睛, 冲着一名中年妇女尖声叫着:“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书育人,你凭什么说他猥亵你女儿?你有证据吗?!”


    被吼的这名中年妇女,林澄在陈向忠的配偶档案上见过她的照片, 名叫叶焕娣, 是陈涓兰的亲生母亲。


    这时候, 陈队长赶到了会议室,一看这场面, 立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吼了句:“潘晓妃, 你吵什么吵?!我们请陈涓兰的母亲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就是要搞清楚你爸当年的事!怎么, 你想威胁受害者家属不说实话吗?!”


    潘晓妃一下子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 老老实实教书,你们警察凭什么污蔑他的名誉?!不行,我要去北京上访,我要去省城面见公安厅的张厅长,告你们津港市公安局造谣死者!”


    陈八方没理会潘晓妃的撒泼打滚,继续询问叶焕娣:“大嫂,你能不能说一说,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跑去黄校长面前,举报潘伟程猥亵你女儿?”


    叶焕娣抬起眼来,幽幽叹息一声:“警官,那天晚上,我女儿放学回家,她说他们班教数学的潘老师,脱下了她的裙子,摸她的身子……”


    “胡说八道!我爸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潘晓妃再一次拍案而起。她压根不相信,一个乡下妇女会说什么实话,觉得叶焕娣肯定是在讹诈赔偿。


    “你闭嘴,没问你问题!你给我坐下!”陈八方一个犀利的眼神凶了回去,潘晓妃顿时默不作声了。


    “警官,我没有胡说。”叶焕娣缩着肩膀,小声辩解道:“我女儿当时还说,潘老师在她面前脱了衣服和裤子。她看见潘老师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个蜈蚣一样趴在肚脐眼的下方……”


    潘晓妃霎时间呆住了,父亲身上确实有这样一道伤口。因为二十年前,父亲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后的缝合伤口很长,针脚看起来像是一只蜈蚣。


    林澄心里有数了:陈涓兰没说谎,一个教数学的男老师,若不是他主动脱下了裤子和衣服,那他的女学生怎么会看见他肚脐眼下方有一道缝合的伤疤?


    但这么关键的证词,叶焕娣怎么以前没说出来呢?


    陈八方面色严峻道:“叶焕娣,你老实说,潘老师肚子上有蜈蚣这句话,你有没有告诉黄校长?有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的所长?”


    叶焕娣的脸色难堪,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实话:“我告诉了黄校长,但黄校长根本不信,他说是我女儿数学成绩下降,造潘老师的谣。后来黄校长提出了五十万的赔偿,条件是我别把这件事讲出去……”


    “我想人死都死了,小兰她也回不来了,我们一家三口人还要过日子的……这件事就算了吧。”


    “所以我……没有跟当地的派出所所长说。”


    林澄冷冷一笑,这段话她给翻译翻译:陈涓兰自杀后,叶焕娣用五十万卖了女儿的清白,接受了黄校长的私了。


    想想就知道,叶焕娣还有一个小儿子,她拿这五十万的赔偿款,肯定是为了儿子着想。所以才隐瞒下了这条最为关键的线索,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


    否则的话,潘伟程早就进监狱了,那还能让他逍遥到现在?!


    这时候,哐当!一声桌椅碰撞,是潘晓妃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了地上,脸色一片惨淡。


    但没人在乎她,也没人去扶她。因为事实如此,潘晓妃的一面之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可惜啊可惜。”陈八方叹了口气,面露遗憾道:“叶焕娣,要是你早点把这条关键线索说出来,那就可以定潘伟程的性.骚扰罪,将这样的禽兽败类教师早点关进监狱!”


    顿了顿,陈八方站了起来,凛然道:“而你的前夫陈八方,他也不必一意孤行去给女儿复仇,烧死这十九条人命!”


    听了这话,叶焕娣一下子嚎啕大哭了出来。她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女儿的死,导致了这十九条人命的弥天大错,再加上一个即将死刑的陈向忠。


    整整二十一条人命啊!都因为她的一念之差!


    叶焕娣不禁跪了下来,一声声恳求道:“我求求你们别杀他,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被钱鬼迷了心窍,老陈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可惜,真相来晚了二十年,什么都晚了……


    ****


    但也许还不算特别晚。


    离开了会议室,林澄去了法医组一趟,现在时间紧迫,她想亲眼见一见两具烧焦的遗体,从问题的源头出发,判断出凶手的真实图谋。


    于是在法医的陪伴下,林澄揭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两名死者的遗体相貌呈现在眼前——


    由于法医给尸体做了修补和还原,第一眼看上去,潘老师的面目依稀可辨,他的头颅整体保存的还算完整,只是后脑勺部分缺了一块。


    但张老师就不一样了,她的颅面和下颌骨整个碎裂,是法医用镊子夹着骨块,一点点后期修补了上去,拼出了她的完整面目来。


    过火后,两具遗体都呈现出蜷曲状,乍一看,这像是一种打拳的预备姿势。


    “遗体呈现出斗拳状。”秦烽凛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向她解释道:“证明起火时火势非常凶猛,人体的软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由于受热收缩挛缩,所以出现了遗体蜷曲,向外打拳的现象。”


    林澄点了点头,她也亲眼见过当时的火势,大风刮过,火苗几分钟之内席卷了整个小区。


    旁边的法医也向她解释道:“两具尸体的焦化程度很深,猜测凶手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但具体是什么助燃剂的成分,还得等待实验室的化验结果出来……”


    闻言,秦烽立刻指了出来:“早上陈向忠的供述里面,没有提到他使用过助燃剂焚烧尸体。”


    是啊,陈向忠都一心求死了,他有必要隐瞒这样一个重大的作案细节吗?


    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知道,凶手使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


    林澄想了想,她再拿过尸检报告单,三千多字,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手掌字眼,映入到她的瞳孔里:“张春萍的左手手掌损伤严重?”


