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白水鉴心(四)
虽然不解,但墓中之物已尘封千年,即便是淳于氏的后人知晓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更何况,云山君修为深不可测,这面映心境在他眼中所呈现的或许本就与常人不同。
清窈只出神了片刻,便收起心思,默默跟上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这地宫建在地下深处,越往里走越寒冷,一行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陆寂走在最前方开路,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无声收紧。
映心境这类惑人心神的小把戏,他向来不放在眼里。
然而方才,在穿过镜门的那一瞬,镜中映出的竟是他未曾料想的画面——
是那个小花妖。
还是今早因衣衫不整而被他斥责的模样。
镜中的她,远比那时凌乱百倍千倍。
那根曾被他亲手毁去的藕荷色心衣带子更是缠在他指间,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扯……
楼心月活泼善谈,有她相伴,养伤的日子也不觉枯燥。
而此时,寒山居中,陆寂则在闭关。
这段时日道心不坚,全是因为耽搁修炼的缘故。
闭关五日,涤荡杂念,再度出关时,他又成了那位清冷出尘的云山君。
数日不见,腿伤一好转,辛夷便为查明真凶之事上了寒山居向他道谢。
陆寂却连门也没开,只隔着门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辛夷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这种隐约的异样感,一直延续到她外伤痊愈,动身前往回春谷之时。
江州疫病严重,亟需各派支援。无量宗身为第一大宗,自然不能坐视,清虚子便命陆寂率弟子前往,恰好辛夷与楼心月也需赴回春谷解毒,按理,他们本该同行。
然而陆寂并未与她们一道,只让都匀备下一艘飞舟,自己则御剑先行。
相比可遮风避雨的飞舟,御剑无疑辛苦得多。出发前,辛夷出于好意劝陆寂同乘,却被他冷声回绝。
“你只需管好自己,不该插手的事情,最好不要过问。”
辛夷已经许久没听到这般严厉的语调,仿佛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原以为这些时日即便不算朋友,也该有几分情谊,如今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于是,整片沙海中只剩下了辛夷一个人。
第六日的正午,沙漠越来越热,太阳炙烤着大地,远处景物像在水波中晃动,热得辛夷口干舌燥。意识几度模糊,仿佛中暑的时候,茫茫的大漠里忽然出现一座玉宇琼楼。
上有身着锦衣华服的女子翩翩起舞,下有一众宾客顺排而坐,曲水流觞,那奔流的溪涧看得渴了好几日的辛夷忍不住咽了咽喉咙,不自觉地向前走去。
越靠近,潺潺溪水声越是清亮悦耳,令她喉咙发痒,不受控制地靠近。
就在快踏入溪水那一刻,辛夷猛地清醒过来,沙漠里怎么会有楼阁呢?
一定是蜃制造的幻影,即所谓的蜃楼。
蜃最擅长放大心中渴望,一旦她真的走进去,便被一口吞下。
她定住心神,凝神聚气,朝着那虚幻的蜃楼一剑斩下!
富丽堂皇的楼宇瞬间崩塌,原本清澈的溪涧水也变得血红,仿佛伤口一般往外汩汩涌出血。
片刻后,庞大的蜃楼最终坍缩成一只巴掌大的虫,扭头就往沙里钻。
辛夷反应极快,迅速扑上去徒手挖沙。“这两位啊?我幼时曾见过,确是美人胚子。”楼心月被勾起了兴致,“她们都去参选了?”
“不错。”清窈点头,“这二位才学和举止不分上下,至于容貌,也是各有千秋,评选了许久始终僵持不下。直到最后一日——淳于氏的女儿眉间点了一朵花钿。她本就生的明艳,这花钿更是栩栩如生,为她增了不少色。最后,淳于溪成功当选花神娘子。”
“淳于溪赢了?”楼心月感慨,“多年未见,我倒真想瞧瞧她如今是何模样呢。”
清窈道:“仙子怕是见不到了,淳于溪已经死了,死在了花朝节当日。”
楼心月愕然:“如何死的?而且花朝节不是在二月么?眼下分明是九月……”
“仙子有所不知,江州风俗与中州不同,花朝节在九月。”清窈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丛红花,“至于死因,正与她眉间那枚花钿有关。”
“先前我同各位说过,那花钿栩栩如生,正因如此,淳于溪才脱颖而出。当选之后,她本欲洗去花钿,不料,那颜色竟如生在皮肉之中,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一开始淳于溪只当颜料特殊,未曾深究,想着过两日颜色淡去便好。不料,过了三日,这花钿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愈发鲜艳,就好像吸饱了血一样……”
听到这里,辛夷浑身泛起寒意,眼前仿佛浮现出那诡异的画面:“难道那花钿,就是眼前这花的模样?”
“正是。”清窈道,“淳于氏觉得不祥,想带女儿前来回春谷求医,但花朝节祭神仪式马上就要开始,闻人羽虽未当选花神娘子,却当选了十二花令,淳于溪不想被抢去风头,固执地不肯求医,想要拖到花朝节结束。当时,这花钿除了颜色外暂时没有别的古怪,于是淳于氏便依从了。”
“谁知,就在花朝节当日,淳于溪盛装打扮,十二花令环绕,踏上祭台最高处的那一刻,她眉间花钿仿佛活了一般。”
“那花瓣从她皮肉里钻出来,一片片绽放。花苞绽开时,台下百姓还当是神迹,欢呼震天。可那花越开越艳,淳于溪的脸色却越来越白……不,应当说是灰败。”
清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声音不自觉绷紧。
“之后,她的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一点点塌陷下去,头发枯槁,肌肤皱缩,眼珠浑浊,而那朵花,却开得鲜血淋漓,妖异夺目。当最后一瓣绽开时,淳于溪变成了一具干尸,直挺挺倒在了祭台上。而那朵花却从她眉心脱落,掉在地上,瞬间生根、抽枝、长叶……最终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模样。”
辛夷此时再远远望去,只见那花在晨光里红得刺眼,花瓣边缘凝着露水,像女子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又像餍足后从唇边滑落的血珠。
她定了定心神:“之后呢?难道这疫病就是这花带来的?”
“正是。”清窈声音沉重,“此事虽然古怪,但当时,众人只以为是妖物作祟,以为诛灭妖花便可平息。谁曾想,这掉落下来的红花和寻常的花并无什么分别,没有一丝妖气。反而是围观的人群中,开始有人浑身奇痒难耐,忍不住抓挠。皮破血流之处,竟也钻出与淳于溪眉间一模一样的红花!”
“那花从血肉里长出来,一寸寸抽枝,而人却在红花盛开时一点点干瘪下去。花朝节是江州最隆重的节日,几乎万人空巷,相应地,也有无数人染病。不过三日,江州城内处处都是暴毙的干尸,每具尸体上都有一朵红花摇曳,触目惊心”
听到此处,楼心月吓得退到门边:“这花既然会传染,你为何不早说!我方才离它那么近,甚至还凑近闻过,我不会也……”
“姑娘稍安。”清窈连忙解释,“回春谷已查明,这花只有长在人身上,且从绽放到脱落的那一段时间有毒性,也只有在这段时间内靠近的人会染上疫病。一旦人死花落,它便与寻常红花无异,再无危害。”
“那就好……”楼心月抚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辛夷面露忧色:“追根溯源,这疫病似乎和花钿脱不了干系,淳于溪的花钿是如何来的?”
清窈摇了摇头:“据说是一个样貌美艳的女子主动找到淳于溪献计的,之后,淳于氏的人因此疫病死伤无数,这女子的来历已经没人知晓了。师尊用太素金针封住病患经脉也只能暂缓发病,无法根除。”
“那早上的哭声…… ”
“是风吹过花丛的声音。因为是从人尸上脱落,所以风过花丛时,这花会发出人声。这半月来,回春谷为治此疫已折损弟子上百人,你们眼前这一丛便是我五位师妹所化,或许,你们是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不错,没想到这哭声竟有这般来由……”
辛夷点了点头,再看着眼前这丛妖异到诡谲的红花,一时间心绪复杂至极。
沙砾粗糙,夹杂着碎石,她十指被磨得出血也不管不顾,终于在那只蜃彻底没入沙子之前一把将它抓住,拿到了蜃珠。
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沙地忽然塌陷,流沙如漩涡般下陷,转眼就淹到她的脖颈。
辛夷猛地想起那名弟子的警告,在差点被流沙吞没的那一刻捏碎了蓝色的破阵符,顺利从水镜中出了来!
“辛夷,你总算出来了!”瑶光君摸着下巴:“我瞧这小花妖倒是有些本事,或许这金沙海更适合她,当真要换回来吗?”
陆寂看着镜子里那不光不怕,甚至还蹲下来好奇地数着蝎子有几条腿的小花妖一时也沉默不语,片刻,他只说:“再观望观望。”
两人遂一起通过水镜观察,只见辛夷斩杀蝎子精后便一刻不耽搁地向着大漠深处走去。
路上,她遇到了一个弟子,两人似乎说了什么,再后,那弟子便捏碎脱身符,被抛出水镜,通过传送符回到了无量宗。
那人落地时颇有些狼狈,瑶光君凑过去:“咦,这试炼不是才刚开始么?你怎么就出来了?”
这弟子是青阳峰的,没想到竟被两个峰主撞见弃权,面色涨得通红:“回禀瑶光君,这沙海太过诡谲,不光妖物频出,地下还有流沙。弟子不慎踩中,被埋到了脖颈,最后侥幸抓住了一根枯枝才挣扎出来,再待下去恐怕命都没了……”
说话时,他脚上只剩了一只鞋,尴尬地用衣服挡了挡。
瑶光君忍不住笑:“识时务者为俊杰,没什么可羞的。你出来前是不是和那小姑娘说什么了,那小姑娘如何?”
“她啊。”那弟子顿了顿,“弟子见她孤身一人,修为似乎平平,便好心提醒前方有流沙,劝她莫要涉险。可她说她一定要拿到蜃珠,弟子只好自己出来了。”
“蜃珠?”瑶光君掌管灵宝峰,颇为诧异,“这蜃珠仿佛是造梦用的,能够编织出任何想要的美梦,这小花妖要这东西做什么?”
都匀一脸茫然,陆寂目光却被辛夷腰间的那个平安符吸引——
她是想用蜃珠造梦吧,而造的,应该是和那个人相关的美梦?
倒是一片痴心。
陆寂神色不自觉沉了几分,瑶光君却浑然不知:“我倒忘了金沙海有流沙。虽然有年长的弟子们提前清过场,但他们只清得了妖,治不了流沙。万一这小妖陷进去,恐有性命之忧,是否……”
“不必。”陆寂打断,“既是她自己的选择,便该自己承担。”
“哎,你真不担心?”瑶光君急了,陆寂却已离开。
他们毕竟还是夫妻,瑶光君也不好直接干涉,只是觉得陆寂今日颇有些阴晴不定。
不过,他到底还是留下了都匀看着。
都匀也是炼虚期的修士,应对这些秘境还是绰绰有余。
也罢,不妨看看这小花妖能走到哪一步吧,瑶光君于是没插手。
刚摔落在地,丁香就扑了过来。
“仙君是因为我没能结丹而不高兴吗?”辛夷只能想出这个理由,“对不住,我也没想到会在最后关头出事,是我不小心……”
“既然知道不小心,以后就不要将自己置于险地。”陆寂语气分外冷淡,又带了一丝训诫之意,“你当时刻谨记,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多一条命。”
辛夷默默垂下了头:“我知晓了,日后定然不会再给仙君添麻烦。”
楼心月与丁香远远瞧见二人不欢而散,却不明缘由,待辛夷一回来便追问起来。
辛夷心中郁结:“我也不知。或许是因为我迟迟未能结丹,耽误了仙君修炼吧。”
“又不是你的错,只是意外而已。”丁香愤愤不平。
楼心月却面露疑惑:“你们不是已经同床共枕许多日了?难道师兄对你没有半分情意,你险些丧命,他却只关心结丹?”
辛夷顿时双颊飞红:“什么同床共枕,你说什么呢?”
楼心月一脸无辜:“我亲眼看见的,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师兄从你房里出来……”
“那是在修炼!”早出晚归,辛夷隐隐觉得,陆寂似乎在刻意避开她。
但为什么呢?她近来似乎并未得罪他。
也许只是太忙了,辛夷便也没多想。
前来回春谷求医的病患越来越多,谷内人满为患,辛夷忙得不可开交。
这日正煎药时,清窈忽然领着一行人前来帮忙:“这些是闻人氏的弟子。闻人家主听说回春谷人手紧缺,特派他们前来相助。”
这群弟子大约有五十余人,其中有个女子格外出挑,五官算不上太美,却自带一股清泠气质,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冰雪之气,辛夷立即猜到,这或许就是清窈曾提过的“江州双姝”之一——闻人羽。
果然,得知辛夷等人身份后,女子款步上前见礼,正是闻人羽。
楼心月幼时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二人见面时叙了一会儿旧。
言谈间,闻人羽浅笑嫣然,举止得当,声音也不高不低,不愧有冰美人之称。
提起淳于溪,她神色也不见半分变化,只淡淡道:“其实我并不在意花神娘子之名,早知她这般看重,让与她便是。而且那神秘女子一开始找上的也是我,只是我不喜繁饰,对花钿毫无兴趣,便回绝了。未料后来,她竟又找上了淳于溪……”
这还是清窈第一次听到这般秘闻,她追问道:“竟还有这般内情,仙子从前为何不提?”
闻人羽心下惭愧:“是家母不许我外传,怕旁人误会我是为了花神娘子的名头有意从中作梗。何况,这女子是拦住我的马车相见的,我也只隔着车窗见过她一面,所知晓的还没有淳于氏的人多,说不说也无关紧要。”
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中断,清窈难掩失望。
辛夷却在想:“我记得花神娘子是要乘坐花车游行的,而此疫正是经由接触传染。那神秘女子说服你不成,又去蛊惑淳于溪……看来是早有预谋,刻意借着花神游街之机,大肆散播疫病。”
听到此处,楼心月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心肠未免太歹毒了!听说最想亲近花神娘子的是年幼的小姑娘,家人们往往也会托举她们靠近花车,如此一来,岂不是有许多无辜孩童因此丧生?”
清窈仔细回想了一番,目光沉痛:“不错。这半月以来的确有许多年幼的孩子发病夭折。她们年纪尚小,血气不足,因此病死后从身体里脱落下的花颜色稍浅,带有淡淡的粉调。”
她指向山坡上一片浅粉色花丛:“那就是。”
这群小姑娘尚且年幼,不懂死是什么,风过花丛时,传来的并不是辛夷从前听到的凄厉哭号,而是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越是天真,听得人心里越发难受。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楼心月挠了挠头,“也是,师兄修的是太上忘情道,是当世最有望飞升的人,怎会拘泥于小情小爱。”
辛夷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却忍不住想,飞升又如何?飞升之后呢?他孤身一人,会不会寂寞?
眼前突然又浮现那张冷淡的脸,这个念头随之消散,这样无情的人怎么会寂寞?她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了。
“仙、仙君?”辛夷脸颊腾地烧起来,本能地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你做什么?”
陆寂动作顿住,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奈:“抱歉,执念也控制了我。”
原来如此。辛夷小声说没关系,但看着陆寂那只丝毫没有松开意思的手,心底却忐忑不安。
既然是大婚之夜,这执念所求的恐怕远不止一杯合卺酒,难道真要像当年的湘夫人与淳于烨一样……
这念头让辛夷手足无措。她一边捂紧自己的领口,一边紧紧按住陆寂那只试图解开她衣带的手:“仙君,你能想办法挣脱执念控制吗?要不然,不然我们……”
她咬着唇,说不下去。光是想象可能被迫进行的种种亲密,就足以让她浑身滚烫,窘迫至极。
陆寂垂眸,只见眼前人因慌乱双颊潮红,眼睛湿润,长长的眼睫扑闪扑闪,和镜门中见到的景象竟极为相似。
他喉结轻微滚了一下,心底却为这个念头感到不快。
移开视线后,他声音重新恢复成一贯的疏离和冷淡:“稍等,我试试。”
然而话音刚落,那只手却违背他的意志,在辛夷的惊呼中将衣带彻底抽了出来——
第 32 章 白水鉴心(五)
浑身一凉,辛夷感觉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羞耻、震惊、慌乱、恐惧……她心里早已有了喜欢的人,而陆寂修的又是太上忘情之道,他们怎么能——
气血翻涌间,辛夷眼前忽然一黑,只觉得天地倒转,周围的景象像流水般迅速变换。
等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那张喜床上。
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身上的喜服也被褪去,只剩一床锦被盖在身上。
这是已经结束了?
辛夷望着烧得只剩一小截的龙凤烛,有些茫然。
可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正恍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刚沐浴完的陆寂。他中衣穿得松散,头发还湿着。
辛夷下意识攥紧被角:“仙君,刚才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半夜,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半睡半醒的辛夷立刻开门迎上去:“仙君,你回来了。”
陆寂没料到这小花妖会一直等他,脚步微顿,廊下风灯的光晕映亮了她因困倦而微红的脸颊,依稀还看得见颊边趴着睡压出的红印。
被夜风吹冷的神色略微和缓,他垂眸:“这么晚了,怎么还未歇息?”
楼心月不解:“师兄,湘夫人不是早就仙逝了吗?怎么陪葬?”
“这就要问淳于家主了。”陆寂紧紧盯着他,“湘夫人去后,家主因悲恸过度而神志不清。幻境之中,我曾看见家主屡次寻死,可如今,家主非但没死,反而用邪术续命至今,这般大费周章,想来不只是为了自己一人苟延残喘吧?”
淳于烨眼神森冷:“黄口小儿,老夫成婚之时你尚未出世,也敢妄自揣度我的心意?”
“家主若执意不说,我只好命人去寻湘夫人的棺椁了。当日在地宫,湘夫人被安置于玉棺之中,容颜依旧,千年不腐。若我没猜错,那玉棺是能保尸身不腐的万年冰髓所制。家主费尽心机通过花朝节散播疫病,收集人面果,为的正是复活湘夫人吧?”
“胡说八道!”淳于烨厉声呵斥。
医圣也皱着眉:“即便是太素金针这样的圣器,也只能救回濒死之人。起死回生终究是凡人的妄想,仙君是否猜错了?”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陆寂转身淡淡吩咐,“去将湘夫人的棺椁带回来。这几日我曾暗中查探,那具冰髓玉棺仍在陵寝之中。湘夫人被强留在人世千年,想来也愿入土为安,与闻人砚团聚罢?”
“你敢——”
淳于烨暴起,一把拽住陆寂的衣襟,腕间锁链哗啦作响。
他反应如此激烈,医圣不由一震:“世上真有这等邪术?”
陆寂直视淳于烨:“有无此法尚不可知,但淳于家主显然是信的,对么?”
大理寺正严查科举舞弊案,钱微自那日被拘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十有八九是罪证确凿了。
庆王府焦头烂额,岐王府歌舞升平,进奏院的人则时刻打探着各方动向。
陆寂推算过时日,大理寺结案尚需约莫两日光景,这段时间可稍作休息。
恰在此时,一名青衣女使突然叩开了门,捧着一坛药酒,说是安副使体恤他寒症未愈,又于此案有功,请他务必收下。
陆寂体内寒毒确实未清,便未拒绝。
次日午时,他启了坛封,扑面一股怪异气味,除却苦涩的草药味,还掺杂一丝极淡的腥甜。
进奏院此刻还须倚仗于他,安壬当不至于下毒。
至于这怪味……或许是胡医的方子与中原迥异之故。
陆寂略一沉思,取银针又试了一试,确认并未变色后,方饮下一碗。
至此,淳于烨也不再掩饰。
他阴恻恻一笑:“云山君果然名不虚传。若不是你屡屡阻挠,老夫此刻或已功成。不错,续命花乃我祖传禁术。夫人去后,我形同槁木,数度求死,偶然得知此术方重燃希望。这人面果服食越多,续命便更久,若是同时将三千颗炼制成丹药,便能起死回生!”
“三千颗?”医圣怒斥道,“那便是三千条性命!为了一句虚无飘渺的话,你竟不惜葬送整个江州?”
“并非虚无缥缈,我就是证明!”淳于烨目眦欲裂,“我已活了一千一百岁,世上再没有修士比我活得更久,就是续命花的功效!只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集齐三千颗,都是你们坏我大事!”
“你……”
“医圣不必动怒。”陆寂抬手制止,“既然淳于家主肯吐露实情,便是愿谈条件了。说罢,你要什么?”
“哼,你小子倒是比那老顽固更懂得变通!”淳于烨目露精光,“老夫可以交出解毒之法,但有一个要求,你们必须帮我复活夫人!”
“荒谬!这人面果能延年益寿不假,但起死回生实属逆天而行,绝无可能!”
“不答应?那就让全城人为我和夫人陪葬吧!”
两人争执不下,其余人也议论纷纷。
这时,陆寂开口打断:“如今江州城中死去的人何止三千,既然淳于家主执意一试,不妨便依他所言。死者已矣,生者却需活下去,医圣以为如何?”
殿外隐约传来病患痛苦的呻吟,医圣沉默了许久,终究叹息着点了头:“便依仙君吧。”
辛夷却担忧道:“可众人亲眼所见这人面果直接吞服会肠穿肚烂,你当真只是想炼丹吗?”
那弟子扶着陆寂踏上石阶,陆寂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回头望去:“还站着做什么?”
