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越雷池 40-50

40-50

    第 41 章   早悟兰因(五)


    焰火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花样繁多,绚丽夺目,几乎把全城的人都引了出来。


    虽不是年节,热闹却丝毫不减。


    只可惜,辛夷还是没能找到素问前辈。


    焰火没结束,他们便打道回府。


    彼时街上的人群还没散尽,议论纷纷,都在奇怪这样大的阵仗是谁的手笔。


    辛夷也在想,倘若这真是某个富商公子为心上人准备的,这公子一定爱极了这心上人,才会花这样多的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街面渐渐空了下来,两道身影在石板上拉得细长。


    经过一处巷陌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


    两人迅速赶上前,只见一个男子捂着鲜血淋漓的心口蜷在地上,旁边蹲着个老妪,一身灰褐麻衣,腰背佝偻,手中紧握着一块血糊糊的东西,仿佛正是从那男子身上掏出来的。


    书生名唤徐文长,东都洛阳人,饱读诗书,才华横溢。


    可惜为人太过迂腐,行事刚直不阿,遭奸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徐文长已至绝境,这才将还生的希望寄于他人。


    孰料,此人竟令他自戕。


    徐文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生此言何意?”


    陆寂语气平静:“没听清?我要你自行了断。”


    徐文长顿觉荒谬:“在下确实说过日后甘为先生效死,然亦须先生助我脱此樊笼,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如今一事无成,先生便要我去死,这……是否有些荒唐?”


    “看来你还是不够信我。此刻之言尚且不从,日后又何谈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寂扶着案几边缘缓缓起身,作势欲起。


    想起连日的辛酸和一身的血仇,徐文长把心一横,一把攥紧那碎瓷抵住颈项:“先生留步!先生短短片刻便能摸清处境,切言谈举止不似寻常人,既出此言,必有深意。小生亦是重诺守节的读书人,我做,无论如何先生要什么,我都照做便是。”


    言罢,他双目紧闭,腕上加力,碎瓷便向喉间刺去。


    血珠微沁之际,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忽地攥住他手腕——


    “好,不必继续了。”


    徐文长猛地抬头,望向身前的陆寂:“先生方才……是在试我?试我是否心诚志坚,俯首听命?”


    陆寂松手:“是,也不是。此计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会立时殒命。届时非但你脱身无望,更将累及于我。方才一试,你心性至坚,我才敢帮你。再说,此计也需要你假死一回,留下些许血迹。”


    “原来如此。”徐文长险些丧命,不仅不气,反而愈发佩服,“先生心思如此缜密,能得先生助力是小生的福气。先生放心,小生所言也无半分假话,大仇得报之日,亲族安稳之时,先生便当真要小生的命,小生也不会说出一个不字。”


    陆寂微笑:“放心,不会要了你的命。不仅不要命,你若愿意,还可步步高升。”


    二人此刻皆没入奴籍,困于陋室,此言听来着实荒谬。


    但徐文长观其周身雍容的气度,竟莫名笃信。


    他问:“敢问先生姓甚名谁,脱身之后我好报答,完成先生要做的事。”


    陆寂道:“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


    徐文长纳闷:“倘若不知,待到脱身之后小生如何找到先生报恩?”


    陆寂看他一眼:“你不必找我,是我找你。何况,我知晓你的名姓,你姓徐名文长,字慎之,家住东都洛阳,有一姑母嫁到长安,现居宣武坊,可有错?”


    徐文长大骇。他并未告诉先生他的名姓,但先生不仅知道,甚至如数家珍。


    他猜先生来历必定不凡,先生不说,他也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徐文长深深一揖:“分毫不差。不过,先生既知道文长的来历,必也清楚文长的大仇了,此人权势滔天,先生帮文长报仇,难道……不怕被牵连?”


    陆寂轻笑:“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要做的是保证脱身后这段时间活下去,安分守己,莫要私寻仇家,徒生事端。待时机合宜,我自会遣人寻你,助你雪恨。当然,你我之约也不可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徐文长忙应道:“这点先生大可放心,文长宁死也不会多嘴。出去之后,我想前往姑母家位于长安郊外的一处别院暂住,敢问先生可否?”


    徐文长说了那别院的具体位置。


    “可。”陆寂点头。这番话着实挑衅。


    “好啊,”辛夷柔媚一笑,嗓音却清泠似玉,“那本郡主便拭目以待。反正,俯首的必不是我。”


    “那在下便等着郡主。”


    陆寂回之以微笑,显然是不信。


    辛夷胸中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扯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广袖一拂,转着妃色的裙摆款款离开。


    此时,距她进入西厢房已逾半个时辰。


    步入廊庑,辛夷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了康苏勒。


    康苏勒倚在柱上,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一个见了底的酒坛。


    乍一瞧见辛夷走来,他先是一愣,待目光扫过她微乱的云鬓、略散的领口和晕染的口脂,眼中骤然腾起怒火,攥着坛子的手指更是用力到发白。


    “哐当”一声,酒坛被扔到地上。


    他大步上前攥住辛夷手臂:“你竟真能豁出去!我原以为你只是看见了我故意气我,你,你……”


    辛夷被攥得太紧,瞬间眉头紧皱。


    康苏勒见她吃痛,骤然放手:“弄疼你了?”


    辛夷揉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哟,康院使竟还在意我这阶下囚的死活?”


    康苏勒目露歉疚:“是我莽撞。可,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


    “不该什么?”辛夷讽笑更甚,“这不正是康院使日夜期盼的么?我如今依计行事,院使反倒不快了?”


    “你……”康苏勒胸膛起伏,压抑许久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明明知晓我的心思!明知我倾慕于你!你这是在报复我?你竟恨我至此?”


    辛夷嫌恶地抚平被他抓皱的袖口:“康院使想多了。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你有什么值得我费心报复的?”


    “好,你不认也罢,原是我对不住你在先!”康苏勒额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可……那人不过一介贱奴,你再恨我,也不该自甘下贱,作践自己!”


    辛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甘之如饴,院使倒替我操起心来了?也不知当初口口声声威逼我的人是谁!”


    康苏勒哑口无言。


    此时,他再细看辛夷,却发现她的口脂虽然花了,发丝垂下来一缕,但额间无汗,发髻依旧齐整,全然不似刚经云雨之态。


    “你在骗我。”康苏勒冷静下来,“你们根本没成事,对不对?”


    辛夷坦然承认:“我何时说过成了?是康院使一看到我出来便跟发了疯的狗一样扑过来。”


    康苏勒心情顿时复杂起来:“你们为什么没成?难道,你消了气,你对我…… ”


    “康院使莫要自作多情。”辛夷语气轻蔑,“我的事与你何干?不过是那姓陆的身子骨太弱,我暂时没看上罢了。”


    话锋一转,她又质问道:“倒是院使,办正事时为何一而再夹带私心?那姓陆的不过寻常寒症,为何多日不见起色?难不成专管飞钱的堂堂魏博进奏院连几味药钱都拿不出了?若果真窘迫至此,我不介意让副使修书一封,请叔父另遣得力人手前来。”


    康苏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定会痊愈。郡主放心。”


    “你最好说到做到。”


    辛夷冷笑,她其实并不在意姓陆的死活,但她有一个脾性,那便是护短。


    这姓陆的如今正为她做事,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人。


    敲打康苏勒一番也能让这陆先生不至于被整死。


    说完私事,她又正色道:“对了。关于如何对付二王,挑起两党相争,我已经有了眉目,你按我说的做。”


    说罢,辛夷便把陆寂所言简单转述一通。


    然后,她沉声叮嘱:“你行事务必周密,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譬如,你派人寻那徐文长时,须找个他从没见过的生面孔。再则,务必令徐文长对外说是他自己设法逃脱裴党魔爪的,绝不可泄露半点有人暗中相助的消息。徐文长若不肯应承,便拿他姑母性命要挟。可记住了?”


    康苏勒一一记下:“好,我会照做。”


    “若有进展,你随时遣人传信于瑟罗。”辛夷紧了紧衣领,“瑟罗这几日便可单独出行。”


    康苏勒答应下来:“东市的王记书肆是我们的人,瑟罗可随时过去。”


    辛夷嗯了一声,说完,再未施舍康苏勒一个眼神,转身便走。


    康苏勒怔怔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只剩落寞。


    从前,她也是这么吩咐他做事,语气一样高高在上,命令也不容置疑。


    可每每末了,总不忘添一句——你也当心。


    如今……不,是从此往后,她再也不会这么关心他了。


    徐文长心头一松,又恐对方记不真切,欲寻纸笔录下。然此厢房极为鄙陋,除却一榻一几、豁口粗碗,环堵辛然,又何来纸笔?


    徐文长无奈,欲咬破指尖,撕衣襟一角以血书之。


    陆寂却制止:“你的血还有其他用处,不必浪费在我这里。至于你的话,已一字不差记在我脑中了。”


    徐文长惊骇,原来这世上真有过目不忘之人。


    不过,放到先生身上倒也合理,毕竟他们素未谋面,先生却能知晓他的身份。


    徐文长汗颜:“倒是文长低估先生了。”


    陆寂对这些溢美之词似乎已听腻了,神情没半分变化,只略招了下手:“过来些,我教你如何脱身。”


    徐文长附耳过去。长安繁华,一百零九坊风貌各异。


    郊外更是别有洞天,宗室和豪族纷纷在此圈地营建别业,夏时避暑,冬日取暖,好不快活。


    岐王亦是其中之一。


    因圣人无嗣,他有望承继大宝,这两年权贵趋附,财货盈门,他的辋川别业筑得极尽豪奢。


    岐王生母出身大族,王妃也是荥阳郑氏女,按理,所受教养当属上乘。


    可惜他生得粗犷,学识也平平,别业虽占地百亩,堆金砌玉,却毫无章法品味可言。


    除了布置流俗,岐王喜好也颇为独特。


    并不像其他世家一样办些曲水流觞的雅宴,而是操练元随、观看角抵,兴致高时还会亲自上阵,弄得自己满身臭汗,粗鲁不堪。


    以柳宗弼的门第清望,原本是瞧不上这等宗室的。


    但裴见素率先结党庆王,为求抗衡,柳宗弼不得不转而扶持岐王。


    今日,岐王又在别业饮酒作乐,观看昆仑奴角抵。


    柳宗弼被接引进去时,那两个昆仑奴缠斗正酣,到了决一死战的关键时刻。


    身为权相,他是岐王最大的倚仗,按理岐王该以礼相待,起身迎接。


    可岐王看得入迷,莫说起身,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柳宗弼心头不悦,行至近前,那占据上风的昆仑奴猛然一拳将压在下面的那个打死。


    鲜血迸溅,恰好溅了柳宗弼一脸——


    引路的王府管事瞬时面如死灰。


    岐王却浑不在意,反而拍案而起,大声喝彩:“好!精彩!赏银百两!你日后就留在此处,专为本王角抵!”


    昆仑奴满身是血,怪叫着欢呼。


    柳宗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拿巾帕缓缓擦去脸上的血污。


    兴尽之后,岐王才仿佛瞧见他,收敛笑容,责骂管事:“柳公驾到,你是如何当的差?竟不通传!”


    管事早已便通传,但岐王一贯不喜柳宗弼清高的姿态,故意视而不见。


    他有苦难言,只得跪地请罪:“大王恕罪,是小人疏忽,求大王轻罚!”


    岐王摆摆手:“自己去领十板子!”


    然后便还算恭敬地请柳宗弼坐下:“今日休沐,柳公不在府中颐养,怎么有空到本王这来了?”


    柳宗弼宦海浮沉多年,早已看穿两人的把戏。


    但岐王既然给了台阶,他也不便发作,只道:“臣贸然前来是有要事,大王不是一直苦恼被庆王压了一头么,如今,反制的时机到了。”


    岐王立时来了兴致:“哦?是何时机?柳公细说!”


    柳宗弼于是把科举舞弊一事详细说了一遍,又把血书也呈上。


    岐王看罢,大喜过望:“好!庆王惯会巧言令色,常在圣人面前令本王难堪。如今证据确凿,能一举扳倒他两员大将,本王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笑出来!”


    柳宗弼道:“不过,圣人多疑,若由我等直接揭破,恐遭猜忌。依臣之见,此事须做得不着痕迹。”


    岐王追问:“怎么个不着痕迹法?”


    柳宗弼继续道:“因江南大旱,明日圣人将赴圜丘祭天祈雨。届时可将徐文长混入人群,再知会神策军,于圣驾出行之时将其推至御前告状,将事态闹大。如此,裴党纵想遮掩亦无计可施。”


    “可……柳公先前不是说此时不宜与庆王撕破脸,还叫本王且压一压性子吗?”


    “此一时彼一时。今年以来,圣躬违和,对二位殿下已心存忌惮,此番必不会轻饶裴党与庆王。”


    岐王听得略有不耐,反正这个柳相怎么说都有理,他干脆道:“柳公智计无双,你说得自然是好的,此事便全权交由柳公你操办吧!”


    柳宗弼微笑应是。


    此事就此敲定,岐王愈发高兴,看腻了角抵,又要去打猎。


    柳宗弼也没劝谏,径直回府筹备明日之事。


    其实,他扶持岐王上位也不只是为了抗衡裴党,也是为了更上层楼。


    岐王的确才学平庸,不甚恭谨,但这也意味着好掌控。


    日后此人若是登临大宝,他便能独揽朝纲。


    陆寂指着纸糊的窗:“你过去,把这窗户关紧,一丝缝隙也不要留。”


    “就这么简单?”徐文长难以置信。


    “就这么简单。”陆寂拨弄着盆中炭火,语气沉静。


    徐文长面露惭色:“文长愚钝,还请先生明示,这……究竟是何脱身妙法?”


    陆寂执起火箸,又添了两块炭。


    杂役给的乃是最下等的杂木炭,黑烟阵阵腾起,呛人眼鼻,他却浑若不觉,只道:“难怪你遭人陷害,科举落第,竟没听过昭武年间那位先太子妃是如何死的。”


    徐文长略一沉思才想起一桩旧事,先太子妃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先太子因厌祷获罪赐死后,太子妃被幽禁东宫,郑氏阖族亦下狱论罪。


    后幸得圣人仁慈,查清太子妃一族确系无辜,降旨开释。然天不假年,太子妃竟于烧炭取暖时因窗牖紧闭中了炭毒,不幸薨逝。


    当然,对于先太子妃之死还有其他种种流言,但烧炭能致死一事确是真的。


    徐文长恍然大悟:“先生是要我假装烧炭中毒,然后假死脱身?”


    朦胧间看见眼前景象,他迅速转头,欲言又止。


    偏偏辛夷毫无察觉,见他神色有异,不但不退后,反而俯身朝他额间探来:“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她急着要转身去唤婆婆,手腕却忽然被一把攥住。


    “没事。”


    那只抓住她的手准确,有力,稳稳停在手腕处。


    对上那微蹙的眉心和回避的目光,辛夷后知后觉发现一件要命的事,仙君……似乎能看见了。


    而此刻,她身上仅披着一件轻薄的软烟罗外袍,还因为沾了水紧紧贴在身上,几乎半透,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第 42 章   早悟兰因(六)


    辛夷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尴尬的情形。


    回过神来,她慌忙从架子上扯下衣裳,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裹住。


    陆寂倒是很有风度,并未多看一眼。


    可他越是守礼,辛夷脸颊越是发烫——他方才定然看见了些什么。


    匆匆理好衣衫,她背过身去:“仙君的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了?”


    陆寂的眼确实已好了七八分,连她微颤的眼睫都看得分明。


    人头攒动,挤挤攘攘。


    不知是谁混乱中踩了线儿的脚,她哇哇大哭起来,辛夷连忙俯下身子哄她,等她不哭了紧紧抓住她一只手,踮起脚看前头到底发生何事。


    烟尘滚滚,华盖马车挤在一处,辛夷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估摸着是两家高门恰好遇上,谁也不肯让谁先过,有个灵活的在人群里如泥鳅般钻来钻去,回来就兴奋嚷嚷:“是陆家和简王府在争道!”


    辛夷立刻转头:“可是成国公陆家?”


    “难不成还有第二个陆家?”,“陆家胆子真大,竟和简王府争道?”,“难道就没有人去告一状弹劾他们吗?”,“又不抢咱们老百姓的,要是真能欺负简王也算他们家有本事了!”,“快别胡说了,可别扯王府的事!”,“谁说他们家不欺负普通老百姓了”


    身旁七嘴八舌,辛夷抱起线儿将她的头脸护在自己怀里,道:“走,我们去前面看看。”


    她费力挤到人群最前面,两排马车足足有十几辆,一眼望不到最前,车队旁都是护卫高马护送,离她最近的一辆车厢横梁上的铭牌刻着一个陆字。一个家将模样的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卷着一条长马鞭,正居高临下地和简王府派出的管事说话。


    辛夷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们二人嘴巴张张合合,偶尔几句飘进她的耳中。但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两方的气势已经摆在那儿了。


    简王是天子之弟,尽管今日坐在马车内的应不是他本人。


    辛夷从未如此清晰且深刻意识到,成国公老爷子是开国功勋,他的子孙亲眷,不论该不该这么横,但都有这个底气和胆气。


    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交涉,不由自主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被身边好心人拉了一把,可已晚了,一条马鞭劈头盖脸朝她挥过来。


    尖锐的破空声刺穿人的耳鼓,辛夷下意识护住线儿避开,这马鞭抡在了她肩上,火辣辣的疼。


    “都退远点!”


    “都退远点!”


    周围人都畏畏缩缩往后退,有面善大娘帮她接过了线儿去哄,还有的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劝她赶紧去附近的医馆涂药——瞧着衣裳都已经破了两层。


    辛夷紧咬嘴唇从剧痛中缓过来,谢了身边众人的好意,道:“我都因为看热闹挨打了,怎么说都要看完。”


    别人看她坚持也不再劝说,没一会儿简王府的马车就往旁侧退让,陆家马车陆陆续续往街门驶去,众人议论纷纷,一个管事模样的急匆匆到人群面前,高声问:“方才是谁挨打了?”


    辛夷被人指出,管事掏了一把银钱扔给她:“喏,我们八姑娘赏你的。”


    她没有去接,对帮着在地上捡的人轻声说了句:“你们收着吧,不用给我了。”


    人群渐渐散开,她朝着方才有人指路给她的医馆方向走去。


    肩上一抽一抽的疼,辛夷牵着线儿的手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发觉脑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想。


    线儿害怕地问:“姐姐你是不是很疼?”


    她脸上冷汗涔涔,嘴唇都没血色。


    辛夷虚弱地安慰她几句,恍恍惚惚中到了医馆。这家医馆里有干活的年轻姑娘,带她去后头小厢房上药。


    光是解开衣服辛夷就疼得不断抽气,血肉脓水黏在衣裳上,饶是动作再轻也像撕扯一层皮。


    那姑娘就安慰辛夷:“京城这样的事不算少,谁家都有几个恶奴欺人的。你还算运道好,这伤不是太重,以后可千万别瞧贵人的热闹了。”


    换作平常,她是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的。


    但当时她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推动她去看清那镶嵌珠宝的华盖马车,看清那些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家奴,还有自始至终没有露面的贵人。


    她只要走近一步,就要挨马鞭。


    辛夷请给她上药的姑娘帮着去附近成衣铺买了衣裳,换好后她轻声问:“你会不会写字?”