    除了颅面骨折以外,尸检报告上还写着这样一条:【张春萍的左边掌关节软组织和肌腱损伤严重,伴随有中指、食指、无名指三节手指骨断裂。】


    法医向她解释道:“张春萍手上的伤痕,应该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钝器伤。看情况应该是张春萍反抗凶手时弄伤的,打斗过程中,张春萍被什么东西给砸到了手,所以导致了这么严重的手指骨断裂……”


    顿了顿,法医惋惜了一句:“只是我们没能从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凶手的DNA信息,因为烧的实在是太严重了……”


    林澄点了点头,通过观察尸体,联想到死者死前的情况,这是每一名法医的必修课。


    和凶手打架导致了手掌骨折,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


    但是……


    她想:如果是打架的话,不一般都是右手受伤吗?


    在她的印象里,张老师并不是个左撇子,她要反抗凶手行凶的话,肯定用惯用手右手和凶手搏斗。


    怎么伤口反而会在不常用的左手上呢?!


    ****


    抱着这样的疑问,林澄下了班,再去了一趟博爱敬老院,继续探视秦烽的身体。


    她现在每天都是酒店—津港市公安局—博爱敬老院三点跑,既要操心火灾案的事,还要担心秦烽的身体状况,确实特别的忙。


    好在,她可以一边照顾秦烽的身体,一边思考案情。


    她的逻辑推理长项就是从千丝万缕的头绪中,找到那条最为关键的线索。


    眼下,她直觉真正关键的线索——应该在张老师的手部伤口上。


    因为,她从未见过任何一桩火灾案中,凶手会故意打断死者的左手手骨。通常来说,凶手打断死者胳膊腿和肋骨的现象比较常见。


    左手,既不是死者的常用手(相对比右手而言),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所在(相对比肋骨,肋骨保护着人体的五脏六腑,打断肋骨会致命),也不会令死者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相对比胳膊和腿,打断这两者的话,一个手臂动不了,一个跑不了)。


    既然打断左手毫无作用,那凶手故意打张老师的左手干什么呢?


    林澄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想啊想:左手,肌腱断裂,手指骨骨折,这里面肯定有鬼!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晚上九点,林澄回到了酒店,继续坐在桌前苦思冥想。


    秦烽提醒了她好几遍:今晚早点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看她一天天都这么忙碌,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林澄一点都听不进去,她弯着腰俯身趴在桌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看他所在的屏幕:


    “师兄,你别打我的岔,我在想,张老师左手上的伤口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想出来个所以然的话,我今天是没法睡好的……”


    秦烽不以为然,熬夜绝对不是个好习惯,但林澄都习以为常了,长期以往的话,她的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糟蹋。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重了语气:“澄澄,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师兄看待的话,那现在就去上床睡觉,反正邢局长那边不签字的话,检察院也带不走陈向忠。”


    是带不走,可她还是替邢局长觉得为难:“邢伯伯现在是顶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在拼命保住陈向忠的命。师兄你是不知道,网上人人都在喊陈向忠赶紧判死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几天怎么没看见邢霈云?”


    “你上次不是当面狠狠骂了他一顿?邢霈云知道你还恨着他,现在肯定躲着你,不敢见你。”秦烽语气变了变:“难道你还想见他吗?”


    林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邢霈云现在应该陪着邢伯伯,这是他当儿子的责任……”


    秦烽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一直陪着她,怎么感觉林澄还是压力山大?


    话是这么说,不一会儿,林澄靠在桌边,歪着头睡着了。


    ……


    夜已深,人已寐,窗外的一轮皎洁月色,无言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秦烽又无奈又想笑,又不敢把她叫醒去床上睡觉,否则的话,鬼知道林澄还要熬多久的夜。


    他只好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视角,伴随着墙上滴滴答答转动的时钟盘,静静守着她的睡颜。


    从他的角度来看,林澄的嘴唇水润润的,像是刚摘下的新鲜水蜜桃,睫毛很长很浓密,像是黑色的蝴蝶轻轻合上翅膀。


    轻飘飘的晚风吹起了她的几缕长发,弯成一个流连忘返的弧度,让寂静的夜色也多了几丝朦胧的诗意。


    看着这一幕,秦烽不觉也弯起了嘴角,好像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说没有对她心动,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他知道,这件事她暂时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然而这时候,一句无意识的梦话呓语,从林澄的口中溢了出来,打断了平静的夜色。


    “张老师,别打我的手掌心……”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过去,面上露出无助的表情,两条眉毛轻轻蹙着,喃喃自语道。


    秦烽顿时怔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尸检报告书上:左手骨折。


    左手!


    一般来说,老师打学生的手掌心时,不会打右手,因为还要留着学生的右手去写字做作业,所以老师训诫学生时,多半都是打学生的左手。


    秦烽:难道说,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


    第28章


    这一觉, 林澄睡得十分不安稳。


    左手,破碎的手掌,断裂的肌腱, 骨折的手指,老师的身份,你会联想到什么?


    在梦里, 林澄想到的,是耳边曾经响起“啪!啪!啪!”打板子的声音。


    津港大学附属小学, 是一所历来以“纪律严谨”著称的名牌小学,老师的教学法则都是“严师出高徒”。


    在这所小学里, 每个班主任老师都拥有对学生的绝对权威。如果哪个学生敢不服从班主任的话, 那么“打手心”“罚站”之类的体罚,比比皆是。


    她的班主任张春萍老师也不是个例外。


    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张老师当众打学生的手掌心, 是在三年级的一节地理课后。


    ……


    那是一节普普通通的地理课。


    地理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世界地图说: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和非洲大陆之间,有一片狭长的海,它的名字叫红海, 英文名:Red Sea。


    半大的小朋友们都不知道:红海长什么样子?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 眼巴巴望着世界地图上的那个角落猜测:红海里的海水是不是红色的呀?