辛夷不知该怎么说,先前清虚子对她的训斥还历历在目,她摇了摇头:“仙君,自遇到我后,你便劫难不断。如今既已平安归来,内丹也已归还,清虚掌门与医圣定会悉心照料你,我便不进去了。”
陆寂何等敏锐,即便她刻意隐去不提,也猜出师尊定然敲打过她。
他语气平静:“我的眼和你相连,暂时还离不开你。跟在我身后,没人敢说什么。”
辛夷思忖片刻,觉得在理。况且陆寂伤势未愈,她终究放心不下,便默默跟上。
只是比不得山洞内并肩而坐,她很有分寸地始终保持着三步距离。
清虚子已卧床数日,翠微峰上下如履薄冰,直至陆寂归来,他方才像活过来一般,命人迎入殿中。
见他身后仍跟着那小花妖,清虚子眉头微沉,可听得陆寂说是这小花妖险些流尽一身血才找到他,碍于情面,他终究没有多言,只视而不见。
药王匆匆赶来,仔细为陆寂诊脉。没等诊脉结束,清虚子便按捺不住:“如何?寂儿的根基可有损毁?修为能否恢复?”
药王回禀道:“掌门不必太过忧心,或许是云山君功德无量,泽被众生,天道留了情,根基无碍,修为也只是暂时被封印,假以时日,待经脉疏通,伤势痊愈,便可恢复。”
“好!”清虚子长舒一口气。
“只是……”药王又深深蹙眉,“禁术反噬非同小可,云山君根基虽还在,但右臂经脉几近全毁,怕是难以复原了。”
“右臂被废?”辛夷失声,怔怔望向陆寂。
陆寂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
“原来仙君这么厉害啊。”辛夷忍不住感叹。
“可不是。”都匀道,“据我旁观,仙君如今的修为比之从前只高不低,想来真正飞升也就是一年半载,快的话甚至在数月之内!不过,据说这太上忘情之道的最后一境颇为困难,要经历一定的劫数。历来不乏有修士在此劫前功尽弃,所以清虚掌门屡次传信,也正是担心仙君在最后关头有所闪失。”
“是该万分小心,若是在此时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
“岂止可惜。”都匀神色凝重,“渡劫不成,不是走火入魔,便是身死道消,无论哪种都是万劫不复。”
“这么凶险?既然如此,都匀你还是快回仙君身边吧。你跟随他这么久,他现在肯定很需要你。”
都匀忍俊不禁:“不必担心,我不过是一个小仙官而已,仙君不日便要回无量宗了,到时候他身边有掌门和各位峰主,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倒是你,若是你出了问题,那才是天大的事。”
辛夷只当他说笑,默默扭头:“别取笑我了。我算什么?仙君今日甚至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都匀喉间一哽,许多话涌到嘴边,尤其是那晚的焰火,但想起仙君冷冽的脸色他又咽了回去。
罢了。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肩上担负着万千期许。如今的抉择必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对他们两个人都好,他又何必添乱呢?
都匀只默默加快了御剑速度,想快些离开青州地界。
正凝神御剑时,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年关将近,或许是要下雪了。都匀没太在意,只提醒众人添衣。
辛夷打了个寒噤,从包袱里翻出披风裹上,却疑惑道:“我们不是往东南去么?越往南应越暖和才是,怎的反而越来越冷?”
“或许是这一带山势太高。”楼心月指了指下方连绵的雪岭。
“也对。”辛夷道,“这已经出青州了,你还是回去吧。”
“要不我干脆把你送到首阳山?”
“人,我知道了,不过,这等驱狼吞虎、借刀杀人的伎俩用得着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辛夷不屑。
陆寂抿了口茶:“郡主教训得是。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郡主。若有结果,还望郡主及时告知于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辛夷忽而欺身向前,隔着几案迫近他面庞,“纵使我尊你一声‘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张奴契尚在我掌中。”
陆寂波澜不惊:“好,在下谨记郡主教诲。”
“倒也不必时时如此拘礼。”辛夷忽又吃吃笑起来,一指勾起他下巴,红唇轻启,“咱们之间可不只扳倒二王,搅得朝堂翻云覆雨,还要应付叔父的威逼做一对临时鸳鸯呢——叔父的耐性一向欠佳,若是两个月内我的肚子还没动静,到时候你我莫说大业,性命都难保,知晓么?”
陆寂捏着白瓷杯的指尖攥紧,微微笑:“在下必会让郡主满意。”
“满意?”
辛夷葱白的指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尾斜挑,带着戏谑与挑衅:“就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将本郡主变成今日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陆寂纵然城府再深,再能隐忍蛰伏,到底是个男子。
他眸色翻涌,笑意却更深,危险又嗳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先低头。”
“不用了,清虚掌门不喜欢我,自然也不希望你和我待在一起,你还是快回去吧,再说了,首阳山又不是什么危险地方,那也是五大宗门之一,我不会出事的。”
辛夷坚持,楼心月想到母亲忌日将近,需赶回祭扫,便不再勉强:“那好。有任何事随时传信于我,无论多远,我必会赶到。”
“当然,我可不会和你客气。”辛夷笑眯眯的。
于是都匀降到一处山头,准备让楼心月下剑。
无尘剑缓缓落向山巅。就在即将触及地面的一刹那,一道狂暴的旋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剑身剧烈一晃,几欲倾覆。
“这是……大风?”
“不,是妖气!小心!”
都匀试图稳住剑身,却已迟了。旋风骤然加剧,化作通天彻地的灰黑漩涡,将几人连同剑光一并吞没。
辛夷被卷入最深处,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她。她立即捏诀挥斩,可这设下陷阱的妖修为高出她何止数十倍,连都匀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她消失在漩涡中央。
“辛夷!”
丁香只来得及抓住一片撕裂的衣角,几人便被飓风狠狠掼向崖壁。
这一撞极重。
待都匀挣扎起身,那狂风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辛夷被卷到何处去了?”丁香急得声音发颤。
“不是风……是朱厌!”都匀猛然醒悟,懊悔不迭,“朱厌最擅长幻境!方才根本没有什么龙卷风,全是幻象,那寒气是幻境造境的特征,是他趁机掳走了辛夷!”
“掳走?”楼心月刚从崖下爬上来,脸色骤变,“听闻朱厌不仅是魔头,更是好色之徒,得快些找到人!”
都匀何尝不知,然而朱厌是大妖,他们根本找不到,幸而此处刚离青州不远,他当即御剑折返。
彼时陆寂已将父亲书房翻阅殆尽,一无所获。思虑之下,他下令准备暂时回无量宗。
然而还未动身,本应远在途中的都匀却仓皇闯入,面如土色。
也是,自己的身体伤得多重他怎会不知?
可这一路上,他只字未提。辛夷心中愈发愧疚。
清虚子声音陡然拔高:“他可是剑修!不能执剑还做什么剑修?!”
“是老朽无能!”药王连连告罪,“不仅如此,云山君的眼疾也颇为蹊跷,老朽实在未曾见过此等怪病。若医圣在此,或有一线转机,可偏偏医圣也出了事……”
药王满面愁容,清虚子脸色也十分难看。
陆寂蹙眉:“医圣出了何事?”
清虚子道:“你失踪后,为师便回无量宗派人寻找你的踪迹,医圣则留在回春谷救治百姓,不料妖族去而复返,不仅抢走太素金针,还重伤了医圣,如今他人尚在昏迷之中。”
辛夷不免为医圣难过,仔细想来,玄机阁纵然能预测天机,却未必能改天命,有些劫数终究难逃。
比如,回春谷预测到了妖族突袭,清虚掌门及时赶到化解危机,但之后,太素金针还是被抢走。
又比如,越清音预测出陆寂的踪迹,她找到了他,医圣却在此时被罗刹而重伤,无法救人,陆寂还是摆脱不了血光之灾。
更为巧妙的是,正是因为罗刹去了回春谷抢夺太素金针,雍州这几日才那么安静,她与陆寂方能躲开结界,顺利离开。
命运环环相扣,回头看这两次窥探天机,看似扭转结局,灾祸却仍会发生,不过换了一种形式而已。
天道果然难违。
辛夷忧心道:“那该如何是好?仙君的手绝不能废,除医圣外,可还有他人能医?我可以去找的,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清虚子沉声:“药王已是医圣之下第一人,他都没办法,你能找到什么人?”
“那是他们自己贪心!”淳于烨冷笑,“人面果必须炼化才能服用,至于怎么炼制只有我知道。你们既然答应了,就赶快去搭祭台。炼化三千颗人面果需要一口玄铁大鼎,并由合体期以上的修士用灵力催动,炼制一天一夜。”
“还要耗费灵力?”楼心月眉头紧皱,“一天一夜,寻常修士怕是要灵力枯竭!”
“那便与我无关了。妖族当初可是答应会全力助我,你们要是做不到就别想要解药了!”
淳于烨放下话来,江州城百姓的命全系在他一人身上,医圣也无可奈何。
但合体期的修士并不容易找,回春谷以医道立派,弟子修为大多平平。
医圣自己倒是合体期,可他还要用太素金针压制重症者身上的毒性,实在抽不开身。
其他宗门的高人又相距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而江州情况危急,每多耽搁一天,就会多死上千人。
危急之下,终究还是陆寂开了口:“医圣若信得过,便由本君来吧。”
医圣闻言,几乎感激涕零,回春谷众人更是纷纷行礼致谢。
人选既定,医圣立即命人连夜赶制炼丹所用的玄铁大鼎。
“我在等你。”辛夷带着一点半醒鼻音,回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醒神,也给陆寂倒了一杯。
烛光昏黄,光影摇曳,陆寂在她对面坐下:“有事要说?”
“果然瞒不过仙君。”辛夷润了润嗓子,将白日所见与续命花的传闻细细道来。
她讲得专注,陆寂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她颈侧的一缕头发吸引。
大约是今晚刚沐浴过,她的乌发只用了一根素簪绾住,此刻已有些松散。一缕青丝自颊边滑落,而后没入月白色衣襟的深处。
她的乌发极黑,衬得颈间肌肤愈发莹白,而那缕发丝大半隐入衣襟之下,只余一小段蜿蜒在锁骨边,引人无端遐想剩余的部分究竟没入了怎样的温软之处……
陆寂素来重仪容,几度想开口提醒,话至唇边却又觉得唐突,终究一言不发,只端起半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辛夷浑然未觉自己的无心之举给眼前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仍是神采奕奕地说着自己的推断。
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陆寂一顿。
辛夷不免担忧地走上前去:“仙君你看,会不会是被幻境里的毒虫咬了?”
陆寂目光落在她所指之处,久久未移开——那并不是什么伤口,更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之物反复吮吻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抽出衣带后的失控,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全凭本能行事,他自己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陆寂眸色深了深,语气却有些烦躁:“不是毒虫。”
“那是什么?”辛夷有些不安,“会不会是幻境里的瘴气,或者……”
“什么都不是,擦伤而已。”陆寂打断,“此地不宜久留。”
辛夷觉得仙君的眼神好像有些古怪。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终究没有再问,只是手指又轻轻碰了碰那有些发热的红痕,快步跟上去。
第 33 章 白水鉴心(六)
陵寝之内,那幅原本凝固的壁画忽然缓缓流动起来。
紧接着,辛夷和陆寂停留在壁画中的背影竟也徐徐转了过来。
丁香睁大眼睛:“这……是不是表示他们要出来了?”
楼心月也凑过去:“好像是,他们似乎正在往外面走。”
正说着,一阵刺眼的白光闪光,众人纷纷抬手遮眼,再睁开时,辛夷和陆寂已经出来了。
岂止是有理,简直切中要害!
辛夷也打探到圣人不满二王的苗头,原本是打算借庆王妃假托身份一事挑拨离间,不巧被叔父这个蠢货坏了大事,丢了证人。
如今这科举舞弊案恰好可以弥补。
辛夷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随即,又心生疑窦:“你毕竟是官宦出身,年纪看起来也已经及冠,今年必不是第一次参加科举,以你的才智,若先前曾参加过科考,怎会至今仍是白身?”
陆寂未料她心思缜密至此。
好在他编起故事亦是信手拈来,从容对答:“在下的确不止一次应试。然而科举及第与否,与才智并无必然关联。有才者未必能中第,有权者却易如反掌。尤其那等生来便有权有势的,许多事,从落地那刻便已注定,非后天人力所能强求。”
辛夷听罢,嗤笑一声:“原来陆唐已堕落至此!我们魏博可要远胜你们,至少在我治下绝没有这样的事。别说我了,便是我那庸碌的父亲也不至于昏聩至此!”
“从前教授的我夫子便出身寒门,他传我诗书,授我礼义,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有不世之才,是我最敬重之人。他比你们长安那些所谓大儒不知高明多少!我曾不解,如此人才为何在长安屡试不第,竟辗转流落魏博,沦为一教书先生?如今倒是明白了……”
提及夫子,辛夷心中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
她身陷囹圄,夫子亦被囚禁。那小老头顽固又清高,必不肯为叔父所用。
此刻……定然也在忧心她吧?
思及此,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忧虑,旋即又绷紧,不想让别人看出任何弱点。
“行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卖惨了,你想报仇便拿出本事来。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也说了,你的挚友含冤而死,其他举子或死或囚。即便要给皇帝老儿递刀子,现在也无人证可用。”
“有。”
陆寂微微笑,“尚有一条漏网之鱼。此人必愿做点火的燧石。这个人我认识,郡主也认识,说起来,他能活着还要多亏了郡主。”
“你我都认识?”
辛夷微微眯眼,仔细思索。
不对啊,她和这个姓陆的素无交集,至今也只有两面之缘,怎么会有共同认识的人,这么巧,还是今年科举的举子?
正纳闷时,辛夷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个生疏又确凿的人选——
她知道是谁了!
见两人毫发无伤,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壁画里面是什么?你们进去整整一天一夜了,可急坏我们了!”
丁香一连串地发问,辛夷便耐心向他们讲述其中所见。众人听闻千年前的真相,不由唏嘘不已。
“难怪湘夫人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原来是出了意外……”
“你们见到湘夫人的遗体了?”
徐文长自打被买进来后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这般细微之处?
而这位先生醒来不过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将周遭情势尽握掌中。
他愈发佩服起这人的冷静聪慧,郑重一拜:“那文长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两刻钟后
康苏勒正带着辛夷往西厢房去,忽然,杂役神色仓皇地奔来,向他附耳低语。
听得禀报,康苏勒眉头紧皱:“两个都死了?”
康苏勒本就处于两难之地,闻得二人死讯,心底反倒隐隐一松,遂挥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丢到乱葬岗吧,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二人虽压低了声音交谈,奈何辛夷耳力过人,半听半猜已将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质问道:“院使便是这么办事的?我还没过目,人便先死了两个?”
康苏勒道:“郡主息怒,不过两个贱奴,死便死了,卑职还替您另寻了八个,您请随我来。”
辛夷额角青筋跳动。
八个,真把她当配种的牲畜了。
“嗯,就在那座玉棺里。你们进壁画之后,我们把地宫各处都仔细查了一遍,在湘夫人棺椁旁边找到了这枚记载续命花的玉简。”
楼心月小心取出玉简,上面写的内容和老槐树精说的差不多,但更详细。
玉简记载,续命花乃是一种能吸人精气的邪花,色泽艳丽,无香无臭,专门长在活人的血肉上,待到果实成熟之后服下可以续命长寿,服得越多,活得越久。
每一条,都能与江州城中蔓延的红花对上。
辛夷恍然大悟:“如此看来,江州城的红花便是续命花。那么制造这场疫病之人,实则是想借此花续命?”
这哪是保护她来了,分明是监视她来了。
辛夷睨了一眼那少女,挑眉道:“你还有个妹妹?这么多年我竟丝毫不知。”
康苏勒道:“郡主日理万机,也不必事事都知晓。”
辛夷自嘲:“你说的对,我若是万事通晓,必会在当年你随父投奔魏博之时出言将你们全部赶出去。”
康苏勒默然。
辛夷平复了一下情绪,走近些又放低声音:“苏勒,你我相识多年,就算不念主仆之恩,也该念些许情分,我已经身陷囹圄,你非要把事做绝?”
康苏勒迟疑片刻,却还是狠心道:“正因相识多年,我才知晓你的手段有多高明,不得不派人贴身看管。”
辛夷笑了:“好。很好。原是我自作多情。不过,就算抛开旧日情分,我如今在长平王府根基未稳,又是寡妇身份,贸然到佛寺上香已经是抛头露面了,再自作主张带回一个女使,未免太招摇了,老王妃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是想我身份暴露?”
康苏勒道:“郡主聪慧,在燕山面对那么多敌军都能蒙混过关,不过一个女使而已,您定有办法。”
辛夷手中帕子微微攥紧
前有长平王府老王妃疑虑未消,后有进奏院全面监视,眼线还全被拔除,母亲和弟弟又被挟制。
这处境,着实不能撕破脸。
辛夷面无表情:“那便这么办吧。不过,康乃是粟特大姓,粟特又与魏博关系密切,此姓太过招摇,她若是跟着我,日后便去掉姓,叫瑟罗吧,身世也改为从西域来的胡姬,因不堪胡商虐待逃亡至此。”
康苏勒垂首答应:“还是郡主思虑周到。”
康瑟罗也没反驳。
辛夷稍稍宽心,让瑟罗先去她回府必经的朱雀大街候着。
之后,康苏勒便带着辛夷去见他买来的面首们。
“应当是。”清窈沉思道,“玉简上记载,这种花需要一个月才能结果,明天正好是疫病爆发的整一个月,到时候第一批花果就会成熟。事不宜迟,我们得马上出去禀告师尊,派人把这些花除掉——”
“且慢。”陆寂出声打断。
“还有何事?仙君难道不怕幕后之人得逞?”
陆寂只道:“虽已知晓此花来历与目的,但如何解毒尚不得而知,此时若贸然毁去红花,只怕会打草惊蛇,幕后的人未必会再露面,解毒的方法也就无从得知。”
听到此言,清窈才回过神来:“仙君所言极是,是清窈心急了。”
话说回辛夷这头。
上午老王妃称病不见客,辛夷无功而返,待到午后,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总算见着了人。
同前次一样,她仍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老王妃见了,并未多言。
陆汝珍则惊叹她竟然如此心诚,短短四日就抄写了如此厚的佛经。
辛夷一向是个做戏做全套的,哪怕是对厌恶的宿敌。
她腼腆道:“夫君生前待我极好,我又怎么能轻易割舍?而且,上回荐福寺做的法事十分灵验,夫君头一回给我托梦,说在阴司过得安稳。我……我实在想再见他一见,这才勤勉些。”
“阿兄竟会给你托梦?他从前最疼爱我了,却没给我托梦!”陆汝珍诧异。
“也许,是小姑法事做的还不够?再多去几次,阿郎便会入你的梦了。”
辛夷说起谎话信手拈来。
一番鬼话糊弄之下,陆汝珍被蒙骗得晕晕乎乎,十分乐意陪她同往。
两人结伴而行,辛夷这新寡的身份频繁出门便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此番再来荐福寺,辛夷已是驾轻就熟。见到慧空和尚,她如法炮制,带着瑟罗随其往偏殿诵经祈福。
陆汝珍则被沙弥引去聆听荐福寺独有的法会,据说还是胡僧特别吟唱的“胡呗”。
另一边,辛夷照例是从金身佛像后的暗道进入,很快便到了进奏院的内院。
一进门辛夷便立刻招来康苏勒,让他把院里那只有九根手指的杂役叫来。
康苏勒不明就里,疑心辛夷借故拖延。
辛夷沉着脸简单说了一遍原委,康苏勒立即派人把杂役挨个查了一遍。
进奏院虽宽敞,但办事的官员和杂役加起来也不过百。
不出一炷香,所有杂役都被查了一遍,然而此时院中根本就没九根手指的人了。
辛夷隔着帘子亲自盘问一番,才从一个杂役头头口中得知这个九根手指的杂役早就在半月前被赶出去了。
“回贵人的话,这杂役名叫刘三儿,好赌,手脚不干净,有一回偷了库房里的青瓷瓶出去变卖,被当场拿住。院使大人震怒,命人打断了他的腿,又吩咐小的寻个人牙子将他贱价发卖出去了!”
经此一提,康苏勒也记起此事,懊悔不迭。
“哼,你做的好事!”辛夷冷冷睨了他一眼,又追问那杂役头目,“卖与哪个人牙子了?可还找得回来?”
杂役头目仔细回想:“卖给了一个走街串巷的人牙子,究竟是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这长安城里的人牙子惯常走南闯北,哪里还寻得着?再说那人被打断了腿,是死是活都难说,只怕早成了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辛夷顿觉头痛,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她吩咐这杂役再仔细回想,又命康苏勒暗中继续查访九指之人,尤其留意长安各处的赌坊。
狗改不了吃屎,赌瘾这东西一旦沾上便难戒,只要那刘三儿尚在人世,还在长安,哪怕去偷去抢,也必定会再往赌坊里钻!
康苏勒自知理亏,不敢再言。
事已至此,想借庆王妃的身份揭破庆王与王守成的关系,暂时是行不通了。
若要挑起两方争斗,使其互相倾轧,恐怕得另寻他法。
“容我想想下一步从何处着手。”
辛夷以手支额,指尖揉捻着眉心。
旁听的副使安壬见康苏勒迟迟不提接下来的事,迟疑片刻,小心提醒道:“有劳郡主费心。只是,您出来一趟不易,那位陆先生身子已调养得差不多了,您是否要去看看?也好……完成都知大人的吩咐?”