    “简单的都会的。”医馆姑娘点点头。


    辛夷就笑盈盈地摸摸线儿的头,让她一个人去角落里玩一会儿,她则小声说了想请医馆姑娘代写的字。


    医馆姑娘吃了一惊,劝道:“你不用这样的,这事情已经过了。”


    她摇摇头:“是还有别的事。”


    辛夷又求了几句,那姑娘便帮她写了,又叮嘱辛夷记得涂药。她付了银钱谢过,将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和线儿都没有再逛逛的心思,回家去了。


    肩膀的疼略略缓解,春风扑面而来,辛夷的念头越来越坚定。


    几次相处,陆寂不是仗势欺人的性子,但他如果想逼她,比踩死一只蝼蚁还容易。


    陆家的小姐在争道上压过简王府,陆家的家奴可以随意打人。这样的权势,作为世子,作为皇帝近臣,陆寂比他们要强出百倍。


    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决不能连累干娘和线儿。


    原本该立刻就离开京城,只是她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赶路还一只手不方便,简直是等着人来祸害她。她一路紧紧蹙着眉头,将日后的安排考虑好了,回到万柳巷她反而能温柔安慰看到她伤口心疼的苏二娘和听到动静赶来的李大婶。


    李大婶随口提了一句:“我侄儿今日和友人去拜访先生了。”


    辛夷垂眼。


    她的字条想必就会是李观念给她们听。


    坐了片刻她说要回屋歇息,肩上仍是疼,单手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行囊。在这里住了两月,她日日打扫,窗明几净,安置了一些女儿家的小东西,窗前摆了一盆花,是个再舒心不过的安身之处。她没心思不舍,中途涂了一回药,将必须带走的东西都收拾好。


    暮色初上,外边动静大起来,她轻手轻脚地去厨房一看,干娘和线儿都在认真干活准备晚膳,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她心里难过,站了一会儿匆匆转过身,右手飞快抹了一把脸,拢住自己的行囊就趁人不注意时出了大门。


    字条她放在床褥上,再过一会儿,她们就能看到了。


    要去的地方是她路上就想好的。辛夷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家车马行,不一会儿就坐上一辆青色小马车向城西驶去。


    车马在渐浓夜色里颠簸,她单手紧抓着自己的包袱,一到地方就付钱下车去拍门,对来应门的小尼道明来意,拿出银钱塞给她。


    此地名叫法妙寺,寺庙不大,她之前听说过这里提供给女子的住宿,只要身家清白和付住宿费就可。她还听说这里有好几个练过功夫的女尼,一看果然有身强力壮的青年女尼在值守,松了口气,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住下。


    寺里收的住宿费不便宜,但她也不敢住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青天白日她带着线儿出门,都能时不时撞上不怀好意的目光,独自住宿,和之后的独自赶路,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呢辛夷请小尼给她倒了热水,洗漱后躺在散着淡淡檀香的厢房里,闭目思索。


    月色惨淡,透过薄薄窗纸,照在床前冷如霜雪。


    肩上的伤口又痛了起来,还十分痒。


    她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挠,直挺挺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终于在后半夜昏昏沉沉睡着了。


    而那厢苏二娘叫辛夷吃饭没听到回应,进去找人时发现了字条,她不识字,正好听到李观回来的动静连忙去了李家,请他帮着念出来。


    念完,几人面面相觑。


    辛夷留的字条很简单——


    干娘:之前不敢告诉你,我在贵人那里惹了天大麻烦,思来想去不该再和你们同住,这就出京城去了,勿寻。他略一沉吟,却说:“略微好转,只能分清明暗,轮廓尚且模糊。”


    辛夷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恢复到这种程度,那根本没什么嘛,他恐怕连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都分不清……


    她小声道:“那就好,仙君刚刚是不是咳血了?我、我这就去请桂花婆婆来。”


    陆寂并未阻拦,辛夷慌里慌张地推门出去。


    略过那段尴尬不提,桂花婆婆很快赶来,辛夷则留在灶前替她看火。


    诊过脉后,婆婆眼里带着几分了然:“不打紧,只是一时分神,行岔了气。不过你这眼睛,该是好得差不多了吧?”


    辛夷醒的时候,已是半早。丫鬟给她备好一身素色衣裙,用完早饭就提了两个沉甸甸的包裹送她出去,院门口有小轿候着。


    她迟疑片刻还是坐了上去,到大门口换了马车,昨日给她送衣裳的丫鬟陪她回去。


    辛夷仍是害怕被人发现,随口找了个话题寒暄几句后就问:“谢家大少夫人还在别院里吗?”


    闻言,这名叫琥珀的丫鬟下意识一愣,转而笑道:“奴婢只在您住的小院里行走,今日一早尚未得知大少夫人要走的消息。”


    见辛夷若有所思,琥珀连忙道:“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无知。若是您想要见她,我们这就回去?”


    辛夷当然不会想见她,摇摇头,琥珀仍是慌张,她有些懊恼,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叫她不用害怕,自己只是随口一问。


    罢了,即使别人知道又如何呢?


    眼下紧要的也不是这个。马车平稳,送她回了万柳巷的家,苏二娘正要出门,见她回来也不出去了,看着她唉声叹气说她脸白得像是做了一日的苦活。


    辛夷心虚地敷衍了几句,干脆顺着她的话说自己确实累极了需要补眠。苏二娘嘟囔要给隔壁说一声免得李观再来问,给辛夷放了床帐就出去了。


    她一觉睡到了午后,昨日走的时候还不觉得,睡醒后两条腿酸得像是能冒出血水。辛夷倚在床头,解开琥珀提了一路的包裹。


    里面有几件绸缎做的春衫,几支镶嵌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宝石金簪,还有好几盒燕窝,人参。


    她惊呆了,心跳怦怦。


    倒不是单纯惊讶于这些东西的名贵,而是陆寂给出如此弥补,是不是代表着他已经改变了主意?用这些打发她,不再执着纳她。


    她想起以前听人闲聊时说的种种男女故事通常男人遇到一个坚决不用他负责的女人,应该会松一口气吧?


    但陆寂也不是寻常的男人。


    这点她很清楚。


    这些东西都太贵重,她都不敢拿出去给苏二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发现不对。她只好将一盒燕窝扯碎,挑出最不显眼的一件春衫,其他的东西藏起来,拿给了苏二娘看。


    干娘惊讶谢家赏了这么好的东西,更惊讶她睡了一觉气色仍是不好。辛夷编了个别院里出了件大事但她发誓保密的理由,劝走了苏二娘,自己继续闷在屋里。


    不一会儿,前面传来了苏二娘和李观说话的声音。


    尽管听不清在说什么,可她很清楚那就是李观在说话。


    李观在关心她是否受累。


    原本她还在纠结要不要答应李观,这下好了,她再也不用想了。


    李观那些保证他父母亲人都会喜欢她,请她不要嫌弃自己的话,言犹在耳,但过了这一日一夜,他们二人已无可能。


    她苦笑几声。


    李观走了。


    一想到他就住在隔壁,辛夷不由轻轻蹙眉。


    她疲倦至极,身上疼痛,自始至终提不起精神,又在屋里睡了三日才好些。苏二娘以为她是在谢家别院受了大惊吓,叫她以后不要再去了,下次再遇到就干脆装病。


    可不就是极大的惊吓吗?


    整整歇了三日,辛夷终于从剧烈的震惊,伤心,惶恐中缓过来些许,身体也可以如常走动了,苏二娘就提议她带着线儿出门一趟。


    正好,辛夷也想去车马行问问。


    全场哗然,惊呼与抽气声四起。


    “果然是你!”陆二叔毫不犹豫挥手厉喝,“绞杀!”


    无数剑光应声嗡鸣,朝着阵心那道纤细身影绞杀而去,忽然间,一道鹅黄身影抢上前,是辛夷。


    无论如何,婆婆对她有救命之恩,辛夷不能坐视不管。


    她诚恳道:“桂花婆婆行医百年,救过的人命没有成千也有数百!她为此折损修为,耗尽心血,哪有人伪装能伪装到这个地步?纵然……纵然真要动手,也该问个清楚!”


    不知走了多久,道旁树影幢幢形如鬼魅,叫人心里发毛。这别院竟如此广阔,辛夷哪肯放弃,继续向前。她给自己鼓劲,勉力拖着发颤的两条腿越走越快,此时此刻全凭借着一股不愿做高门妾的意志撑着,昏暗夜色中仿佛已经看到远处小门,忽地撞入一个怀抱中。


    辛夷顾不得去揉额角,七魂丢了六魄,吓得呼吸不上来。


    那人环住她的腰身,一阵淡淡檀香,她顿时定了定神。


    抬起头,果然是陆寂。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陆寂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揉辛夷方才一头撞在他坚硬胸膛的额角。


    他神色平静,仿佛在这里遇上她并不惊讶,给她揉额角也是应该的。


    辛夷恍惚想起在果园的那几日,陆寂不用她喂饭,除了给她撩碰到药粉的头发那一回,处处克制守礼,尽管她要照顾行动不便的他,二人都尽量维持着陌生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


    和如今真是天差地别。


    她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她怎么会在这里。


    辛夷心里说不出的沮丧,一时想不好怎么回答,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夜里静谧得看不出白日有过宴会,也许是人都已经走了,春夜里,只有他们二人的说话声。


    陆寂简短道:“我睡不着。”


    她失望极了,怏怏道:“我也是。”


    “是吗,”陆寂口吻淡淡,“夜里一个人走了这么远,不疼,不累,不怕?”


    他虽依旧在笑,这笑却没有到眼底。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陆寂却转了话题:“还走得动吗?”


    不等辛夷回答,他就俯身将辛夷抱了起来,她才一挣扎就听他命令道:“别乱动。”


    她不愿搂住他的脖颈,紧紧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被放下了。


    辛夷睁开眼,二人坐在亭子里,陆寂轻轻笑了一声,眼眸中透出些许锐利。


    她抿抿唇,道:“我还没有想好,就想出来走一走——是,我是想自己回家去,再仔细考虑几日。”


    这话半真半假,她忽而想到什么,连忙道:“是我偷偷走出来的,她们都不知道,你不要责罚她们。”


    陆寂不置可否,十指交错放在膝盖上,温声问:“你还需要想什么?”


    “我比你虚长几岁,你有什么顾虑不妨告诉我,我若能解决自然为你解决。”


    她心中微微一颤,仰起小脸,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皎光。


    “陆世子,这对你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我而言是我的后半生,我想要自己做好决定,而不是草草就定了往后如何。”


    她怕被陆寂看出自己心思,一说完就低下了头。


    什么回去想想考虑清楚,她回去后当然不可能再听陆寂的话。


    陆寂和闹事的侏儒一家截然不同,他的身份,他的教养都不可能做出上门强抢的事。


    陆寂微微拧眉:“为什么对我而言只是小事?”


    不过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为何她会如此认为。


    她一定以为,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不少。


    陆寂转了话题:“那你还需要考虑什么?”


    辛夷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她必须想出一个办法让他同意放她先回去。


    陆寂忽地起身,道:“你稍候。”


    不远处有道黑影,想来是找他回禀什么大事的,辛夷看到陆寂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陆寂听完就示意下属先退下,折返的十几步路上,他就想好了要对辛夷说的话和要怎么说。


    “辛夷,陛下命我明早出京,归期不定。”


    辛夷错愕地看向他,陆寂一时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诚恳道:“你可是想要回家暂住一段时日?我不能让你匆忙入府,你若还想回去我命人送你,若想留在这里静养一段时日也好,我会命人送信给你干娘。”


    不疾不徐的声说完,辛夷恍然一怔。


    她回过神来立刻道:“我要回去。”


    说着辛夷就站了起来,陆寂含笑道:“你就这般着急回去吗?”


    他跟着站起来,道:“先回去睡一觉,我明早送你回去,你能走吗?”


    至于她是怎么出来的,他一句没问,又答应了明早送她回去,他还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辛夷顿时心里松快不少,笑道:“我可以的。”


    陆寂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边,忽而停下轻叹了口气:“你这般真的不疼吗?”


    “我命人抬轿来。”


    “不要!”她立刻摇头否认。


    这里可是谢家的别院,陆寂半夜命人抬轿,岂不是明天一早谢家人都知道了?虽说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但她脸皮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我背你。”


    辛夷情不自禁蹙了蹙眉,后退一步。


    她真不想再和陆寂有什么身体接触。


    尤其是一旦碰到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她心惊胆战。


    陆寂看着她,等她开口。


    “我就慢慢走回去吧,你不用送我的,”她顿了顿,“我记得路。”


    “记性不错。”他笑了一下,继续跟在她身边。


    默默走了一段路后,陆寂道:“辛夷,是我对不住你。”


    “不是”辛夷抿抿唇,“陆郎君,你别这么说了。”


    她一直不是个强硬的人,何况陆寂态度如此之好,道歉都不知道说了几回了,反而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他依旧温和,尊重她,提出解决事情的所有办法。


    “是我的错,”他坚持道,“这段时日我不在,我叫人去照顾你?”


    “不用了,会被人觉得奇怪的。”她摆摆手。


    陆寂敏锐道:“你不准备告诉和你同住的人。”


    辛夷些许茫然地看向他:“为什么要告诉?”


    她嘴唇微张,脑袋歪着。


    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状似闲聊道:“也好,随你的意思就是。我命人给你预备一些补身的药材”


    她打断了他的话:“不用了,陆郎君,你不用想着补偿我的。我真的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就当做弥补,”陆寂温声道,“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她垂眼,忽而鼻酸。


    陆寂看在眼里,收回目光。


    二人静静地回了辛夷歇息的卧房,他止步于不远处的廊下,道:“明日会有人送你回去,尽管吩咐。”


    辛夷点点头,快步进去了,仆婢服侍她重新躺下。她浑身酸软,后悔自己这一时冲动,自己受罪不说,陆寂一定看出了她的心思。


    但幸而他接到了皇帝急命,幸而他是个好人,同意让她先回家。


    身体疲累至极,她很快就睡着了。


    夜深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春虫咕哝声。垂落的轻纱床帐被轻轻掀起,陆寂坐在床沿,一盏柔和的烛火照出她熟睡的脸庞。


    白生生的脸埋在枕头上,几缕青丝黏在粉颈脸上。


    他慢条斯理地一一拨开,指腹滑过她柔腻肌肤,露出一张泪痕点点的脸。


    手指上移,触碰她的嘴唇。


    两片粉润嘴唇肿了,现在还没有消退。


    呼吸间,温热的呼吸缠在他的指尖。


    他今日纵情过的地方。


    陆寂一错不错地凝望辛夷的睡颜,许是疲倦,她睡得很熟,在他手指分开她唇瓣时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事情发展很是顺利,结果却并不如他意。


    但他仍有耐心。


    静谧的夜,连虫子都熟睡了,一丝声响都无。


    她在酣睡中,浑然不觉床帐内有人正幽幽地凝望她的睡颜。


    目光从她的脸,到别的他喜爱的地方。


    陆寂揉了揉她的唇珠,手指濡湿。


    陛下收到地方密报有宗室私藏甲胄,命他原地处置好了再回京。地方不远,按照陆寂一贯处事而言,最快三个月就能处置好。


    他放下床帷,走了。陆二叔语气凛冽:“九婴阴险狡诈,不能以常理论之。稍有松懈,她恐会逃离,夫人还请退开,否则阵法无情,恐会伤及于你。”


    阵法之中,桂花婆婆痛苦蜷缩。


    辛夷思绪飞转:“或许是障眼法呢?刚刚指认九婴的人是罗刹,她会不会是挑拨离间,想让你们杀了桂花婆婆,救不了云山君……”


    此话也不无道理,一时间陆氏的人神情犹疑。


    就在此时,忽有一人踏剑而来,玄衣墨发,面如冠玉,凛冽威压扑面而来,正是陆寂。


    他不知何时已然苏醒,修为已经全部恢复,气势迫人:“不是障眼法。”


    归藏剑遥遥指向阵中人,陆寂目光冷静又锐利,一字一句道。


    “我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便觉你气息熟悉,是妖气。尽管你百般隐藏,可在我上次昏迷之际,终究还是泄露了一缕。”


    “你就是九婴,我亲眼所见,百年前,一夜之间屠戮我陆氏全族三百余口的,正是你。”


    第 43 章   早悟兰因(七)


    若说先前指认桂花婆婆可能是罗刹故意设下的圈套,此刻陆寂如此笃定,便几乎再无转圜余地。


    辛夷仍不愿相信,声音微微发抖:“会不会是弄错了?婆婆救过我,也救过很多人……她明明是位医者仁心的神医啊。”


    “神医?”远处的罗刹掩唇轻笑,嗓音里带着讥诮,“九婴啊九婴,难怪这些年本座遍寻你不到,原来你竟扮成了悬壶济世的大夫!连陆寂你都救,难不成你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从前犯下的罪孽?可惜啊,人家还是要取你性命,你这又是何苦呢?”


    罗刹此言一出,如同盖棺定论,再无推翻可能。


    “真的吗?婆婆。”辛夷难以置信。


    剑阵之中,桂花婆婆勉力抬起头,满脸血污,眼底充满愧疚。


    “她说得对,我的确是九婴。”她每说一字,唇边便涌出一缕血丝,“对不住,辛夷,这件事我一直想坦白,却始终不知该怎么开口……”


    “妖女!果然是你!”陆二叔目眦欲裂,“你竟还敢踏入青州!说,你此次前来究竟有何图谋?!”


    辛夷一起床就请昨日开门的小尼帮她涂药,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扑到床边,干呕出几口清凌凌的酸水。小尼也不嫌弃,忙前忙后给她拍背喂水,又把地扫了。


    胃里的酸气冲到鼻腔,刺得她流泪,辛夷喝了两杯热茶,根根手指攥紧了茶杯。


    她没有伺候过怀孕女人的经验,但听过几句怀孕后是会呕吐的。


    辛夷之前从没有过早上呕吐。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小尼:“寺里可有哪位师太懂医术的?”


    这名叫法慧的小尼很喜欢这位温柔美丽的施主,想了想道:“有的有的!施主你先用了早饭,然后我带你去看病!”


    她紧张到根本吃不下饭,一想到那个可能,就像有只手抓绕着五脏六腑。辛夷面色苍白,强逼自己吃了一张热饼,被带去了明净师太的厢房。师太四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僧尼青袍,很是温和的模样。


    辛夷低声说了一句,明净师太追问道:“你说什么?”