    下了课,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突发奇想,他偷偷跑去了班主任张老师的办公室, 偷出了老师的一支口红, 再把口红抹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 画出许多道鲜红色的波浪纹。


    画完后,男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一本正经宣布道:这是我用张老师的口红画的红海!红海嘛,肯定是红色的海洋,怎么样, 我画的像不像?!


    啪啪啪!


    全班同学一起瞎起哄鼓掌,不是因为他画的好,而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快,有孩子跑去班主任办公室打小报告。几分钟后,张老师冲到了教室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小男孩是不是他偷走了她的口红。


    小男孩垂着头,嘟囔着嘴:“张老师,我只是用你的口红,给大家画画看红海是长什么样的……”


    “把手伸出来!”张春萍气的脸都白了。


    孩子乖乖听话,摊开肉乎乎的右手小掌心,张春萍叫道:“伸左手!”孩子便换了一只手。


    张春萍从讲台上拿起一把戒尺,开始打孩子的左手手掌心。


    啪!


    啊!


    啪!


    啊!


    啪!


    张老师,呜呜呜,我下次不敢了!


    啪啪啪!


    张老师,呜呜呜,你别打了!我真的不敢了!


    ……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小男孩疼的哇哇直哭,张春萍的板子却越打越重,好像在她这个班主任眼里,学生根本没有一支口红来的宝贵。


    全班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孩子敢在这时候出声。


    只余下这木板烧肉的声音和男孩求饶的哭声,长长久久回荡在教室里。


    终于打完了,足足三十下板子,小男孩的眼睛都哭肿了,手掌心也鼓起一个红红的包。


    张春萍将戒尺扔到了讲台上,冷冷注视着哭肿了的小男孩,呵斥道:“明天把你爸爸妈妈喊过来,让你爸爸妈妈来给老师赔这支口红!”


    “不要,不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张老师,求求你,我家里没钱,我的爷爷奶奶还生着病……”


    小男孩哭着哀求老师别告诉家长。他只是想给同学们画一片红海而已,没想到,一支口红会惹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来。


    张春萍啧了一声,冷笑中也充满了鄙夷:“你的爷爷奶奶生病跟老师的口红有什么关系?!这支口红是老师从香港买的,价值2000元,要不你明天直接把现金带过来,要不让你爸爸妈妈再给老师买一支同款的口红!要不你明天别来上课了!”


    顿了顿,张春萍还讥嘲道:“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我看你这坏孩子,以后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


    没错,这是张春萍给一个10岁孩子下的最后通牒。可想而知,当天晚上,当小男孩回到家以后,再次被他的父母联手打了一顿。


    第二天,男孩的父母带着他回到学校,亲自给张老师赔罪:


    “都是我家娃娃不好,张老师,您的那支口红我们原价赔偿……”


    “我家娃娃竟然敢偷老师的东西,是应该管教管教,老师,您昨天打的对!我们也打了他一顿!”


    “快,给张老师赔不是!”


    在父母的胁迫下,小男孩走上前去,他的左手伤的很严重,吊挂在脖子上,半边脸颊肿的老高,眼眶下方有一道道淤青,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


    “张老师,对不起!”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


    小男孩抬起头的一刹那,两只眼睛瞪得通红通红,仿佛他昨天画的那一幅鲜艳红色海洋。


    ***


    这是别人的故事。


    至于第二次挨板子的故事,很不幸,轮到了她自己头上。


    起因是她扇了邢霈云那一巴掌后,张春萍压着她的头,让她弯腰给邢霈云赔礼道歉。


    她从小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角色,死都不肯向邢霈云道歉,还朝着张老师放出了狠话:“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向邢霈云赔礼道歉的!”


    听到她的这句话,张春萍立马在心里做出了决断,她肯定是要保全邢局长儿子的面子,牺牲她这个垃圾站老人捡来的孤女。


    所以:“林澄,伸出手来!”


    她果断伸出了手,哼了一声:“你打吧,我才不怕你呢!”


    张春萍真的开始打,20厘米的钢铁量尺,眼睁睁看着戒尺落下,每打一下,剧烈的疼痛感在掌心炸开。肿胀伴随着灼烧感,是最刻骨铭心的印象。


    别的孩子被老师打手掌,哭的震天响,求饶声不断。但她被张老师打手掌心,把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都不肯说一句道歉的话。


    看她坚决不肯低头,张春萍的情绪越打越激动,骂声也越来越响亮:“林澄,叫你打同学,叫你打同学!邢霈云他一直哭,都是你的错!你赶紧给他赔礼道歉!”


    “老师,林澄吐血了!”


    有小伙伴喊了这么一句,张春萍才停止了动作。


    她不是吐血了,她是咬的太狠了,把下嘴唇咬破了一个洞,汩汩鲜血从牙缝顺着口水流淌了出来。


    一旁的邢霈云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拉了拉张老师的袖子,小声嘀咕道:“老师,你别打她了,都是我错了,澄澄她没有错,你要打就打我吧……”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添油。


    “邢霈云你闭嘴,你个骗子,垃圾,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才不要你来说情!让她打死我好了!”


    她啐了一口,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痰,然后抬头挺胸,淡淡横扫了张春萍一眼:“张春萍,你给我记着,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老师的!因为你偏心眼,你根本不够资格当老师!”


    听到这句话,张春萍的脸色涨得通红,她从来没有这样被学生当面顶撞过,属于班主任的绝对权威形象,顿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撞了个粉碎。


    作为报复,张春萍再次举起了铁尺,朝着她的手掌心,狠狠挥了下去:“林澄,你还嘴硬?!我叫你嘴硬,叫你嘴硬!”


    ***


    啪!——


    她猛地一下完全清醒了,唰一下坐起来,盯着自己的左手手掌心看,翻来覆去,没有红肿,没有灼烧一般的疼痛,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是她梦到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张老师时的景象。


    接着就听到秦烽有些焦急的声音:“澄澄,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这不是噩梦……


    这是她终于意识到,破碎的左手手骨意味着什么。


    她的思绪从十二年前贯穿到现在:是打手掌心!张老师惩罚学生时,只打学生的左手手掌!