辛夷哪有这等兴致。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陆寂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白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辛夷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辛夷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辛夷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辛夷推入他人怀中。
然而余光瞥见康苏勒脸色骤然铁青,她心头反倒生出一丝快意,唇角微扬道:“是么?上回见时,这人虽带病容,风姿却十分不俗。如今调养数日,想必更胜当初。带路吧,我瞧瞧去!”
康苏勒见她笑意盈盈,心头愈发郁结,却毫无立场阻拦,只得阴沉着脸跟在后面,一同往西厢房去。
时胥又问:“可……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陆寂接过那玉简,缓缓摩挲,辛夷也看了一眼,忽然觉得熟悉:“难道是淳于烨?”
楼心月诧异:“不会吧?他可是千年前的人了,听闻只是炼虚期修士,并未飞升,应当活不到如今……”
陆寂却道:“壁画上的幻境是执念形成的,幻境里一直存在的只有湘夫人和淳于烨,湘夫人已经去世,而淳于烨只是失踪。而且这玉简与我曾在幻境中所见的淳于氏玉简形制极为相似。幕后之人,多半便是淳于烨。”
“听仙君一番话,我也想起来了。”时胥道,“这续命花本就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淳于烨凭借此花不断续命,活上千年也不足为奇。只是,玉简上说,此花使用次数越多,药效越弱,需不断加大剂量。难道淳于烨是因为杀的人不够,才借助花朝节让全城染病,以此续命?”
崔王妃未料女儿有此胆识,一时无言。
此时,陆清沅的夫婿、礼部郎中崔儋率先应和:“阿沅所言极是。我与阿郎既为挚友,亦是郎舅,他的仇便是我的仇,就此罢手,如何甘心?”
陆清沅望向夫婿,四目相对,心意相通,情意更胜往昔。
沉默间,清虚子谢法善亦开口道:“贫道观之,华阳县主此言在理。先太子于贫道有再造之恩,纵不为他事,贫道亦当为先太子洗雪沉冤!”
“老道说得对!”神武军大将军周焘声若洪钟,“俺倒不为啥太子,是为老王爷!当年俺被贼子砍得半死,是老王爷拼了命把俺背回马上,从那天起俺这条命就是老王爷的!就是死,俺也要剁了那狗皇帝,给老王爷报仇!”
方士陆郇也开口道:“在下的命是郎君救的,只要长平王府需要,在下肝脑涂地。”
谋士和武将都开了口,陆寂的两个元随则直接跪地拱手。
崔王妃心潮翻涌,慨然道:“尔等既有此心,我又岂能退缩!既如此,咱们便依计继续行事,扶持阿郎的遗腹子罢!”
安福堂内一时间群情激昂,同仇敌忾。
“只是……”身为礼部侍郎的崔儋提醒道,“叶氏女虽怀有遗腹子,然九月之后,若诞下女婴,又当如何?”
“女婴又如何?”陆清沅魄力尽显,“大不了寻一男婴暂代便是!何况先前武后便是以女子身登基,太平、安乐也数度谋求皇位。只要大业得成,乾坤在握,便是女儿身又如何?一切还不是由我等定夺?”
崔儋惭愧:“娘子此言有理,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众人就此议定大计。自此,叶氏女腹中胎儿便成了重中之重。
“砰”的一声,房门合拢。
辛夷背靠着门板,心狂跳不止,指尖略有些迟疑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很软。和他的一样。
不对,软和硬和她有什么关系啊?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些细节!
辛夷像被蛰到般迅速收手,触碰过唇瓣的指尖却久久发烫。
第 34 章 白水鉴心(七)
医圣炼制的解毒丹药效非凡,辛夷几人服下后,症状很快便好转了。
众人之中受伤最重的是清窈。她被花枝划伤,右臂至今无法抬起。
辛夷几人前去探望时,正遇见时胥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给清窈喂药。
那举止,俨然是情人模样。
丁香与楼心月最爱凑热闹,远远瞧见这一幕便坏笑起来。
清窈神色坦然,时胥却瞬间红了脸颊,慌忙放下药碗,整了整衣袖:“诸位已无大碍了?实在抱歉,在下未能前去探望……”
“师兄不必挂心,正事要紧。”丁香挤眉弄眼,“尤其清窈师姐受伤,时胥师兄一定担心极了吧?瞧你这下巴都冒青茬了。”
“是呀,眼眶也青得发黑,该不会整夜没合眼吧?”楼心月也跟着打趣。
原来,这人是个病秧子。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即便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于是康苏勒还是随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开门,扑面一股朽木的腐臭,只见横七竖八的柴堆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康苏勒下意识捂紧了鼻子。
可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此人鼻若悬胆,面如冠玉,虽因病消瘦,却别有一番鹤骨松姿风采,破旧不堪的柴房都仿佛被顷刻之间照亮。
便是连康苏勒这样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见到这样的人物,会不会真的答应同房,甚至动心?
康苏勒心生迟疑。
爱欲和权欲交织,争夺,缠斗,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
万般纠结之时,佩在他腰间的粟特红宝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后的光明坦途仿佛就在眼前。
康苏勒攥紧宝石,下定决心。
两人捂嘴轻笑,时胥耳根通红。清窈无奈道:“你们不要打趣他了,他面皮一向薄。”
“哎呀,这就护上了?难道你们……”
清窈坦然一笑:“嗯,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竟然真让我们猜中了!”
丁香和楼心月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追问个不停。
其实故事倒也简单,无非是师兄师妹日久生情。时胥性子内敛,清窈又有些迟钝,他便将心意默默藏了许久。
直到在陵寝里危难之时的一吻,清窈才终于明白时胥的心意,两人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辛夷也由衷为他们高兴。
着实演过了头。
骑虎难下,辛夷谎称自己有了陆寂的遗腹子这才逃过一劫。
至于怎么造出有孕的滑脉,她则是套用了父亲小妾假孕的阴招——
用臂钏勒紧手臂寸口脉上游,血流便会变得急促,脉象也会变成滑脉。
但这种方法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辛夷琢磨着得尽早脱身才是,于是这几日暗中联络魏博在长安的进奏院,准备来个金蝉脱壳。
算算时间,进奏院的人也该来吊唁了。
回去的路上,丁香和楼心月却将话头转向了她。
“时胥和清窈师姐一吻定情,那日在陵寝中你和陆寂不是也亲了,你们难道就没什么后续?”
辛夷脸颊微热,忙道:“云山君只是为了救我罢了。之后他一句话都未同我说过,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与师姐他们不一样的!”
“啊……”两人不免失望。
楼心月仍不死心:“那你脸红什么?难不成你喜欢上我师兄了?”
辛夷连忙捂住脸颊:“怎么可能!你们都知道的,我心里早已有人了,怎会再喜欢旁人?”
长安素来繁华,民风开放,女子胡服骑射,出游打猎都稀松平常。
只有五姓七家出身的贵女家教要严一些,笑不露齿,规行矩步,譬如老王妃——博陵崔氏嫡女。
圣人多疑,皇室宗亲自打迁入十王宅后行事也颇为收敛。
但门外的这位显然是个例外。
人还没到,腰间佩戴的珍珠金玉禁步叮叮咚咚早已四下作响,一听就是个被娇惯长大、不甚遵从礼法的。
除那位小姑子不做他想了。
辛夷迅速整理好神情,随手扯了一张黄纸装作抄写佛经,下一刻,守夜的女使通传之后,一个小娘子风风火火大步进来。
“怎么不会?湘夫人不就是同时爱着淳于烨和闻人砚吗?”
辛夷一时语塞。
丁香见她发呆,眼睛瞪得溜圆:“你不会真的爱上那个死冰山了吧?他除了脸好看,修为高,身份尊贵,聪慧过人,还有哪里好?你这就动心了?”
辛夷还没开口,楼心月却不满起来:“喂,脸好看,修为高,身份尊贵,聪慧过人还不够吗?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像我师兄这样的人吗?怎么说得喜欢我师兄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一样!”
“就算不丢人,也算不上多光彩吧?我承认云山君是不错,可他脾气冷若冰霜,傲慢独断,真比起来你说的那些优点根本不值一提!”
“我师兄哪里傲慢独断了?”
“他哪里不是?”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倒是不难。
但貌比潘安,才过宋玉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遑论四者兼之?
看来辛夷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身于他。
康苏勒顿觉羞辱:“我已说了父命难违,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难我?”
“刁难?”辛夷丹唇轻启,“连个人都找不到,进奏院就这点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与尔等共谋大业?”
康苏勒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辛夷又睥睨道:“再说,我乃魏博节度使长女,又主镇一方两载,裂土封疆,放乱世也是一方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陆唐太子也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才貌双全的面首而已,你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魏博不配?”
辛夷眼眸流转,摄人心魄,那张烛光后的脸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视。
康苏勒之所以一心复国,也有自卑的缘故。
他是散落天际的星子,而辛夷是皎皎明月,星光暗淡,怎敢与明月争辉?
“卑职……岂敢。”康苏勒声音艰涩,“郡主身份高贵,天人之姿,卑职只是担心找不到能配的上郡主的人罢了。既然郡主执意如此,卑职必全力寻找。”
“三日,三日之后,郡主可借口为长平王做法事前往位于崇仁坊的荐福寺礼佛,此寺毗邻进奏院,安插了我们的人,有秘道直通内院,到时卑职会带备好的人在内院恭候郡主,万望郡主如期赴约。”
辛夷讥笑:“好。”
随后,她想多套些话,佯怒质问道:“还有一事,背叛我也就罢了,你难道连相伴多年的兄弟也没放过?还有我的夫子、元随,乃至长安暗桩……都被你们斩杀了?”
康苏勒只道:“韩老夫子德高望重,都知将其奉为座上宾,郡主尽管放心。”
言外之意——夫子没死,但其余人都惨遭毒手。
辛夷手心紧攥,指甲几乎要反刺进自己肉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那是跟随她多年的亲信啊,亦是康苏勒刎颈之交,全都没了……
此仇不报,便是死了到九泉之下也无颜面见旧人!
但此刻纵然杀了他也没用,真正的仇人远在魏博。
辛夷压下翻涌的恨意:“多谢你辛劳,特意来王府走一趟,也替我转告叔父,他的好意辛夷此生没齿难忘!”
康苏勒低声答应,心头却苦意翻滚,难以言喻。
此时,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典事娘子带着尚药局的侍医赶到了。
康苏勒赶紧退后,一抬头,只见转瞬之间辛夷已换了一副神情,姿态柔婉,目露哀伤,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要将人剁碎喂狗的狠辣。
难怪能蒙骗如此多人。
他怔忡之际,辛夷已经和典事娘子攀谈起来了。
只听她婉声道:“妾不过神思倦怠,血气不足,方才稍作休憩已没什么大碍了,劳娘子挂怀。”
“夫人玉体金贵,侍医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吧。”
典事娘子不放心,又要召医,辛夷眼波微漾,康苏勒立时命副使劝阻,副使道:“某适才切脉,发觉夫人乃悲恸伤肝之症,此刻最忌惊扰,最好独卧以敛神。”
典事娘子这才罢休。
不过,经此一晕,叶氏女因为长平王连日守灵,哀毁晕厥的流言又传了出去。
全长安大街小巷的人愈发赞叹起叶氏女的赤诚来。
回去的路上,楼心月声音脆生生的:“听见方才的话没有?我师兄岂止是脸好看,修为高,身份尊贵,聪慧过人,更是十分有担当和大义,这般人物天下谁能相比?你说,是不是我赢了?”
丁香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情愿地咕哝:“也就还行吧。这次算你赢。”
“什么叫算我赢,本来就是!”
“比他好的不知道有多少。”
“那你倒是找出来啊!”
两人又吵闹起来。
辛夷却全然没听进这些嬉闹话,她望着远远走在前方的陆寂,心里沉甸甸的。
崇仁坊北隅,魏博进奏院这两日正在采买奴隶。
长安本就蓄奴成风,进奏院几十号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魏博乃是河朔三镇之首,进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权重,便是添上百余个也无人敢置喙。
此时,康苏勒却寝食难安。
为了复国,他必须听从都知的命令,亲手把别的男人送到心爱女子的榻上。
但出于妒意,他又实在难以去做。
两难之时,副使催促他快些动作。
这副使也是从魏博来的,是都知亲信,既从旁协助,又暗中监视,康苏勒不想被都知发现懈怠,只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护卫去西市口马行物色人选,自己则成日借酒浇愁。
护卫两日里跑遍了两市,身长八尺的买到了四个,面如冠玉挑出了两个,才过宋玉的拐来了一个,还算美貌的男子也抢了一个。
即便如此凑数,这四者兼之的,还是一个没有。
就凭这些,辛夷必然看不上眼。
康苏勒收了人,无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亲自和护卫一起去牙行闲逛,逛着逛着到了黑市,有牙人见他衣着富贵忽然主动攀上来。
护卫于是说了要求。
这牙人也算见多识广的,白的黑的生意做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要求这么苛刻的。
人人都说云山君修为深不可测,万事都能倚仗,可她知晓,陆寂如今只剩半数修为。明日炼丹需耗一天一夜,他当真撑得住么?
迟疑一瞬,她还是跟了上去。
可真正走近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她贸然关心,会不会又被他看作自作多情?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
辛夷正踌躇时,陆寂已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视线垂落,只见月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乍看竟好似在并肩而行。
前几日她并未料到会在这长平王府久待,因此也不甚在意此处布置。
如今怕是有段时日要待了,这一细看,她发觉这薜荔院布置得也十分雅致。
描金屏风,小叶紫檀,没想到她那位宿敌竟然颇有品味。
然而老王妃丧子悲痛,怕睹物思人,将陆寂从前的物品全部封存了,因此他的私物一个不剩,甚至连张字画也没有。
辛夷颇有些遗憾,她还没见过此人是何模样呢。
从前倒是听说过他长身玉立,冠绝长安,颇有太宗遗风。
但死都死了,无论他长什么样子辛夷都已不在意。
恨只恨他不是死在她手里,毕竟这些年他着实给她使了不少绊子。
犹记得她十七岁那年阿爹举兵南下,她也随军参谋。
恰好,当时还是长平王世子的陆寂也任随军司马,又是献上火攻计,又是用上投石计,硬是让她和阿爹功败垂成,无功而返。
辛夷恨不过,搭弓射箭,一箭穿云,将他重伤,这才解了些许心头之恨。
可惜射偏了,没能正中心脏,让他命大活了回去。
不过这一箭着实伤他不轻,后逢老长平王去世,养病加丁忧三年,陆寂鲜少再公开露面,也就是去年才担任宗正卿。
然而,他一上任便要魏博遣质子入长安,辛夷自然不能容忍,断然回绝。
今年年初,幽州节度使徐庭陌狼子野心,诛杀刺史,辛夷趁机拱火,共谋大业,没想到陆寂又恰好被敕命宣慰幽州,威逼利诱之下竟把徐庭陌说服了,坏了她的大计。
一而再,再而三,辛夷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在燕山天堑陆寂回朝必经之路上设下弓弩,打算伏击此人。
没想到突发雪崩,陆寂死了,她也被埋了,还阴差阳错被送到了长安,不得不假扮他的遗孀。
更可恨的是她遭叔父威逼,除了要继续编造和他的恩爱事迹,还要日日替他哭丧守灵。
简直屈辱之极!
辛夷一想到陆寂便恨得牙痒痒。
转念又一想,倘若陆寂泉下有知,知她占了他的房,睡了他的床,还日日唤他夫君,恐怕要气得活过来吧!
辛夷顿时心情舒畅,恣意地躺在陆寂费心挑选的小叶紫檀榻上来回翻滚,甚至用褪了罗袜的脚踩踏床柱,好好羞辱一番他的爱物。
不过,这长安如此多佛寺,大慈恩寺才是香火最鼎盛的,她要如何说服老王妃,三日之后必须去荐福寺给陆寂做法事呢?
毕竟,那些神策军好骗,流言也容易传,但这位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心思深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至今对她仍旧不冷不热。
辛夷其实也摸不准这位是否真的信了她,更别提横生枝节了。
正思索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辛夷赶紧整理好仪容骨碌爬了起来。
这现成的借口,不就恰好送上门了?
两道影子随着步伐时而靠近,时而分离,又像是在无声地纠缠。
陆寂心底烦乱,忽然加快脚步,地上的影子才彻底分开。
辛夷浑然未觉,眼看已到回廊尽头,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仙君,请留步!”
就在这一刹那,月光从斜后方照来,他们的影子忽然靠近,影子上唇形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贴合在一处。
和陵寝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一模一样。
陆寂随即向后退开半步,影子也随之分离:“何事?”
辛夷却未曾察觉,反而因他的退却下意识上前一步:“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仙君你、你能行吗?”
说来话长,当今天子的生母只是一个位分低下的才人,且早早去世,因此皇帝从十四岁起便由位分高一些的出身太原王氏的王淑妃抚育。
这位王淑妃正是老长平王的母亲,故而,老长平王和皇帝也算是名份上的至亲兄弟。
后来,先太子因厌祷之案被废,如今的皇帝则被立为太子,登上皇位。
按理,王淑妃身为养母理当被尊为太后,但皇帝却“孝亲生母”为由,追封生母为睿贞皇太后,仅册养母为贵太妃,将其迁居兴庆宫。
此举引起颇多揣测,最可信的一种便是老长平王乃是先太子旧党,先太子当年与皇帝明争暗斗,皇帝上位后自然对老长平王心存芥蒂。
若是封王淑妃做太后,老长平王便也是正统,万一他行先太子旧事,以皇太弟之名举兵谋逆该如何是好?
老长平王心知肚明,不久便称病辞朝,甘作了一个闲散亲王。
皇帝也大显宽仁之风,对老长平王的几个孩子毫不吝啬,将其长女封为华阳郡主,食邑千户,还为她赐了一门好亲事。
世子即陆寂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皇帝便恩准长平王不必居住在十王宅,为其在兴宁坊寻了一处幽静之地单独开府建衙,也就是如今的长平王府。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长平王薨逝,陆寂袭爵嗣王。
未料当今天子诸子或夭或诛,自身也沉疴难起。朝臣遂奏请立宗室为储,以防万一。
皇帝初始大发雷霆,去年年末却松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议论。
如此一来,过继哪位宗亲便成了当今最要紧的事。
若当年的王淑妃被封为太后,陆寂便是第一顺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贵太妃,名分丝毫未变,因此陆寂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没什么不同。
何况,陆寂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后便体弱多病,纵然他从前颇有功绩,现在立他为储君也着实不合适。
如今,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乃是庆王和岐王。
据辛夷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辛夷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陆寂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辛夷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辛夷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陆寂忽然想起那日这小花妖促狭议论他的声音,语气不自觉冷了下来:“什么行不行,你究竟想问什么?”
辛夷茫然了一瞬,然后才想起前几日被陆寂撞见说悄悄话的事,突然意识到这话有多容易让人误解,她慌忙摆手:“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炼丹,明天炼丹需要耗费一天一夜,仙君修为却只剩一半,能坚持住吗?”
原来是为这个。
陆寂看着她慌乱羞赧的模样,心头像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挠着,愈发烦乱。
辛夷则脸颊红得滴血,她怎么总是在仙君面前说错话?完了完了,仙君这般淡漠禁欲,定会觉得她轻浮又莽撞吧……
陆寂本想回一句“无妨”,目光落回地面时,却看到他们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悄然交叠。
从肩到腕,衣袂交叠,腰身相贴,仿佛嵌在了一起,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喉间微微发紧,再开口时,他的嗓音低沉地微哑:“一天一夜而已,绰绰有余。”
第 35 章 白水鉴心(八)
今夜月色极好,清透如银,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
大约是被月色晃了眼,辛夷总觉得陆寂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古怪,仿佛有什么言外之意。
难道是在嘲讽她?
定是如此了。
大乘期的修士又叫半步神君,即便只剩一半修为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她那点关心在陆寂眼里恐怕只是不自量力的笑话罢了。
辛夷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
陆寂离开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了房门。她身上的寒毒已去了七八分,等明日再用太素金针行一次针便能彻底清除。
到时候,她就可以结丹成功,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这半颗内丹的羁绊终于要彻底了结了。
三月三,风渐暖,曲江池畔绮罗繁。
与喧嚣的江畔相反,朱雀大街十里缟素,长平王府白幡如瀑。
风吹帘动,火烛幽微,素纱灯笼影影绰绰映出一个女子持香跪立的背影。
女子无簪无珥,容色出尘,面容更是苍白得过分,好似燎炉里纸钱的余烬。
吊唁者来来往往,无不为其静婉的神情侧目。
更叫人瞩目的是此女所披的孝衣,衣缘未缉边——
有不知情的小娘子眼神掠过那身麻衣,奇道:“此乃斩衰礼,非妻、子不可服。长平王尚未婚娶,也无子嗣,她是何人,竟能为长平王服斩衰?”
“怎的未曾婚娶?”一位年纪稍长的妇人以纨扇掩唇,“这便是长平王那个苦命的遗孀,近日二人的恩爱事迹传得沸沸扬扬,你竟不知?”
“恩爱?这是长平王救回来的那位?”