    她脸色羞红:“师太,我怀疑我是有孕了。”


    明净师太诧异地看她一眼,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沉吟片刻道:“看不出来。”


    她将自己呕吐的事情说了,明净再次给她把脉,问:“什么时候的事?”


    辛夷小声道:“五天前。”


    明净师太哑然失笑:“约摸一个月才能摸出来的,也要过了一月才可能会呕吐。你这是心里紧张,一直惦念着才会吐了。”


    她问:“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明净师太上下打量辛夷,活了几十年没见过的好相貌,花一样的人物,即使憔悴也很动人,还是姑娘打扮,独自来投宿,可是遇到了什么坏事?


    辛夷摇摇头,含糊说了句没事。


    她不说,明净师太也没追问。


    辛夷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太精通医术,不知有没有避子的药方?实不相瞒,若是有孕,我是决不能生下来的。”


    明净叹道:“晚了,已经五日了。”


    回屋的路上,辛夷始终想着明净师太最后提点她的话。如今用药还是任何法子都已经晚了,等一个月再去把脉,届时若是有了,她也没有改变主意,请她不要在寺庙里杀生。她听出深意,又请师太指点,得了一个接生婆的住址,能接这个“杀生”活计。


    事发的那一日,她像是被抽了筋骨般浑浑噩噩,后来就想着如何不进陆府,完全没有想到除了当陆寂小妾外的后果。


    而陆寂也没有提。


    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吗?


    他走了的这几日,倒是没有做出留人跟着看守她的事,辛夷倏然间眼神一亮,生出一丝盼头,盼着陆寂忙起来就将她彻底忘在了脑后,不会再来管她。


    可眼下,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


    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如果她真的有了陆寂的孩子,那不管她愿不愿意,他讲不讲理,都只有一条路了。


    “你是来辞别的?”陆寂站在窗边。


    “嗯。”辛夷点头,“方才看到清虚掌门来信,仙君想必也要启程了吧?此次一别,日后大抵再难相见,所以趁着仙君没走,我想着还是当面道别的好。”


    “谁说了我要走?”陆寂忽然开口。


    辛夷一怔:“仙君不走?难道是青州还有事未了?”


    陆寂没有回答,只是定定望着她。那双眼黑沉沉的,看得辛夷心口莫名一紧,慌忙垂下视线。


    “也对,百年前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定论,仙君定然放不下,又或者仙君另有要务,是我妄加揣测了。”


    陆寂声音听不出情绪:“何时动身?”


    “明日。”


    辛夷从法妙寺出来就低头快步向前,走得气喘吁吁心跳加快,才在巷子口拦住过路人打听。


    路并不是很远,她准备走去,拐弯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登时惊得愣在了原地,连躲起来都忘了。


    李观还没有看到她,拦住了一个过路的老翁问他是否见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上比划着她的身量。


    他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一看就知已经寻了她很久,像是一夜没有睡好。


    他正认真地描述,比划她的模样


    李观快要说完时,辛夷猛地回过神来,道旁一棵大樟树已中空了,她立刻钻了进去,昨日挨打的肩膀撞到枯干糙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蹲在里面,但愿李观不会留意到。


    昨日她留下这样一张写明是她自己走的字条,去报官衙门是不会搭理的,她预料到干娘应会出来找她劝她回去一起商量办法,但她没有想到李观会如此上心。


    他还要考会试


    辛夷低头,眼眶一热。二人住在隔壁,平日里有什么动静都能听个大概,她知道李观偶尔出去访友,其他时候都在认真温习,废寝忘食。


    和她的交谈,是他每日唯一的闲暇。


    她真想立刻冲出去,告诉李观究竟发生了何事,说绝对不会考虑嫁给他,让他不要再犯蠢找她。干脆把话说得难听些,骂他不自量力,彻底断绝他的心思。


    可她真出去了,李观一定会固执地带她回万柳巷,就像他坚持不让他认为的“坏人”来见她一样。


    她害怕连累他们,也不想耽误李观的备考。


    辛夷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响动,让自己融匿在树中。也亏她今日穿了一盒褐色粗布衣裙,并不显眼。她清楚地看着李观一路都在打听,对人作揖谢了又谢,只是都没结果。


    远远看去,他的脸色灰白。


    她将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抽动,好一会儿才迈着两条麻木的腿出去,向明净师太告诉她的稳婆住址走去。再拐了个弯,就有两个人眼神猥琐地盯着她看,辛夷加快了脚步根本不敢回头,看到路边有成衣铺子连忙进去要了一顶帷帽。


    想了想,又要了一身青色男子衣袍。


    她的个头在女子里算高,只是身姿纤细,男子衣袍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不过也不要紧,她回去改几针就是了。


    “这么急?”他语气沉了沉,“回浮玉山有要事?”


    “不是浮玉山。”辛夷将首阳山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首阳山不是寻常之地。”陆寂提醒,“没了本君夫人的名分,你只怕连山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辛夷连忙解释,“但是如今我和仙君已经两清了,我不想再麻烦仙君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无论成败都应该由我自己承担。”


    陆寂手心攥着师尊再三催促的灵信,神色寸寸沉了下去。


    原来在她心中,这段时日不过是个“麻烦”。


    手中的信被攥成了一团,他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淡漠:“都匀会陪着你去。”


    “不必了仙君。”辛夷摇头,“我既已与度厄峰无关,便不好再劳烦都匀。我自己可以。”


    “你曾经剖出妖丹叛了妖族,孤身上路恐有危险,让他暂时护卫。”


    从仙泉寺回来已经两天了。


    午后暖融融的,她闭着眼,一闲下来耳边就回荡李观那日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辛夷,谢家派人来请你去和大少夫人说说话。”苏二娘拍了两下门,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她直接走了进来,怕谢家人听到,小声道:“你忘啦?谢家夫人上回就出手大方,她喜欢你做的针线叫你去,你去陪她说话正好赚点赏赐。”


    辛夷扑哧一笑。


    她正想找个理由拒绝,苏二娘已经进来催她快些别让谢府丫鬟等着。


    “特意派了辆马车出来接你的,去吧去吧,好好陪陪大少夫人。”


    “您针线比我好,不如您替我去?”


    “怎么好端端说起傻话来了?人家少夫人和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好说的?”苏二娘利索地给她穿衣打扮。


    辛夷含糊应了两声,一时也想不到拒绝的话,任由她帮着梳了发髻换了外出的衣裳。走到小院果然有个丫鬟等着,眼生,穿了一身翠色衣裙,和她上回在谢府见过的样式一样。


    她亲亲热热地挽了辛夷的手,道:“你就是辛夷姐姐呀,我们少夫人最近住在别院里,待着也是无聊,可巧想到你上回送去的手帕,就叫你去教教她怎么绣的要是迟了,就安心住一晚。”


    辛夷回头和干娘打了个招呼,说了句若是晚了就不回来了。


    虽不大情愿去,但既然想不好怎么拒绝也不敢轻易拒绝侯府少夫人的邀请,去都去了,辛夷在马车上就开始讨教这位大少夫人的喜好脾性。


    先前见过几面,似乎是很和气的一个人。


    她讨教来的消息也是如此。


    辛夷笑了笑,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车马行驶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不远处青山霭霭,微凉的春风裹挟着草木生发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院隐在山脚下,飞檐反宇。辛夷跟着她一路分花拂柳走到一座嶙峋假山前,她忽然拍了拍脑袋道:“辛夷姐姐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她迈着小碎步飞一样跑远了。


    辛夷站在假山边,仰望明润天色。没一会儿就有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嘴里嗔怪道:“你怎么才来呀!”


    换了个人,衣裳是一样的。


    辛夷下意识道:“对不住,想是路上耽搁了。”


    “罢了罢了,你快跟我来吧。”


    没一会儿,这个新来的人又转头责备了她几句没有打扮,将她拉到一个暖阁中重新梳妆上妆了一番。


    辛夷被她按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来见大少夫人,需要打扮得如此娇美吗?别院不知从哪里传来笙箫声,像是有人在欢畅宴饮。


    “为何还要打扮?”


    “见贵人之前当然需要修饰一番。”


    “谢少夫人是在办宴会?”


    “她当然不在啦,才出月子没多久经不起这等热闹,好了。”


    她放下梳子,重新抓着辛夷的手往前走,走到一处静悄悄的独立小院前,道:“进去吧。”


    四下无人,辛夷被她轻轻推了一下,推开了门。


    内里帷幔层层叠叠,如水波荡漾,说不出的旖旎。


    金猊香炉白烟袅袅,一抹香气钻入她的鼻中,如兰似麝,浑身上下一下子暖和起来,像是吃醉了酒,有团小火苗在体内乱窜一般,连带着脊背酥麻,双腿发软。


    她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


    辛夷犹豫了一番,猜测陆寂大约是不愿她途中出事,折损他的名声,终究点了点头:“那……多谢仙君了。”


    说完,屋内陷入沉寂,一时有几分尴尬。


    辛夷手足无措:“若是仙君没有其他吩咐,我便退下了。”


    陆寂淡淡“嗯”了一声,格外疏离。


    辛夷不知为什么又有一丝难过,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他现在的表现却仿佛是陌生人一样。


    正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这次伤势痊愈是你的功劳,本君可许你一个心愿。”


    辛夷连忙摇头:“是仙君先救我在先,我只是偿还恩情,谈不上功劳。”


    “不必推拒。在雍州之时,你我便已两清。这次,是本君欠你。”陆寂不容置疑,“说吧,你可以随意提。”


    任何要求。


    “辛夷,我进来了。”


    闻言,辛夷“哎”了一声,从正在描绘的绣花样子里抬头。她静下来喜欢琢磨这些,前几日和苏二娘一起绣了手帕,苏二娘拿去一条遍布珠宝绮罗店铺的街上叫卖,回来高高兴兴说遇到了一个大主顾,当天晚膳就加了一道菜。


    “辛夷,”苏二娘进来就叹气,“那个威远侯府的大丫鬟,我和你说过的你还记得吧?原本约了明日去侯府给她瞧瞧新帕子的,怕是要你跑一趟了。”


    苏二娘叫卖时遇到看铺子的谢家大丫鬟,见她容貌亲和,叫卖之余又说了自己一个寡妇带着侄女过活,那丫鬟就笑着赞了她手艺好,抽出两条自己用其余的买下说回去送人,又叫她再去谢府,也是要买的意思。


    辛夷知道自己和干娘手艺不错,但威远侯府是尚主之家,怎会看上街上叫卖的手帕?这般人家里都是养着绣娘的,但谢家名声不错,她也就没阻止兴高采烈的苏二娘,这两日二人都在绣手帕荷包。


    她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二娘道:“有个同乡妹子来我这里做过衣裳,一来二去也熟了。她男人有出息,进了皇帝的禁军,结果今天好端端的在家里吃酒吃死了!你说倒霉不倒霉?她刚托人传话,求我明日去帮衬一把。我想着把线儿托给隔壁李阿姐照料,你去威远侯府跑一趟。”


    她又埋怨道:“这个海大金,当真是心里没数,短命鬼一个!”


    辛夷蹙了蹙眉,一个能进禁军的人在家里酗酒暴毙,有些怪,但军汉爱饮酒也是寻常,也许有什么旧伤隐疾发作人就没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应下了这事。天色不早了,干娘明日还要去丧事把帮手,她劝着早些睡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


    对于要去威远侯府,她内心可谓十分不愿。但不会见到夫人姑娘,应当算是好应对的。


    她安慰好自己,翌日一早就雇了小马车到威远侯府附近,走到侧门报上了“绿珠”的大名。门房请她稍候,辛夷静静站在一旁,谢家待人比她原本的主家更有章法。


    心中的抵触和畏惧淡了些许,没有等多久,有个看着可亲的丫鬟走了出来,朝她招手。


    “你是苏二娘的侄女?”


    “绿珠姐姐好,我名叫辛夷,是苏二娘的干女儿。她今日有事实在走不开,只好吩咐我来,还望姐姐勿怪。”她歉意道。


    “这有什么的。”绿珠笑着引她往里面走,“实话和你说吧,我见你干娘脸上几道皱纹还带侄女过活才买的——你放心,我有银钱的。”


    辛夷脸色微红,轻声道谢。


    “不过呢你倒是运道好,我拿回来分的时候我们大少夫人听见了,说料子不够好,花样倒是不一般。今日她也是要瞧瞧的,你先在屋外候着,若是”


    辛夷连连摆手,低下头怯道:“我不行的,我害怕见贵人,怕说了不中听的。”


    她几分装相,几分真心,绿珠抿嘴笑:“我们少夫人还在月中,不会叫你进屋的,若是她看着喜欢有东西赏下来,你来门口接着,行个礼就是。”


    辛夷这才松了口气,谢过她的提点。


    她被另个丫鬟领去喝茶,正院里隐约传来婴孩的哭声,招呼她的春梨就道:“是我家大少夫人元月初一生的姑娘在哭呢。”


    她笑着附和:“当真是个好日子。”


    那天也是陆寂被下属接回去,她告诉他身契上真名的那日她忽地想到陆寂低下来那张微汗的脸,是为了听她说话,拒了搀扶有些吃力吧。


    辛夷心头轻轻一颤:“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


    陆寂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沉声道:“对,任何要求,只要力所能及,本君一定会答应你。”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辛夷也望回去,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随后,她的脸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长长的眼睫垂下,仿佛在思考和犹豫什么,又好似有一丝羞涩。


    陆寂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手中的灵信随之被无意识地揉成一团。


    辛夷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我别无他求,只盼仙君答应我一件事。倘若那个人再用仙君的身体回来,仙君能否不要立即赶走他?”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眸前所未有地明亮。


    “我想再见他一面,就一面,同他说几句话,至少问问他叫什么——可以吗?”


    第 44 章   早悟兰因(八)


    辛夷目光灼灼,亮得惊人。


    陆寂心底无端窜起一股无名火,指间灵信在他波动的灵气里化为灰烬。


    屋内一时极为安静,静得近乎死寂。


    辛夷终于意识到了异样,这要求确实太过逾矩。仙君这样的人怎会容许旁人占据自己的身躯?更何况还要借他的身份与另一人对话。


    她连忙垂下头:“仙君若是不愿,便算了。”


    陆寂的目光沉沉压在她身上:“除此之外,你再没有别的心愿了?”


    青岩将永昌侯府太夫人最后选择关门处置审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陆寂淡笑,摇了摇头。


    他宣称病好,宫里打发人送赏,一大家子的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嫁在京城的姻亲也都登门来探望,大多人都不知陆寂受伤的隐秘,只是见他除夕都没露面,都猜测他病得奇怪。


    应付完人,已是晚膳后了。


    他沐浴过,忽地命令青岩:“找名端正丫鬟来。”


    青岩一向沉得住气,闻言忍不住嘴唇微张,惊讶几瞬后才点头应是。这事不用多说,他办得隐秘,悄悄带了个身家干净,皮肤雪白,模样很是俏丽的丫鬟进来。


    她叫花云,又是惶恐又是狂喜。


    陆寂指指他床榻前十几步的一张椅,道:“坐。”


    花云飞快地坐下了,一双眼克制不住打量,双手颤抖。


    陆寂上了床榻,躺下,闭目。过了片刻,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半帘床帷,坐了起来。


    即使隔着一层厚重床帷,他也受不了有人看着他入睡。室内烛火明亮,将花云的脸和神色照得清清楚楚。


    他命令她低头。


    陆寂走到窗前支开半扇窗户。


    下雪了。落珠碎玉,在院子里明亮的灯树映照下随着寒风漫天乱舞,庭院里的落叶都已扫干净,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眉上,顷刻间就化了。


    他走到椅子前,雪珠随着鬓角落下,打量椅子上的人。


    花云从知道要进屋时,心里就有了猜测,整个人晕晕乎乎,在陆寂的视线下手脚都不知道从哪儿放,脸却红成三月桃花。


    她低头许久,不由焦急起来,大着胆子抬头朝他笑,含羞带怯。却见世子眉头皱了皱,很快便回到了一贯的平静。


    正心中打鼓,就听陆寂传青岩进来,命道:“送走,给笔银子安置。”


    辛夷摇头:“没有了。我本就不是贪心之人,若非走投无路,实在不敢劳烦仙君。我也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僭越了,仙君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便是。”


    她转身告退,即将跨出门槛时,陆寂终究开了口。


    “好。”


    “真的?”辛夷立即回眸,难以置信。


    陆寂背过身去:“仅此一次。”


    “自然!仙君肯答应,辛夷已感激不尽。”她郑重一拜,又小声补充,“不过,仙君也不必勉强,如果那人本就不愿回来,便算了。”


    陆寂冷冷道:“他不回来,你也不怨?”