    这就是凶手的目的,是他要表达的复仇怒火!


    “澄澄,醒一醒!”秦烽的声音越发焦急,林澄的眼睛瞪得发直,好像魂魄出窍了一般。


    听到他的声音,林澄这才回过神来,她颤颤巍巍举起了手机,沙哑但十分笃定道:“师兄,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凶手侮辱死者尸体的动机是复仇,哪怕死了也不放过。”


    “钝器打碎左手手掌,是因为他要报复张春萍曾经这样打他的左手。这叫做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打烂张老师的脸,是因为张老师最珍惜她自己的容颜。每一次上课前,张老师都会涂上口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他长大以后,想毁了张老师最珍惜的那张脸,让她活着看着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被一点点摧毁掉。再把她的身躯焚烧掉,变成一具什么都不是的焦炭……”


    凶手的作案动机,和他的作案手法,恰好反应了他对于死者最真实的仇恨心理:


    口红,等于美丽的容颜。


    左手,等于他曾经遭受的体罚侮辱。


    这两者,是张春萍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也是他报复张春萍的动机。


    因此,林澄下了一个结论:“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涂口红画红海的小男孩,也就是我的某位同学。”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这个顶撞张老师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了。


    剧烈的思潮过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思维一下全空了,脑海里只余下满满的迷茫。


    “澄澄,你冷静一点。”秦烽企图让她冷静下来,干脆给了一个建议:“你有没有小学时候的同学通讯录?”


    林澄摇了摇头,再挠了挠散乱的长发:“没有,自从我搬家去了江洲市后,就把小学同学的名单都删掉了,我不想和这些校园暴力我的人,还保持什么联系……”


    顿了顿,她忽然想了起来:“但是邢霈云有小学同学的联系电话!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想到这里,林澄赶紧穿好衣服冲了出去。


    她得去见一见邢霈云,一定要问出来,那个涂了一片“红海”的小男孩,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第29章


    早上七点刚过, 邢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开门的是邢霈云,他下.身只穿着一条大裤衩,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边打哈欠边开门:“谁啊?一大早的来敲门,神经病啊……”


    门一开,一张明眸皓齿的小圆脸出现在眼前, 邢霈云的眼皮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他果断将门关上, 顺带抬手掐了自己的脸皮一把:做梦否?


    “邢霈云, 你把衣服穿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被迫吃了个闭门羹, 林澄捂着脸转过身去:你妹的邢霈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大早上的不穿衣服玩果.奔?!


    邢霈云:!!!


    没看错, 果真是她!


    林小姑奶奶上门来了!


    不由分说, 邢霈云赶忙跑回房间, 翻出自己最帅最贵的一套名牌西装来,麻溜地穿戴好, 再系上一条黑色领结, 连两个袖角都折的整整齐齐。


    如此这般, 精心捯饬好了个人形象,邢霈云才跑去开门……还羞答答只打开了一条缝。


    等了半天的林澄无语凝噎:我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你打扮的这么精致搞什么?以为是去参加联合国会议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邢霈云伸手缕了一下发型,假装自己很淡定, 实际上他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澄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你家地址?五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你的数学作业没写完,还把我骗到你家来,要我把数学作业给你抄!”


    邢霈云脸上一红:“是有这回事,你看我这脑子,连这茬都忘了!”顿了顿,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爸的,是来找我有事的?!”


    林澄点了点头,随口解释道:“是啊,但你们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来,说是没有邢局长的批准不能放行。我只好出示了警官证,说我是来找邢局长谈重要的工作,保安才让我进来。”


    邢霈云继续凹造型:“这件事好办,我跟门口的保安打个招呼,以后你来我家做客,直接进,不用拦!”


    林澄顿时警惕起来,再一看他这捯饬的帅气形象,跟要上镜拍电影似的,简直是殷勤过了头?


    她也不是感情迟钝的笨蛋,担心他往歪了想,赶紧提前说明道:“邢警官,我今天不是来专门见你的,我只是查到一条重要的线索,需要你帮忙寻找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进来,我妈在做早饭,我爸待会儿起床。”


    邢霈云连忙让开了一条路,林澄道了一句:“那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迈开脚步走了进来。


    ……


    进了屋子,邢家和她记忆中的一个样,十三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怎么改变。


    倪莲琴听到开门的动静,拎着个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云,你早上有客人吗?怎么没跟妈妈提前说?”


    林澄转过身,弯了弯腰,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倪阿姨,打扰了,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的刑警林澄,我是来找邢霈云商量工作……”


    倪莲琴愣了愣,再上上下下打量林澄一番,不得不说,这闺女确实长得漂亮,看着跟电视上的女明星似的,难怪儿子把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可是一想到儿子因为她的离家出走,断过两条腿的往事,倪莲琴顿时心情别扭起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小林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是来跟小云商量什么事的?”


    邢霈云连忙站在母亲面前,挡住了她的视野:“妈,你别多问了,反正肯定是工作上的要紧事。”


    这时候,邢文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一大早的吵吵什么?”下一秒:“咦,小林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向我汇报吗?”


    邢霈云咳嗽一声,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爸,她是来找我有事商量的,不是来找你的。”


    言外之意,你别打岔,林澄今天是我的客人。


    邢文涛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能有什么事找你商量?她肯定是来找我商量案子的!你滚一边去!”


    倪莲琴提着拖把挡在儿子面前:“老邢,你一大早的凶儿子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老子就了不起吗?!”