“正是她。”妇人压低嗓音,“说起来,此女也是个传奇了……”
不久前,幽州节度使起兵叛乱,刺史誓不投敌,以身殉国。
之后,长平王陆寂奉敕宣慰,持节北上,未及一旬便达成和谈。
捷报至京,圣人拊掌称善,嘉奖长平王的同时,下令抚恤被斩杀的刺史一家。
可惜藩乱之时叶家死伤殆尽,只剩一女名唤流筝的,因外出侥幸逃过一劫。
圣人的抚恤自然全落到了此女头上,特封其为乡主。
然而幽州乃是强藩,节度使与叶氏一族有宿怨,百般阻挠,千般刁难,就是不肯交出叶氏女。
胶着之际,监军出了一策,说叶氏女与长平王八字相合,可将她选作孺人纳入府中。
此计一石二鸟,既彰显朝廷恩德,又叫幽州无话可说。
审时度势之下,叶氏女才被交出来,至此,长平王与叶氏女也成就了一番姻缘。
妇人话毕,小娘子唏嘘不已:“一位是忠臣之后,一位是天潢贵胄,两位也算般配了!”
“是啊,听闻长平王对叶氏女也颇多爱怜,可惜……”妇人叹了口气。
小娘子乍然想起来今日是来吊唁的,心头一紧:“可惜什么?”
“天不遂人愿!长平王班师回朝,行至燕山之时忽遇雪崩,一行人不幸失足坠崖。长平王尸骨无存,叶氏女被雪埋数日,找到时已奄奄一息。”
“雪崩?”小娘子掩口惊呼。辛夷也不是全无预料:“阿弟年少,阿娘柔弱,离了我确实难以掌控大权。是谁胆敢作乱?”
“都知兵马使魏坤,您的叔父。燕山雪崩后郡主您销声匿迹,少主又尚未亲政,于是都知迅速接管军镇,代掌节帅之位。”
“原来是这个老东西!”辛夷眯眼,“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当初还是心太软了,就不该只剁了他一只手,该把他手脚俱砍断做成人彘丢到荒原上喂狗!”
如此明艳的一张脸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艳极怖极,愈发摄人心魄。
康苏勒一时怔忡。辛夷此时可无暇理会坊间闲言。
回到王府专门辟给她的薜荔院后,她支开了女使,神色凝重。
母亲柔弱,胞弟年少,辛夷坠崖时也想过魏博可能生变。
但她没想到阿弟如此没用,甚至连一月也撑不过,更没料到多年的心腹康苏勒也背叛了她。
可叔父想让她放权?简直痴心妄想。
辛夷自幼便深谙这世间只有权力最重要,丧权无异于寻死。
即便帮叔父成就大业,他也不会当真让她做什么劳什子太后!
阿娘便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外祖本才是魏博节度使,因只有一女,便招了手下牙兵,也就是她阿爹入赘。
成婚头几年,阿爹在政事上毕恭毕敬,在家爱妻如命,外祖便渐释权柄。
这一放彻底失控,阿爹很快架空外祖,独揽大权,魏博从此改姓了辛。
阿娘虽然出身高贵,又是河朔第一美人,偏偏只有美貌,性若蒲柳,眼睁睁看着外祖含恨而终却无可奈何。
没过多久,阿爹又另纳美妾,妾室韩氏骄纵跋扈,阿娘却只会日日啼哭,以至于哭伤了眼,色衰爱弛,连掌家大权都被窃取,辛夷和胞弟怀谏也饱受搓磨。
辛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发誓绝不要重蹈覆辙。
她继承了阿娘的美貌,更继承了外祖的秉性,阿娘不懂争权,她便替她争。
外祖在世时最是喜爱她,曾替她开蒙,将她带在身边教养过数年,她素来聪慧,也学到不少东西,小小年纪便擅长察言观色,装乖卖惨,把韩氏斗得遭了父亲厌弃,帮母亲重新掌家。
然没了韩氏,又有柳氏、沈氏……美妾们流水般抬进来,到她十三岁时,后宅已人满为患。
其中不乏手腕高超的,甚至设计要将她许给一个觊觎她美色的老头子。
辛夷虽设法躲掉婚事,一个个将人斗倒,却也明白光在后宅使这些妇人手段是没有尽头的,自己身为女子迟早要被阿爹嫁出去。
阿爹是篡夺了外祖的节度使之位才能如此放肆,所以只有掌握大权才能一劳永逸。
辛夷便装作心疼阿爹劳累,日日帮他朗读文牒,摸清军镇要事,在他们议事时适事插嘴一两句,出谋划策。
没过多久,她的聪慧便帮阿爹解决了不少麻烦,赢得阿爹和一干将领刮目相看。
魏博本就胡汉交杂,妇持门户,掌管家计,女子参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很快就正式接管了部分军务。
阿爹愈发离不开她,自然也就歇了将她尽快嫁出去的心思。
再后来,她利用阿爹好色的弱点暗中给他搜罗了不少美人,让他沉湎酒色,亏空身体,逐渐放权,自己则进一步蚕食军镇大权,甚至偷梁换柱,将阿爹的人逐步换成外祖的旧部。
待阿爹察觉不妙时,他已经染上花柳之病,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辛夷以扶持幼弟之名独揽大权,气到一命呜呼。
辛夷终于为外祖报了仇,内宅那些莺莺燕燕也被她一句话遣散。
此时,她才刚满十八。
但十载内宅权斗、五载节堂周旋,已将她磨练得心如坚冰,便是三十八岁的人也难与她的心智比肩。
当然,权柄交接时也不是那么顺利,譬如叔父就曾试图篡权,被她剁了一只手流放到漠北。
现在想来,当初她还是太心软了,若换做如今的自己定会毫不留情将人枭首,连骨灰也当众扬了,绝不给他一丝反扑的机会!
如今,叔父能夺权是因为放出了她重病难治的消息,只要她能回去或可重执旌节。
棘手的是阿娘和幼弟还在叔父手里,亲信们也被斩草除根,她现在根本无人可用。
只有一人一定不会背叛她——外祖的旧部,也是自己的心腹赵翼。
他一人便掌管一万牙军,若能去往他那里借兵,辛夷或许还有反击之力。
可赵翼远在魏博六镇最北的相州,与长安千里之遥,叔父知晓她和赵翼的主仆之恩,定然也严密监视于他们二人,她如何能穿过叔父控制其他五个军镇顺利抵达相州?
即便顺利抵达,赵翼的兵权是否被叔父削夺也尚未得知。
看来,报仇之事须从长计议,绝非三五日能成。
辛夷眉头紧蹙,眼下也只有苟且偷安,暂时听叔父命令行事,伺机打听赵翼的消息,然后再想办法逃到相州了。
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荐福寺之约她也是非去不可了。
不过,她刻意羞辱康苏勒,让他去帮自己找面首,他必不乐意。
万一……真有这般才貌的人,那她也不亏嘛!
辛夷暂时放宽了心。
这么多年明争暗斗,她早就练出天塌下来也能面不改色的心境,该吃吃,该喝喝,养足了精神才能谈其他。
于是她转身随手端起桌上专门给她熬的“养胎”的鸡汤优雅地品尝起来。
啧,这长安的吃食真是精细。
小小一碗鸡汤汤清如水,尝起来却滋味万千,似乎放了数十种骨肉熬制。
连盛鸡汤的碗也是有价无市的越窑秘色瓷,相比之下,他们魏博的吃食和用具着实简陋许多。
长平王因旧伤鲜涉朝政,待遇仍能如此丰厚,大明宫的那位还不知道要精细到何种程度。
如此穷奢极欲,难怪从前不是强征藩镇徭役,便是增加进俸,若非如此,他们河朔三镇也不至于举兵谋反。
辛夷想到此处再无胃口,碗一撂,转而又细细打量起她居住的薜荔院来。
“不过——”辛夷接着又道,“叔父有小才而无大谋,只要我安然现身,谎言便不攻自破。正好,你如今是进奏官,将我运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康苏勒喉结滚动:“卑职……恐难从命。”
“这有何难?进奏院虽在长安,却是藩镇属地,便是皇帝老儿也不敢强闯,你将我藏进去,再伪装个使官的身份,一切还不是轻而易举?”
“卑职并非办不到,是不能办。”康苏勒缓缓抬眸,眼眸锐利,“都知下令让我看管好您,不许您回藩,若郡主强返……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有池鱼之殃。”
辛夷捻着香灰的指尖一顿,旋即后退,目光警惕:“康苏勒,你叛了我?”
康苏勒艰难吐出一个字:“……是。”
难怪,进奏院的院使换了人。
“为何?”辛夷面无表情,“是我给你的军衔不够高,赏你的财宝不够多,还是,你不愿入赘魏博?”
“都不是。”康苏勒摇头,“是父亲。父亲已投都知麾下,父命难违,我只能听令。”
辛夷才不信什么父命,眼尾一挑,直接把人看穿:“和我就不必矫饰了,说罢,叔父许了你们什么承诺?事成之后帮粟特复国,帮你们父子登上王位?”
康苏勒默然,便是承认了。
呵,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腹侍从,都抵不住权势的诱惑。
辛夷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可你怎知我不会帮你?而且,就凭叔父的庸才,你真以为他帮得了你?”
康苏勒惨然一笑:“都知大人不一定会,但郡主您一定不会。您是有野心,意图一统天下的人。您对我的确仁至义尽,可在您手下,我们粟特人永远复不了国!”
辛夷并不反驳,的确,她绝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任何威胁。
既如此,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辛夷不再费口舌之劳,那张美貌的脸冷若冰霜:“事已至此,我再无筹码。但叔父没杀我,反倒拿母亲和阿弟性命威胁我,想必是我还有用处吧?”
“郡主果然聪慧。”康苏勒缓缓道,“都知说郡主既已经成功假扮了叶氏女,不如将计就计,长平王侧妃的身份可比进奏院探听消息便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今上无嗣,欲择宗室近支承祧。长平王是圣人亲侄,人虽死了,遗腹子却是天家至亲,比其他支系更甚。咱们魏博兵强马壮,缺的恰是一个名号,将来举事之时若是打着扶立此子的名号便能名正言顺,一呼百应!彼时郡主进位太后,坐享一世荣华,岂不双全?”
“太后?”辛夷轻蔑,“我是谎称怀了长平王遗腹子,实则尚未见过他真容。这假胎现下不足一月,尚可蒙混,再过几月可如何瞒得过尚药局?”
“此事都知也替您想好了。”康苏勒不敢看辛夷的眼,“都知说您大可挑几个男子养在外宅,将假孕之事弄假成真。”
“叔父想得倒是周全。”辛夷目露讽刺,“怎么,你来长安就是为了这事?”
康苏勒无言以对。
不错,接替进奏官确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既已挑破,他目光灼灼:“都知允诺过我,事成之后绝不动你分毫,到时,粟特也可复国,我会以七宝车迎你为后!地位一样尊崇,身份一样高贵,你不会受半分委屈!”
辛夷沉默,半晌低笑出声。
既笑自己眼拙,错把顽石当璞玉;更笑康苏勒痴心妄想,完全不懂她秉性。
她两指捏住康苏勒下颌:“即便我要与人同房,你凭什么以为那人会是你?你的样貌,学识,家世,哪点配得上我?从前不过是无人可选,如今你还在自作多情?更何况你最清楚,我生平最恨背叛,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刚被挫骨扬灰,你安敢再出此言?”
康苏勒脸色瞬间又红又白,许久,他平复下来,语调渐冷:“这么说,郡主是不遵从都知的命令,也不顾及远在魏博的节帅夫人和少主性命了?”
“倒也不是。”
辛夷忽又松手,细细擦拭抚触过他下颌的指尖,嫣然一笑。
“我只是看不上你罢了。你若能帮我另寻其他男子,我乐得一试。当然,我也不像叔父一样什么阿猫阿狗、脏的臭的都能看上,我还有一个条件——”
“此人须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
“你先物色到合适的人,咱们……再说大业的事。”
妇人也长叹:“不错,但老身还听闻一桩隐情,娘子切莫外传——”
小娘子急不可耐,妇人压低扇子:“你可知河朔三镇?要我说啊,这幽州虽厉害,却远不及隔壁魏博强盛。俗话说‘长安天子,魏府牙军’,魏博藩镇坐拥天雄军十万,割据一方,比咱们的神策军还要厉害。此次幽州起兵听说其实是替魏博打头阵,谁知反被宣慰,魏博十分不悦。”
“因此,也有人猜这雪崩是魏博派人做的,据说有个弥留之际的神策军将士曾亲眼看见燕山之巅站着一个戴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
小娘子遽然倾身:“莫非是传说中的那位魏博节度使之女,把持旌节两载的永安郡主辛夷?”
“正是她!”妇人道,“自打燕山雪崩之后,这辛夷也销声匿迹,魏博对外宣称她是突然重病,闭门休养。可……天下岂有这般巧事?我看八成是她亲赴燕山设伏,然而雪崩失控,自己也坠崖重伤了。”
“定是如此!长平王坏了魏博的大计,她必是在挟怨报复!”
“话虽如此,却无实据,何况魏博乃河朔三镇之首,老王妃纵然再悲痛,也不好公然归咎,只能暗地里多加查探。”
“哼,还有什么可查的!听闻这劳什子郡主形如恶鬼,心如蛇蝎,所以才常年以甲遮面。即便不是她做的,她作恶多端,重病也是报应!”
小娘子响亮地啐了一口,啐完还不忘向素衣跪灵的辛夷投去怜爱的目光。
说一千,道一万,最可怜的还是这位未亡人……
被这过分怜爱目光盯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辛夷恍然回过神来,这小娘子咒骂的那个“形如恶鬼,心如蛇蝎”的恶女似乎……也是她本人?
原来,她在长安的名声竟如此差么?
难怪当时在崖底被找到时,那些人并未怀疑她就是辛夷。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辛夷并不在意。
毕竟,这小娘子前半句有失偏颇,后半句倒还是挺贴切的,她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一切也大体如这两人所言,幽州叛乱确有她一分力,她也的确是想亲手狙杀长平王以泄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遇上雪崩一起被埋了。
她也很无辜啊……
醒来时,一片死寂。辛夷扒开雪层,只发现了一具披着狐裘的冻僵女尸,正是那位叶氏女。
她果断扒下叶氏的狐裘裹在自己身上,走出几步后,良心未泯,又折返用雪给这个苦命女做了一个坟,免得她曝尸荒野。
再之后,她裹着披风艰难地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饥寒交迫,手足皲裂,没走出燕山,反倒撞上了一大批长安来的神策军,径直晕倒在这群人面前。
彼时,她神智昏瞀,然残念未绝,灵机一动假借了叶氏女的身份。
也许是苍天有眼,因为披着叶氏女的衣服,竟暂时蒙混了过去,为了养伤,她也顺势留在了神策军军营。
唯一的纰漏是——她本想等养好腿伤后偷溜走,不料腿伤反复,高热不退,昏昧之际人竟被神策军抬回了长安,送进了长平王府里医治。
这真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幸好辛夷一向能屈能伸,前一刻还恨不得陆寂去死,后一刻又能声泪俱下地为陆寂哭丧。
哭得那叫一个惨,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哭着哭着她顺便把旁观来的叶氏女与长平王的故事渲染得更感人了些,什么替她枉死的父母收敛尸骨,下令斩杀她那些仇家,甚至替她挡了冷箭啦……
总之,因为她装得太像,现在全长安都传遍她和陆寂那些感天动地的事迹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流言三人成虎,传到了圣人耳朵里,竟变成她伤心欲绝,数度寻死了!
圣人也颇有成人之美之心,恩准她殉情。
就在这一刻,一股狂暴灵气猛地从陆寂近乎枯竭的灵台中爆发出来,剑气如虹,罗刹与英招被震得连连后退。
同时,清虚子从天而降,罗刹被击退数步,随他而来的还有好几位峰主和上千弟子,局势瞬间逆转。
然而终究为时太晚,辛夷的后颈上已经缓缓浮现出一朵如牡丹般的花纹。
花瓣正由白转红,变得妖异而刺眼,根须般的细丝疯狂往皮肉里钻去。
吸饱了血的红花,红得刺目,红得绝望。
与此同时,淳于烨临死前的话,再一次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耳边——
被寄生之人将成为新的母花,只有杀了她才能救所有人。
祭台之下,那些患病的百姓望向辛夷的眼神,从震惊、茫然、同情,迅速变成恐惧,继而演变成毫不掩饰的杀意。
第 36 章 白水鉴心(九)
无量宗以剑道闻名,清虚子亲自率领三千弟子赶来相助,突袭的妖族节节败退,不仅没能夺走归藏剑,反而损失惨重。
然而,击退妖族之后,众人脸上却不见喜色。
淳于烨刚才的话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辛夷后颈那朵红花上,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丁香提剑挡在前面:“你们想做什么?”
患病弟子与百姓起初只是沉默,直到有人带头,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做什么?自然是杀了她!淳于烨说了,被寄生之人便会成为新的母体,只有杀了她才能救下所有人!”
“没错,那花咬了她,她颈上还有纹路,必须杀了她!”
丁香气得声音发抖:“辛夷是为了救人才落到这个地步的,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们也不愿这样,谁教她运气不好?若不杀她,我们又该如何?”
“就是,我马上就要毒发,撑不住了!”
果然,来人正是陆汝珍,长平王幼妹,正值豆蔻之年,身着石榴裙,手拎红缨枪,微微扬着下巴打量辛夷。
陆汝珍素来不喜辛夷,觉得她出身不高,因此总是爱挑她的刺。
不过到底年纪小,心思浅,辛夷轻易便能招架。
这会儿她来的正好,辛夷正愁自己不便去荐福寺,灵机一动,故意将抄写的佛经拂落,然后捡起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昨日为郎君抄写往生经,睡得不大好,这才头脑昏胀不甚晕倒,有劳小姑挂念。”
不出所料,陆汝珍视线迅速被辛夷手中的佛经吸引,瞄了一眼,只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她轻哼一声:“算你心诚!是阿娘叫我来看看你的,既然你没事,我便走了。”
“小姑留步。”辛夷将人叫住,神色为难,“郎君的尸骨至今未曾找到,我心中着实放心不下,遂为他抄写佛经,盼他能够早登极乐。可我长在幽州,对长安不甚了解,这抄好的佛经该往何处供奉?从前郎君倒也同我提起过长安风物,我依稀记得有个叫荐福寺的,不知此处可否替郎君供经?”
“阿兄竟还同你说这些?”陆汝珍颇有些惊奇。
辛夷脸颊微红:“郎君一向待我极好,与我无话不谈。”
陆汝珍哑口无言,瞥了一眼辛夷尚未隆起的小腹,觉得自己说了蠢话。
她那位兄长和此女的恩爱事迹传的轰轰烈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何况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枕边私话肯定无所不包了。
陆汝珍于是道:“荐福寺自是极好,虽不及慈恩、资圣二寺宏阔,但乃是为高宗皇帝献福而建,正经的皇家功德院。”
“那再好不过了。”辛夷拿起手中的佛经,“这往生经誊写得还不够,待我再多誊写一些,三日之后小姑带我一同前去荐福寺如何?”
陆汝珍爽利应下:“行!到时我叫人备好油壁车便是,顺便为阿兄添些灯油。你好好将养吧,阿兄不在了,阿娘伤心不已,你腹中这个孩子可千万要护好,万一再出事,阿娘可承受不起。”
“郎君已不在,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妾岂敢不珍重?”
辛夷点头答应,提及陆寂时声音甚至略带哽咽。
陆汝珍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头一个比两个大,小声嘀咕:“阿兄怎么会喜爱这种柔弱的女子,真是奇了……”
辛夷才不管陆寂喜爱什么样的女子,横竖死无对证,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陆寂还能掀棺辩驳不成?
此时,陆汝珍不耐道:“行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阿兄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与其哭哭啼啼,不如想办法为阿兄复仇。”
她将手中的红缨长枪重重拄在地上:“如今我日日操练,就是在准备替阿兄报仇,待我习得阿父阿兄九成本事,定亲赴战场,手刃那个害我阿兄的魏博妖女!”
辛夷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陆汝珍口中的魏博妖女说的正是她。
她收起眼泪,骂起自己来也毫不手软:“小姑说得有理,那妖女着实可恨,不千刀万剐实难泄心头之恨!”
陆汝珍愈发愤恨,拎起红缨枪便气冲冲地去前院操练,誓要把辛夷砍成八截。
辛夷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暗自嗤笑。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可惜,她就站在她面前,她非但认不出来,还得唤她一声长嫂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寂的尸骨至今没找到,他会不会真的还活着?
很快,这个念头又被否定。
当初雪崩之时,辛夷所在的地方波及较小,被埋得也浅,才侥幸逃过一劫。
但陆寂可不同,他所在之处最是严重,所有随从无一幸免,连贴身的叶氏女也死了,他绝无生还可能。
至于暂时没找到尸骨,兴许是被大雪深埋,又或是掉到某个狭洞里了?
毕竟,除了他,元随们的尸首也有十之一二未曾找到。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冰消雪融,不是陆陆续续又找到一些么?
大不了等找到的时候她再装模作样哭一哭便是了。
辛夷果断将陆寂抛之脑后,转而又琢磨起长安的局势来。
这几日待在长安,辛夷除了替这个死鬼哭丧,还从守灵时听到闲言碎语渐渐摸清了长平王府的底细,愈发坐实了她从前的关于长安局势的猜想。
一个刀疤脸甚至直接捡起地上的剑,朝辛夷刺去。
可他还没近身,就连人带剑被陆寂一掌击飞。
陆寂一手托住辛夷后颈,侧目看去:“若本君没记错,这些日子你一直在东南药庐养伤,正是本君夫人亲自照看。区区邪修一面之词,你不辨真假,便对救命恩人刀剑相向?”