    首恶梁瑞落到他手下,暂且留了条命,勉勉强强维持着人性,还有一张嘴能开口说话。


    其中还有不少共犯从犯和牵扯其中的人,甚至还有胡人。陆寂原做事相当冷静从容,骤然得知父兄死亡真相,一开始他们是在离京城两百余里的地方追查,又遭遇刺杀,心气难平,在杀了几个疑似外族奸细后甩开护卫下属独自追上几十个杀手,一时不慎被刺中。


    幸而他当时还有些意识将当时的杀手都除尽了,勉力奔袭一段路后晕倒在果园中


    他的下属一定会找到他的,这点陆寂毫不怀疑。这几日他也不该立刻露面。


    正是他疑心最重的时候,方才那个村妇的打探之语他听得一清二楚,听完那点警惕也就消了,只是些微不自在。


    夜浓如墨,辛夷抿抿唇,悄悄抬眼看向仰卧在床榻上的陆寂。


    他昏迷时还好,二人都清醒的时候,她感到极是尴尬。


    素不相识,霄壤之别的两个人居于一室,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响。


    “辛夷姑娘,”陆寂忽然出声叫她,“劳你给我擦脸。”


    辛夷连忙起身,应了一声就去提热水和布巾,坐到床沿边。她先试了试水温,打湿布巾再拧干,不会滴水也足够洗脸的湿润,才轻柔地替他擦脸。


    这当真是一件不值得脸红的事。


    她心里对自己说,自始至终垂着眼睛,眼睛只落在他的脸上。


    可就是如此,才叫辛夷觉得尴尬。


    她手下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脸上每一寸,辛夷又替他擦拭了脖颈。


    至于擦身,他不提,辛夷是不会主动提出帮忙的。


    从他清醒后,她越来越意识到捡他回家是一件多麻烦的事情。不过她也不后悔。


    她从小就被卖到永昌侯府,不是在绣房就是在太夫人院子里,认识的多是女人,从没和哪个年轻男人这般接触过。侯府规矩大,辛夷很懂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即使和府里几个男主子说话,都是隔好几步又低着头的。


    而眼下这位陆郎君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他出身如此高贵,若不是虎落平阳到了这里,也许还会万分嫌恶她这样的低贱丫鬟碰到他。


    尽管他不像那种高傲的人。


    “好了。”她轻声道,收回了手,去将用过的热水倒了。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道:“陆郎君,你若无事,我便吹灭蜡烛了。”


    天其实还不算很晚,若是在城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以往除夕太夫人都会赏些吃食,她们就热热闹闹分了去吃


    陆寂简略说了句“无事”。


    辛夷略等了片刻,“呼”一声熄灭了灯烛,摸黑回到了椅子上,将火石捏在手里。


    窗外风声雪声,还有远处村庄隐隐绰绰的狗吠和爆竹声响。一时怕是无法安静下来的,她有些急,捏了捏火石,盼着贵人能尽快入睡。


    然她白日里累坏了,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眼皮打架很快就黏在一处,心里记得还有事要做,半梦半醒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醒了。


    外边的声响小了许多,他似乎也是睡着了。


    辛夷轻手轻脚地提起烛台,到了灶房。灶台前还有些余热,她备着的水已有点凉了,但还能用。


    他既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辛夷不敢再在卧房内的衣架后擦身,万一吵醒他令他生出自己是在勾搭他的念头就不好了


    她绝无这种心思,更不想惹出任何事端。


    灶房不大,辛夷点起蜡烛,放在一旁。她爱洁,白日里又摔了一跤,若是不用热水擦一遍,这一晚总归心里有个疙瘩。


    辛夷放轻动作,思绪飘忽。


    应当是很快就能结束了。


    陆郎君回府,她也得了自由身。


    一墙之隔的陆寂,一直没有睡着。他难得不用应对任何人,如今的身体又什么都做不成,连洗脸都要人帮忙,趁着养伤,闭目将他最近追查的各方势力涤理一遍。


    正想到他手下的神龙卫定有奸细时,她醒了,放轻了脚步离开她这间卧房。


    陆寂不动声色,蓦然睁开了眼。


    随即而来的,并不是联络任何人的声音,冬夜阒静,只有缓缓流动的水声。


    这声音他昨夜听过一回了。


    原来是她以为他睡着了,去隔壁屋子擦身。


    男女同住一起果然极是不方便,陆寂失笑。


    辛夷坦然道:“说完全不怨肯定是假的。但我们之间终究隔了太多,他不回来也是人之常情。况且我们相识不过三月,分离却已大半年。或许他遇见了更好的姑娘,或许早已忘了我是谁。我不该奢求太多的,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爱过的人是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如此,也算给这段过往一个交代。”


    陆寂望向她腰间始终佩戴的那枚平安符,抬手一挥,一道金光掠过,辛夷腕间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的光印。


    “这是……”她疑惑。


    “护身符。危急时可保你一命。”


    辛夷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东西,连忙道谢:“多谢仙君。”


    “不必。”陆寂转身走入内室,手中那封灵信化作细不可见的尘埃从指缝间簌簌而落。


    是今年三月的事了,她在花园里迎面遇上府上的四郎君,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


    剑眉凤目,仪表不凡。


    辛夷瞥了一眼生人就立刻垂下头。


    四郎君和身边人道歉一句,向她问候太夫人的身体。说话间,她能感到那个陌生男人没有看她。


    这本该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府里的男人和外头的男客都会打量她的脸蛋。那种眼神,辛夷很不喜欢,却也不能说什么。


    她一下便觉得此人知礼。


    话说完,二人走了。辛夷听见四郎君叫他“洵美兄”,语气里含着同龄人不该有的恭敬,落后他一步,请他先行。


    那日午后永昌侯府里办了热闹花会。太夫人没有去,命她去女眷处送两道茶点聊表心意,自家几个姑娘透过高大繁茂的花木,看向远处男客饮酒作乐的地方,掩着嘴说话,时不时发出少女清脆的笑声。


    她隐约听见她们在聊今日难得的贵客,成国公世子,陆寂陆洵美。


    她们说成国公是陆洵美的祖父,他父兄死了,家里虽还有好几个叔叔,成国公却选了他袭爵,又说他是皇帝近臣,还说他的表字出自诗经


    几个女孩议论的姿势太明显,脸又红。她招呼完几位相熟的夫人,路过她们时轻咳了一声,权当提醒。


    过去了这么久,辛夷没念过书,早就不记得他的表字到底出自什么诗了。


    这张脸却在记忆里逐渐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缩了缩手,偏过头看向床榻。


    静谧的冬夜将一切都放大了,黑暗中,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比一开始明显许多了。


    脸是看不清的。


    但她可以确信他就是陆寂了。


    成国公府啊


    今日和前次他表现出来的,温和守礼,丝毫没有公府世子的架子,这样一个人,居然在身上刺青,这不是一些恶少年才会做的吗?


    不过这和她没任何干系。


    她只要不得罪这位贵人就是。


    明日就将刀还给他好了,也许明日就会有陆家人来寻他,或者她去登门报信


    她倦极,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陆寂醒了。


    伤口的血暂时止住,那农家姑娘包扎的很好,却仍是疼痛。


    他垂眼,尚能忍受,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必急着回府或是入宫觐见。


    昨天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不会轻信人,意识里强逼自己清醒,在痛楚下勉强维持着部分知觉。


    她温热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温度,而后解下他装着伤药的荷包,没碰他的令符一下。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她很聪明,也很谨慎。


    给他敷药和包扎时,却有一缕头发一直擦过他的手,很轻柔。


    有些痒。


    这点微妙的不舒服,陆寂没有开口。


    不过小事而已,他理应重谢她,何必说出来叫她尴尬。


    他朦胧中又听到窸窸窣窣声,接着是水声。


    很快,他意识到是她放轻了动作脱衣擦身。


    陆寂闭上了眼睛。


    她却在片刻后走近了,坐在床榻边给他擦脸。


    一阵若有若无的体肤香气扑来,丝丝缕缕,很淡,还有她那缕头发,仍是拂过他的手。


    从他脱离幼年被母亲乳娘抱着后,这是离他最近的女子,叫他很不习惯。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时他比昨夜清醒许多,虽屋内幽暗,他再一次打量了屋内陈设。


    这狭小的屋子除了床,椅子,衣架和歪向一边的橱柜,和一个炉子,再没有任何东西。


    东西都极是老旧,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件挂着的衣裳一丝褶皱都无。


    而这个姑娘,他看过去,她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了条被,垂落一半,露出纤长的脖颈。什么首饰都没有,不施粉黛,眉天然弯月整张脸没有生得不好的地方,柔嫩婉媚。


    若不是她手上有劳作的痕迹,手脚亦是十分利索,他不会信她是个果园农女,不会安心睡着。


    佩刀居然丢了。


    这一回是他太过自负,一着不慎,才会落得被人追杀刺伤。


    陆寂思索片刻,想不到是何时丢了佩刀。抵不过昨日的大量失血,他再次睡着了。


    辛夷抚上他绷紧的侧脸,目光迷乱而执拗:“是你,就是这张脸,你是不要我了吗?”


    陆寂握着她圆润肩膀的手一僵,眼底晦暗翻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你是我的夫君。”辛夷脸颊依恋地贴在他掌心,偏头去吻他青筋暴起的手背,“陆寂,陆寂……”


    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定身咒一般将他困在原地。


    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崩断,陆寂那身月白常服彻底变成大红喜服,握住她纤细的后颈重重回吻下去。


    “刺啦”一声,仿佛某种牢固的伪装在这近乎强横的占有欲中被隐秘而淋漓撕扯得粉碎。


    第 45 章   早悟兰因(九)


    游仙镜非但能蛊惑人心,更会不知不觉蚕食修为。


    陆寂是在枕边人脸颊渐渐失了血色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彼时他早已是幻境中人,只当眼前人是新婚妻子,耳鬓厮磨,荒唐至天明方停。


    辛夷琢磨着要尽快去进奏院一趟。


    原本,瑟罗身为女使出门比她便利许多。


    偏生长平王府规矩森严,新进的女使须得学规矩,半步也出不得门。


    辛夷只得自己走这一遭,不巧老王妃生了病,她压根进不了安福堂,自然也没法出去。


    然而,她若能进入内院,便会发觉老王妃压根没病,安福堂内正秘密接待着数位非同寻常的来客。


    上首左座之人,头戴混元巾,外罩紫褐帔,手持长麈尾,脚踏穿云履,乃是赫赫有名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右首座上之人一身劲装、面容粗犷,是如今的神武军大将军周焘。


    左下座为礼部郎中崔儋,他亦是长平王双生姐姐——华阳郡主陆清沅的夫婿。


    右下座方士打扮者,是为圣人炼制丹药的陆郇。


    另有两名侍从,则是陆寂昔日的贴身元随。


    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齐聚一堂,却毫无生疏,相互攀谈,仿佛早就认识。


    内间,华阳郡主陆清沅正侍奉母亲崔王妃起身。


    透过帘隙,陆清沅中疑窦丛生,轻声问老王妃:“母亲,这……是何情形?”


    “华阳,你已外嫁,从前阿郎怕牵连你,不让我告诉你,但如今他死了,死得还不明不白,和你父亲一样……为娘再三思虑,这一切还是该告诉你,正好,他们今日来拜访,我便叫你见一见。”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


    陆清沅素来聪敏,很快便猜测到一二:“母亲的意思是,父亲之死和圣人有关,阿郎一直暗中和在坐诸位有联系,意图夺取储君之位,为父亲复仇?”


    “你说对了一半。”老王妃长叹一口气,“不是夺取储君,夺回本就该属于他的皇位;亦不止为父报仇,更为其生母雪恨!”


    陆清沅愈发困惑:“夺回皇位?还有,母亲您安好在此,阿郎何以要为您雪恨?”


    老王妃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我说的为父报仇,既指你们的共同父亲,也指阿郎的生父——被厌祷之案冤杀的先太子陆贞,而他的生母,则是先太子妃,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陆清沅如遭晴天霹雳:“可……阿郎同我不是双生子么,他怎么会是先太子遗孤?”


    “此事需从二十年前说起……”老王妃陷入回忆,“先太子乃先皇后独子,生即为储君。先皇后身边当时有一名江姓女使,趁陛下酒醉时承幸。陛下酒醒震怒,欲杖杀此女,幸得先皇后仁厚,这女使才保下性命,事后她被封为采女。数月后,先皇后诞下太子,江采女亦产下一子,便是当今的圣人——陆俨。”


    “先皇一向不喜陆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陆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陆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陆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陆俨断绝往来。之后,陆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陆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陆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陆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陆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陆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陆俨构陷?”“在下是陆唐子民,更是一个普通人,相比之下更愿有德者居之。而郡主有大才,上位是天命所归,也是百姓之福。”


    一番话有理有据,说的辛夷心花怒放。


    但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斥道:“巧言令色!”


    陆寂则挑眉:“句句属实。”


    辛夷从鼻腔里出哼一声,算是勉强认可。


    “不过。”她转而又道,“纵然你愿相帮,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笼中鸟,你的家仇能不能报,我的大业能不能成,都是未知,你还甘愿舍身吗?”


    陆寂倾身拱手:“肝脑涂地。”


    辛夷顿时身心舒畅:“好。”


    陆寂又道:“既成了盟友,在下刚好想起一事可助郡主挑起二王争斗,咱们从中渔翁得利。”


    辛夷眯眼:“这么巧?本郡主刚答应,你就想起来了?”


    陆寂无视对面的嘲讽,平静道:“确实巧,毕竟在下大病未愈,记忆有时还断断续续。”


    辛夷冷笑:“说吧,我正好也要试一试你是不是真有本事,若是只会耍嘴皮子,没有半分分量,你可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陆寂从容道:“在下说的郡主必然满意,乃是庆王的靠山——裴相一党科举舞弊案。”


    辛夷神色一凝:“细说。”


    陆寂接着道:“庆王的臂膀之一,礼部侍郎钱微今年担任科举主考官时收受巨额贿赂,取士不公,进士及第者十之有七都是权贵请托,而这些权贵除了国公、侯爷,还牵扯裴党的大员——兵部尚书杜聿。”


    “此事,可够分量?”


    这何止是够分量,简直要把朝堂压垮!


    自从康苏勒把她的暗桩拔了,那个能揭发庆王妃身份的赌徒也赶走之后,辛夷便一直苦恼该如从何处入手挑拨二王。


    没成想,连日苦思不得的事竟从此人口中得来了。


    她迫不及待想要细听,然而,此时菱花格窗户外面却飘来一个黑影。


    在陆寂开口的那一刻,辛夷忽然一指压住他的唇,声音放轻:“我现在突然又不想听你说正事了。”


    陆寂顺着她的视线很快也发现了偷窥的黑影。


    那身形,分明是前来探查他们“成事”与否的女使。


    他声音低沉,气息拂过辛夷耳畔:“那郡主此刻想听些什么?”


    辛夷唇角勾起一抹轻浅弧度,目光狡黠:“我想听些……门外人想听的。”


    这话有点绕。


    然陆寂何等聪慧,瞬息便洞悉其意——她要做戏给窗外那双眼睛看。


    他眉梢微挑:“这么说,郡主是想听些风月话?”


    “你会么?”


    辛夷打量着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心底确实升起几分好奇。


    “这有何难?”陆寂处变不惊,“不过,言语终究无力。郡主若真想瞒天过海,不如直接动手。”


    “哦?”辛夷凑近,“怎么动手?”


    陆寂道:“郡主聪敏过人,弄花妆容什么的,必然不用在下教。”


    辛夷嫣然一笑:“我确知一二手段,只是不知道是否奏效,还请先生掌掌眼。”


    说罢,她一边盯着他,一边用雪白的指腹缓缓抹花自己涂了胭脂的唇,直到嫣红的颜色晕开,好似同人激吻过一般,靡艳非常。


    再之后,她手指下滑,掠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发簪一拔,满头乌发瞬间如瀑般垂落。


    整个过程极尽妍态,勾魂摄魄。


    随后,她从俯身凝视陆寂的姿态起身,眼波流转,媚意横生:“陆先生瞧瞧,我此刻的样子……是否能骗得过外头那双眼?”


    陆寂淡淡道:“可。”


    “当真?”辛夷声音仿佛能拉丝,又刻意凑近他面庞,带了一丝讥笑,“若是如此,先生为何不敢用正眼看我呢?不看我,又如何断定可还是不可呢?”


    陆寂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他眼眸一抬,目光终于毫无避讳地、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只见眼前人嘴唇靡艳,青丝如瀑,眼神则雾气濛濛,万种风情,活脱脱一只刚吸足了精魄、餍-足又妖异的画皮妖。


    着实好手段。但此女心思深沉,此举必为试探,毫无定力之人,只怕不能入她的眼。


    “郡主既然想演得更逼真一些,那在下……只好冒犯了。”


    陆寂略带歉意,说罢,忽然抬手扣住辛夷后颈将她用力往自己怀中一带。


    “唔!”西厢房


    辛夷走后不久,医工便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胡医。


    并且这里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陆寂耳目,当着他面便称其为“副使”。


    陆寂心下了然,辛夷必是交代了什么。


    这位副使医术果然老道,所开之药亦显珍贵。


    陆寂自无推拒之理,温言道谢。


    交谈中,他得知这副使名唤安壬。


    和康苏勒不同,安壬对他毫无敌意,还劝道:“你好好养着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面首是你的福气,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见过她美貌的男儿想要自荐枕席都不得,譬如,咱们这位康院使。”


    安壬讥笑:“康院使恋慕郡主,可惜郡主如今恨透了他,宁死不肯屈就,反倒挑中了你。他焉能不视你为眼中钉?不过嘛,按你们唐人的话说,此人外强中干,纵有万般嫉恨,他也绝不敢违逆都知大人之命。日后他若寻衅,你只当犬吠,不必理会。若他行事太过火,你只管告知于我,我自会去敲打他。”


    陆寂听罢又拱手道谢。


    这副使颇为受用,吩咐人去抓药后,便也离去。


    西厢房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陆寂扶着凭几缓缓坐下,掩口低咳了几声。病根未除,今日又与辛夷交锋良久,他早已心力交瘁。


    倚在凭几上略略调息,他这才有精力细想今日之事。


    经由钟声发现此处是魏博进奏院,紧接着识破买主是辛夷后,纵然他自诩冷静自持,那一刻亦是方寸微乱。


    毕竟,他和辛夷交手数次,早已不死不休,何况,那场将他打入尘埃的燕山雪崩幕后黑手极可能也是此女。


    知晓她身份的一刹,陆寂的确动了杀心。


    然则,当听到辛夷与康苏勒密议,欲借裴柳内斗扳倒庆、岐二王时,他又改了主意。


    纵是死敌,他们当前的目标却诡异的一致——他也想借助裴柳内斗扳倒二王。


    如今,他沦为奴籍,被困进奏院,暂时无法逃出去,大业也就此停滞。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其一,先借魏博之势,助辛夷搅乱长安,剪除二王,扫清和他竞争储位的障碍。


    其二,借势之时,再谋脱身之法。若一切顺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圣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选,到时,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报。


    其三,辛夷此刻自身难保,待他出去后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或可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河朔,削平藩镇,重振大唐。


    如此想来,此番阴差阳错身陷魏博进奏院,倒未必全是祸。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这股东风,大大增添他问鼎帝位的胜算。


    正是这番利害权衡之下,陆寂在认出辛夷的那一刻果断收敛杀机,反而做出一副恭顺姿态,甘为她所用。


    辛夷纵然阴险狡猾且与他交手数次,可从未见过他的样貌,果然应允。


    一切颇为顺利。安邑坊,柳宗弼府邸。


    柳宗弼出身河东柳氏,此乃累世簪缨的士族,素以礼法严谨著称。


    柳宗弼之父曾居宰辅,他自身亦位极人臣,父子两代接连拜相,如此光耀门楣之事古往今来也没有几家。


    是以,柳氏不光富贵,更底蕴非凡。


    柳宗弼的宅邸从外观看不算豪奢,但进了内宅后,处处风雅,步步成景。


    台榭虽只有三四座,却引活水造景,汇集天下奇珍,如寿山田黄,昌化鸡血,怪石嶙峋,世所罕见。


    园中花木亦非凡品,天台罗汉松、嵊溪红蔷薇、姚黄、魏紫……一株之价远胜百金,且皆是十年乃至百年的古木,纵有万贯家财也难买到。


    其间又有白鹤漫步,燕雀纷飞,仿若仙境。


    至于柳宗弼本人,因今日休沐,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襕衫,于水榭中泼墨挥毫,飘然似仙。


    然而,他笔下字迹渐趋狂放,显露出执笔之人内心焦灼,远非面上那般闲适。


    毕竟,近来祭天求雨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这差事圣人交给了庆王,岐王却被晾在一边。


    圣心所向,似更偏于庆王。薜荔院


    瑟罗虽是来监视辛夷的,但回房后辛夷套了话,发觉她并不是康苏勒的亲妹妹,只是一个家境清寒的远房堂妹。


    难怪她从前未曾听闻。


    瑟罗武力虽不错,但年纪尚小,只有十六,脑子一根筋,心思并不深。


    辛夷琢磨着自己在长安的眼线都被拔除了,一时半会儿不好找到魏博的人,不如笼络此女为她所用。


    即便不成,凭借善心也可降低瑟罗对她的防备。


    于是,她笑意吟吟,对瑟罗示好道:“王府给女使发的衣服都是粗布,你名义上虽是我的女使,实则是咱们魏博的子民,我不会亏待了你。我这里有些做多了的里衣,来,你拿去穿在里面,这样会舒坦些,外人也看不出来。”


    瑟罗硬邦邦拒绝:“我不要。堂兄说了,你诡计多端,心狠手辣,让我不要同你多说话,也不要收你的东西。”


    “哦?康苏勒背地里是这般说我的?”辛夷佯装委屈,“他替叔父办事,自然要诋毁于我。我主政魏博那两年,轻徭薄赋,你也当受过些实惠。你摸着良心说,我果真是他说的那般人?”