    ……


    站在门口的林澄囧了囧,邢家这一大早的可真热闹啊……好吧,是她来的太仓促了,没有提前打好招呼,搞得邢家一家三口人都不知所措。


    她赶紧解释道:“邢伯伯,我昨晚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破案线索,今早才来登门拜访,想请邢霈云他帮个忙,打听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


    “什么破案线索?!”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是张老师两口子被害的案子吗?”倪莲琴丢了拖把:我也是个吃瓜群众。


    林澄点了点头,当着邢局长的面,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邢伯伯,我怀疑真正的杀人凶手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


    听完她的讲述后,邢家一家三口表情各不相同。


    邢文涛阴沉着一张老脸,他凭多年的办案自觉就知道,林澄的分析推理完全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凶手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邢霈云只觉得不可思议:林澄这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他就完全想不起来张老师打过谁的手掌心。


    只有倪莲琴惊掉了下巴,半天合不拢嘴,颤颤巍巍问道:“小林,你是说,那个被打手掌心的小男孩,杀掉了张老师老两口子?!”


    林澄点了点头,她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昨天亲眼见过两具烧焦的尸体,张老师的脸全砸烂了,下巴被砸穿了,手指骨断了三根,凶手对她的憎恨之情,全部写在了尸体的伤口上。”


    听了这话,邢文涛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道:“查,赶紧查出来这个小男孩是谁!”


    “妈,我的小学同学录你放在了哪里?”邢霈云赶紧转向母亲:“我记得你好像收进了书房里?”


    倪莲琴也是一脸懵:“什么小学同学录?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那还不赶紧去找?!”邢文涛挥了挥手,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去书房把小学通讯录给挖出来!


    ***


    还真的是挖,掘地三尺的那种挖。


    邢家书房在高层别墅的三楼,单独坐拥一个90多平米的大房间。


    一进邢家书房,林澄也是傻了眼:亲,浩如烟海,这哪里是书房?这分明是个小型图书馆啊!


    邢家书房的规模实在很惊人,十几个书架,几千卷藏书堆叠在一块,要在这么多书里找一本小学同学录,简直就跟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没办法,林澄只好帮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找,但她刚刚翻了几下,居然在书架的夹缝里翻出了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来。


    具体来说:这是一封小学生情书。


    外壳是精心包装的圣诞节贺卡,作者是小学五年级的邢霈云。


    本来她没兴趣看这种东西,可偏偏封面上的署名是【to:Mrs林澄】,屁大点的孩子,还拽拽搞起了英文。


    林澄扶额:缘分这东西可真奇妙?


    话说回来,为啥她每次吃个瓜,都是莫名其妙吃到自己的瓜,偏偏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秦烽江天骋也就算了,那都是赵湘红的一面之词,捕风捉影没谱的事儿。可邢霈云这个,她也真不知道他给自己写过情书!


    再侧首看邢霈云,他正在另一边的书架下翻着书,忙的是头也不抬,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翻出了他的情书。


    林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封情书,本来也该是给她看的吧?


    虽然迟到了十二年……


    犹豫片刻,终究是吃瓜的心情占了上风。


    林澄打开了这封情书,一段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跃然纸上:


    【澄澄,我说长大以后,让你当我的新娘子,这句话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对你开玩笑。


    我的爸爸他很喜欢你,他说你小小年纪总是考全校第一,你是所谓的寒门出贵子,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但我妈妈有点不喜欢你,她说你是你爷爷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孤儿,说你从小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


    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从哪里来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女生。


    你一定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不,小仙女都没有你漂亮!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比你的爸爸妈妈对你更好,比你的爷爷对你更好……


    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的。


    by:永远喜欢你的小云哥哥。】


    ……


    啧,这情书的调调,还挺肉麻的说?


    但再肉麻的少年情话,都和现在的他们没关系了。


    十二年过去了,一切都物是人非。她也不是念旧的人,该遗忘的就得遗忘。


    林澄默默把这封情书塞回了书架,收拾了一下肉麻的小情绪,假装一切都无事发生。


    但看见这封情书的不只是她一个,秦烽的口吻颇为不善:“这小子,还真的想过要娶你回家?”


    “嗯,都是小孩子开玩笑的话,我们两个从来没有早恋过。”林澄:主要是吧,她当时没有开这方面的窍。


    顿了顿,林澄感慨一句:“幸好邢霈云他没把这封情书给我看过,否则的话,当年的我只会更加恨他。”


    秦烽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越是自己曾经在乎过的朋友,遭遇背叛时伤害的越深。要是满不在乎的陌生人,林澄也不会惦记这么多年了。


    他淡淡别开眼,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别多想了,这小子说话不靠谱,好在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林澄点了点头,是啊,早就没关系了,他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人把邢家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本小学同学录还是没见到个影子,邢文涛和邢霈云父子二人还白搭进去两个迟到旷班。


    实在找不到,林澄只好转变思路,打算回去一趟小学,学校的档案库里应该会有那个男生的照片资料。


    邢霈云立马站了起来:“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林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拒绝他的好意。


    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她现在单枪匹马一个人,确实需要邢霈云来搭把手。


    ****


    可结果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到了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负责管理档案室的老师说:学校只保存了近十年的学生电子档案,十年以前的纸质学生档案都清理掉了。


    再去询问了几个教过他们的老教师,但谁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小男孩曾经偷过张老师的口红。


    十二年过去了,有关那个孩子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离开学校,回去的路上,林澄难免心情有些沮丧。她好不容易寻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却卡在了迷雾重重的最后一关上,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下载了一部电影,最后卡在了99%上,简直爆炸不爽到了极点!


    秦烽在耳边安慰道:“别着急,你再好好想想,除了偷过口红以外,这个小男孩还有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于是林澄一路走一路想,她的目光巡视着四周的景色,企图再唤醒其他的记忆,以锁定那个男孩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候,一座拱形的石桥映入了她的眼帘。


    ……


    这座桥眼熟得很,距离小学后门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是她以前放学时的必经之桥。


    此时此刻,夕阳西斜,桥下的河水蜿蜒流动,缓缓地流向远方,每一片波浪都倒映着晚霞的光辉。


    林澄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刹那间灵光一闪,这片熟悉的河面,勾动起她心中埋藏许久的一段不堪回忆。


    邢霈云从后面走了上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这条河,以为她在睹物思人,不禁朝着河水感慨道:“二十年前,陈涓兰就是在这里跳河自杀的,现在她的父亲也命在旦夕……”


    “对了!十二年前,就在那座桥上,那个小男孩把我给推下了水!”林澄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忽然想起了!