“原来是你!”楼心月啐了一口,“我想起来了。忘恩负义,你也配得救?”
刀疤脸当众被揭穿,面色涨红,羞惭难当。
人群里不少曾受辛夷照料的人面面相觑,一时安静下来。
但也有人被逼到了绝路,嘶声道:“倘若有其他法子,谁愿做这等事?可淳于烨说得明明白白,只有杀了她才能破除疫病!难道要为她一人弃我们千百人性命于不顾吗?”
“正是!此处便有三百余人,江州城内更有成千上万,她是无辜,可谁让她是被寄生的呢?”
“我女儿和她差不多大,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儿子比她还要小!不杀她,难道让我们全家死绝吗?”
“我一家七口全都染了病,她就一个人,凭什么要我们全家陪葬!”
“杀了她!”
“她必须死!”
看似有三条路,实则两条都是死路,只有一条勉强算得上生路。
但依照此女短短几句所透露出的狠辣心性,只怕这仅存的生路也不可信。
陆寂微微一笑:“贵人好口舌,陆某还有何可选的余地?若非要选,那便只有第一条了。”
辛夷扬眉:“过奖。你既然选了第一条,日后便乖乖留在此处,不许再生出二心。若再叫我发觉你耍弄手段,意欲私逃……”
她声音转冷,“我会先按第二条处置你,再将你扔进乱葬岗曝尸。可听明白了?”
陆寂道:“好。”
辛夷这才作罢,目光掠过他那张清瘦却难掩风骨的脸,复又含笑:“你这般聪慧,想必也猜得到,留在此处是为何事?”
陆寂神色从容:“贵人天人之姿,既垂青在下,在下岂敢有异议?”
辛夷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被折辱的不堪,忽生郁闷。
此时,康苏勒面带怒容,拳心紧攥:“此人狡诈多端,又是贱奴之身,你当真愿与他苟合?”
辛夷奇道:“不是你们命我两月之内必须有孕?我一看此人便心生欢喜,与他一处,必能早早成事,助你成就大业。怎么,你反倒不乐意了?再说,你凭何不准?”
康苏勒一时无法反驳。
辛夷又轻笑:“还有,你与其在意这床笫间见不得光的事,不如多费些心思在正事上。譬如……那个书生……”
康苏勒一愣:“何意?”
辛夷目光讥诮:“这位陆先生是诈死,先前被抬出去的那个书生难道就是真死?依我看,他们必是串通好的。不,兴许,正是陆先生给那书生出的主意,对么?”
陆寂咳嗽两声,虚弱道:“贵人过誉了。在下只有小慧,无大才。贵人试想,我刚刚醒来,同这书生不过见了一面,如何便能让他深信我,甚至将性命交托于我?何况,我自身难保,又哪有余力去救他人?”
“这书生本就桀骜不驯,不堪折辱,他自刎不成,趁着我昏睡又烧炭自杀,我当时的确昏死过去,被裹入草席,后干脆将计就计,顺势诈死。他同我着实没半点干系,也多半是死了。”
辛夷半信半疑,但她自小便从后宅内斗里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
遥想当年,姨娘柳氏虽被她设计遭父亲厌弃,安置在别院,但后来又使了花招复宠,辛夷费了好大周折才将其彻底逐出魏博。
眼下亦是同样道理。
辛夷笑意盈盈:“也许你所言不虚,可我这人疑心病重,眼里揉不得沙子。还不速速派人去追?那书生若未死便就地打死!即便是真死了,也要拖回来,埋在这院子里。待他化作白骨,我方能彻底安心。”
康苏勒已经习惯了辛夷的狠辣。
但已沦落到如此境地,她心性丝毫不减,便是他也不禁佩服。
他尽管不愿再听她发号施令,却知她所言不虚,赶紧又命人去追捕那书生。
陆寂神色自若,指尖却微微蜷起,此女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远超他所料。
不过,徐文长先他一步被处置,被运走已逾半个时辰,此刻应早到了乱葬岗。
可惜,他自己棋差一着,被这女子识破,强留于此。
思及此,陆寂心头微沉,又低咳数声。
辛夷被困在长安多日,连日做小伏低,这回难得畅快一次。
只是么,此人虽才貌俱佳,却病怏怏的,眼下她着实提不起兴致。
况且,她养面首无妨,却不愿被他人所逼。
便是畜生求欢,也讲究个两厢情愿呢!
辛夷琢磨着时候也不早了,于是道:“我瞧这位陆先生病体未愈,这身子骨恐怕经不起折腾,莫要一次便折在榻上。不如再调养几日,待他好些,我们再秉烛相欢。”
副使皱眉,康苏勒既妒且急,闻此言,倒也乐得应承:“那便再等五日。五日后您再借抄经之名,往荐福寺一叙。”
辛夷嗤笑:“好。这五日你可得好好照拂我这新宠。若他有个闪失,只怕我再难瞧上旁人。”
康苏勒冷笑,命人将这姓陆的带下,道:“郡主放心,卑职定遣医工好生给他调补。”
辛夷整理了一下鬓发:“行了,那便这么办,天色不早了,我又是个寡妇,待在外面容易遭人非议,五日后再说。”
“郡主留步。”康苏勒又叫住她,“都知大人前日又传信来,还要您办一件事。”
辛夷不悦地回眸。
“万灵咒?”瑶光君眉头紧锁,“那不是被列为禁术的吗?听说只有大乘期修士才能施展,而且施术者必遭反噬,轻则修为大跌,重则根基尽毁,仙路断绝!”
“正因如此,老朽才迟迟不敢提及。”医圣连连摇头,“花朝节那日江州城染病者已逾千人,而当今大乘修士仅余两位,根本救不过来!但如今不同,淳于烨交出了母花,毒性全系在一人之身。若有人愿分去半数,再以太素金针解之,或可保全那小花妖性命!”
他言辞含蓄,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当世仅有的两位大乘修士,一位是玄机阁那位久病避世的老阁主,另一位,便是陆寂。
老阁主连万相宗的万年大典都未曾露面,此时更无可能出山。
那么,唯一可能的人选,只剩下陆寂。
医圣此言,无异于要陆寂用自己毕生修为和通天仙途去换那小妖一线渺茫生机。
瑶光君忽然沉默了。对一个修士而言,尤其对一位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修士而言,这个选择比杀了他更为残酷。难怪医圣一直讳莫如深。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辛夷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魏博进奏院辛夷微微一顿,没错,方才陆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长平王府诸人不肯放弃,陆寂也在思索如何尽快脱身。
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思,杂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来了。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陆寂还没回答,清虚子便断然拒绝:“不可!寂儿先是被夺舍,强行被这小花妖分走一半内丹。如今这小花妖好不容易结了丹,内丹归位,恢复全盛,你却要他修为尽失,根基尽毁?”
医圣也颇为惭愧:“归根结底此事都是因我回春谷而起,若是能选,老朽愿意以身相替,哪怕丢了这条老命!但老朽无能,这实在是最后的办法了,老朽也无可奈何。无论云山君如何抉择,老朽都绝不多言!”
“他不必选!”清虚子斩钉截铁,“飞升大道并非他一人之事,更关乎镇压妖族,护佑苍生,关乎无量宗的万年名声!他绝不能为了一个小小花妖自断前途,放弃一切!”
然而,清虚子话音未落,陆寂忽然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师尊,恕弟子不孝。弟子一向不喜欠人情,此术弟子必须一试。倘若侥幸根基未损,无论百年千年,必将回来完成师尊厚望。”
“你要做什么,你敢!陆寂,寂儿——”
清虚子嘶声喝止,却已迟了,陆寂掌心灵咒浮现,将他震开数丈。
紧接着,一道金光冲天,无数张符咒瞬间浮现,天地失色,风云变幻。
长平王府
虽说去荐福寺供奉佛经只是幌子,但戏,总要做得周全。
辛夷实打实抄了三日往生经,手腕酸麻,头昏脑涨,忍不住痛骂陆寂。
这人果真是她的冤家,活着时给她添堵,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想当年她爹死的时候,她连眼泪都没真掉一滴,如今反倒给这厮做足了法事排场。
不过,表面功夫做到位还是有好处的,当她和陆汝珍向老王妃请求要去荐福寺给陆寂做法事时,老王妃瞧了眼她手里厚厚的一摞佛经,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松动了些许,破天荒地赞她“费心了”。
辛夷忙说都是应该的。
至此,她总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顺利出了门。
魏博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残部建立的军镇,虽名义上仍属大唐,其实从未真心臣服。历任节度使又选精锐万人,蓄为牙兵。数十载经营下来,既不纳朝廷赋税,亦不奉朝廷号令,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国中之国。
两方互相忌惮,辛夷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轻易入长安。
时至今日,同陆汝珍一起乘车出行,才算头一遭窥见帝都气象。
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楼阁崔嵬,碧瓦飞甍。街市上,着男装策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鬈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赶着骆驼,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甚至还能瞧见通体黝黑的人,辛夷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昆仑奴了。
较之魏博,长安的确繁华富丽了许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懒懒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远了。
还有些大约是世家的豪奴,打马过街开道时挥鞭叱咤,横冲直撞,踏得道上黄尘蔽日,乌烟瘴气。
辛夷目光随意扫过街景,陆汝珍微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听闻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长安差远了吧?念你是阿兄遗孀,日后若想出门长长见识,唤我便是,也省得日后宴集之上叫那些贵眷娘子们小看了去。”
辛夷正愁自己的寡妇身份不便出门,顺势敛眉:“那便多谢小姑了。”
陆汝珍对她的顺从很是受用。
辛夷心中却掠过一丝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长安,她定要重整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气焰!
两炷香后,马车抵达崇仁坊荐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寻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颇为清幽。长平王府要来做法事的消息已提前通传寺内,车驾甫至山门,住持已亲率僧众迎候。
二人随住持行过法事,陆汝珍由一名沙弥引着往偏殿为陆寂供奉长明灯油。辛夷则被另一沙弥引向藏经阁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经。
这引路的沙弥虽已剃度,细观其目,瞳色却微泛碧意,似有胡人血统。辛夷见他的第一眼便猜到这恐怕就是康苏勒所谓的他们在荐福寺里安插的细作了。
辛夷支开了随身的女使,果然,四下无人时,这沙弥立即改换神色,对辛夷躬身一拜,道:“郡主大安,卑职是博州人士,潜伏在长安已有一年,原名安巴赫,现法号慧空,康院使已在进奏院等候多时,郡主请随我来。”
进奏院的官员和长安的暗桩都是辛夷亲自挑选安插的。
此人她却毫无印象,看来,叔父早已心存不轨,在长安也渗透了不少眼线。
辛夷略一点头,看着慧空转动金身佛像下莲座机关,随后,佛像缓缓转动,地面漏出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行的洞,洞下则是长长的青石阶。
慧空持灯在前面引路,辛夷紧随其后,走下石阶,再往前便是一条石板密道了,大约百步长。
密道尽头则是一口枯井,石板已经被掀开,辛夷被搀扶着上去,只见已然身处一座内院之中。
庭院深深,茂林修竹,四下皆是厢房,由长长的廊庑相连。
康苏勒站在井边,一身圆领长袍,他身旁还站着几个腰佩素面银銙,錾着独狼头纹的小官。
这独头狼纹乃是辛氏家徽,所以,这里必然就是魏博进奏院了。
魏博进奏院和荐福寺虽相距不远,但日常毫无交集,寻常人的确很难想到两处会有密道相连。
康苏勒一见到辛夷便双眼放光,可惜,对方竟没施舍他一眼。
他攥紧拳头,微微一拱手:“委屈郡主了,日后,安巴赫会接应郡主,郡主从此处进来,绝无人知晓。郡主要的人,卑职也已经备好了,请郡主随我来。”
“找好了?”辛夷微微挑眉,“我的要求可不低,康院使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康苏勒神态自若:“卑职选的人郡主必会满意。”
辛夷嗤笑,毫不意外,他选了权势。
她倒要看看他选的是何许人也,于是慨然赴行。
这进奏院分为前院的正厅和后院的厢房,正厅是用来接待长安官员,处理文书的,厢房则是供给魏博来的官员暂住的。
辛夷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因此他们是经由廊庑往后院的厢房处去的。
当然,边走,辛夷也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打探从前安插在进奏院的心腹们消息,不经意间提起:“院使高升,难道从前长安的人一个不剩?”
“这个么,都知大人自有安排,卑职也不知。”康苏勒回答地滴水不漏。
辛夷脸色彻底沉下来,这便意味着她出事前拿到的那封能搅乱长安风云的邸报也无用了。
是万灵阵,万灵阵开启了!
阵中数里,无人能近,一旦运转,也再无回头之路。
几乎同时,一阵狂风轰然撞开辛夷的房门。风极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同时四周光芒万丈,令人睁不开眼。
刺眼的金光中,一条云雾化作的白绫缚住了她的眼,陆寂的脚步声也随之响起。
辛夷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声音干涩:“仙君,这是在做什么?”
她心慌不已,抬手想要扯下白绫,却被陆寂按住手腕。
他语气平静:“不是什么大事。刚刚给你的药你没要,用个小术法帮你治疗后颈的伤而已。”
辛夷顿感不对,然而后颈一凉,穴道被封,她动不了也听不见,于是也就没看到,在万丈金光之中自己颈后那抹鲜红花纹正化作一道细细血线,顺着他们相触碰的手蜿蜒游走,然后如活物般一点点爬上陆寂的手背——
一根鲜红的细线将他们紧密相连,那线明明是诅咒,明明是由鲜血凝成,却又鲜红如同月老祠前的红线。
第 37 章 早悟兰因(一)
再睁开眼时,头顶是绣着无量宗纹样的宝蓝帐子,熟悉的熏香丝丝缕缕弥漫开。
辛夷猛地坐起身。是仙居殿,她竟回来了。
连日来的记忆齐齐涌上脑海,妖异的红花,杀意汹涌的人群,恢复全盛的陆寂,还有那条轻轻缚住她双眼的云雾白绫。
她头痛欲裂,一低头,只见那条白绫正叠放在枕边,上面沾染着点点暗红,好似已经干涸的血。
“陆寂。” 她心头一慌,掀开帐子就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得踉跄。
守在外间的丁香惊醒过来,急忙上前:“辛夷,你毒才解,医圣说还需静养两日,怎能这样乱跑?”
辛夷愕然:“毒解了?怎么会,淳于烨明明说过,只有我死才能救下江州众人。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回到这里?还有……”
她声音哽了哽,才敢问出那句压在心里的话。
终于,下葬的日子到了。
素来幽静的长平王府宾客如云,车马盈门。往来者穿朱着紫,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连圣人也遣了内侍省重臣、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前来致祭。
这样大的场合,因丧子悲痛病倒的老王妃自然也要出面。
她出身博陵崔氏,乃是头等士族,虽面带病容,但礼数无一处不周全。
辛夷随侍在崔王妃身旁,神色哀静柔婉,但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无一丝小家子气,应对得体。
最令众贵妇娘子惊异的是,这位新寡的夫人竟生得如此明艳照人,堪称国色天香。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简直移不开眼。
辛夷也趁机与在场的公主、郡主及各世家娘子攀谈结交。
她深知长安贵戚关系盘根错节,多结一份善缘,日后便多一条门路。
她如今的身份是长平王遗孀、忠臣之后、圣人亲封的乡主,在长安也算一时风头无两的人物。
加之她姿态谦和,贵妇娘子们倒也乐于与她攀谈。
但也有例外。
譬如,当下争储争得最火热的两位亲王的王妃——岐王妃和庆王妃,对她就颇为冷淡。
瑟罗在辛夷的巧妙安排下,已成功留在她身边做了贴身女使。
对于这两位王妃的冷淡,瑟罗很是不满。
对于辛夷不主动上前结交两人,她更是不满。
毕竟,康苏勒给她的任务就是监视辛夷,顺便,帮她促成二王相争,从中渔利。
趁着众人寒暄之际,瑟罗忍不住低声质问辛夷:“不是说要挑动那两位王爷争斗吗?他们的王妃就在眼前,你为何不去结交?不结交,如何探听消息,搅浑这池水,为咱们魏博谋利?”
辛夷听得她这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质问,只轻声一笑:“我自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瑟罗颇不服气,语带威胁,“我看你就是像康苏勒说的那样,不肯好好办事。我武功高强,你若不听命令,我自有法子溜出去告诉康苏勒!”
“陆寂呢?那时他说用一个小术法治我后颈的伤,蒙了我的眼,封了我的穴,他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术法?他竟是这样同你说的?”丁香苦笑,“真不知是傲慢还是体贴。”
辛夷愈发不安:“什么意思,那毒分明无药可解,为何我能活下来?”
丁香沉默片刻才开口:“是陆寂。他用了毕生修为,换回你一条命。”
辛夷耳边嗡鸣,脑海中一片空白:“毕生修为……他不是即将飞升了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丁香扶她在榻边坐下,将那日情形缓缓道来。
“当时清虚掌门为了救江州百姓要杀你,医圣却察觉你体内的蛊虫可用太素金针杀死,如此或可保你不死。只是母蛊一死,剧毒便会爆发,倘若要救你,需有一位大乘期修士启动万灵阵,引走你身上大半毒性。”
“你也知道,当今唯一出世的大乘期修士只有陆寂。而万灵阵会反噬施术者,轻则修为大跌,重则根基尽毁。”
进奏院
康苏勒派去寻找书生的人日暮方归。
然而把乱葬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书生半片衣角。
果然,那书生亦是诈死脱身!
康苏勒愈发觉得辛夷所言不虚——这书生定是被那姓陆的蛊惑了。
怒火夹杂着隐秘的妒火,他怒气冲冲去提审这个姓陆的。
对此结果陆寂早有预料,毕竟,徐文长比他被抬出去早了半个时辰,只要他不算太蠢,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定然会安然无恙。
可惜自己时运不济,恰被那个女子撞上了。
面对康苏勒的厉声质问,陆寂神色格外沉静:“郎君多虑了,如白日所言,某和这书生只有一面之缘,某也是效仿这书生行事而已,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又怎知他藏匿何处?”
康苏勒一听也觉有理,纵然此人再是机敏,也难在瞬息之间操纵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吧!
郡主虽聪慧,却也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特点——多疑。
她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这些年来,她为魏博谋划奔走,确实立下不少功绩,却也树敌众多,早已引得不少牙兵牙将暗自不满。若非如此,都知岂能在一月之内便顺利夺权?
看来,女子终究难脱闺阁之气,纵有才智,也难成大事!
念及此,他便不再深究书生之事。
毕竟,这书生被买进来时蒙着眼睛,丢出去时裹在麻袋里,从头到尾也没看见这是何处,遑论知晓他们底细了。
他下令让属下不必再追查。
但对眼前这个人康苏勒却按捺不住嫉恨,单手揪住他衣领:“姓陆的,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日后你莫要耍诡计,再让我抓到必叫你生不如死!还有,今日这位贵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她说得出做得到,向来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比我可狠辣多了,你最好安分些!”
后背剧痛袭来,陆寂却窥见了对方眼中的妒意。他唇角微勾:“在下受教,必当谨守本分。”
那眼神,竟莫名与辛夷有几分相似。
康苏勒心头那点隐秘心思仿佛被窥破,顿感狼狈。他手一松,将陆寂摔在地上:“识相便好。这几日,你安分待着吧!”
陆寂再次顺从应诺。
康苏勒这才拂袖离去。
早春的夜尚有些清寒,像极了在魏博的时候。
康苏勒在月下独行,越走越寂寞,不知不觉竟行至院门处。他驻足西望,目光投向长平王府的方向。
“你口中的小术法,其实就是万灵阵。等清虚掌门和医圣赶过去时,一切已经无法改变,医圣只能配合,帮你们清除了毒素。”
“阵法运转了三天三夜。结束时,你安然无恙,陆寂却不知所踪。阵中只留下这条白绫……”
丁香叹息道:“医圣说陆寂应当是受到反噬,被打下了云端,伤势恐怕不轻。”
辛夷难以置信,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竟是在以命换命?
她急忙问:“那仙君现在在哪,受了多重的伤,他还好吗?”
丁香摇了摇头。
辛夷心下一沉:“摇头是什么意思?难道伤势重到……”
“不是。”丁香道,“是完全不知。九州之大,谁也不知他落到了何处,要不是清虚子说他的魂灯还亮着,甚至无人敢断定他是否还活着。”
从云端跌落,修为尽失,对那个曾睥睨众生的天之骄子而言,或许比死更残忍。
进奏院,西厢房
徐文长没被抓回来,这间房便只有陆寂一个人住。
至于那八个奴仆,则已于当夜被转卖他处。
夜深人静,月照西窗,陆寂终于得以静下来捋一捋自己如今的处境。
此间庭院陈设华美,被带入者皆需蒙眼,说明这女子惧怕身份泄露,其身份必非寻常。
再者,这女子发式盘结,乃是已婚妇人装扮。是以豢养面首这等事,自需掩人耳目。
深闺妇人养男宠这种事在民风开放的长安并不少见,但这女子尚且年轻,按理不该如此。
今日诈死时,他又隐约听见了这女子与男子的对话。
虽听不太清,但从语气和后来男子对他的妒意来看,这男子显然对那女子心怀觊觎,并以势相逼,迫其就范。而那女子,大约是不愿屈从,才挑中了病体支离的他。
所以,这女子尽管对他语气轻挑,却并不是心甘情愿。
或许……她可成为自己脱困的一线契机?