    瑟罗微露迟疑:“可……你的确心狠。我听说当初魏博与宣武军交战时,你一次就坑杀了敌军两千人!”


    辛夷并不反驳,笑意更深:“倘若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进魏博来了。你是愿亲眼看着你的阿爹阿娘被砍下头颅,还是愿自己被凌虐受辱,充当军妓?我分明是在护佑你们啊!”


    瑟罗哑然,明显被说动几分。


    辛夷趁胜追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什么坏心。看到你我就想起了我的幼弟,也就是魏博的少主。他同你一样大,刚刚十六。长姐如母,我自小照看他长大,感情甚笃。如今,他远在魏博,又天生弱症,我忧心忡忡,思念不已。对你好些,也是期盼积攒功德,望他在魏博能有人照顾。”


    瑟罗神色松动:“当真?”


    “自然。”辛夷干脆拿起衣服给她比划了一番,“我身量高,这衣服我穿着小了,你穿正好,快拿去吧。”


    瑟罗犹豫,辛夷又面露可惜:“你若是不要便罢了,既如此,这衣服已然没用,不如烧了!”


    说罢,她作势便要将衣物投入炭盆。


    “哎,不准烧!”瑟罗赶紧将衣服抢过来,小心抱好,但依旧嘴硬,“我家穷,看不得如此糟践东西。这是上好的罗衣,一件就够我家五口人三月的嚼用了。你既然不要,那我就收下了,不过,你不要妄想我会因为这点东西就对你心软!”


    辛夷掩唇轻笑:“想哪儿去了?一件旧衣罢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瑟罗这才放心收下。


    辛夷瞧着瑟罗小心捋平衣裳褶皱的模样暗自得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一便有二,瑟罗迟早会陷在她手里。


    不过,此事不急,急的是如何让二王相争,还有五日后的同房。


    魏博胡汉交杂,女子二嫁三嫁都稀松平常,所谓贞洁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辛夷厌恶的是被人胁迫。


    但……倘若对方是这位陆先生,她确实没那么排斥。


    毕竟,此人眉眼精致,鼻梁高悬,样貌和谈吐很是对她的胃口。


    不管成不成事,和他虚与委蛇一番,总好过和康苏勒。


    辛夷微微阖目,又躺在这位倒霉的宿敌的大床上休憩。


    闭目凝神间,一缕清浅的沉水香悄然入鼻。


    她估摸着应当是陆寂往日惯在寝阁熏染此香,日久天长,香气便丝丝缕缕沁透了这方寸檀木。


    倒是个心思玲珑、品味极雅的。


    幽香似有还无,缭绕如丝,竟勾得她神思微恍,生出几分旖旎之念——若此人尚在,待她入主长安,倒不妨……


    可惜,黄土埋骨,那一身好皮相恐怕早已被蛇鼠虫蚁啃咬到面目全非了。


    辛夷翻身侧卧,将这无端思绪抛却。


    辗转反侧之际,不知怎的,那陆先生清癯的身影又浮上心头。


    此二人身份地位虽天差地别,骨子里的清冷孤绝,倒如出一辙。


    不知五日后,当那身傲骨被令宽衣侍奉于她之时,这位陆先生可还能如今日这般……冷淡自持?


    当监察御史吴坚突然登门拜访时,柳宗弼笔墨一顿,宣纸上顿时洇开一大团墨迹。


    “吴坚?他白日里来做什么?”


    掌事附耳低声道:“说是有重要之事,他马车里似乎还带了一个人。”


    柳宗弼随即撂了笔,让吴坚到他的书房来见。


    “柳公大喜!”


    吴坚甫一踏入书房便难掩喜色。


    柳宗弼波澜不惊:“哦?昨日朝堂之事你也在侧,全程目睹,老夫还有何大喜?”


    吴坚连忙道:“求雨不过小事,又不是肥差,岐王没得便没得吧,但庆王这回才是捅破了天,犯了大忌讳!”


    紧接着吴坚便把采买家奴时,竟得遇一科举落第的举子徐文长,及其抖落出的礼部侍郎钱微收受贿赂、残杀上告举子等骇人听闻之事一口气讲述了一遍。


    徐文长的那封血书自然也被呈递到了柳宗弼面前。


    柳宗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回看完后,拍案怒斥:“这钱微实在胆大包天,若不严惩,这大唐律法起不成了一纸空文!”


    吴坚连声附和:“柳公说的对,这钱微着实放肆,必须奏报圣人,令其伏法!”


    二人说得冠冕堂皇,然而,钱微贪墨受贿、打压落第举子之事又岂是今年方有?


    从前视若无睹,无非是因储位之争未至紧要关头。


    如今,岐王眼看要不得圣心,他们正需一个由头借题发挥。


    吴坚心领神会,道:“据臣所知,此事非但直指钱微,这些靠行贿登第的权贵之子中还有一个是兵部尚书杜聿的女婿——苏潮。若能借此一举扳倒裴党两大要员,无异于断去庆王一臂!相较于此,岐王殿下昨日的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此事你办得不错。”柳宗弼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血书纳入袖中,随即吩咐掌事道,“备车,去辋川,岐王的别业。”


    不多时,柳府的马车便驶出安邑坊,直奔长安郊外的辋川而去。


    接下来,他只需继续博取辛夷信任,便可借助她的手操控长安局势。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辛夷梳着妇人发髻,显然是已嫁入长安。


    既为人妇,她为何还要豢养面首,还必须要在两月内有孕?


    从辛夷和康苏勒的对峙来看,她并不是甘愿做此事,而是被其叔父所逼。


    她的叔父是故意要羞辱于她?


    然则即便是羞辱,也不需诞育子嗣。


    难道,是她嫁的夫君不能人道?


    陆寂指尖轻扣着桌案,陷入沉思。


    昏迷一月,又被困在这深深庭院之中,很多事他暂时没法得知,也没法猜透。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


    辛夷的夫君头上这顶绿头巾是戴定了。


    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


    也不知是哪位世家郎君摊上了这事。


    着实,是有些倒霉了……


    辛夷全然未料他会这般大胆,惊慌失措之下喉间溢出一声婉转至极的声音——


    这声音穿透寂静的厢房,落在窗外那竖耳偷听的女使耳中,瞬间误会成另一种含义。


    女使霎时面红耳赤,心如擂鼓。


    随即,她再不敢窥探半分,慌忙垂着头从窗下匆匆遁走。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陆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陆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陆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陆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


    陆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陆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陆俨。陆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陆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陆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陆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陆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陆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陆俨疑虑,或者说让陆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产后,抱真强支病体打翻烛台,点燃帷幕。宝华殿本就是木构,时值深秋,天干物燥,霎时烈焰腾空!抱真身着产子时的寝衣,素纱染血,怀抱襁褓,立于火海之中,厉声痛斥陆俨薄情寡义、构陷忠良!不但害了先太子,还害得她母族阖族下狱,她实在无颜面见父母亲族,宁死也不会屈从于他!”


    “陆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陆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陆寂。”


    “难怪。”陆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陆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崔王妃没有否认:“圣人多疑,阿郎是抱真粉身碎骨才保下的骨血。我与你父王唯愿他平安喜乐,富贵终老。为避陆俨耳目,你父王自幼便对外宣称阿郎体弱多病,鲜少让他参与皇家筵席。奈何,这孩子天生聪慧,纵使我们守口如瓶,他还是从一处蛛丝马迹中窥见了端倪——一块小小的牌位。”


    崔王妃说到此处长叹一声:“这也怪我。抱真死得惨烈,我实难释怀,便私设佛堂,供奉她的牌位。为免泄露,牌位上不敢书写名姓,只用她的小字——娉婷。”


    “每逢年节、清明,我总让阿郎给这牌位磕头,告诉他这是他干娘。”


    “可阿郎太过聪慧,很快便从我每每垂泪凝望中,察觉这‘娉婷’非同寻常。那些年他虽禁足府中,却遍览群书,不仅读圣贤之言,亦涉猎杂谈。偏巧,一篇杂谈中就提及先太子携妃游曲江,吟诗唱和时为其取小字的旧闻,而那字——正是娉婷。”


    “若是到此也不算什么,毕竟,我与抱真是闺中密友这件事并未瞒着他,偏偏这个时候,怀瑾到了咱们府上一同阿郎一起读书,你记得他吧?”


    陆清沅当然记得怀瑾,怀瑾姓郑,是荥阳郑氏这一辈的嫡孙,先太子妃郑抱真是他的亲姑姑。


    当年先太子因为厌祷之案被腰斩时,郑氏也满门下狱,不过不久新皇登基宽恕了郑氏。


    陆清沅之前还以为是圣人仁慈,现在想来,也许是没能留住先太子妃悔恨莫及,也许先太子妃自焚时痛斥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才叫圣人放过了郑氏一族吧。


    怪不得这些年先太子妃的兄长郑铎屡屡于朝堂之上顶撞圣人,圣人却从不降罪。


    至于郑怀瑾,更是圣眷优渥,幼时常被圣人抱于膝上,此等恩宠,便是皇子生前亦不曾有。有此倚仗,郑怀瑾成了长安城有名的纨绔,打马游街,放浪形骸,乃是这长安城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现在细细想来,听闻郑怀瑾容貌酷肖其姑郑抱真,圣人这是将对故人的追思尽数移情于他身上了吧。


    陆清沅豁然开朗,追问道:“如此说来,怀瑾与阿郎实为表兄弟?阿郎莫非是从怀瑾处得知身世?”


    陆寂下意识想反驳,然而混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破碎的记忆,衣襟上的珍珠在他掌心下一颗颗崩开;她咬住下唇又松开,唇瓣咬得鲜红;还有她脸颊深深埋入他肩窝时小声又难堪地求情……


    的确是真的。他的确误把自己当成了她夫君,也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


    陆寂一向冷静自持,此刻却眉头紧蹙,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混乱的局面和错位的关系。


    第 46 章   明心见性(一)


    瑶光君完全没料到短短几日竟会发生如此多的事。


    他来回踱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寂只道:“木已成舟,我与她的婚事既然还没对外解除,便不必解开了。”


    “你的意思是弄假成真?从今以后同这小花妖做一对真夫妻?”瑶光君眼神微妙,“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陆寂淡淡回了句:“你想多了。”


    瑶光君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瞧不出一丝端倪。他只得作罢:“可你修的是太上忘情道,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破境飞升。此时横生枝节,师尊断不会应允。”


    “师尊若是实在不允,我只有回青州了。”


    瑶光君倒吸一口凉气:“你竟要为了她脱离师门?”


    “师尊若肯应允,自然不必走到这一步。”


    她只想了一瞬,就继续手上的动作。


    “陆郎君说笑了,您是翩翩君子,待人和蔼,我并不感到畏惧。只是从前就一直听说过您少年英才,心中钦佩,怕我粗手粗脚的冒犯到您,要是引得您伤口再有什么不妥,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陆寂淡淡一笑。


    他今年二十有三,虽还十分年轻,近来却觉心境远不是少年了。


    听她如此奉寂一句,陆寂笑了一下便没有其他表态了。


    这个话头已过,辛夷微微眯起眼睛认真打量陆寂的伤口。


    即使她不懂治伤,也看得出来他的伤口好些了,他说话也更有力气了。


    可她捡到他的时候,他分明是面无血色,昏迷至深竟然能好得这么快?辛夷皱了皱鼻子,忽然想起张老汉看她的意味深长的那一眼,是他的药粉特别名贵有效吗?


    她在绣房待过五年,目力不是很好,有一块地方不好敷药,不由自主头埋得更低了。


    屋外风雪交加,北风呼啸而过,时不时扑打窗牗,听起来极是可怖。屋内烤了火,很是暖和,陆寂的伤口也在暖意中微微作痒。


    他直直地目视前方,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任何熏香的幽幽气息,温热的,一阵阵扑在他的腰腹上。


    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脑后,露出光洁的耳垂。


    也是他方才手指堪堪擦过的地方,这点小小触碰,引得她的脖颈都颤了颤,是下意识的躲避。


    辛夷吓了一跳,手指也险些直接戳到他的伤口。


    他定睛和她对视,漆黑凤目里,一派平静坦然,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确实也只是一件小事。


    辛夷面若火烧,盯着他看了片刻。


    那缕发丝又垂落了,发尾沾染了一点浅色药粉。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收回了视线,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有开口道歉说冒犯到他了。


    风声渐渐小了。


    他闭目,假寐。


    辛夷垂眼,默不作声地继续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加快了些。


    头却是不敢再低下了。


    “好了。”


    轻若蚊呐的一声响。


    陆寂睁眼时,她背过身去,耳根微红,鬓发已经理得一丝不乱。


    适才他这举动陆寂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那缕头发一下一下擦过他的手背,远非他不可忍受的地步,他这不庄重的行为,除了惹她害羞,别无用处。


    他还注意到她眼睛下淡淡的青黑,有些疲惫。


    “抱歉。”


    辛夷一颤,没有回头,含含糊糊说了句“不要紧”,这时,门被拍响了。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辛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回过头,陆寂道:“不是我的人。”


    烛灯下他微微含笑,从容不迫,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辛夷,辛夷姑娘,你在吗?”


    竟是找她的,辛夷尴尬地笑了一下,提高声量应了一句就去开门。


    是羊角村里给她带路的婶子,想起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拿了几个橘子和几块糖给她吃,一双眼睛不断往里张望。


    辛夷知道她好心,但很显然也存了想看看她家里多出来的这个人是个什么模样,打探几句的心思。


    除夕夜冒雪走来,就为了打听点闲事,辛夷哭笑不得。


    偏偏此人还是这般身份,她可不敢满足婶子的好奇心。她好几次将话头转移,最后说到了明年开春还去她家雇人,拿了干饼和果干当做回礼,劝她趁着天还没黑透快回去烤火守岁。


    辛夷送她一段路,回去后向陆寂解释:“是附近村里的一个婶子,白日里也是她给我带路的。”


    他应了一声,神色冷淡,漆黑双目在烛灯旁显得更亮了,却又带了点让辛夷觉得莫名的幽微。


    仿佛她和人的交谈,令他觉得厌烦。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她们说的话,辛夷老实道:“白日我去请大夫时,他误以为你是我是我夫君,我怕说实话会让他吓得不敢给你看伤,就默认了。大夫回村可能是和别人提了,叫婶子误会了。”


    她神色不安,抬眼看他。


    陆寂淡笑道:“无妨。”


    一时屋内无人说话。


    辛夷慢吞吞地在椅子坐下,想了想问道:“陆郎君,你要吃橘子吗?”


    “你要吃的话,我剥两个给你吃。”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陆寂含笑说不必,谢了她的好意。


    随着白日的伤口缝合和服了对症伤药,他感到自己好一些了。


    或许明日,后日就可以下地走路了。但今夜仍是伤口疼痛,上身行动很是不便。


    几月前皇帝秋猎,移驾行宫,他作为成国公世子,皇帝亲卫,自然随行。不料竟然发生了二公主被绑,皇帝遇熊受伤的大事,更是牵扯出一桩前朝宗室暗中谋逆的大案。


    “是丹田的位置痛?”


    “嗯。”她拉着他的手放上去,“就是这里,刚刚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


    “除了灼烧,你周身是不是还有躁动的灵气在乱转?”


    辛夷撑起了半边身子:“你见过?我是生了怪病吗?”


    陆寂嗓音略有些低:“无妨,不是大事。”


    “可这究竟是什么怪症?我从未听说过……”


    “不是病。”陆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开口,“是元阳尚未炼化。”


    辛夷刚想问元阳是什么,忽然想起了在仙居殿时曾看过的一些经籍,脸颊忽然通红,拉高被子盖住了脸:“……哦。”


    无声的尴尬弥漫开。补天台上,五色石浆已经完全炼成。


    光晕流转,绚丽夺目,好似彩云铺展,又像白虹贯日。


    与之相反的,是阵眼中心的陆寂。


    几乎被抽干灵力的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辛夷穿过猛烈的罡风,挡下重重的剑气,终于走到了阵眼中心。


    短短七日,他面容虽然未改,一头墨发却已斑白。


    她用颤抖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陆寂……”


    听到她的声音,陆寂或许以为是幻境,又或许是梦境,第一声他并没抬头。


    直到第二声,他才猛然抬起眼眸。


    那双眼曾是怎样的冷傲疏淡、睥睨众生,此刻却只有无限柔情,他声音干涩:“为什么回来?”


    辛夷扑上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为了你。我为你而来。”


    前尘爱恨,纠缠百转,在这一刻彻底明晰。


    罡风在身侧呼啸,剑气在四周纵横,可他们眼中只剩彼此,只能触碰到彼此。


    “你没有看到我给你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看到了才回来。”


    陆寂移开视线:“不必担心,待体内灵气将元阳彻底炼化,便不会再痛了。”


    “哈哈哈哈哈”谢熙扫了一眼身边陆寂,不知为何又想笑了。


    随着陆寂的官阶越来越高,性子越来越静,谢熙下意识里已不会像二人少年时那样勾肩搭背,但仍是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


    陆寂道:“很好笑吗?”


    谢熙进了门,仔细打量他。眉目英挺的脸含着淡淡疲色,一双上挑的凤眼很是平静,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或者贪色的急切。


    “是有点。”谢熙坦诚地点头,他怎么也想不到从好友嘴里问出的为何失眠是因为女人,“你不就是惦记那个救了你的姑娘,这有什么值得你想不明白的?你还去那果园一趟,有什么好去的?”


    闻言,陆寂没有答话。


    廊道上谢家的仆婢远远见到二人,屈膝行礼,目送二人往暖阁方向走去。这日天光难得晴朗,阁内温暖如春,日光照在镶嵌珠玉的窗户上,熠熠灿灿,仆婢上了茶点就退下了。


    “我夫人近来闻不得酒味,就不招待你吃酒了。”


    “无妨,一会儿我去瞧瞧小侄女。”


    二人说了几句闲话,陆寂冷不丁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找辛夷姑娘?”


    “难道你找不到?”


    陆寂笑道:“自然不是。”


    谢熙明白他陆寂若是想在京城找一个人两日内找不到,怕是那两条八风不动的眉毛都要皱一皱了。寻人对他而言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二人年纪相仿,他已经子女双全,夫妻恩爱,好友却至今独身。他不知道具体为何,大约是眼光太高,寻不到能堪相配的妻子。


    “这位姑娘很美?”