    那一天放学,她走过这座桥时,后方冲过来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一把将她推下了水。


    扑通!一声,她落在水里不断挣扎,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小男孩站在岸边,指着她骂道:“林澄,你脏死了!赶紧去投胎!”


    没错,推她下水的那个恶作剧小男孩,和偷老师口红的小男孩,两件事,两个人的影子,瞬间重叠在了一起,通通指向了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澄一扭头问邢霈云:“你知道是谁把我推下水的吗?!”


    “什么推下水?”邢霈云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以前有人把你推下去过?是哪个混蛋干的?!”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林澄:差点忘了,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吐槽完这一句,林澄快速跑到了石桥的中央,这里就是她落水的起点。


    事情的真相,幕后的凶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不能拖延,也不能放弃任何一点点的线索。


    说不定,重复经历一遍当时发生过的事,她就能够回忆起来,那个顽皮的小男孩究竟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林澄索性摘掉了隐形耳机、纽扣耳麦、关掉了警务通手机,再通通把这些电子设备塞进了包里。


    邢霈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干什么?”


    “我要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看看能不能记起来他的名字!”林澄可不废话,她把书包塞进邢霈云的怀里,一脸严肃道:“你在岸上好好看着我的东西,尤其是这台警务通手机,要是它有任何损坏,我跟你没完!”


    “不行,你不能跳下去!”邢霈云忽然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拦住了她。


    林澄没理会他的话,“看好我的包!”说完,她绕过他,“咚!”纵身一跃,从桥上跳进了河里。


    一进水,她宛若化身成一条美人鱼,眨眼的功夫就游到了河中央,然后憋了一口气,头朝下扎了个猛子,顿时消失不见。


    ……


    “澄澄,你赶紧上来,你别拿自己的命做实验!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找人!”


    “澄澄,你别一直闷在水下,你好歹上来换个气啊!”


    站在岸边的邢霈云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鬼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深?它能淹死个陈涓兰,也就能再淹死一个林澄!


    大约过了两分钟,林澄还没浮上来,邢霈云实在按捺不住了,他脱下衣服和裤子,想跳下去把她给救上来。


    就在这时候,河中央掀出一朵白色的浪花,林澄从浪花中央浮出了水面,接着一个自由泳窜上了岸边。


    邢霈云二话不说跑了过去,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了在她的身上,防止她受寒着凉。


    “你为了查案,不要命了吗?!”


    邢霈云的脸色都青了,他也差一点就跳下河去捞人了!


    林澄摇了摇头:“我不要紧的,十二年前,这条河淹不死我,十二年后,我也不会在这河里翻车。”


    邢霈云顿时愣住,两人面对面相距不到半尺,这是他们十二岁分开以后,距离最近的一次,但林澄说话的语气,遥远的好像隔了千里万里,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岸上人的感受。


    说完,林澄用他的外套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叫沈晓东。”


    当她沉没在河水之下,记忆的大门终于打开,给她指引了一条破案的明路。


    “沈晓东,你别跑,我跟你没完!”


    爬上岸后,十二岁的她张牙舞爪冲了过去,和胖乎乎的小男孩扭打在了一起。


    第30章


    由于浑身都湿透了, 爬上岸后,林澄直接坐邢霈云的车回去酒店休息。


    至于打听小学同学沈晓东的下落,她交给了邢霈云和津港市的一干刑警去操心。


    毕竟她是一个外地来的警察, 不能什么事都自个包圆了。否则的话,她让本地津港市公安局的面子、邢局长的面子往哪里搁?


    林澄暗暗感慨:[我真的是越来越深谙为官之道了,继续向着警界老油条的方向进发!]


    回到酒店后的第一件事, 林澄来不及收拾,赶紧打开了警务通手机, 想着他的灵魂千万别出什么事。


    结果屏幕一亮,她就对上一张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


    秦烽正在用一种“你太胡闹了, 万一丢了小命怎么办?!”的严厉目光看着她, 漆黑的眼底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心则乱。


    但开机的这一瞬间,林澄稍稍仰起了头, 她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男士外套,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还有几滴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流下, 落在了她精致白皙的锁骨之上。


    斥责的话语刚到嘴边, 秦烽一见到她这幅可怜兮兮的落汤鸡模样, 喉咙口仿佛就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所有话都自动咽了回来。


    林澄缩了缩脖子, 小心地道歉:“师兄对不起, 我担心邢霈云看见你的头像在手机屏幕上, 所以刚才把警务通手机给关了,下次我不会这样莽撞了……”


    秦烽沉默了几秒, 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眸越发深邃难测。


    关机容易,关心才难。


    他在手机里呆了一年的时光, 无论怎样漫长无垠的黑暗煎熬,他都坚持忍了下来。


    可是刚才关机的那几分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人影,只能听见邢霈云焦急呼唤她的名字,他就实在无法忍受了。


    没错,他真恨不得灵魂附体在邢霈云的身上,再跳下河去把她捞上来!


    真恨——


    为什么他只有一缕灵魂还在?


    为什么他的灵魂始终无法回归身体?!