陆寂凝神思索,旋即又否定了此念。
这女子尽管不情愿,心肠却异常狠辣,为了查探他是否诈死竟毫不迟疑地一脚踏上他胸膛,随后又下令抓到书生当场格杀,还警告他不许外逃,生怕泄露一丝身份。
是以,她绝无可能助他脱身,更不会轻易放过他。
她的所谓“中意”,更像是一种戏谑,将他视作搪塞他人的借口,抑或是身陷困境时聊以自遣的玩物罢了。
陆寂贵为亲王,历经朝堂风波、沙场诡谲,被女子如此戏弄,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此女之乖张狡猾,较之那位永安郡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寂眸色转冷,在脑海中搜寻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试图勘破此女身份。
他向来过目不忘,此女容色殊丽,若曾见过,必有印象。
然则搜肠刮肚良久,竟无一人能与之对上号。
看来,此女并非长安人士,当是自外郡嫁入京中的新妇。
偏巧他失踪已近一月,对期间长安的婚丧嫁娶一概不知,一时之间实难猜出此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陆寂半生坎坷,惯于蛰伏隐忍。此番虽陷囹圄,暂无性命之虞,他倒不甚忧虑脱身无望。
他忧虑的是母亲和手底的那些心腹们。
他失踪月余,只怕众人皆以为他已身死。原先定下的诸般谋划恐怕已因此中断;多年苦心孤诣的筹谋,亦恐将付诸东流……
陆寂深深蹙起眉头。
他从不信天命之说,但与那位永安郡主,或许当真八字相冲?
否则她何以屡屡坏他大事?
不过,那日燕山雪崩如排山倒海,那位郡主怕也难逃此劫。
若真如此,魏博藩镇失了主心骨,日后倒是少了一个劲敌,此番遭难,也并非全无益处。
当务之急,是设法尽快脱身。
而欲脱身,必先养好这身伤病。
想到这里,陆寂端起案上那碗犹带余温的药汁一饮而尽。
比起前些日子那些聊胜于无的汤药,此番医工所开之方,倒是对症了许多。
“我要去找他。他如今一定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辛夷,你身子还未好全!”
“可他等不起。”
“各派弟子都已出动了!”丁香拉住她,“你即便现在下山也不过是大海捞针。何况,医圣与掌门在阵法废墟中探查过,那反噬太过霸道,即便陆寂侥幸活下来,一身修为恐怕也已散尽,甚至根基尽毁,从此与凡人无异。”
“凡人……”辛夷抬手捂住脸。
她只是一个平凡小妖,从不觉得平凡有何不好。可他是陆寂,是万年不遇的剑道天才,是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仙君。他怎能忍受?
“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他,要是我早知道那是万灵阵,知道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宁可自己去死!”
“你别这么说!”丁香抱住她,“你中毒本也是为了救他。陆寂曾对掌门说过不愿欠人情,这只是他还你的。你们两清了,不必自责。”
两清?辛夷缓缓摇头,她做不到。
倘若只是归还内丹,或许还能说是一笔勾销。可如今陆寂赔上仙途,散尽修为,生死不明,她怎能当作无事发生?
“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见到他安好才能心安。哪怕我只是万万人之一,哪怕希望渺茫,我也要去。”
丁香无论如何也劝不住,只好为她收拾行囊。
夜色渐深,宵禁之后,长安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坊市内也渐渐安静下来。
直至次日放禁之后,大街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长安无一日不繁华,各种大事小情,随风飘散,酒肆茶坊向来不缺谈资。
而长平王突逢变故,为国尽忠要算近来的头等大事了。
三日后便是长平王下葬之期。这位亲王英年早逝,且死因蹊跷,隐隐指向河朔三镇,坊间议论愈发热烈。
连带着魏博进奏院门前,也多了许多探问消息或借机攀谈之人。
康苏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买来的奴隶尽数安置在后院西厢房,严加看管,光是通往此处的门便设了三道重锁。
因此,尽管前厅访客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知晓后院隐秘。
同样,被关在西厢的陆寂,也彻底断绝了与外界接触的可能。
此刻,因为长平王的丧仪,辛夷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身为长平王的遗孀,这是她首次在长安的宗室贵戚面前正式露面,礼数容不得半分差池。而她假冒的身份——幽州叶氏女,不过是个五品刺史之女。
王府上下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谙皇族规矩,老王妃特遣来女官对她进行严苛的教习。
其实,辛夷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三岁开蒙,五岁便得外祖延请名师教导,所受教养绝不逊于长安贵女。
只是魏博地处河朔,胡汉杂处,其礼仪规制与长安世家大族确有不少差异。
她心中虽不屑于这些繁文缛节,但为了维持对“亡夫”的一片“深情”,不得不耐着性子跟随老王妃身边的女官从头学起。
所幸她天资聪颖,两日下来便已掌握七八分,赢得府内一片赞誉,连向来古板的老王妃,面色也稍稍和缓了些。
实则,辛夷心中早已盼着陆寂早日入土为安。
毕竟停灵一日,她便需守灵一日。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竟能从晨钟暮鼓、法会吟唱这些蛛丝马迹中窥得真相,便是自诩聪慧的辛夷也不由佩服几分。
辛夷一把攥住眼前人的月白衣领将他拉近,年纪虽比他小,个头虽比他矮了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弱:“你的确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却不喜太聪明的人。这会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和……难缠的对手。”
陆寂心知她所指的对手多半便是从前的自己,面上却波澜不惊:“能得永安郡主这般‘记挂’,想必那人,亦非等闲之辈吧?”
辛夷嗤笑:“再了得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不过一抔黄土。此刻他尸骨指不定曝于何处荒野,受虫蚁啃噬,蛇鼠撕咬呢!”
陆寂也笑:“郡主所言极是。只是如今郡主权柄旁落,困守长安,还被一小小进奏官挟制,对您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而言,这般如笼中鸟雀的滋味恐怕比虫蚁啃噬更令人煎熬吧?”
这话正戳中辛夷痛处。
她攥住他衣领的手骤然发力,将他重重掼在门板上:“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惹人生厌?”
有。
不过说过这话的人都死了。
陆寂面无表情,却没说真话,只是垂眸看她:“喜和厌只在一念之间,随时变换,唯有利益永恒不变。纵使郡主此刻厌我入骨,但只要我对郡主尚存几分用处,您必会立时改换态度,待我如珍如宝。”
“狂妄自大!”
辛夷冷笑,却越发来了兴趣,将他衣领猛然往下拉。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绕。
辛夷眼波潋滟,语气更是嗳昧至极:“你再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也只是一个罪奴,除却这副皮囊尚可悦目,你于我,还有何用?”
陆寂眼眸深邃:“在下的用处在郡主目所难及的地方。”
“哦?”辛夷勾起他腰带,柔软的手指如藤蔓缓缓缠紧,眼神下滑,目光轻佻,“目所难及,那是何处?”
日日假意哭灵,再这般哭下去,她怕要挤不出眼泪了!
原来从此以后,他们永远无法在同一刻看到彼此了。
辛夷仰起头,阳光刺得她眼底又涌出泪来:“那我们便共用一双眼。在你好起来之前,我就是你的眼睛,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她解下一直收在怀中的那条云雾白绫,蒙住自己的眼,把光亮让给陆寂:“仙君,你是不是很久没看见过光了?”
辛夷眼前彻底暗下的那一刹,陆寂的视野却骤然亮起。
温暖,鲜活,从前毫不在意,无处不在,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有多珍贵的光。
辛夷什么都看不见,可想到陆寂能看见了,心底却觉得开心,她轻声问:“仙君,你看到了吗?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很亮?”
过了很久,她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是,很亮。”
可陆寂在说话时并未望向太阳,他看的是眼前这个为他陷入黑暗,十根手指都血痕累累的姑娘。
第 38 章 早悟兰因(二)
没过多久,烈日却被乌云笼罩。
原来是刚刚被辛夷赶走的妖族去而复返,还呼啦啦带来了一大群帮手。
修士的血肉对妖族而言是大补之物,先前只陆寂一人,如今又多了个辛夷,两个修为不俗的修士在这贫瘠苦寒的山林中何其罕见,这些妖族怎会轻易放过?
陆寂虽修为被封,但常年与妖族厮杀,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侧耳,沉声道:“他们回来了。”
门内
辛夷摔在陆寂身上,一头青丝披了他满身。
她愣了一下才回神,旋即起身,呵斥道:“放肆!你做什么?”
陆寂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袖:“在下不是在按郡主的吩咐做事么,你看,那窗外的女使不是走了?”
辛夷回头一瞧,还真是,窗纸上再没有黑影。
她微微尴尬,很快又掩饰掉,转身整理着鬓发:“我是主,你是仆,纵然你是按我的吩咐做事,动手之前也须得报给我,懂吗?”
半晌,竟无回音。
辛夷不悦地回眸:“怎么不回话?你是心存不满?”
陆寂挑眉:“不是郡主叫我万事都必须得先报告么,没有郡主的应允,我怎敢开口?”
辛夷被他噎得气结:“别跟我耍嘴皮子,再敢唐突,管你才智如何,我都会要了你的命!”
陆寂道:“没想到郡主竟如此介怀这种事,好,在下日后注意便是。”
辛夷冷笑:“本郡主不是介怀,是挑剔,像你这般大病未愈的身子压根入不了我的眼,再说,即便行事,那也得是我主导,知晓吗?”
陆寂欣然应允。
一番交锋,未能折辱对方半分,辛夷只觉胸中愈发气闷。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抿回鬓边,拂袖落座:“罢了。且说正事。你是怎么知道主考官钱微收受贿赂的?”
辛夷立刻回神,扯下白绫挡在他前面:“仙君,抱歉了,暂且忍一忍,我去解决他们。”
陆寂再度陷入黑暗,心境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次大约有五十多个,你能行吗?”
辛夷下巴一扬,声音清脆:“当然了,你可别小看我!为了找你,这一路我可遇上不少厉害妖怪,全都打赢了。从前总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护你。你放心好了!”
陆寂想起刚刚看到的伤口,沉默不语。
书生。
那个被康苏勒买来给她做面首,然后又诈死逃走的书生。
只有他符合!
可这么一来,这个姓陆先前说的话便不全可信。
辛夷眯了眯眼:“你骗了我,不是你模仿这个书生诈死,而是这个书生听你的话诈死才逃出去的吧?”
陆寂也不再掩饰,坦然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帮谁有那么重要么?何况,我终究没逃过郡主法眼,如今,又成了郡主的裙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于这等细枝末节?”
三言两语既恭维了她,又卖了一番惨。
辛夷偏偏很受用被人奉承的感觉,轻哼一声:“你若是日后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倘若你有异心……这便是把柄,康苏勒正恨不得将你剥皮实草,到时候我可不会护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血海深仇未曾得报,身家性命全系郡主一人,在下岂敢生出二心?”
就在此时,那群妖已经到了。
为首的虎妖身躯硕大,咆哮如雷。
“哈哈哈!本王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没二两肉的小丫头片子,都不够塞牙缝的!这样吧,小丫头,只要把你身后那修士留下,本王就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你做梦!”辛夷断然拒绝,挥手给陆寂布下一道简易屏障,随即提了无尘剑,飞身迎上。
那虎妖有些来历,曾有幸见过无尘剑,一见此剑便知眼前少女绝非易与之辈,方才不过是出言恫吓,想将她吓退。
不料这小丫头胆气十足,虎妖也不再留情,厉声喝道:“一起上!只要拿下他们,人人都有一口汤!”
一番剖析,条理分明,听得一旁杂役皆瞠目结舌。
康苏勒也颇为震惊,但他仍旧不服气:“纵然徐文长耽误了行程,你又岂知皇帝老儿会应承下来,派人查办?你还不是猜的?”
陆寂微微一笑:“这个么,我的确是猜的。”
康苏勒这才略感满意,冷哼一声:“不过尔尔。”
陆寂自斟自饮,不再多言。
实则,他并非猜测,而是笃信,因为他熟知当今天子伪善的秉性。
私下陆俨阴鸷狠辣,弑兄夺位,但当着宗室勋贵和长安百姓的面,他必会扮作一位大义凛然、虚怀纳谏的明君。
这是生父和养父以血换来的教训。
而终有一日,他定要当着这天下苍生之面,扒开这个至高无上的圣人伪善的这张皮。
康苏勒最是厌恶这姓陆的云淡风轻、成竹在胸的模样,衬得自己倒似个蠢物。
幸好,待明日一过,这姓陆的书生便再无用处了,到时如何处置全看他一句话。
于是,康苏勒谈完正事,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推门之际,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还是辛夷头一回同时应对这么多人,手心不由得沁出薄汗。可陆寂还在她身后等着她保护,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他曾经亲手教她的剑招。
剑随身转,身影翩跹,纵是以一敌众,竟也未露败相。缠斗良久,她找到一个破绽,剑尖直接抵上虎妖咽喉:“你们大王都败在我剑下,还有谁要来试?”
四周小妖伤的伤、倒的倒,眼见首领受制,彼此对视间已生了怯意。虎妖双目瞪圆,却因命门被制,再难动弹,只得眼睁睁看着部下一哄而散,逃之夭夭。
辛夷一掌拍晕虎妖,回头朝着陆寂的方向扬起脸:“仙君,我打赢了,怎么样,厉害吗?”
一直以来,总是陆寂在庇护旁人。无论是在万相宗抵御妖族,还是在回春谷炼化妖丹,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荐福寺“息壤?”辛夷依稀记得,“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
“的确是传说之物,”老阁主点头,“它是上古神祇诞生的土壤,销声匿迹万余年。但我们相里氏的典籍中,留存着不少关于它的记载,或许能从中找到它的踪迹。”
“好,经卷在哪里,我去找,我一定会把息壤带回来!”
“你先别急。”老阁主又蹙眉,“息壤固然厉害,但若是没有神魂,即便身躯造得再像也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傀儡。所以,要想他复生,还必须找到他的一缕神魂。”
辛夷愣住了:“可……当初补天必须要生祭,他连骨灰都没留下,又谈何神魂?”
“这也是老夫所忧虑的。”老阁主连连叹气。
辛夷刚有一点光彩的神情又衰败下去。
丁香和楼心月得知后纷纷腹诽起这老阁主来,既然不能完全实现,又何必给辛夷希望?
不过,在众人失望之际,这晚,辛夷照旧摩挲着那个破旧的香囊,突然灵光一现,声音颤抖:“我找到了!找到他回来的办法了!”
丁香和楼心月相视一眼,都觉得辛夷是思念太甚,有些疯魔了。
她们连忙上前宽慰,谁知辛夷却分外清醒,目光灼灼:“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看——”
她从香囊的修补处捏出了一丝极细的黑气,那黑气细如发丝,却像活的一样,在她指尖微微扭动。
楼心月茫然:“这是什么?”
丁香则恍然大悟:“该不会……这东西是云山君周身那像活了一样的魔气吧?”
“就是。”辛夷眼眶发热。
陆寂从前总是盯着她。那缕黑气不是缠绕在她发丝间,就是藏在她衣角里。最后那一刻,他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像鬼一样缠着她。
换作从前,辛夷大约会觉得可怕,现在却无比庆幸。
“陆寂修炼的邪法是将自身作为熔炉,炼化内丹,做到人魔合一。这每一缕魔气,都是他的一部分,都承载着他的一缕神魂,所以才会这般鲜活。只要找到息壤,将这缕神魂注入其中,他或许就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两人这才彻底明白,连忙陪着辛夷一起寻找起息壤来。
辛夷照旧从金身佛像后面出来。
只是今日待得有些久,陆汝珍着急了,中途来过一次,幸而守在佛堂外的瑟罗机敏,推说她正潜心聆听慧空法师讲经,方才搪塞过去。
陆汝珍虽暗自抱怨这位新寡的嫂嫂忒多事,但念及是为亡兄超度,也未多言,被沙弥引至另一处佛堂听经去了。
辛夷理好鬓发衣饰,步履匆匆赶往那处佛堂。
彼时,陆汝珍跪在蒲团上,眼皮直打架,背影也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睡倒过去。
辛夷一推门,陆汝珍吓了一跳,赶紧睁大双眼站起来狡辩:“我……我可没打瞌睡,也没对佛祖不敬啊!是这经卷上的字太小,烛火又暗,我才凑近了细看……”
边说,边心虚地偷觑辛夷神色。
辛夷岂会不知这小娘子的心思?却也不戳破。
毕竟,这一个时辰她不是在威胁别人杀人放火,就是琢磨着怎么搅乱天下。
相比之下,她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辛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素来心诚,我岂会不知?倒是我,因太过思念郎君,又央慧空法师多讲了两卷经文,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小姑勿怪。”
陆汝珍摆摆手:“阿兄都去了你还这般记挂他,我有何好怪的。再说,这荐福寺的法师讲经虽平常,那‘胡呗’唱得是真响,怕是二里外都听得真真儿的!阿兄在黄泉之下定然也能听见,如此,他也该安息了。”
辛夷欣慰颔首,心中却感叹,可不是传得远么?
连魏博进奏院西厢都听得真切。
也正是因为这胡呗才叫那姓陆的识破她身份。
看来这姓陆的和陆寂还真有几分缘分。
不过陆寂听得到,陆寂可就未必了,此刻只怕陆寂已经化成一具白骨了吧!
辛夷没再接话,两人一同回府去。
修为被封,沦为凡人,被这小花妖提剑挡在前面,换作从前,他大约只会觉得折辱,此刻感觉却并不坏。
“还不错。”他不无调侃,“那接下来的一路,便全部仰仗你了。”
辛夷颇为得意:“仙君放心,我定会带你平安回去!”
话音刚落,陆寂便闷咳起来,唇角甚至渗出血丝。辛夷心头一紧,慌忙解下腰间所有香囊:“仙君疼不疼?都匀给了我好多灵药,我这就给你上药!”
她小心翼翼地将止血的金创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喂他服下一枚补气金丹,那张苍白如纸的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这一日过得极为疲累,辛夷虽已倦极,却不会漏算任何一子。
临睡前,她将接头之事细细交代瑟罗。
末了,她又执起瑟罗的手,将今日瑟罗在佛堂的机敏应对好生夸赞了一番。
瑟罗虽一贯冷脸,却也架不住辛夷的甜言蜜语,耳根悄悄泛了红。
辛夷莞尔,随即又教了瑟罗日后若遇类似情形该如何应对。
瑟罗听得极是认真,眼中不觉流露出钦佩之色。
辛夷本是在笼络瑟罗,但看着瑟罗认真的侧脸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罗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
幼时,父亲被妾室蛊惑,懒怠她们母子三人,她和阿弟过得并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负。
每每被韩氏欺负时,个头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总会像头狼崽子一般冲在前头护着她。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阿弟也总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后来,她学会了反击,将那些妾室一一斗倒,她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阿弟依旧不改本色,在她险些被送去和亲时,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剑日夜守在她房门外,不许任何人带走她。
那一刻,辛夷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护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顶着重重压力,强行扶持阿弟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自己则代掌政务,只为让他安心静养。
这两年,阿弟的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但要根治,据说只有一位隐居在燕山的名医能做到。
故而,她赴燕山,射杀陆寂是其一,为阿弟求医才是重中之重。
名医确是被她请出了山,可惜……一同葬在了那场雪崩里。
她曾拼死想救出这位尚存一息的名医。
然而积雪太厚,经过一夜更是已凝成坚冰。
她十指挖得鲜血淋漓,终是挖不开厚厚的冰层。
老大夫约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隔着冰雪艰难地对她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费力气。
辛夷于是眼睁睁看着阿弟唯一的希望破灭……
阿弟从前被她精心照顾方能续命,如今她不在了,他被叔父所囚定然备受苛待,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
想到这里,辛夷轻抚瑟罗鬓发,眉宇间凝起一抹愁。
看来,她还得加快动作。
否则,纵使她脱困归去,救回的怕也只是一具枯骨了。
但陆寂的伤势实在沉重,这些药石只能暂缓,终究治标不治本,最好还是尽快请医圣出手。
她想御剑尽快回去,陆寂却阻止:“这处山林临近妖域,被设下了结界,一旦有修士御剑便会被发现,若是惊动了罗刹恐怕再难脱身。”
“那要不然让他们过来?”辛夷又想起传音符。
奈何雍州太大,她与丁香她们相隔太远,符箓也无法相通。
无奈之下,辛夷只得带着陆寂步行往南走,等翻过这几座山,远离妖界的结界再御剑回去。
失笑之余,陆寂却也未真将此事视作笑谈。
毕竟,这魏博狼子野心,断然不会做无用之事。
他此刻颇得辛夷信任,日后可寻机打听打听,或许……能得知这倒霉鬼是谁,进而知晓魏博的真实目的。
而另一头,辛夷前脚刚走,康苏勒一行便着实去寻徐文长了。
长安郊外
一处破旧已久的老宅,近来夜晚忽然亮起了灯。
烛火微弱,不知是主人家已经窘迫到用不起灯油了,还是捻了一撮灯芯,刻意掩人耳目。
康苏勒再三对照,确认此处就是徐文长的藏身之处后,指派了一个生面孔去叩门。
说是叩门,实则这宅子只用篱笆草草围了一圈。
牙兵的手刚触及篱笆,这门便自行松开了。
“吱呀”一声,屋里那点微弱的火烛瞬间被吹灭。
愈发显得有鬼。
牙兵径直踏入荒芜的庭院,低声对门缝叫道:“徐文长可住此处?”