    陆寂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谢熙摸了一块点心,道:“若你是个寻常人,留下来给她当夫婿也是有的。你替她要了身契赠了一笔银钱,也算报恩两清了。如果还惦记”


    “不过是个曾为奴为婢的孤女,既惦记,纳进公府就是了。”


    日光映在陆寂的脸上,眉眼处铺下一小片阴影,晦明不辨。


    在果园的那几日,他不能自理,要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来给他擦脸润唇,照顾起居,谈不上羞耻,但总归不便。


    他更是不习惯那些轻轻柔柔的东西碰到他。


    比如她偶然垂落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比如她的温声细语她说话声音很柔和。


    离了这些,他反而不习惯起来。


    短短三日的相处罢了。


    也许是他从没有接触过年轻女人的原因。


    但他也不是活在和尚庙里从不见女人,昨日几个通家之好的姑娘来探望祖母,正好撞见给他行了一礼,齐声唤他世兄。


    他回礼时,却想到了她笑着唤他“陆郎君”的声音。


    他真的在惦记她。


    谢熙仍在说:“她这样的身份,给你当妾伯母都未必能看上。但对她而言,那就是这辈子都不用愁了,荣华富贵,比她一个人在外过活岂不是好多了。你也不至于再睡不好。”


    陆寂静了片刻,道:“多谢你开解,我问问她的意思。”


    闻言,谢熙惊讶地往前倾,“还要问她的意思?她难道会不答应吗?再说,万一她不答应,你就放手了?”


    陆寂一笑,不置可否。


    谢熙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再问。


    这话题过了,二人聊了一会儿陛下一心西征开疆的大事,便起身往后院走去,让陆寂看望谢熙的女儿。


    光照庭院,辛夷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目不斜视地跟着春梨走。方才谢家大少夫人叫人赏了珠花给她,她在门口福身谢恩后,就笑盈盈塞了带她进来的绿竹和陪着的春梨各一朵,引得她们都喜笑颜开,春梨送她出来。


    白担心了!


    日光下她微微眯眼,忽地目光一颤。


    竟看到了陆郎君,他身着绯红宝相花锦衣,头束玉冠,贵气逼人之余,更是衬出一张如玉雕琢的温雅面庞,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当真翩翩公子。


    辛夷没来由地紧张。


    正低着头微微抬眼,余光里就见春梨被另一个贵公子模样的年轻男人招呼走了。


    她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陆寂不疾不徐向她走来,颔首笑道:“辛夷姑娘怎会在此?”


    他不动声色打量她,温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多谢您的关心,我如今一切都好。”她仰着脸,笑盈盈道。


    辛夷将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谢家大少夫人又很大方的话说了一遍。


    “原是如此。”


    辛夷抿唇,谢家是好心觉得干娘太可怜了,但其实远不到那穷困地步呢


    她福身笑道:“还未当面谢过您替我要了身契呢,还有那笔银钱我不客气收下了,还望郎君莫要见怪。”


    弯弯的眉,柔柔的笑。


    日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梢打在她脸上,莹润皎洁,眼里含着感激。


    她比不久前更生动了。


    “是我应当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陆寂转了话题,“你干娘的铺子开在何处?那一带可有人闹事?”


    辛夷听出他的关照,连忙答道:“劳您过问,在万柳巷的尾巴那儿,街坊邻居都挺好的。”


    “好,”陆寂不会在谢家开口提纳妾,“我有事便先走了。”


    她福了福身送行,自己也转身走了,她记性不错,还记得来时的路。


    陆寂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水绿色身影越来越小。


    辛夷出了谢家,走了一段瞧见路边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点了一碗坐下。


    她有点后悔了。


    不应该告诉陆郎君的。


    但若是不说,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当然了,陆郎君是个好人,和他说了也没事。但再好,也和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同世界的人,不要有所来往。


    他应当也只是问问!


    馄饨上了,味道鲜美,辛夷连吃了两只,见路边来来往往,偶尔有华盖马车路过。她来谢家就遇到了陆郎君,在京城还会不会遇到从前的主家?


    一想到那些或似笑非笑或阴寒冷厉的脸,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辛夷只觉双颊滚烫,比丹田中的那团灵气还烫,好一会儿她又意识到不对劲,从被沿悄悄露出一双眼:“你怎么这么清楚?你不是一个不懂修炼的普通的人吗?”


    陆寂顿了顿:“瑶光君说的。”


    “瑶光君怎么连这个都说呀……”辛夷捂住脸,把自己重新埋起来。


    陆寂没再说话,只在暗中将一缕极温和的灵气缓缓渡入她经脉。


    辛夷腹中那股躁动的灵气逐渐平息,可想到这元阳是怎么来的,另一种更隐秘的热意却从耳后涌上来,再想到此刻又在同榻而眠,她心跳得飞快。


    她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要主动靠进陆寂怀里,现在回看好似是另有所图,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陆寂浑身也微热,尤其当感知到自己精纯的灵气正在另一个人体内,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些。


    两人各怀心事,辛夷没好意思直接躲开,便一点点弓着腰往里侧挪,试图远离陆寂。


    然而,磨磨蹭蹭的,反而弄巧成拙,就在她膝弯无意蹭过他腿侧时,陆寂突然扣住她的腰,声音沙哑:“……别乱动。”


    辛夷彻底僵住。


    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罗,她清晰感受到身后的紧绷,烫得她腰肢发麻,再不敢挪动分毫。


    第 47 章   明心见性(二)


    辛夷一不小心“扑哧”笑出了声。他便更专注耳力,夜阑风起时竟捕捉到了几缕丝竹之音。


    曲调婉转,间或夹杂激昂鼓点,颇似胡旋舞乐。


    这便又缩小了范围。


    毕竟,长安施行宵禁,一般的坊市是十分肃静的,只有个别坊内有一些秦楼楚馆、胡商酒肆的热闹一些。比如北里的平康坊,东南的安邑、晋昌坊,还有毗邻东市的崇仁、宣阳坊、胜业三坊。


    再进一步排查,这几坊里哪个有佛寺?


    陆寂过目不忘,略一思索便尽数想起——只有平康坊的菩提寺、晋昌坊的大慈恩寺、崇仁坊的荐福寺能有如此洪钟和香火。


    故而,他必是被囚于此三坊中某座大寺附近了。


    只是,他寸步不得出,无法再探得任何其他有用的讯息,具体在哪一时之间确实无法断定。


    倘若能出门就好了。


    但也许是那个女人交代过,这些杂役咬死了不松口。


    直到今日那个女人要来,经副使点头,他才终于得以在廊庑下由人看管着走动片刻。


    此时正是午后,融融日光中,陆寂终于听到了除了钟声和乐声以外的声音——“胡呗”之声。


    他蓦然侧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知晓此地是何处了。


    看守的杂役见他举止有异,挥舞手中的节鞭呵斥:“看什么呢!郎君吩咐了只让你出来放风一刻钟,贵人快到了,快些回去!”


    陆寂敛眉,神色自若地随杂役往回走。


    恰在此时,那隔绝偏院与正院的三把大锁竟一把接一把被打开了。


    随即,一袭妃色的裙裾翩然转出,又是那名女子。


    女子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日光映照下,那张容颜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如此绝色,举世罕见,若在长安,断不会籍籍无名,除非……她从前刻意遮掩了容貌。


    更何况,她能随意出入此地,身陷囹圄仍神色倨傲,不曾向任何人低头。


    这身份,这性情,普天之下,有且只有一个人——


    陆寂凝视着那张绝美的脸,不止明白了这是何地,更知晓了眼前人是何人。


    他目光太过直白,惹得康苏勒瞬间阴沉了脸。


    辛夷倒是很得意,她素来知晓自己美貌,可惜从前刚随父亲参与军政时,父亲顽固,不许她公开露面,她竭力争取之下,父亲才准许她带着银甲面具出面。


    后来把父亲弄死之后,她独掌大权,牙将们个个骁勇善战,嚣张跋扈,为了震慑边将,她便继续戴着面具,只有魏博的心腹们才知晓她的真实面貌。


    久而久之,由于她手段狠辣,外界竟传言她“形如恶鬼,心如蛇蝎”。


    简直惹人发笑!


    不过,辛夷倒不甚在意。毕竟流言越夸张,别人便越畏惧她。


    也是多亏了这面具,敌军也不知晓她的样貌,甚至以为她貌丑无颜,所以她顶替叶氏女的身份才如此顺利。


    如今摘下面具,无论行至何处,总免不了黏腻的目光,反倒令人生厌。


    眼前这姓陆的,心思缜密,竟也未能免俗!


    辛夷乐得用他来刺一刺康苏勒,便愈发摇曳生姿,款款朝陆寂走去,曼声道:“几日不见,先生病可大好了? ”


    陆寂微微笑:“劳贵人挂念,虽没大好,但走动走动还是可以的。”


    “不就一个寒症吗,有那么难治?康院使,你到底有没有尽心?”辛夷睨去一眼。


    康苏勒颇为不快:“是他根骨不好,便是再好的药也不能立竿见影,您想多了。”


    “是么。”此时正是午后,日光从窗棂里洒进来,金光遍地,照的辛夷那如水的双眼愈发潋滟,惹人迷醉。


    陆寂却岿然不动:“郡主聪慧,知道在下说的并非此意。”


    言毕,他试图拂开她雪白的指尖,却反被按住。


    辛夷轻刮他指骨,语调柔媚,仿佛蘸了蜜糖的砒霜:“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没回答我,那目所难及的究竟是何处?怎么难,需要解开方能看到么?”


    陆寂微微一顿:“郡主莫要拿在下取乐,在下指的是以才智助您一臂之力。”


    辛夷轻轻笑了:“倘若我偏不要你的才,只要你的皮囊呢?你一个大男人竟怕了?”


    陆寂被那目光逼视地一动不动,随后松开拦她的手,一副予取予求的样子。


    “能得郡主青眼是在下的荣幸,在下岂敢拒绝?”


    “啧。好一招以退为进!不过我一向喜欢别人对我低头,哪怕是假意奉承。”


    辛夷陡然松开他洗的发白的腰带,甚至好心地轻拂两下,替他捋平弄皱的地方。


    偏偏陆寂最不喜对人低头,他垂眸:“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字字属实。”


    辛夷没想到他还没完了,略一挑眉:“呵,就你这大病初愈的身子骨?虚成这样,万一死在榻上反而会污了我的名声!”


    陆寂淡淡道:“郡主多虑了,在下虽未完全恢复,但也不至于猝死,一刻钟也许还是能坚持的。”


    “一刻?还也许?”辛夷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魏博人素来骁勇善战,连魏博的狗相好都不止一刻钟!你把本郡主当什么了?就算你肯,真以为本郡主当真看得上现在的你?”


    陆寂也笑:“郡主既然看不上,那便没办法了,在下只有一点小才可以襄助郡主了。”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假话。


    这么半真半假地呛了几句,辛夷越发对此人来了兴趣。


    “自作聪明!你想助我我便要应?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郡主所要无非有二——”


    “其一,重掌魏博大权,斩杀仇敌,报仇雪恨。”


    “其二,搅动长安风云,趁机举兵,谋夺天下。


    陆寂抬眸看她:“我说的可还对?”


    辛夷笑意渐敛:“你到底是谁?竟比康苏勒还要懂长安局势。”


    “哦,原来那位郎君姓康。”陆寂不答,反而回忆道,“康是粟特大姓,听闻当年粟特灭国之后一部分王族带着族人流落到了魏博,想来,这位康郎君便是粟特王族的后代吧?如此身份,却对我目露妒意,难道,他从前与郡主有旧情,这是背叛了郡主,郡主才如此恨他?”


    三言两语,竟将这段新仇旧恨猜得如此清。


    辛夷顿时心生警惕,目光不善:“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到你置喙了?”


    陆寂笑:“那看来在下是猜对了。”


    辛夷愈发不悦:“是非对错都同你无关。倒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谁?为何懂得如此多?”


    “在下不是说了么,姓陆名湛,是县官之子,遭宦官陷害,家道中落,遂沦为奴籍。至于在下为何懂得多,那便更简单了。在下自小生在长安,长在长安,自然比康院使更了解长安。何况父亲官虽不大,但天子脚下哪有闲人?便是沽酒的胡姬也要比其他地方的胡姬多些见识。”


    “只是如此?”


    “还能如何?”


    陆寂坦然:“郡主试想,若在下当真身份有异,还会沦落为奴?”


    辛夷一贯多疑,想着日后必叫康苏勒去查一查这陆寂是否确有其人。


    不过单从前后两次回话来看,他的话确实没有一丝纰漏。


    她此时又处于虎狼环伺,无人可用的绝境,于是心生招揽之意:“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即便你身份是真的,才智也过人,你毕竟只是一个奴隶,被康苏勒锁在这进奏院里甚至连偏院都不得出,井底之蛙,管中窥豹,你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又凭什么口出狂言能帮到我?”


    陆寂不紧不慢:“在下现在虽然被困,但先前却知道不少事,或许有郡主用得上的。日后郡主若是有麻烦,在下也可相帮。”


    辛夷存了试探之意:“是么?当下我确有一个麻烦,你可知当今圣人绝嗣,欲从宗室过继,庆王和岐王正暗中争储的事?”


    陆寂道:“不但知道,在下还知道这二王背后还有裴柳两位权相支持。”


    辛夷又道:“那我要是想将两位亲王并其背后的两位权相一并除掉,你能做到吗?”


    陆寂忽然抬眸,静默不语。


    辛夷嗤笑:“本郡主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不过是逞口舌之快罢了,涉及夺位你便不敢了?”


    陆寂岂是不敢,而是正中下怀。


    他收敛神色,编了一个借口:“郡主误会了,在下全族皆是遭五坊使所害,而这五坊使背后的人便是宦官王守成,王守成据说又是庆王背后的支持者之一,在下一心复仇,因此庆王非除不可,没成想所图与郡主殊途同归,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辛夷仍是怀疑,继续追问。


    “如此甚好!不过……庆王虽与你有仇,岐王与你却无怨,你肯狠心帮我除掉无仇无怨之人么?”


    陆寂语气平静:“在下与岐王的确无冤无仇,但陆唐百姓与岐王有天大之仇。岐王好战贪权,又庸碌无能,若是让他上位,陆唐皇室必将危在旦夕,百姓也必会流离失所。”


    “没想到你还有赤诚为民之心。庆王贪财,岐王好战,然而,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名声和手段你应当也是知晓的,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也和他们一样鱼肉百姓?”辛夷故意挑刺。


    陆寂微微一笑:“郡主自谦了,郡主手段虽狠,但那是对敌,据说郡主对内是极仁慈的,在魏博乃至河朔三镇百姓眼里可是个救他们于水火的圣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辛夷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害过他数次,但上回宣慰幽州之时,他却当地百姓口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永安郡主。


    譬如她减赋税,免徭役,率军击退契丹……


    凡此种种,魏博百姓对她还是颇为爱戴的。


    当然,这只是在河朔,也只是为了巩固大权收买人心的伎俩。


    在陆寂眼中她本质还是个心狠手辣、权欲熏心之人。


    他并不觉得等地位稳固后她还会继续如此仁慈,也并不觉得她会对陆唐百姓一样宽厚。


    不过,这些想法他一丝也未曾表露。


    辛夷自然也不知晓,还颇为满意,但她还有一个顾虑,继续试探:“话虽如此,我毕竟是魏博人,一个外姓夺了你们陆唐皇帝的江山,你身为子民难道就没有一丝芥蒂?”


    陆寂指尖微蜷。


    倘若他说不介意,便是叛国,叛主之人她尚且如此痛恨,何况是叛国?


    倘若他说介意,又是不忠,不忠之人绝不能用。


    怎么答都是错。


    这位郡主好心计。辛夷不屑:“两个落第举子酒后之言能有几分可信?说不定只是为自己找借口呢,单凭这些臆测,我凭什么信你?”


    “郡主所言也不无道理。”陆寂缓缓抬眸,“可倘若,这两个举子因不忿此事前去京兆府递了诉状,结果……当日便在家中‘暴毙’了呢?”


    辛夷神色骤然一凛,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追问:“每年参试举子成百上千,区区两条人命,未必能将此事遮掩得密不透风吧?”


    陆寂道:“确实如此。我这两个同乡是被那贵人奚落时才得知内情,之后,他们只告诉了几个同窗便被灭口,所以知晓内情的举子并不多,只有十来个,而这些举子,或‘意外’身亡,或‘自愿’归乡,此事方石沉大海。”


    “十来条人命?”辛夷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唇角勾起冷嘲,“一句话便酿成如此大祸,看来那口无遮拦的贵人也是个蠢货!”


    陆寂眼底掠过一丝讥诮:“可偏偏正是这等蠢物能金榜题名。只因他出身世家,家中背靠裴相。”


    “裴相?你是说裴见素?”辛夷想起来一件事,“可这位权相当年不也是科举出身,并且当堂抨击过科举取士不公吗?如今,时移世易,乾坤倒转,他倒成了当年他所痛恨的模样!”


    陆寂微微抬眸:“哦?郡主远在魏博,竟对朝野旧事如此清楚?”


    “当然!”辛夷抬起下巴,她的暗桩可不是白养的。


    这旧事说来话长,甚至关系到今日如火如荼的裴柳党争。


    所谓裴党,根基全在这权相裴见素身上。


    裴相出身寒门,才学卓著。初入仕时,也曾意气风发,与同年一道抨击时弊,弹劾当时的吏部尚书不能知人善任,因此遭到针对,被一贬再贬。


    二十载宦海浮沉,他一路攀爬,时至今日,不仅坐上了吏部尚书之位,更获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了名副其实的宰相。


    然而,或许,是多年的倾轧磨去了棱角,他执掌吏部大权后便大肆笼络寒门举子,结党营私,渐渐形成了那赫赫有名的“八关十六子”,即所谓的裴党。


    这些年科举及第的进士,半数以上皆与裴党有所勾连。


    当然,光凭科举笼络门生是远远不够的,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吏部铨选。


    读书人并非中了进士便能立刻做官。陆唐立国二百载,朝廷早已冗员。


    为防尾大不掉,也为缩减开支,许多进士只能得个候补的资格,苦等实缺。


    只有前任调任、致仕或亡故,这些人方能递补为正官。


    如今科举大开,进士如过江之鲫,一年年累积,多少候补之人从青丝熬到白发也等不来一个实缺。


    除非运气极佳、在吏部铨选中被分到好去处,方有青云直上之机。


    是以,裴见素掌控的吏部及铨选大权,便成了天下进士入仕最重要的门槛之一。


    依附于他,便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若不依附,纵然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多半也只能守着候补虚衔,蹉跎一生。


    在此情形下,裴党的势力可想而知。


    有他支持,庆王的气焰自然嚣张。


    更为巧合的是,裴见素当年抨击的那位吏部尚书正是如今柳党领袖柳宗弼之父。


    裴见素被贬黜时,柳宗弼刚好入仕,且步步高升。


    柳宗弼出身高门士族,素来看不起科举入仕的寒门,认为靠诗赋取士选拔出的进士们空有文采,没有真知,只会吟诗作对,不通政事。


    他更倾向于门荫取士,毕竟这些人出身世家大族,教养深厚,更适合做官。


    两人宿怨深重,观念又不同,自此隔空相斗,之后,更是各自结交宦官,即左、右神策军中尉。


    如今,裴见素官拜吏部尚书,加同平章事;柳宗弼则任中书侍郎,同样加同平章事封号。


    二人同列宰辅,势均力敌,东风压不到西风。


    僵持之际,恰逢陛下绝嗣,这拥立新君、铲除异己的天赐良机便来了。


    裴相暗中支持庆王,柳相则倾力扶持岐王。


    自此,二王相争、两党倾轧、左右神策军中尉暗中角力的大争之局彻底形成。


    而这姓陆的方才提到的礼部侍郎钱微——正是裴党的骨干,也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


    背靠大树,这钱微若是不受贿才奇怪!