    ……


    不知不觉间,手机cpu处理器的温度突破了40度。这意味着他的思维波动和复杂的情绪斗争,再一次超越了手机本身的运算负荷。


    原来再怎么强大的电子计算功能,都算计不了人类感情的上限在哪里。


    林澄不明所以,睫毛微动:“师兄,你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你跳下河憋了两分钟,真的不要紧吗?”秦烽回过神来,目光慢慢抽离她的视野范围。


    林澄摇了摇头:“不要紧,我是在津港海边长大的孩子,天生肺活量很高,潜水五分钟对我来说都不算是个事儿……阿嚏!”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忍不住再阿嚏一声,傍晚的河水还是很冷的,冻得她瑟瑟发抖。


    秦烽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了下来,不容置疑道:“你赶紧去洗个澡,回床上多盖几层被子躺着,小心别着凉。”


    “嗯,我听你的。”


    林澄脸上一红,他话中的关心之意,她都听得很真切。


    想想自己也真的是很双标。同样安慰的话语,邢霈云说她听着当耳旁风。但秦烽说一句:“小心别着凉”,她就觉得:师兄人真好,他很关心我。


    当然,她会考虑到“感情双标”这个层面,其实意图很明显了,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对这两个男性同伴的感情认知是不同的类型。


    邢霈云是遥远的少年过去时,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开窍。现在,她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路人甲看待。


    而秦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进行时,一直是她眼中英雄本色、天神下凡一般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过去、当下,还是将来,她都会把他视作: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


    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林澄接到了邢霈云的一通电话,说警方已经查到了沈晓东的来历。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沈晓东居然还在警方的另一份通缉名单上,正享受B级通缉令的待遇。


    具体来说:这沈晓东牵扯进了赵玮骏的扫黑案,他绰号“老狼”,职业是一名网络黑客,被津港市公安机关列为了网上追逃人员。


    得到这条消息后,林澄匆匆赶到了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听陈队长介绍了一下目前掌握到的情况:


    这沈晓东的名字和“老狼”的绰号,都出自同一个人的供述,那就是赵玮骏的小情人安红豆。


    自从上次招供后,安红豆为了能够早点出狱重获自由,就一心一意配合警方的扫黑工作,帮警方锁定了十几名赵玮骏犯罪团伙首脑人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个名叫沈晓东的男子。


    根据安红豆的描述:“赵玮骏本身没什么文化,他能够在津港码头占地为王,将毒品生意、高利贷生意、和赌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第一靠的是上头有人,第二是靠的是几个得力的属下帮衬。”


    “沈晓东是赵玮骏最信任的军师级人物。他的电脑技术很好,帮赵玮骏建了毒品交易网站、地下赌博网站和高利贷网站,帮赵玮骏挣了好几个亿……”


    “我跟在赵玮骏的身边,看见很多缺德的主意都是沈晓东给赵玮骏支的招。他在团伙里有个绰号叫老狼,形容他这个人阴险狡猾,像老狼一样诡计多端……”


    安红豆还提供了沈晓东的一段细节故事:“有一次,老狼和赵玮骏一起喝酒时说,他电脑技术之所以会这么好,是因为他本来想当一名电子竞技选手。但他的小学老师打伤了他的左手,导致他操作键盘永远比别人慢一拍,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当了一名电脑黑客……”


    “赵玮骏喝高了就问老狼,是哪个狗.日的老师打伤了他的左手?不如他带兄弟们把那个老师给揍一顿,给他出出这口恶气……”


    “但老狼说,他会自己报仇的,不需要赵玮骏出手……”


    ***


    谁也不曾料到,案子的形势会如此急转直下。


    根据津港市警方的初步判断:赵玮骏的尸体在码头被发现的第二天,也就是沈晓东杀死两位小学老师,纵火焚烧整个小区之时。


    那么,沈晓东这个“报复社会”的纵火举动,可能含有两层复仇的意思:


    一、他一直仰仗的黑.老大赵玮骏被人给杀害了,他走投无路之下,就放火烧了仇人张老师的小区。


    这种行为就像是歹徒走到了穷途末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最后疯狂一把,打空弹.夹里的所有子弹,将自己憎恨多年的仇人也一并拉进地狱。


    二、沈晓东可能预知到自己也会有被黑吃黑的危险,落得和赵玮骏一样的凌迟下场。所以他想跑路保住小命。离开之前,他选择手刃了将他左手打骨折的仇人,张春萍张老师。


    总的来说,赵玮骏的尸体是8月17号在码头被发现的,19号森林景区里就发生了纵火焚尸案,这两桩凶杀案相隔的时间不到两天,但警方始终没有把犯罪嫌疑人往赵玮骏犯罪团伙的余孽上去想。


    ——这真的是太疏忽大意了。


    否则的话,津港市警方本该早一点发现:赵玮骏逃跑的属下之中,有一个在附属小学上过学的沈晓东,他具备杀害张老师的一切作案动机。


    ……


    既然确定了沈晓东有重大作案嫌疑,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这沈晓东是何许人也?


    告别了陈队长,林澄再马不停蹄去了公安局的信息科,查到了沈晓东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


    沈晓东,津港本地人士,今年24岁,身高185体重200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


    他上过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和初中部,16岁时高一肄业,去了一家名叫金海岸的网吧打零工。


    根据金海岸网吧老板反馈过来的消息:十六岁的沈晓东非常擅长打游戏,是一个“王者”段位的高端玩家 。他一开始进网吧打工,是当别人的“陪玩”,也就是负责带新手玩家上分。


    沈晓东曾经对网吧老板说过: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电竞职业选手,但由于他的左手有旧伤,键盘操作明显跟不上最高一档的电竞选手,只能放弃了这个职业选手梦想。


    后来,凭借着对网络虚拟世界的热爱,沈晓东自学了几门电脑编程语言,甚至能自己编写游戏后台程序,因此当上了金海岸网吧的网管。


    到了二十一岁,沈晓东的电脑编程技术已经是炉火纯青。后来,他用自己的一流黑客技术,偷了几个土豪玩家的游戏账户,偷偷拿土豪的账号倒卖装备,一次性倒卖账号的涉案金额就高达五万多。


    这件事被金海岸网吧的老板发现了,就把沈晓东给开除了。在那之后,网吧老板就不知道沈晓东去了哪里工作。


    再结合安红豆的口供,沈晓东在赵玮骏身边呆了有三年了,那么可以确认:沈晓东离开金海岸网吧后,他投奔了赵玮骏的犯罪团伙,再在赵玮骏的身边当网络技术顾问,帮助赵玮骏建立了属于他的网络赌.场、网络毒品交易平台,以及网络高利贷平台。