“你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这个人。”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原本闪了一丝缝隙的门被死死关紧。
“哼,你就是徐文长吧?我知你有大仇未报,特来相助。前些时日你和陆先生的约定忘了么?”
门后,正紧攥着门闩的徐文长闻言神色陡然一松,将那门重新拉开一道窄缝:“你是陆先生派来的人?”
“不错。”牙兵答道。
徐文长探头望了望,见门外仅此一人,这才放心开门,一把将来人拉入院内。
“五六日不见动静,在下还以为先生是把在下忘了,如今看来,倒是文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先生果然神通广大!”徐文长声音急切,“那先生遣尊驾前来,敢问是要如何助文长复仇?”
牙兵随即将先前辛夷转述的写血书、入柳府、告御状的谋划细细道来。
徐文长凝神静听,频频点头,忽然想到,难怪那日他要用血记下住处之时,先生阻拦,说他的血还有别的用处。
看来,早在那时先生便已谋划好了一切。
如此城府,徐文长又不禁佩服几分,当下还有什么不愿的,直接咬破手指:“好!挚友皆含冤而死,文长也险些丧命,此仇不报非君子。莫说是一封血书,便是放尽我的血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洋洋洒洒,将礼部侍郎钱微如何贪墨受贿、操纵科场,以至新科进士十之有七乃行贿得中的丑行一一书于纸上。之后,他又将挚友上诉反被暗中谋害,自己也被污蔑、卖入黑市险些丧命的经历尽数控诉。
牙兵接过血书,验看无误,道:“陆先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伸冤之事须你独自出面,你也不可对任何人提起陆先生曾暗中助你之事,你可能做到?”
徐文长连连点头:“先生于文长更有救命再造之恩,文长便是宁死也不会将他供出来!”
“有你此言先生也可放心了。”牙兵又道,“先生虽不宜出面,但想好了能助你的人——柳相。然柳相行事向来谨慎,你若贸然持血书叩门,反令其生疑。所以,陆先生叫你再扮一回奴隶,婉转告之,你可愿意?”
徐文长记得陆先生在救他之时就曾告知过他将来要受一点苦头,他早有准备,毫不犹豫答应:“这点苦头算什么?文长愿意。”
陆寂身高九尺,辛夷只能架住他一边臂膀,额角抵着他下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这姿势太过亲密,陆寂却仿佛毫无察觉,将大半重量倚靠过去。
两人不是拥抱,胜似拥抱,辛夷耳根微热,连忙定了定神才阻止自己乱想。
怕牵动他伤口,她走得极慢。待到暮色四合,两人才堪堪翻过一座山头。而陆寂浑身滚烫,显然发起了高热,手臂也无力地垂落她身侧。
“仙君,仙君!”
徐文长侧耳细听,一一铭记于心,郑重道:“文长谨记,必依计而行,不负先生所托。”
牙兵见他应下,又拍了拍他肩头:“先生还有一言,若情况有变,难以为继,你可设法返回此处,到时自有人接应。再者,若有万一,你远在东都洛阳的家眷先生亦会代为妥善照拂,你尽可安心。”
徐文长甚为感动:“先生大恩,文长无以为报,往后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牙兵听罢,心下亦不免唏嘘,这位陆先生既着眼全局,又心细如发,着实是大才。
只可惜……魏博进奏院向来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他未必能等到徐文长的报答了。
牙兵按下心思,随即将徐文长带走,着人将其改扮成奴仆模样,送入牙行,待吴府管事采买。
待到黎明,这吴府的管事便到了牙行。
牙人收了他们的钱,不遗余力地推荐起徐文长。
徐文长品貌端庄,管事打量一番后,果然将他买下。
之后,他便和其他几个奴隶部曲一起被管事带入吴府内。
牙兵守在街角观察,不出半日,发觉吴府角门悄然驶出一辆马车,而那方向,正是奔向柳宗弼府邸。
牙兵知晓事情大致成了,这才返回进奏院,将诸事禀报康苏勒。
康苏勒闻言大喜,徐文长一脚踏进了柳宗弼的宅邸,此事便成功了一大半。
再之后,他们只要静观其变,两党自会狗咬狗。
不出两日,全长安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若是事成,传信回都知大人那里,他必会得到奖赏,复国的大业也会添砖加瓦。
然而,欣喜之余,他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快,此计从头至尾大半出自那姓陆的书生之手。
看来此人除却一副好皮囊,确有些真本事。
他在魏博也算是才貌双全的好儿郎,但和这人一比,着实是有些逊色了。
康苏勒暗暗对此人又多一分嫉恨。
辛夷叫了两声,没听到反应,她心下焦急,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山洞,暂且落脚。
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辛夷小声说了句“冒犯”便解开他衣襟,检视伤势。
这一看,她心头揪紧,除却腰腹与右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外,他身前背后竟还有无数道细密细小伤口,仿若被千万剑气划过。
许多伤处因未得及时处理,已红肿溃烂,难怪他会突然高热昏迷。
辛夷不敢耽搁,匆匆去洞外的山涧取来清水,用绢帕浸湿,替他擦拭额间密汗,又为他清理伤口,将每一处都仔细敷上药粉,然后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布料来包扎。
进奏院
副使安壬原本从女使那里得知了辛夷和陆寂圆房的事,甚是高兴,这才给陆寂用了上好的药来调养他的身体。
然而,待与康苏勒一对质,他方知受骗,原来一切不过是两人虚与委蛇的假象。
好个狡猾的永安郡主!
他就只晓她不可能乖乖听话!
安壬顿时心生恼怒,打算下回定要好好“提点”这位郡主,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尽快完成都知的命令。
这话落在康苏勒耳中,却令他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极不痛快。
但他又不能公然表达不满,否则叫安壬传话回魏博,都知必会对他心生芥蒂。
烦闷之下,康苏勒索性策马去了平康坊的一个酒肆买醉。
他已是熟客,那当垆沽酒的胡姬见他连日来眉宇深锁,郁郁寡欢,早猜着他是为情所困,温声细语好生劝慰。
一开始康苏勒还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他内心愁苦,无人可吐露,便半真半假地倾吐,说和自家娘子生了嫌隙,娘子不肯与他亲近。
胡姬素来热情大胆,当下便给他支了一招:“这还不好办,我们酒肆有一种好酒,倘若你们夫妇二人一同饮下,保管浓情蜜意,更胜往昔!”
康苏勒闻言只觉嘲讽,摆摆手说不必。
胡姬却不肯罢休,凑近低语,极力撺掇:“郎君且信妾一回,实不相瞒,妾这酒乃秘法酿制的鹿血酒,饮下之后,无论男女皆会亢奋难抑。到时候,还有什么嫌隙是圆不回来的?”
她语气暧昧,眼含深意。
康苏勒那双朦胧的醉眼倏然抬起。
舔了舔发干的唇,鬼迷心窍之下,他竟真的叫住了胡姬。
“且与我取一坛来。不……两坛。”
“那好吧,那我自己许啦!”辛夷也不强求,自顾自闭上眼,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陆寂眼前亮起,正看见她唇瓣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
一定又是为了那个人。
他眉头微蹙,视线正要移开,却忽然从她的口型中辨出了自己的名字。
整整三遍,她许的是同一个心愿——
“愿云山君早日安康。”
第 39 章 早悟兰因(三)
流星一闪而过,生怕神明未能听见,辛夷在心中将愿望念了三遍。
再睁眼时,流星已经消失,辛夷望着星空微微出神。
不对,为什么看到流星时,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希望陆寂平安呢?
明明从前她总是希望那个人能回来。
一定是因为救命之恩太重了吧。
辛夷默默想着,一偏头却发现陆寂仿佛正在注视她,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心虚,可她又未曾说出口,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吧。
她别过脸去:“仙君先休息吧,今夜我来守夜。”
陆寂仍望着她,想问她为什么要替自己许愿。
可这小妖素来心软,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好,哪怕素不相识,譬如回春谷的那个刀疤脸,她也照料得如同亲人一般。
不问也罢,陆寂索性阖眼休憩。
如今他修为尽失,周身倦极,然而神思一片清明,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圜丘位于长安城南,明德门外。
自大明宫启程,銮驾须横贯整座长安城。
为保圣人万全,所经街衢皆需要严管。
街衢旁的坊内百姓在那一时段内禁止出入,至于其他人,改道的改道,回府的回府,总之——绝不允许惊扰圣人车驾。
执掌皇城戍卫的金吾卫与神策军也会沿途布防。
此等天罗地网之下,寻常人想要告御状简直难如登天。
但万事都有例外,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成功之例。
当然,这些成功之人也都不是等闲之辈,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朝臣支持。
柳宗弼操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右神策军中尉仇虎和柳党关系甚佳,让他的神策军“不慎”放个人闯到御驾前鸣冤并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地点,人烟稠密、街巷纵横、管控不易的平康坊便是上佳之选。
是以,圣人仪仗刚一离开大明宫,柳宗弼便指派人将徐文长藏匿于平康坊一处由右神策军布防的街角。
此刻,庆王一行尚未觉察。
仪仗行进间,庆王风头十足,借协理礼部操持祭典的身份策马行至岐王车驾旁慰问。
他目光扫过整个车驾,忽扬起马鞭,指向车辕上一道新痕,厉声呵斥随行的太仆寺属官:“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岐王殿下的车驾,竟然出了如此差错?若叫外人瞧见,岂不误会本王轻慢八弟!”
被点名的太仆寺小官慌忙跪地叩首,连声告饶。
岐王纵使再愚钝,也看出来了庆王这是在耀武扬威。
他心中冷笑,笑吧,再过一会儿恐怕有人要笑不出来了。
于是一向暴脾气的岐王竟出奇地平和:“七哥息怒,不过些许划痕,何须兴师动众?再说,除了七哥这般关怀我,还有谁会在意这点小事?七哥贵人事忙,照料圣人要紧,此事便算了吧!”
庆王见他丝毫不怒,略感诧异,转念又一想,也许他是在暗怒,不敢表露出来。
他略一抬手,放过了那小官。
“八弟胸襟开阔,为兄自愧不如。然今日着实事忙,为兄须至前头为圣人清道开路了。待今日礼成,他日定与八弟金樽对月,一醉方休!”
“好,臣弟恭候七哥!”岐王含笑应道。
庆王马鞭一扬,意气风发地策马向前奔去。
车内,全程目睹的宰相裴见素放下帘帷,眉峰微蹙。
这岐王的脾气他是知晓的——有勇无谋,志大才疏,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正因如此,他才择定了颇有城府的庆王。
今日倒是反过来了,庆王恃宠而骄,岐王恭谨谦卑。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见素隐隐不安,猜测或许是柳宗弼暗中抓到了什么把柄。
奈何此时车驾已行,他不便遣人面禀庆王,也不好抽身查探。
思虑再三,他遣心腹密传口信给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请其今日严防柳党作祟。
神策军是大唐禁军,王守成和仇虎两位左、右神策军中尉分别执掌一半大权。
但王守成资历要老些,有从龙之功,得圣人倚重,因此掌握的实权更胜仇虎。
王守成得讯后立即命养子带人严加排查。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长平王府
辛夷前些日子不是替陆寂哭丧便是超度,还得周旋于进奏院那帮虎狼之间,一人恨不得掰成三人用,着实筋疲力尽。
趁着大理寺查案的时日,她原想休养两日,不料次日,进奏院便通过瑟罗递来消息,召她速去。
辛夷蹙眉:“大理寺尚未结案,至少也需明日吧?”
瑟罗摇头:“不是为科举案,是您先前吩咐查探的庆王妃生父一事,康院使说发现了一个形貌特征极似之人,请您前去辨认。”
这科举案基本板上钉钉,辛夷正琢磨着下一步从哪开始呢,刚打瞌睡便有人递了枕头。
她未作多想,借口为亡夫做法事,回禀老王妃说想再去荐福寺一趟。
老王妃忆起儿子“显灵”之事,倒是很体贴地应允了,还特意给她换了一个更为宽敞舒适的车辇。
辛夷略有些心虚,在华贵的马车里如坐针毡。
到了进奏院后,牙兵称康苏勒已在西厢静候,请她移步。
辛夷淡淡嗯一声,便往西厢房去。
一推门,没看见人,却看见案几上摆了几样精致茶点,中央还赫然放着一坛酒。
康苏勒负手立于窗边:“来了?”
辛夷皱眉:“这是做什么?不是要我辨一辨那赌徒,人呢?”
康苏勒踱步靠近:“狡兔三窟,又叫他溜了。不过牙兵已去追了,兴许今夜便能擒回。”
“那便是暂时没抓到了,既如此,我先告辞。”辛夷抬腿便走。
“来都来了。”康苏勒身形一错,挡在门前,“虽没抓到此人,但这科举舞弊一案,郡主运筹帷幄,功不可没,不妨留下庆祝一番?瞧,这是安副使珍藏的佳酿,里面放了老山参,最是养人。”
说话间,琥珀色的酒液已斟满一杯。
“事未成,勿言早成。院使客气了。”
辛夷心生怪异,转身便走,此时,“砰”一下房门忽被关上,铁锁“咔哒”一声,又被从外锁死!
辛夷赶紧用力去拽,门却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门已锁死,从里面是绝计开不了的。”康苏勒一脸志在必得。
辛夷冷脸:“你想做什么?”
康苏勒步步逼近:“郡主,我心悦你已久,你既要寻人共赴云雨,为何不能是我?”
辛夷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观察身旁可用之物:“你醉了,别说胡话,第一日我便说过生平最厌恶叛主之人,便是死也不会屈从!”
“不,你惜命。你比任何人都惜命。你有血海深仇未报,有宏图大业未展,绝不会轻易赴死。我已三番五次温言相劝,你却次次拂我颜面……既如此,别怪我无情。”
康苏勒目光灼灼,将辛夷逼至墙角,端起酒杯,压低声音:“我知郡主一身傲骨,不肯对任何人折腰,这是鹿血酒,又名‘胭脂虎’,能够催人情热,助人亢奋,饮下之后便是再冷淡的女子也会胭脂化虎,楚腰似刀,雪颈之汗如垂珠般晃摇。郡主若识相,稍后或可少些痛楚……”
辛夷厌恶至极,抬手直接打翻酒杯。
“咣当”一声,康苏勒脸色一沉,再不手软。
胡人强壮矫健,辛夷纵然厉害,却是智谋厉害,论力气,远非其对手。
她迅速闪躲,想夺窗而逃,奈何窗棂也被铁丝死死封住。
转瞬之间,她就被康苏勒擒住手腕,困死在窗边。
“下作!”
“不错!卑职的确算不上磊落,可郡主从前不也不择手段?非要论起来,卑职能有今日还全亏了郡主栽培!”
辛夷冷笑:“原来在你眼中,本郡主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难道不是?”康苏勒侧目,“郡主连生父都能算计至死,对旁人更是心狠手辣,若易地而处,您肯为我舍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么?”
此刻,辛夷才彻底看清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连辩驳都觉得多余。
康苏勒凝视着这张秾丽绝艳的容颜,眼神则愈发狂热,迫不及待想要凑近。
千钧一发之际,辛夷左手忽然抬起,康苏勒却早有防备,死死扣住她手腕。
“郡主左袖中藏了根金针?您忘了?这根针还是卑职从前替您打造的,卑职岂会不防?”
“是么?”
辛夷语带讥诮,右手忽然往康苏勒后颈扎去。
只听一声痛嚎,康苏勒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辛夷趁机挣脱,语气轻蔑:“你有防备,本郡主便是蠢的?自你叛主那刻起,我便将这金针换了位置!”
“郡主果然聪慧,可这点麻沸散对书生或许有用,对我可没用……”
康苏勒拔下金针,猛然又扑过来。
辛夷身子一侧堪堪避过,眼看那人又要过来,突然,门锁咣当一声被人用力从外砸开——
耀眼的天光如瀑布流泻般涌入,刺得康苏勒抬手遮目。
这一刹那,辛夷果断抄起花瓶狠狠砸向康苏勒头颅。
“砰——”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康苏勒额角也豁开一道深口,鲜血蜿蜒而下。
辛夷趁胜追击,旋即又抄起一个酒碗对准他额头。
又猛砸两下之后,康苏勒踉跄倒地,瘫软如泥,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辛夷掸了掸溅血的衣裙,微微垂眸:“学我可以,比我狠,或比我善,都随你。偏偏你只学了个皮毛,未得精髓。我对仇敌是狠,可对自己人,何曾动过一下?”
“我也的确算计过阿爹,可你不也认他做干爹,还不是乖乖做爪牙?”
“当年你父子从粟特流亡至魏博,形同丧家之犬,又是谁开恩收留的你们?”
“甚至,你大可与我立场相左,但才智须得配得上野心。至少得像陆寂那般——纵我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手段了得。可你呢?你有几分才能,便妄言想将粟特复国?”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又有何颜面指责我不择手段?!”
辛夷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康苏勒满脸血污,喉中发苦发紧,一时间无言以对。
“算了,杀你都脏了我的手,你不是喜欢下作手段吗?那便在一个人在此处好好消受这如狼似虎的鹿血酒吧!”
辛夷拎起酒坛给康苏勒灌下一碗所谓能催人情热的鹿血酒,随即转身离开,准备将门锁死。
至于康苏勒是爆体而亡还是流血过多而死,那……可就不关她的事了。
康苏勒忙抠着喉咙想要吐出来,但酒液入腹,却无亢奋之效,只是普通的药酒。
他错愕不已,再一抬眸,当看见门口的人时,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猜测——该不会,这酒是送错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他亲手将辛夷推入旁人怀中?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他拼命去抓辛夷衣角,却被挣开,想要开口,喉咙发痛,也发不出整句的话,眼睁睁看着辛夷往门口走去。
辛夷确实毫无察觉,眼神只停在那门口的人身上。
那人逆着光,高挑又清癯。
不用想,辛夷也知道是谁,毕竟,这偌大的进奏院蛇鼠一窝,也只有这个人与她还算同病相怜,肯来救她。
她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声音却依旧冷淡:“别以为砸了门,本郡主便欠你人情了。没有你,我照样料理了他!怎么,挡着门,是想要酬劳?”
陆寂沉默,只微微扶着额,身形微晃,如玉山将倾。
辛夷欲将他推开,然而指尖刚触及他胸膛,却被反握住,随即砰然一声闷响,刚拉开一线的门缝竟被此人又关上了。
辛夷心头一震:“你——”
质问尚未出口,腰肢骤然被紧紧箍住,往后狠狠一拉!
“唔——”
辛夷猝不及防,整个后背被严丝合缝地压在门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气息掠过在她耳后,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奇异的血腥。
吐息的热度更是惊人,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一阵战-栗。
短暂的错愕后,辛夷柳眉倒竖。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
陆寂却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却幽深得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辛夷顿觉不妙,奋力挣扎,试图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桎梏。
然而身后男人非但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他比她高出许多,稍一前倾便将她牢牢锢在冰凉的门板和他过热的胸膛之间。
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辛夷艰难转身,正欲斥责。
一根修长的指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倏然压上她唇瓣,阻止她开口。
同时,陆寂强撑着与她拉开一丝距离。
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低哑,仿佛即将崩断的弦。
“那鹿血酒……我也饮了,且饮得更多——”
此时,被安插妥当的徐文长冲破右军布防,“意外”闯入御道中央,高举血书,跪地伸冤——
王守成的左军赶紧上前擒拿。
然徐文长已高声喊完冤情,血书也已昭然示众。
其声震耳,其势混乱,不仅随行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全部目睹,便是被关在坊门后的长安百姓也听到了,纷纷拉开一丝门缝争看究竟。
事已至此,銮舆中的天子陆俨当着这许多人之面,绝不可能无视鸣冤。
何况,这书生所指,还是干系重大的科举舞弊案。
陆俨面色阴沉,压下怒意,命随侍的宦官掀开车帘,随后指了指随行的大理寺卿,道:“冯祉,此事交由你查明原委,务必问清来龙去脉,限期三日。至于钱微……祭天事宜暂由礼部郎中崔儋署理,你随冯卿同去,据实陈情,不得隐瞒!”
冯祉当即出列,趋步到銮驾面前领旨:“臣遵旨,必秉公详查!”
钱微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表露出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领命:“臣遵旨。”
徐文长也见好就收,立即跪地谢恩:“陛下是明君,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抚慰天下士子之心!”
圣人撩了下眼皮,冯祉会意,示意神策军将徐文长带离。
随即,宦官放下车帘,高声唱驾,仿佛无事发生,车驾继续向城南圜丘行去。
然经此一闹,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庆王率队开路,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手中缰绳却越收越紧,紧得马儿嘶鸣一声,差点儿冲出去乱了队列。
他赶紧收敛心神,强撑着把剩下的路走完。
此时,原本排在后头的岐王喜上眉梢,几乎要笑出声来,王妃几度提醒,他才收敛几分。
但祭天时,他望向庆王,还是忍不住满面春风。
此一时,彼一时啊!
瞧瞧,七哥如今这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长平王府车驾距圣人极近,这场风波看得最真切。
老王妃微微诧异,这个告御状的书生来得未免太过及时,此番庆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至于“徐文长”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耳熟,似是阿郎生前曾提及过一句。
难道……是阿郎在天有灵,得知他们的计策和决心,欲助他们一臂之力?