    辛夷没料到的是钱微竟如此大胆,竟然操纵到十之有七的地步!


    辛夷哼笑,心知康苏勒这等心胸狭隘之辈,必定私下克扣甚至针对这个姓陆的了。


    不过,她压根不在意这姓陆的好没好透,只要他这两个月内死不了就行。


    于是辛夷也并未帮他说话,只是道:“能走动便说明好的差不多了,既如此,还不带路去西厢?”


    陆寂自然也看透了此女的凉薄,愈发笃定了他的猜想。


    他不动声色,平静道了声“是”,转身引路。


    “站住!”康苏勒终是忍不住喝止。


    辛夷轻笑:“康院使还有何指教?莫非……除了背主求荣,还另有些旁的癖好?比如,在一旁看着我们云雨?”


    康苏勒脸色霎时铁青,拂袖转身便走,只吩咐杂役留下看守。


    辛夷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呵,如今倒是后悔了,可这才哪到哪儿?


    往后他后悔的时候可还多着呢,总有一日,她要他悔到肠穿肚烂,求死不能!


    陆寂亦察觉二人间那剑拔弩张的敌意,他微微沉思,神色自若地带辛夷回了他暂居的西厢房。


    “此处简陋,恐怠慢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辛夷挑眉:“你前几日不是还想方设法诈死逃出去么?怎么今日倒如此顺从?”


    陆寂坦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既来之,则安之。”


    辛夷自是不信,故意凑近:“哦?既如此,那我问你,身子可擦洗干净了?”


    陆寂依旧从容:“昨日沐过身,尚算洁净。”


    辛夷越发轻佻:“是么。我爱洁,你说了不算,把衣服脱了……让我先检查检查。”


    这显然是羞辱。


    陆寂却笑了:“院使大人已经走了,郡主现在何必继续作戏?”


    辛夷眸光一凛,寒意陡生:“你唤我什么?”


    “永安郡主,辛夷,不是么?”陆寂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进了内院,看到门匾了,还是偷听到了什么?”辛夷声音冷沉,再不见半分调笑。


    “都不是。”陆寂淡笑,“很难猜么?此处每日能听到暮鼓晨钟,必然在佛寺附近;钟声浑厚,所以,这佛寺香火大约也颇为繁盛。每逢宵禁之时,又常听得见丝竹管弦之声。二者兼得之地,在长安城中也是屈指可数。”


    “单凭这些,怕也未必能断定吧?”辛夷紧盯着他。


    第 48 章   明心见性(三)


    陆寂见她失笑,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只勺子,递到她面前。


    “不是说想尝尝?给你。”


    辛夷顿时笑不出来了,连连摆手:“唔……我突然没那么饿了,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她转身想逃,却拦住去路。


    陆寂似笑非笑:“方才不是还说是一番心意,现在连赏脸都不肯了?”


    辛夷知道躲不过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勺子,闭着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咸涩混着焦糊味直冲天灵盖,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灵机一动,她忽然捂住额头,软绵绵朝后倒去。


    “辛夷?”


    陆寂把她捞进怀里,指尖下意识往她腕上搭。


    辛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信了!”


    “你没事?”陆寂松了手,由着她自己站稳,声音里带了点训诫的味道,“往后不可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辛夷眨了眨眼,静静看着他。


    辛夷说得急切,声音却依旧是柔和悦耳。


    陆寂失笑:“怎又是长篇大论?”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几瞬,温声道:“纳你入府的事,不用急着做决定,回去后再想想吧。”


    辛夷疑心他是远远看见了自己被侏儒那家人蛮横拉扯时的狼狈模样,才会这么不放心。


    她思忖一二,决定还是将话说清楚:“我已经想好了。您放心吧,我若真遇到事不会客气的,之前您的长随青岩和我说过有急事就去报他的名字,我记得的。”


    “找他?”


    她忍不住想笑,难道她的小事还要让陆寂亲自处置?


    杀鸡焉用牛刀。


    陆寂也笑了笑,道:“我送你回去。”


    不等辛夷婉言拒绝,他已经站了起来,道:“此地没有车马,我送你。”


    她早就看出来这是权贵聚会的地方,风雅不说,还十分安静私隐,一路走来都没遇到别人。原她想着走出一段路打听打听就能回去,但还是不要胡乱走动了。


    “多谢您了。”


    陆寂微笑道:“姑娘客气。”


    有人引着他们二人穿过层层楼台,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侍女灵敏地扶辛夷上马,陆寂紧随其后。


    他坐在她对面,宽敞却又密闭的空间内,男子气息一下子便近了。


    不过片刻,她从余光里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她也倦了,不敢睡着,只是头越发低,自然没注意到陆寂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低头的模样。


    低垂的纤长脖颈。


    交错在膝盖上的素手。


    他的拇指擦过食指,一双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安静的车厢微微颠簸当真催人入睡,辛夷原本就是午睡时被吵醒,到了自以为安全的环境,眼皮快要黏在一起,只她和瞌睡虫打架强撑着精神。


    终于,马车停下了。


    她从快要昏睡的混沌中惊醒,见陆寂已经醒了,抿唇朝他一笑。


    “马车没进巷子,你回吧。”


    她感激他的体贴,连连点头道谢,跳下了马车。


    辛夷忽地又想到了什么,隔着车门道:“陆郎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您不用再来寻我了,若是叫人知道玷污您的清名,那是我的罪过了。”


    片刻后,车厢内传出一句平静的“好”。


    她隔着檀木车门福身行礼,快步回家。


    这一晚,两人还是同榻而眠。


    睡到半夜,辛夷被热醒。


    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一偏头却看到陆寂正看着她,唇角还带了一丝弧度。


    她心头莫名一紧:“……是、是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夫君为何半夜对着我笑?”


    “没什么。”陆寂语气平平,“你昨夜不是说喜欢我多笑?”


    辛夷莫名有些悚然,他虽然在笑,却不是发自内心,笑容像是描在一张空白的面具上,生硬又刻意。


    不对,她怎么会对挚爱之人产生这种近乎畏惧的感觉?应当只是太久没见了。


    她压下不安:“我不过随口一提,你不必为我勉强自己。这大半年过去,人有些变化也是常情,无须事事都顺着我的旧习惯来。”


    陆寂唇边的笑意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干脆得近乎突兀:“……好。”


    神情切换之利落,让人无端觉得怪异。


    辛夷顿觉口干,移开视线,摸索着从他身上绕过去:“我有些渴。”


    辛夷被兴致勃勃的干娘拉去看侯府的赔礼,莞尔,居然这么快就结束了。


    苏二娘絮絮叨叨好一会儿,才从侯府大红人给她赔罪的扬眉吐气中冷静下来。


    “对了干娘,李郎君没事吧?”


    苏二娘连忙道:“这样,你拿着侯府给的糕饼送到隔壁去,就当咱们感激他站出来给你说话。”


    “我这就去。”辛夷抿唇一笑。


    李观坐在院子里一棵李子树下温书,见到辛夷来了连忙站起来。


    他嘴角旁青青紫紫。


    她福了一福,郑重道:“李郎君,都是我连累了你。你仗义执言,我当真感激不尽,你的伤口还疼吗?”


    被她温温柔柔关心,李观顿时觉得伤口都不痛了。


    “辛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一说话,伤口就扯得疼,李观说完就忍不住嘶了一声,连忙捂住脸尴尬地低头。


    辛夷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上前一步关心道:“李郎君你快别说话了。这和点心很软,就是会掉碎渣,你过几日再吃吧,免得弄到伤口。”


    她的脸微微凑近,仔细打量他的伤。


    即使还非常远,李观屏住呼吸。


    不过须臾,辛夷就回过头和出来招呼的李大婶说话。


    李观默默听着,等她临走前对自己谢了又谢时,连忙起身还礼。


    “我来。”陆寂按住她,自己起身去桌前倒了水。


    水温恰到好处,体贴得一如往昔。


    辛夷接过来小口喝着,陆寂就站在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某种反应。


    她被看得心头发慌,手一抖,些许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领口。


    没等她动作,陆寂已拿了帕子过来。他擦拭的动作极为温柔,甚至比从前还体贴。


    然而擦着擦着,陆寂呼吸骤然沉了几分,辛夷一低头,才发现是茶水浸透了寝衣,心衣上的缠枝莲纹都看得分明。


    她脸颊一热,拉高被子挡住:“我困了……”


    陆寂动作顿住,倒没再进一步,只将帕子随手搭在一旁,从后方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几乎不留缝隙,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后背。


    这下好了,他的确依着她的话改了,却又过了头,密不可分让辛夷有些窒息。


    车马轧轧,驶向宫城。


    陆寂在车上将锦衣轻裘换成绯红官服,下车后走向神龙卫在宫里的值房。


    这是个叫人一踏入就觉得心底发寒的地方。


    “大人。”


    “大人。”


    陆寂一一颔首,含笑拍了拍向他回禀状况的下属肩,往关押重犯的地方走去。越往深走,越有铁锈般浓郁的血腥气味,无孔不入,日日打扫都除不去。


    一扇沉重的门被两个兵士推开,陆寂迈步而入,坐下,眸光漫不经心看向被铁链锁住的人。


    犯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他在秘牢依旧气色不错,一想到身后贵人和这几日的待遇,假笑:“陆家小六来了啊,和世伯可是有话要说?”


    陆寂轻轻喟叹一声:“三日了”


    下属附耳过来:“如您吩咐还没上刑,咬死了不知情,一旦问得深了就说让您亲自来见,言语很是不配合。”


    他颔首,目光锐利得将人射个对穿,摆摆手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痛呼声,诅咒声,和低下去的呓语交代相继传出,被审问的犯人化作一滩血肉泥浆黏在地上,勉强能开口说话,留了一根手指画押,忽然扯破喉咙大喊:“陆寂!陆寂救我”


    如恶鬼哭嚎,立刻被掐断了。


    不一会儿,里面的人恭恭敬敬拿了状纸递给陆寂,请示:“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投入厕中。”


    看完,他笑着勉励了审问看守的众人,走了。


    “大人真是除害如猪狗。”


    目送他远去的下属,轻声道。


    为免他难受,也为自己寻些空隙,她像上次一样试着悄悄往里挪动。陆寂却收得更紧,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后响起:“不是怨我总推开你?以后不会了。”


    辛夷只是觉得他平日太过冷淡,想让他待自己热络些,却从没想过连夜里也要这样。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夜里不必如此的。”她小声解释。


    身后的呼吸已逐渐平缓绵长,仿佛并未听见她的话。


    辛夷只能尽量忽视异样。


    可他的手牢牢掌住她小腹,她的一呼一吸都贴着他掌心,辛夷不免尴尬。


    然而这并不是最尴尬的,更要命的是他的身形远比寻常人高大,手掌也是,掌心宽大,骨节分明,她只是稍稍挣扎,往上时,那握住她小腹的手便若有似无擦到心衣下缘的弧线;她急忙往下缩,那指尖又险些滑向更深处……


    辛夷耳根滚烫,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此时,或许是被她的小动作吵醒,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缓声音:“为什么不睡,你很想要吗?”


    辛夷蓦然回头,只见陆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


    那眼神明明格外冷淡,没有一丝情和欲,却又好似带着一丝妥协,仿佛在说她只要开口,他什么都可以满足。


    第 49 章   明心见性(四)


    辛夷双颊几乎在瞬间爆红。


    幸好夜色够黑,勉强能遮住。


    她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没、没有,你怎么会这么问?”


    陆寂语气从容:“既然不想,为什么一直动?”


    “只是睡不着而已。这是仙君的身体,不可亵渎。”


    “亵渎?”陆寂眸光微凝,“他在你眼中是这样的人?”


    “是啊。”辛夷完全想象不出来仙君和这种事扯上关系的样子,低声道,“在用回自己的身体之前,你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陆寂看向桌边的书:“若是你实在介意,可以用神交。”


    辛夷自然也看过那些经书,所谓神交便是神魂交融,据说比凡俗的情事体验更加浓烈。


    “不用!”她微微羞恼,“我并没这么渴望,你不必如此体贴。”


    陆寂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再告诉我。”


    辛夷一时语塞。她不是说现在不想,是根本就没想过


    可枕边人已合上双眼。


    她默默把话咽了回去,这下连翻身都不敢了,生怕再碰到哪儿,又惹他误会。


    翌日,辛夷如常在铺子后面做活。


    她正迟疑要不要给李观做一个荷包,又怕李观会因此分心,她已经耽误他不少时间了。正思量着,苏二娘来喊她出来,说有个人寻她。


    话音一落,辛夷卧房前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起,空气仿佛凝滞一瞬,陆寂走了进来。


    他一袭锦衣,头戴玉冠,朝她微笑道:“辛夷。”


    她惊得手上一抖,握着的细针扎到指腹,立刻滚出两颗血珠。


    陆寂大步上前,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不由分说包住她的手指,歉意道:“我吓着你了。”


    十指连心,一下子就疼得厉害。她强忍出没有痛呼出声,咬了咬唇,幸而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陆寂还握着她的手。


    肌肤相触,掌心温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


    她想从陆寂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却听他低低说了句:“先别动。”


    陆寂掀开手帕,见血已经止住,轻轻地擦干血珠,另一只手却仍是握住她另外手指,关切地问:“要不要包扎?”


    辛夷摇头,一用力从他手中抽回。


    她没想到陆寂这就回来了。


    “陆郎君,你的事办好了?”


    “是。”陆寂颔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卧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绣着一丛葡萄架的浅绿色床帐垂落,看不到里面光景,窗台前摆了两盆无名小花,开得正盛。桌上铺满了布料丝线,颜色摆放由深到浅,整整齐齐。


    辛夷搬出一张凳子给他,心中不安。


    才三个月,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寂撩起衣袍坐下,问:“你身子如何了?”


    辛夷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当日发生的事,如做梦一般,晕晕乎乎。后来却时不时浮上一些细节,或是陆寂的手握住她的脚踝,或是陆寂一根根亲她的手指,或是陆寂的脸埋在她身前


    那个香叫她丧失理智和羞耻。


    可发生过的痕迹和记忆却慢慢回笼。


    尤其是对上陆寂含笑的脸。


    陆寂怎会没有想到已经过了三个月,无论如何她都养好了,看着她羞惭的脸色,问:“怎么了,是哪里还有不好?”


    辛夷连忙摇头道:“没有,我早就已经没事了。”


    “多谢您的关心。”


    想了想,辛夷补充一句,语气也变得客套。


    陆寂含笑道:“那便好。”


    辛夷含糊地应了一声。


    “这段时日可好?你的前主家应不会再来生事。”他继续问道。


    这三个月里称得上麻烦的事情,都是和陆寂有关。


    她的肩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大约是她执意看完热闹的缘故,包扎不够及时,落下了一道扭曲的疤痕。


    性格使然,辛夷不喜欢争执,也不喜欢“闹事”,从前做丫鬟时遇到什么事若只是被骂几句吃点小亏,她就乐意将事情过去了。除了上回要配给侏儒的事,她想过实在不行就去永昌侯府门口大吵大闹,倒地撒泼,但正好遇上了陆寂。


    她没想过和陆寂告状。


    何况,实在不能继续和他牵扯下去了。


    原本在果园一别两清后就不会再有交集的,怎么一而再再而三见面,成了如今陆寂坐在她的卧房关心她的局面?


    辛夷些许茫然地蹙了蹙眉。


    今日她是必须要对陆寂说清楚的,把在谢家别院里没有说明白的话都说出来。


    她一个年轻姑娘,在初初知道自己因为意外失身陆寂时,想过和陆寂回到陆家。何况,他还是这般好的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她想过两次,皆是很快就否决了。


    她思忖该如何说时,陆寂开口道:“辛夷,你考虑如何了?”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和不安,温声道:“没有想好也无妨,我已回来,你若有什么顾虑,直接告诉我。”


    他就在她面前。


    占卜无果,辛夷本欲离开。


    但神祭日就在明日,在老阁主的盛情相邀之下,他们决定等庆典结束再走。


    庆典开始前一日,门外陆续有相里族人经过,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木桶,往五色池边走去,正是相里荨所说的,为新生婴孩打水沐浴祈福。


    辛夷凑过去看热闹,相里荨又跟她说了个秘密。


    “五色池水不仅能祛邪,还可祈福。用它研出的墨迹永不褪色,历久弥新。所以族里的少年少女都信这水能佑有情之人至死不渝,常将自己与心上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挂去池边那棵柏树下。”


    “是吗?”辛夷顺着她所指望去,东边的确有一棵柏树,枝干遒劲,古意参天。


    相里荨见她看得出神,便怂恿道:“辛夷姐姐也做一个挂上去吧。我原以为云山君这样的仙君不会为谁动心,可这几日看来,他待你似乎比传说中更温柔。你们既来了,不如试试?五色池许愿很灵的。”


    辛夷轻轻一叹,云山君性情从未改变,陪在她身边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她找了个理由婉拒:“还是不了。仙君不喜欢这些,太麻烦,别打扰他了。”


    没想到话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麻烦。”


    相里荨笑意盈盈:“仙君对姐姐真好!”


    辛夷略有些尴尬,却不好再拒绝。


    辛夷睫毛微颤。


    陆寂掀起帘子后,她又是惊讶又是慌乱,只觉措手不及。何况,她的答案,应该是陆寂不乐意听到的。


    但陆寂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里蕴含着叫人安心的力量。


    她竟也就渐渐平复了心情。


    辛夷想起李观那一番为官的顾忌名声不可能强抢人妇的话,再想到陆寂一贯的体贴讲理,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陆郎君,我已经想好了。”她认真道,“那件事我已忘了,而在此之前,我就有谈婚论嫁的人。寂蒙不弃,他没有因此改变念头。”


    “哦?”


    辛夷笑道:“他就是我合适的夫婿。为人处世的想法和我差不多,也很愿意听我的话。”


    说话声柔和,是陆寂喜欢的,却比往常少了几分客气拘束。


    这份自然不是给他。


    而是给昨夜那个平凡的男人。


    “什么想法?”