    这就是沈晓东,一个黑客大拿“老狼”的24年人生历程。


    这般“自学成才”的经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励志”典范。


    当然,这样“励志”的一个人物背后,涉及到的是金融诈骗、高利贷诈骗、赌博诈骗、毒品交易、以及……19条血淋淋的人命。


    确定了以上的消息属实后,邢文涛立即将情报上报了公安部,将沈晓东的通缉令由B级改到了A级——是为情况紧急、案情重大、全国范围内的重点通缉在逃人员。


    ***


    与此同时,津港市公安局重新提审了“自首的犯罪嫌疑人”陈向忠,发现他两次供述前言不搭后语,许多犯罪手法和真实的凶案现场对不上号。因此判定他是在欺瞒警方,予以……行政拘留处分。


    没错,陈向忠故意作虚假证明,扰乱了办案人员的视线,差点放过了真正的犯罪凶手,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伪证罪,除以37天的拘留处分。


    这天下午,邢文涛带着林澄再次走进审讯室,第二次亲自提审陈向忠,问他为什么要说谎自首?为什么要替不相干的凶手顶罪?


    要知道,沈晓东和陈向忠之间并没有任何的生活交集,这两个人应该不认识才对。


    陈向忠眼看事情败露,他的“自首”计划破了产,只好破罐子破摔了,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警官,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年的活头了,我想拿我的命去感谢那个凶手,谢谢他帮我杀了潘伟程这个禽兽教师,给我女儿小兰报了仇,下辈子我给他做牛做马……”


    陈向忠还说,他本来打算亲自动手给女儿复仇的,所以他提前买好了一把大砍刀,用劈柴来训练劈人的手法,还在景区里找了个可以藏匿起来的山洞。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但陈向忠将计划付诸实施的第一步就失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翻不进去潘伟程所在的小区。


    他老了,快六十岁的老年人,双手和胳膊都退化的厉害,哪里能像年轻小伙子一样身手灵活?


    他不是不想亲手杀潘伟程,实在是年老体弱,有心无力,多次尝试无果后,才不得已放弃了复仇的计划。


    后来,他在山上听说有人帮自己杀了潘伟程,还一把火烧了他的家,他顿时觉得很感动,很欣慰,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总算没有让我陈向忠带着遗憾下去陪女儿。


    所以他考虑再三,决定去公安局自首,用自己的命去顶罪,用自己的命去报答这位正义的“侠士” 。


    至于他先前跟邢文涛“坦白”的那些犯罪细节,有的是他先前筹谋好的行凶路线,比方说他确实有个藏身的山洞。有的是他在新闻上看来的真实犯罪细节。比方说:有记者报道张春萍的颅骨和下颌骨被凶手打碎了,他就撒谎说那是自己用木棍敲碎的……


    他一心想给这位不知名的“恩人”顶罪,于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终究逃不过警方的火眼金睛。


    ……


    审讯结束,陈向忠自导自演的这一场“投案自首”闹剧,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津港市检察院方面,以案情不实,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撤销了对陈向忠提起的立案起诉书。


    他的这条命总算是救回来了。


    但也许,在陈向忠自己看来,这条命还不如不救。


    ***


    转眼间到了下班时间。忙碌了一整天,林澄也是累的腰酸背疼。但她还不能回酒店休息,因为她还惦记着再去一趟博爱敬老院,看望秦烽的身体,帮他再想想其他的还魂大计。


    从津港市公安局到博爱敬老院,乘坐的是32路公交车。林澄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伸了个懒腰,再把今天一整天的所见所闻,通通给秦烽讲了一遍。


    也是感慨道:“师兄,我之前没参与到侦办赵玮骏的涉黑案中,所以我不知道他属下里有个叫沈晓东的人,否则的话,我可能早就把这个沈晓东和那个偷口红小男孩联系到一起了……”


    林澄:这件事得怪杨一峰杨队长,他说调查赵玮骏的案子是津港市公安局的责任,我们江洲市刑警队不能越俎代庖,在人家的地盘上多管闲事。所以她审完安红豆以后,就没再管赵玮骏案子的后续。


    “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秦烽莞尔,林澄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换做是他接手这案子的话,可能破案效率还不如她高。


    林澄言归正传:“对了,师兄,我今天想出来另一个法子,说不定可以唤醒你的身体!”


    正聊着,公交车到了博爱敬老院站,林澄下了车,边走边和他聊自己想出的最新款招魂计划:“你当时是遭遇爆炸,灵魂被冲进了手机系统里对吧?所以我在想,可不可以模拟一下当时的爆炸场景,将你的灵魂给反向冲击波冲出来……”


    “怎么模拟爆炸场景?”


    秦烽:难道她想在病房里制造一场小型爆炸?


    “用鞭炮!我去买一盒鞭炮,再把警务通手机放在你的身边,去往一个开阔地带点燃鞭炮,来模拟你当时遭遇到的爆炸……”


    林澄津津有味描述着她的“还魂”大计,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


    秦烽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对不起, 虽然她描述得很一本正经,但实在有一点好笑。用鞭炮来模拟爆炸现场?也亏她想得出来这鬼主意!


    他想笑还得忍着:“那你在我身边放鞭炮,一定得注意安全……”


    “嗯,你放心好了,放鞭炮的时候,我不会把你的身体炸伤的!”


    林澄还在思考:这个方案最难的一点在于,她该怎么说服护士,将秦烽的身体给暂时“借”出来做个实验呢?


    ……


    不一会儿,博爱敬老院终于到了,林澄熟门熟路去往楼上的VIP病房。


    但刚走到病房门口,她忽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秦烽病房的门是虚掩着,平常照顾秦烽的护士长也不见了,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敬老院方面这么粗心吗?


    连一个植物人病号都照顾不周?!


    林澄赶紧冲了进去,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但目光一扫,那张VIP病床上空空如也,秦烽的身体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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