老王妃纵然心下诸多盘算,面上却沉静如水,只是默默捻动手中佛珠为儿子诵祷祈福。
辛夷却知晓这可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显灵,而是他们筹谋已久的结果。
先前等着看笑话的瑟罗,此刻目瞪口呆,全然未料辛夷真能神机妙算至此。
她踌躇片刻,别扭地开口:“是我小瞧了你,你确实聪慧,我不再轻易疑你便是!”
辛夷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往后,你会见识到更多。”
瑟罗微微惊讶,觉得辛夷未免太狂妄,但望着她那明亮而笃定的眼神,又莫名生出几分信服。
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双眼。
辛夷不明所以,摆摆手:“不必麻烦了,虽然是挺费功夫的,但只是一个小物件,时候不早了,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越清音适时微笑:“时候确实不早了,来回折腾怕耽误了时辰。毕竟是一番心意,这香囊我不用便是,收着当个念想。”
陆寂却道:“物尽其用,方为妥当。本君刚刚又发觉,这香囊虽和你相克,却与本君眼下所服之药极为相合,有增益之效,不如,便将那香囊交予本君罢?”
越清音指甲顿时掐进了血肉里。
她身后的女弟子更是脸色发白,深深低下头去。
山顶一时安静至极。
气氛古怪,在场人神色各异。
陆寂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虽目不能视,眼神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仿佛能看穿人心。
“妙音仙子为何不语?莫非,是不愿本君早日痊愈么?”
第 40 章 早悟兰因(四)
越清音自认还算聪慧,未料到竟被陆寂一眼看穿。
看穿也就罢了。她为救他不惜自断双腿,这些日子他日日来探望,还用灵气为她疗伤,她以为多少能将他那颗冷硬的心焐热几分。
可今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淡漠。
掌心已被掐出深红的印子。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显露半分,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温婉笑意:“仙君误会了,我自然是盼着仙君早日痊愈的,否则也不会甘愿承受反噬之苦。只是这香囊终究是一片心意,是我心爱之物,实在难以割舍。”
她将手轻轻搭在膝上,姿态柔弱。
陆寂眉头微蹙,一旁的辛夷却听得云里雾里,想不通一个香囊有什么好争的。
辛夷夜里没有睡好,第二天醒来眼圈下方都是青黑的。
夏季天亮得早,巷子里已经有走动声了。
她匆匆洗漱后,也顾不上避嫌,赶去了隔壁。
还没敲门,光听动静,她就明白了——
李观一晚上都没有回来。
“妙音仙子定然是希望仙君好转的,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药性相克。”辛夷解下腰间那只桃粉香囊,递向陆寂,“既然仙子舍不得那只,仙君若不嫌弃,不如收下我这个吧,这样便能两全其美,可好?”
越清音顺势接话:“如此甚好,还是辛夷你想得周到。”
那枚香囊已经被递了出来,陆寂便没点破,只伸手接过,冷冷吩咐启程。
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众人再度上路。
云海翻涌,雾气弥漫。待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越清音身后那名女弟子慌忙请罪。
“师姐,都怪我不好,不小心将香囊弄丢了,害得您为难……”
陆寂回到京城时,已是仲夏五月。
他在城东官驿沐浴换衣后就没再耽搁,一刻不停地入宫向皇帝回禀。密谈了几个时辰,皇帝赏饭,出宫时已是黄昏时节。
空气里漂浮着不知名花卉的香气,馥郁扑鼻,却不惹人厌恶。陆寂不疾不徐地走出宫门,正巧遇上了来接二公主回府的驸马谢照。
两家子弟素有交情,谢照曾是他下属,遇到便停下说话。
谢照喊他六哥,聊了几句闲话后,玩笑道:“六哥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莫非是陛下赏赐了什么稀罕东西?”
虽然陆寂表情是一贯的微微含笑,但两人相当熟悉,谢照还是看出了他的真实心情。
陆寂一笑,分别后一个入宫一个回府。陆寂回到成国公府先去拜见祖父母和母亲,母亲身边有别府姑娘陪着,知道他晚上还要出去也没多言。
这个姑娘,今年已经来过陆府两次了。陆寂和她客套见礼后回了自己的院子静园,换了一身寻常些的衣裳。静园不小,只住了他一人。出门前闻到幽幽的浮香,是静园西侧的栀子花开了,花朵小而洁白,晚风吹拂,叫人心旷神怡。
这片地方倒是静谧,离他书房极近,陆寂微微颔首,骑马出门。
已是戌时,暮色苍苍,夜灯已亮。城内严令纵马疾驰,这一夜不但夜风舒扬,平常热热闹闹的街市秩序有条不紊,骑行通畅。路上翠叶生光,花香怡人,丝毫没有夏日的燥热。
陆寂突然想起谢照问他为何心情不错的话,一笑。
穿街过巷,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万柳巷的巷口。陆寂几个下属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辛夷家门前时,目光看向了一棵越出墙头的高树。
不远不近处,辛夷和李观已经说了一会儿话了。
“起来吧,往后仔细些便是。”越清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再说,这件事原本也与你无关。不过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过罢了。”
“师姐是说那小花妖?”
越清音摇了摇头,那小花妖到最后也没听出陆寂话里的意思,还懵懂地居中调和,天真得几乎可怜。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陆寂。
他究竟在想什么?
从前她向他表明心意时,他以修道为由回绝,如今却为了一只小小的香囊,让她当众难堪。
是因为那个小花妖而变了性子吗,在她面前,他所谓的大道就可以放在一边了吗?
越清音双腿隐隐作痛,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刺痛压了下去。
这段时日李观埋头苦读,也是为了避嫌,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登近在咫尺的苏家大门了。
辛夷见他额头有汗,抿唇纠结了一会儿,掏出手帕给他擦去。
她很快就收回了手,羞涩地垂眼。
李观亦是脸红,慌乱地看向四周。两家都是识趣的人,留足了给这对未婚夫妻说话的空挡,这会儿苏家小院只有他们二人。
月色朦胧,望下去当真是一对含情欲诉,羞羞怯怯的小儿女。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后,辛夷轻声道:“还有七日就是会试了。”
李观笑道:“你放心,我已有准备。”
先前听李观说若是考不上就放弃这条路转而教书,辛夷还当他课业平平只是来试试运气的。前不久他有友人来访,正好在看热闹的苏二娘回来就告诉她李观学业数一数二,可以说是十拿九稳能够考中。
“我放心什么。”她小声道,两靥泛着酡红。
李观咧咧嘴。
辛夷不由扑哧一笑,觉得这模样看起来透着十足的傻气,一点都不像一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她忽而想到什么,笑容凝滞,问:“你,你当真不介意吗?”
李观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我介意什么?”
辛夷听出他在刻意装傻,却愈发感动。
“你别多想了,”李观转了话题,“我这几日应是不会再来了。辛夷,你等我考完。”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等李观考完,二人就要成亲了。
夜风吹动她一支小步摇在鬓边拂动,状若水波涟漪,说不出的动人。
李观看了一眼,默默收回视线。
“那我回了?”安静片刻后,李观道。
“好,”辛夷叮嘱道,“别温书到太晚了。我不懂那些,但听人说会试极耗人体力的。”
李观笑着应下,心中依依不舍。
许久不见辛夷,成了他未婚妻子后的她褪去忧愁,美丽得不似凡人的面庞上笑盈盈的,娇靥泛红,因为害羞而微抿着的双唇如花瓣般。
他舍不得走。
但读的圣贤书告诉他,在成婚前和她见面都是不应该。
他右手飞快碰了一下辛夷的脸,道:“我走了。”
辛夷错愕地抚上自己的脸,看着李观匆匆而去的背影,笑了起来。她关好门,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个时不时就会想起的名字,又跃入她心头。
这回,她莫名想到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他没有说是否还会来找她,语调平静而温和。
那张分外英俊的脸,微微低下来,认真看她。
她忽地吸了一口气。
不要想了。
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她双手交错,陆寂的公差不知道要何时能够办好不要想了,等他回来,她一定已经嫁人了。
上回的差错之后,她对陆寂厌恶不起来,但每次想起都多了几分出自身体本能的怯。
她克制不住思绪纷纷,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片刻,预备回去了。
月色温柔,她身后的树叶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响,簌簌,不过片刻就重归静谧。
她抱着一大捆纸包,略感无措。陆寂却似乎全然未觉,继续往前走。
这时,耳畔忽然炸响几声轰鸣,紧接着天幕上绽放起绚丽的焰火。
青州的焰火天下闻名,非比寻常,是用丹术炼成,千变万化,璀璨夺目。
只可惜须臾便散尽,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辛夷听了一点议论,才得知原来这是一个富商娶妻特意花了大价钱买来庆贺的。
她不由得感叹:“这焰火真美啊……上次来时正逢上元佳节,整夜焰火不断,花样繁多。只是那时人山人海,我挤在人群里,看得并不真切。今日人虽不多,却非年非节,想来不会再放了。”
“你喜欢这个?”
“只是觉得新奇罢了。”辛夷收回目光,“怪我不好,时候不早,光顾闲谈了,正事还没有着落。再往前走走,或许能找到素问前辈。”
“姑娘,打今年一开始,咱们就都看过了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名儿,上头命令了不能给你放行。”
辛夷一时失神。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问:“是从今年的元月初一或是初二开始的吗?”
官兵挠挠头道:“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是陆寂的命令?”
他笑道:“陆大人岂会亲自过问这样的小事——不对,你既然认识他,怎不去找他说情?这可比你在这里问我有用多了。”
辛夷没有回答,谢过他就走了。
“辛夷姑娘,这段时日请不要离开京城。”陆寂的长随青岩在帮她去了奴籍后,曾如此提醒她。
她当时没有想太多,应下了。
可这哪里是请她不要离开,分明是不准!
她丝毫不懂陆寂的正事,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被刺杀,他或者他的下属在防备什么呢?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为了陆寂的绝对安全,他们轻易限制了她的出行自由。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辛夷自嘲一笑,雇了辆马车去成国公府。
不知道青岩在不在,若在,她要问个清楚。
天色已暗,街市嘈杂,马车行驶缓慢,时不时飘进几句家常言语。辛夷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车夫将车停下了,愁眉苦脸地请她下来,实在不敢停到成国公府门口,请她自己走一段路。
辛夷点头,威威赫赫的正门紧闭着,她走在成国公陆氏这座绵延数里的府邸前,朱门绣户,去天尺五,莫过于此。脚步声入耳,她的理智渐渐回笼。
怎么可能强硬地要求青岩放她走?
那日并没有见过青岩,她不知道他是否也在谢家别院,不知他是否清楚她和陆寂的事。辛夷抿抿唇,她先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若是他不知道,就直接提她要离京的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十有八九会同意。若是他知道,那就辛夷深吸了一口气,那就说自己没银钱了来讨要。
辛夷想了一路怎么试探他是否知情,却被门房告知青岩不在京城。
这一日从早到晚她做了许多事,走了太多路,处处碰壁,闻听此言也没有多失望。
只是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腹内装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叫她直不起腰。
回到法妙寺洗漱后,她将药包和男子衣袍仔细藏好,这两样东西都很重要,且不能让人知晓。她倚在床头,一盏孤零零的烛火给她的脸染上昏黄的光,映出憔悴的倦容,她掰着手指回想今日的事。
初得知她不能离京的时候,辛夷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气恼至极。
但这件事居然是从她还在果园的事情就开始的
从气愤不平中缓过来后,仔细思索,她竟然感到了一丝松快,也放下了部分对陆寂的戒心。
他不是因为在别院的差错而限制她离京的。
是从一开始捡到他时,那便是公事了。
幸好
可唯一多说了几句的官兵告诉她,让她今年都不用想离京的事情,那她只能乖乖等陆寂回来吗?
辛夷老实惯了,苦恼地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能出城的好主意。今日大胆去了成国公府门口,眼下想想真不应该。
她竟有如此不冷静不谨慎的时候。
陆寂没再多言,只向后淡淡一瞥,都匀便不知不觉从他们身后消失。
两人顺着长街又过了两条巷子,走到青州最繁华的明月楼前。陆寂忽然开口道:“上楼吧。”
辛夷认真打量了一遍明月楼硕大的金字招牌:“这里是酒楼。素问前辈是大夫,她会在此处吗?”
“来都来了。”陆寂已拾级而上。
辛夷虽然觉得去酒楼找大夫这件事有点奇怪,但接连好几日毫无头绪,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也跟着上去。
明月楼似乎也是陆氏产业,掌柜一眼便认出了陆寂——或者说他腰间玉牌,态度恭谨且热切,亲自引着二人到了最高层的厢房。
此处视野极阔,可俯瞰全城灯火,至于酒菜也是按最高规格呈上,一盘接着一盘,最后竟还上了各色糖水,杨梅渴水、荔枝膏水、梅花酒、香薷饮……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众人都称赞他人品高洁,端华如玉。
辛夷听完,心里乱纷纷的。
肩膀上的伤,又刺痛了起来。
陆寂那张英挺而温和的脸,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即使二人见面次数并不多,却清晰无比,辛夷甚至能想起他含笑时唇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她此前也一直认为他是个玉郎君子。
辛夷在茶馆歇息片刻,打听了附近的车马行就立刻赶去雇车,去城西另一城门询问。
果然,他们也认识她的脸,知道她的名字。
辛夷不肯就此放弃,接连又跑了几座城门,得到的都是严厉冷漠的答复,众人口径一致,都是她不得离开京城,却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为何。
夕阳西下,肚子饿得有灼烧感,她食不知味地站在街边吃一个烤饼。正是一日中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人都含着笑,叫卖什么的都有,盛世繁华,烟火人间。有个小孩儿好奇地用手指点点辛夷,被父母拍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在掉眼泪。
辛夷草草咽下,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和脸,朝附近的宣阳门走去。
一日下来,她询问的声音里,已经含了哀求。
有一人不忍,示意她走远些,小声道:“姑娘,你别白忙活了。我告诉你,你这一年是想都别想出城的!”
“为何?求求您了,求您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辛夷连忙叫停:“大冬天的,为何上这许多冷饮?”
那掌柜也想问,却什么都不敢说,面上只堆着笑:“这都是小店的招牌。夫人难得光临,在下便自作主张呈上,请您尝个新鲜。”
“是么,青州人真是热心。”辛夷轻声道谢。
“哪里哪里。”掌柜连连摆手。
辛夷用白瓷勺舀了一口杨梅渴水,甜度适中,清爽可口,确实比外面摊贩那个老婆婆卖的更可口。
然而,她也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辛夷手里紧紧抓着一帖药包。
稳婆听她的来意后,嗓音尖锐地将她骂了一顿,骂得辛夷灰心丧气,懊悔自己当时太傻了,一点都没考虑到孩子的事。
她一个未成婚不曾受过这方面教导的女孩,做那事时都是迷迷糊糊,哪里能想到?
她面红耳赤地听了一顿训斥,稳婆态度这才好些,仔细问她究竟发生何事,辛夷猜到她有办法,不敢不答,编了个被表亲欺骗的故事。
稳婆这才说眼下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收了辛夷一笔银钱后给了她一帖药。要是一个月后摸出滑脉,她那个表哥仍是找不到人影,就赶紧煎服吃下。而现在是决计不能吃的,若是没有怀胎,那就是大大伤身,日后极难再有子息。
初初得到自由身的时候,她就想着安定下来,有个自己的住处,找一个和她一样老实平凡的男人成婚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即使她如今已断了嫁人的心思,也不想现在就喝。
这药包攥在手心,一想到还要在等消息一个月,心里直往下坠。
不过能把脉的医馆遍地都有,不必在法妙寺干等一个月,左右已有药包在手,还是要尽快离开京城才是,辛夷回想以前听人说过的章程,不由皱眉,已有记忆模糊的地方了。
她走到大路上,向过路人打听了一下最近的城门在何处,得了消息就向开阳门赶去。她打算问问守门的官兵,他们肯定是清楚的。
开阳门是城西第一大城门,车马喧阗,熙来攘往。如此热闹的地方,辛夷摘下帷帽,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进进出出的人群。她在京城生活了十一年,想到要走,心中却无不舍,只有一种畅快。
她早就想好不会长久和干娘住在一处,她早晚要嫁人的。而李观有缘无分,她只想他早日忘记她,不要因为她的事耽误了他的前程。
其他回忆,就只有日日做小伏低伺候人讨好人,在果园里天不亮就要做苦活,偶尔有和丫鬟仆妇说说笑笑的时刻,都是短暂而寥寥。
至于那个男人。
陆寂,她唇间默念了一遍他的大名。
他是个和她服侍过的主子截然不同的贵人,给了她自由身。即使她拒绝了做他妾室,也没有发怒。甚至,后来他们之间又出了差错,他依旧温和,尽力安慰和弥补。
即使他看得上她,愿意给她一个庇护,愿意负责,但她很清楚她一旦答应,就是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无非是陆家供应的吃穿更好,陆寂也更好伺候。
她走过去,含笑向守城官兵打听出京城的章程。官兵很是热心地告诉了她要先去办张路引,正在指点她怎么办时,忽地停下了话头,深深看她一眼后用手肘戳戳身边同僚,二人齐齐打量辛夷。
辛夷顿感莫名其妙,蛾眉微蹙,方才教她的年轻男人咳了一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片刻,报上原名:“辛香儿。”
他脸色立刻就变了,严肃道:“你不能出城,赶紧回去。”
她愈发奇怪:“请教这位大人,这是为何?我可是犯了什么错处?”
话一说完,她就想到了陆寂的脸,心跳突突。
“不为何,你赶紧走开。”那人粗声粗气道,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殷勤。
她道:“大人,我从没有犯过任何错处,清清白白,为何不能出城?”
没有人搭理她,不管辛夷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答案,她又是生气又是无奈,看了他们一眼,戴上帷帽大步走了。
陆寂,只有陆寂。
她原本的主家没理由这么做,也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而陆寂她愤愤地咬着嘴唇,走到一家茶馆打听陆寂的职位。
有人轻轻告诉她:“他是神龙卫统领,手下都是陛下亲卫。”
辛夷强忍住火气,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如果陆寂想要一个人出不了京城,他能做到吗?”
掌柜小心询问:“可是不合口味?”
辛夷摇头:“不是。味道很好,但这并不是吃冷饮的时节,不应该为了口腹之欲而放纵。”
掌柜干笑几声,退至一旁。陆寂微微凝眉,似有不豫。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升起一道赤金色流光,升至最高处猛然绽放,不知是谁竟又放起焰火了!
辛夷走到窗边,万千流火正好倾泻而下,如同星河倾倒,丹炉翻覆,正如诗中所言,火树拂云飞赤凤,琪花满地落丹英。
陆寂从郡王府出来,身后响亮一声随即沉重的朱门关上,将半边日光也关在了其中。
大门前,他接过护卫递上的马鞭,上了马不紧不慢地往下榻的驿舍而去。
他正经手的事是桩抄家灭族的大罪,但陆寂不是第一次办这等大案,心内平静无波。他习惯先以礼待人,好吃好喝招待三日,若是不配合,就不会再留情面。这回遇上的人有贼心没贼胆,还算识趣,处置起来很是顺利。
在驿舍解下佩刀用了午膳,一片静谧,他忽然想起辛夷。
最后见到她时,他在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床帷之下注视她。她熟睡着,小脸埋在枕头上,发丝散乱,几缕黏在纤长颈上。
醒后会被送到她暂住的地方,考虑他的话。
他原本是想留几个人在万柳巷,日日夜夜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是个相当谨慎的姑娘,在果园那几日他就察觉到了她为人处世上的小心。若是派人跟踪,万一被她发现,她难免会多想,不会再像往昔那样信任他。
等他回去,她应是想明白了。
在去他的别院前一日早上,母亲在他请安后叫住他,重新提起了他娶妻相看的事情。他之前答应了会考虑此事,只是既没有空闲,也没有兴致去见见。
再次提起,兴味索然,淡淡应了一声当做回答。
母亲就皱着眉头问他,对未来妻子可有什么要求?
他随口说要大度的,被母亲瞪了半天。乔夫人气呼呼地说她没这个脸对相熟的夫人说请她们说合几个“大度”的未婚姑娘相看,活像是陆寂婚后要纳十八房美妾似的!
说得他忍俊不禁。
乔夫人说完就回过味来,问他是不是已经有看中的姑娘但身份上不合适的。
对于还没有做成的事,即使十拿九稳,陆寂也不会先宣之于口,微笑否认了。
但这趟回去后,他就会带着辛夷回府,拜见尊长。
对于她,他已经很有耐心了。
在果园时他听到她和村妇说话,她不会强硬地反驳别人的话,也不会轻易答应,会用她柔和的声音敷衍,含糊,应付过去。
她拒绝他提出纳妾时,都还会再三感激他的好意。
陆寂知道她误会了。
不妨再误会一次。
他闭了闭眼,那张恬静的清丽面容,泪眼朦胧间朝他莞尔一笑。
焰火久久不息,原本沉寂的街市再次热闹起来。
许多人或是走上街头,或是打开窗户,仰头观望,翘首欢呼。
楼下人群中有个小姑娘兴奋雀跃,辛夷倚在窗边,双后托腮,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但现在她站在明月楼最高处,看得极为清晰,甚至触手可及。
她眼眸被焰火照得莹亮,回眸对身侧的陆寂道:“仙君,我们运气真好,没想到不是上元节竟然也能撞见放焰火,还离得这么近!难道,又是哪个富商公子为博佳人欢心特意安排的?”
窗外明明灭灭的光映着陆寂清峻的侧脸,他像是觉得她这话有趣,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声音低沉:“或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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