    陆寂神色不变,含笑问道。若是熟悉他的多年友人在此,定是能看出他眼底冷漠,心绪不佳。


    辛夷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我们都没什么大志向,想着能够吃饱饭穿暖衣,安安稳稳度日就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里闪光。


    话罢,陆寂也淡淡一笑。


    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艳阳高照,一入夏就闷热得厉害。家里用不起冰,辛夷平常都是坐一会儿绣活就停下来打扇子。团扇就放在她身后,她不好意思当着陆寂的面扇,房里闷热得空气几乎凝结,一片宁静中,辛夷站起来去推窗户。


    衣衫轻薄,一动就显出婀娜身姿。


    陆寂面不改色地看着,眼神幽微。


    他忽而笑了笑。


    辛夷很快重新坐下,浑然不觉陆寂方才逾越的视线。


    虽窗户开得更大了,吹进来的风也是卷着热意。一滴细汗从她秀挺的鼻尖滚落,流在唇珠上。


    她飞快伸手抹去,在小巧红润的唇珠上压出一点粉白。


    陆寂有一瞬的失神。


    那是个比仲夏还炽热的春日午后,他揉开她湿热柔软的两片嘴唇,平日里她嘴唇总是微微抿着,揉开后露出一道粉润细缝,舌头无处躲藏,任他舔舐、吸吮。


    他分明神智清醒,却大肆迷乱,比那几个清清淡淡的梦强硬百倍,也缠绵百倍。


    日光熠熠,陆寂漆黑的眼珠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琥珀光。


    喜怒不辨。


    辛夷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太热了


    不知陆郎君在想什么,眼眸幽深。


    辛夷后知后觉担心。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久了,一定会被人察觉的。不过,陆寂这等模样,这等气度,踏足这里就很是吸引人注意了。


    她不想被邻里议论,也不知怎么和干娘解释。


    外面静悄悄的。


    “陆郎君。”辛夷忐忑地唤他。


    陆寂淡笑道:“考虑好了?”


    他又问了一遍。


    辛夷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是,我已经考虑好了。”


    “你们已成亲了吗?”


    辛夷心下一颤,顷刻间就决定扯谎。


    她笑道:“是,我们已经成亲了。”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陆寂的目光在不大的屋内转了一圈,不由循着他的视线。


    视线扫过满树琳琅的木牌,她不禁奇怪:“不是说用这池水研墨永不褪色吗?怎么有些木牌上的字迹模糊了?”


    “这便是五色池的神奇之处了。”相里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听说,只有怀着真心落笔,墨迹才会不褪色。若是别有所图,或心意不诚,字迹便会如寻常墨水一般渐渐淡去。”


    “竟这样灵验?”辛夷心中微动,“可这上面,不少木牌只剩一个名字,有的甚至空空如也,这些人难道都心不诚?”


    “或许吧。”相里荨感慨,“世间相爱之人本就不多,互相算计的倒不少。不过辛夷姐姐与仙君情比金坚,自然不必担心,你们写下的名字,一定会永不褪色。”


    辛夷听着,眼前却忽然浮起仙君那张清冷的脸。


    也不知道真正的仙君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又有没有受伤……


    “辛夷姐姐?”


    正出神时,相里荨已经把墨研磨好了:“可以动笔了。”


    辛夷忽然有点不敢下笔,再看向身旁,他似乎也没什么兴趣。


    “还是算了吧,”她小声推辞,“我字写得不好看。”


    相里荨却已拉着她在亭中坐下:“字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心意才最重要。”


    推脱不得,辛夷只得提起笔。笔尖悬在木牌上方,她却顿住了——她根本不知夫君真名是什么。眼下当着相里荨的面,只能写下“陆寂”二字代替。


    这……也算心诚么?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谎言的拙劣。


    如果真成亲了,她怎会还住在苏家!?


    “我们”辛夷嗫嚅着开了口,试图补救一二,但多说多措,描补不成又扯出更多漏洞就不好了。


    何况,她和李观本来也就定亲了。


    陆寂收回打量的目光。


    她有些慌张。


    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倏然间她想到别院里带回来的种种名贵之物,开口道:“还有您上回说给我的弥补之物,我都还收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您收回去吧,当真不用弥补我的。”


    “弥补”二字她说得又轻又快,若非陆寂凝神,从她嘴里流出发的就只有极含糊絮语了。


    他淡淡道:“不必了,这些我用不上,再拿去赠人亦是不妥。”


    “收着吧。”


    陆寂露出笑容,日光下耀人眼目。他道:“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辛夷抿唇一笑,微微低头,说不出的娇羞。


    “百年好合。”


    说着,陆寂站了起来,身如玉树,“我还有事,先走了。”


    辛夷眨了眨眼,差错之后,她一直在为可能的怀孕和不能出城而忧虑,即使李观开解过她,她也预想过陆寂可能会有的不悦。


    不敢相信这就结束了。


    她转念一想,陆寂这般身份,什么美人没有见过?何必对她纠缠?而且,那日他很快就提出了带她回府,对友人献美之事也不惊讶,纵使他性格沉稳,但之前不知有过多少回类似的事。


    那就更不值得在意了。


    陆寂果然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她之前为何会担心呢?


    辛夷彻底松了一口气,笑道:“多谢您的吉言了,我也愿您身体安康,早生贵子。”


    陆寂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想到他还没成婚,祝福生子似乎不合适,不过话已经出口,也不必计较了。


    反正


    今日之后,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我送您出去吧。”


    她个子纤细高挑,但陆寂身量太高,站在她面前时,辛夷必须抬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不用,”陆寂温声道,“天热,你坐着便是。”


    辛夷还要再客套,陆寂伸出手掌虚虚制止了她。


    深蓝色的门帘一动不动,虽说了要走,陆寂这回却不像在果园时那样即使身上负伤也很快走了。


    年轻的面庞逆着光,幽深得看不清表情,只有英挺的下颌线分外清晰。


    辛夷脸上笑盈盈,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动了动:“陆郎君?”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答她话语里的不解:“无事。”


    她却想起了一桩事,连忙道:“陆郎君,前阵子我意外发现我不能出城,听人说是从今年开始的。我想,这事可能和您有关”


    辛夷小心翼翼的话还没说完,陆寂就道:“我知道了。”


    上回陆寂也是说知道了就帮她解决了事,辛夷朝他露出一个笑。


    他微微颔首。


    帘子掀起,不过须臾,人影就消失了。


    陆寂走出苏家小院,面沉如水。


    对着迎上来的下属,他朝着隔壁抬了抬下颌。


    日光朗朗,辛夷不由自主般往前走了几步,帘后露出一双眼睛,陆寂已经不见了。


    她将陆寂坐过的凳子收到角落,唇角慢慢上翘。


    等苏二娘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辛夷眉眼带笑的模样。她已经听那位一看就是不得了人物的下属说了,辛夷曾经救过他一回,特意登门感谢。她夸了一通贵人和气,辛夷含笑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渐渐走神。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好。


    虽然犹疑,但相里荨满眼期待,她定了定神只能硬着头皮一笔一画写下去。


    墨色浓润,行笔流畅,看起来并无异样。


    写罢,她将笔递向身侧。陆寂接过,神色自若地在旁写下她的名字。


    两人名字紧紧靠在一起,像肩并肩对坐一般。


    相里荨兴冲冲取来竹梯,将木牌挂到了柏树最高处。


    不多时,天色忽变。豆大的雨点噼啪砸落,转眼便成倾盆之势,如同天河倒泻。


    雨势汹汹,相里荨赶紧爬下来,一行人暂时留在亭中避雨。


    雨水击打池面,溅起一圈圈涟漪,辛夷心口一紧,如果是普通的墨水,在这么大的雨水冲刷下定然要褪色。


    她不由自主地转身,望向树上那方新挂的木牌——


    大雨滂沱,可那两道墨迹却依旧清晰分明,没被洗去半分,也没有半点褪色。


    她心下一松,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怅惘。她写的并不是夫君的真名,而是用仙君的名字代替,难道这池水真有灵性,能识得的她落笔时心头真正所思所想?


    陆寂的视线同样掠过那木牌,眸光晦暗不明。


    他无法解释的是木牌背面的字迹。


    为何他分明在扮演另一个人,写下的字迹却一样没半分褪色?


    第 50 章   明心见性(五)


    大雨滂沱,经久不息。


    两人视线交汇,又默契移开,各有各的心思。


    陆寂目光中尤其多了一份打量,方才辛夷写的是他的名字,墨迹竟也未曾褪色。


    那她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辛夷微微垂下头,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的落笔究竟在想什么。


    正心烦意乱时,雨停了,三人迎面撞上操持祭典的大祭司。


    她又梦见了自己挽着人的手臂在游湖,整个人轻飘飘就像要飞起来了一起,轻松自在。湖面水波荡漾,她莫名看不到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边人在水中的倒影。


    这个人,应该就是李观吧。


    翌日醒来,辛夷心情舒畅,索性偷了个懒,慢吞吞地做着活计,时不时就停下来歇歇眼睛。


    用过晚膳,李大婶来敲门:“辛夷,观儿有没有来找你?”


    她摇摇头。


    “奇怪,那么人怎还不回来?”李大婶嘟囔道。


    辛夷连忙问:“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就出去了,说是和几个学兄一道去谈什么论,”李大婶抱怨道,“我也听不懂。但是说了回家来吃晚饭的。”


    “您先别急。”辛夷轻声细语安慰道,“也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话虽如此,辛夷一晚上什么事都没做成,隔一会儿就走到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苏二娘跟着担忧,辛夷不便过去,她就过去了两趟确认李观有没有回来。


    她们的说话声越过墙头。


    “别人可能就是嘴上说说,观儿是说了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这么大人了,还是男人,能在京城里出什么事?明天要是不见人咱们就找去,大不了报官!”


    “算了算了,说不准一会儿就回来了。”


    相里荨兴冲冲说起五色池和木牌,话没说完,却被大祭司沉声打断。


    她先斥了相里荨一顿,随即转向陆寂与辛夷欠身赔礼。


    “这五色池历经万年,灵气早已衰微,并不可尽信。若测出什么不吉之兆,二位万勿当真。”


    “才没有不吉,他们的木牌半点没褪色!”相里荨急忙辩解。


    “胡闹!”大祭司沉声斥道,“幸而没惹出事端。若惹得二位生出误会,你如何担待得起?”


    李大婶家七嘴八舌,辛夷听了一会儿就听出他们不知道李观昨日具体去哪儿了,她蹙眉,想到了李观曾经和她提过一位友人的住处。


    她连忙说了出来,道:“阿叔去衙门,我和大婶一道去杏花巷问问?”


    平头老百姓没有姑娘婚前不能出门的讲究,李大婶急急拉着辛夷出门,雇车赶去杏花巷。李观这位学兄说最后和李观在桥南分别。


    地方不远,三人急匆匆赶到,桥边有不少叫卖的摊贩,辛夷连忙过去打听有没有人落水,有没有见过一个青衣的年轻男人。她问了一圈,倒是没有落水的动静,有人见过和李观外貌对得上的男人离开了这里。可他离开这里后又去了哪儿呢?


    三人沿路寻了半日,筋疲力尽,一无所获。


    辛夷和李大婶回家后,李大叔已经去过衙门了,李观只是一日不回,又是个年轻男人,衙门自然不管。


    辛夷思索片刻,道:“我再去一趟吧。”


    她解释给李家人听李观是要参加会试的,必须和衙门好好说说这一点。


    “辛夷!你吃了饭再去。”李大婶叫住她。


    辛夷匆匆吃了午膳就回家塞了不少银钱放在荷包里,又一一塞给了衙门胥吏,仔细描述了李观的外貌,又说明了李观是进京科考的举子。


    “阿娘,我也是好心而已……”相里荨委屈地垂下头。


    辛夷忙替她解围,大祭司这才作罢。


    幸好是场乌龙,辛夷暗暗舒了口气,差点真以为自己有问题。


    陆寂却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池水灵验与否此刻已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竟因这个结果开始审视自己的心,甚至不知不觉间已然接受刚才举动。


    从衙门出来后,她一刻不停地赶去了上回偶遇的笔墨铺子,无果。她又立刻赶去了和李观一起去过的仙泉寺,亦是无果。


    她回到万柳巷时已是深夜,苏二娘劝她李观怎么都会回来的,倒是她不该晚上还在外行走。


    辛夷胡乱地点点头,她浑身是汗,沐浴后换了一件轻薄的寝衣,呆呆地坐在床榻上。


    月华如洗,夜风吹得院子里树木叶子簌簌作响。


    辛夷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难过的时候她习惯抱住自己,她吸了吸鼻子,实在想不到李观会去哪儿。不单单是她,所有出去找的人都一无所获,李观的学兄亦是去李观的友人那问了一圈,昨日午后都再也没有见过他。


    京城再大,但一个大活人怎会好端端消失呢?


    辛夷不停歇地走了一整日,没吃晚饭,又饿又渴,但过了饿劲,反而想吐。


    她思索着明日该去哪儿找,双手合十虔诚拜了拜祈愿李观明日一早就能回来,就在朦胧月色下靠着床沿睡着了。


    转日一早她便出门了,街上人头攒动,辛夷挤在人潮里恍恍惚惚地向前,忽然被身边人拉了一下。人群自动分成两列,辛夷回过神一瞧就知道是为何了,一辆华贵马车从中而过,速度不疾不徐。


    她忽地看清车梁的铭牌上刻着一个“陆”字。


    所以,无论五色池是真是假,他的心迹都已分明。


    他眉心微蹙,未曾料到自己会对一个小小花妖生出这般心思。


    可有些事,不明则已,一旦察觉,过往的种种异常都有了解释。


    譬如那日他为何要开启万灵阵,譬如青州那夜他为何命人放焰火,又譬如如今,他费尽心思要圆的那个愿,又究竟是为谁而圆。


    然而,比动情而不自知更可笑的,是她心中另有其人,还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陆寂生来尊贵,天赋卓绝,世间万物于他皆是唾手可得,连芸芸众生求而不得的飞升对他而言也不过早晚之事。


    那日挨打的记忆袭来,辛夷屏住呼吸立刻低下了头。


    车上清凉,陆寂闭目养神。骑马护送的长随青岩隔窗回禀,他方才瞧见了辛姑娘在街上。


    陆寂“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青岩也就没有多嘴说辛姑娘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世子还有正事要办。


    天气炎热,辛夷回到家时几缕头发黏在后颈,她打了冰凉的井水擦脸,动作僵硬。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重新梳了发髻就雇车去成国公府,路上辛夷不由苦笑,她才拒绝了和陆寂回陆府,一心以为不会再见,结果又主动上门求他。


    求他帮忙找自己的未婚夫婿。


    幸而陆寂不是会羞辱人的性格。


    他也有能力帮她,这点辛夷毫不怀疑。何况在李观的安危面前,即使再丢人她也受得住。


    但没想到陆寂不在,青岩也不在。


    “陆郎君不是才回来几日吗?”她失望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小花妖身上,还后知后觉,甚至自欺欺人地替那人圆着她的念想。


    意识到已经沉陷至此,陆寂眉头又深了几分。


    忘情并非无情,也并非断情绝欲。或许,他对这小花妖的情愫不过一时迷障,只要远离,便能淡去。


    他骨子里是个极为自负之人,从前没发觉也就罢了,如今既已看清,便不会再放任自流。


    幸而他当初只承诺陪她一程。如今老阁主既已出关,他也该下山了。


    明日便是神祭大典,待祭典结束,他会与她说明白,就此了断。


    门房没想到她竟然还知道这事,将劝她走的话咽了回去,但世子的行踪又不需要向他一个奴仆回禀,他不知陆寂去哪儿了,也不知他何时会回来,只好道:“要不你坐在这儿等等,若是寻常”


    世子年纪轻轻简在帝心,位高权重的同时忙碌非常,平日里哪有固定的回府时间。他给辛夷指了个位置,让她等着。


    辛夷想买通门房去府里寻个陆寂院子里的人打探打探,但成国公府规矩严苛,门房哪有这个胆子,劝她回去。


    他说,陆寂即使在京城里,几日不回府也是常有的事。


    辛夷留下自己的名姓,请他帮忙传话,走了。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万柳巷,天已经黑透,依旧闷热,闷得辛夷喘不过气。李家人白日里也四处寻找,都没有消息,侄子在自家寄住时丢了,已经绝望。


    辛夷强撑着精神,和李家人又盘了一遍李观的人际关系和可能回去的地方,打算明日再去找一遍。


    虽说和陆寂发生了如此羞耻且严重的差错,逼得她一度想远走,但大约是陆寂一贯温和体贴,又不断对她施予好意,辛夷很确信他知道自己有事求他后会来寻她,出手襄助。


    他一定可以帮她。


    第二日一早她叮嘱在家的苏二娘,若是陆家派人来就直接请他们帮忙找李观。


    她循着昨日商量出的地方跑了一遍,走了两日,依旧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她咬咬牙,干脆去了前主家永昌侯府,好话说尽,连门都没能进去。


    辛夷又想到了谢家大少夫人,立刻赶去了威远侯府谢家。她在侧门说想见大少夫人,片刻就有个大丫鬟模样的出来了。


    她报了自己的名姓,将曾来过府里送手帕的事说了一遍,请她帮着通报。大丫鬟也说了自己名字叫绿玉,脸色不大好看,问:“你要多少银子?”


    辛夷一怔,道:“我不要银子。我想见大少夫人,劳姐姐为我通报一句。”


    绿玉皱眉:“少夫人生女后身子一直不好,从不见外人,你想讨赏只管和我说就是了。”


    “从不见外人?”辛夷错愕地提高了声量,“她分明还叫我去别院陪她说话!”


    绿玉恼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少夫人今年都没有出府过!还有,她怎会要你陪她说话?辛姑娘,你绣活是不错,可你当我们威远侯府是养不起绣娘吗?”


    一旁门房小厮听见,过来帮腔。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辛夷一句都没有听清。


    她游魂般走在道上,耳边一会儿是谢府奴仆坚定的大少夫人今年没有出府过,一会儿是陆寂温柔的“你和她关系很好吗,需要我请她来陪你吗?”


    到底是谁在骗她?谁都没有必要骗她的是不是?


    可如果谢府奴仆说的是真的,那来接她去别院的是谁派来的,还有那个认错人带她去梳妆的丫鬟她语焉不详,从没有说过谢少夫人在不在!


    辛夷在深宅大院生存多年,一旦想到不对劲的地方,抽丝剥茧细想了下去。


    “唔,是有点冷。”


    辛夷后知后觉想站起身,腿早麻了大半,刚一动就失了重心,身子往一侧歪去。


    陆寂抬手,稳稳将她捞进怀里。


    人是稳住了,可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事彻底乱了。


    手先于念,身先于心,比无法回头更可怕的是,他明知是错,却不想再回头。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