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明心见性(六)
辛夷这晚一直在做噩梦。
梦里,天裂了。
那道裂缝横亘苍穹,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而后洪水从天而降,仿佛银河倒悬,灌入人间。
地处极南的回春谷最先被吞没,那些刚从疫病中解脱的江州百姓还来不及撤离,就被浊浪卷入深渊。
有人在洪水中挣扎,有人抱着浮木哭号,更多的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沉了下去。水面漂着数不清的药篓、碎布和断肢……
而后是极西的浮玉山,极北的雍州,极东的首阳山,最后连地处中州第一峰的无量宗也未能幸免。
还有那个熏香,夜里点安神香的时候她感到过奇怪,只是当时琢磨不透。白日里若是真有人给陆寂献美,那位美人一定是知情且甘愿的,何必再点迷情香催.情?
辛夷垂着脑袋,用力抹了一把脸,泪水却是越抹越多,渐渐看不清眼前道路,蹲坐在路边,环住膝盖埋头痛哭。
太傻了,她那日不想责怪任何人,只埋怨自己傻,这样心里能好受些。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傻,竟被骗得团团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贵人轻佻的玩弄。
她以为那是意外,那是差错,只是她太倒霉。
她紧紧抱住自己,肩膀抽动,没有哭出声音,默默的,静静的,泪水却是流个不停。直到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才抬起脸,用力眨了眨酸胀的眼。
闷热的黄昏时节,辛夷脸上泪水汗水混杂,头昏脑涨,一站起来就险些摔倒,手撑在粗糙树干上才站稳了。
她仓促地擦干净脸,根本没察觉到路人的指指点点,木木地向前走。
夜色渐浓,她脚步虚浮地游荡,走得腿发酸发痛才猛然惊醒她已到了她报案过的衙门前。值守的五个小吏里有一个见她来就立刻走了,辛夷当他到了下值的时间,没有在意。这些值守的人虽然说话不客气,但也都是认真找了。李观至今下落不明,要么是他自己躲藏起来,要么就是
她失望地听了好一会儿,那个出去的小吏又回来了。辛夷木然地看他两眼,移开视线,忽地又望了过去。
洪水漫过山门,漫过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一直淹到翠微峰顶。
浊浪之中,无数妖魔正爬出来。有的形似人,却生着獠牙;有的状如兽,却有数不清的触手。修士们拼死抵抗,可妖魔源源不绝。他们不是被拖入污浊的水底,便是被撕碎分食。
阴阳逆转,生灵涂炭。
辛夷被惨烈的景象猛然惊醒,定睛再看,四周安安静静,隐约还能听见首相山的晨钟。
原来是场梦。
她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应该是昨日祭典的缘故,她才会梦见万年前天裂的景象。
这个人分明是刻意躲避她的视线。
难道他知道李观的下落?辛夷精神一振,连忙去问,却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又是毫无希望的一日。
她闷头走出了衙门,天已经黑透了。
一出来她就克制不住泪水,原地垂泪片刻,似有所感,抬起了头。
她怔怔地看向对街的男人,月暗星稀,一群侍从提灯围着陆寂,而他在盯着她,面上带笑,一双凤眼含着的是她看不清的幽幽暗芒。
她下意识想走过去,向她今日出门前认定的唯一希望走过去,可脚却像是生了根。
陆寂向她走来,掏出手帕给她拭泪,温声问:“怎么哭了?”
可仔细一想,不对。
浮玉山是因为一次地动浮出地面的,万年之前并没有这座山。
而且梦中的雍州,首阳山,无量宗也全是现在的模样,梦里死去的人也都是她熟悉的人……
难道,她梦见的不是上古,而是将来?
辛夷被这个念头惊住。
可明明天穹已经被补好,怎会再裂?或许是自己连日奔波,心神不宁,一时胡思乱想吧。
“别哭了,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他虚虚揽住辛夷的肩,带她上了马车。
二人相对坐着,辛夷沉默不语,一双湿漉的眼睛,直直凝睇陆寂英俊温雅的脸。
“我听说你上门找过我,可是有事?”他柔声道,“你尽管开口。”
他面色温和,语气一如既往从容笃定,仿佛什么事情都能做得成,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一张脸如同定住了般。
“辛夷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不好,亦是你受罪。”
“还未恭喜你结了良缘。”
辛夷没有深究,平复下来之后,再一抬眼,却见身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只着一身单衣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她拿起他的外袍走过去。
陆寂肩上微微一沉,再侧过脸,只见她正踮脚将衣裳往他肩头拢好。
“醒这么早?衣裳也不披一件。”
“睡不着。”陆寂语气淡淡。
“是为昨晚的事?”辛夷思索道,“难道是老阁主找你有事?”
他永远都是这样温柔体贴,让她即使有过怀疑,也都飞快打消,一心一意认定他是个如玉君子。
何其可笑。
再一想到那个匆匆出去又回来的小吏,和不久后就出现的陆寂,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救过的这个人,一直在骗她。
“你怎么了?”陆寂问,身子向前倾了些,伸手想给她擦去残留泪痕。
她想也不想地打掉了他的手。
清脆一声响,陆寂的手滞在半空,愕然地看向她。
“陆寂,你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陆寂没立刻答,昨晚其实并不是老阁主找他,又或者说是老阁主替越清音找他。
越清音昨晚腿疾发作,叫了他的名字,所以身为舅舅的老阁主特意来请他。
越清音毕竟是因为他而受伤,他不好推辞。
不过在同老阁主聊天之时,他得知越清音的腿并不是无药可救。
在万年的反噬中,相里氏摸索出了一些应对之法——用至纯之灵气驱动窥天鉴,或可修补损伤。
昨晚陆寂在老阁主的帮助下试了试,果然颇有疗效。每日三个时辰,不出半月,越清音或许便能站起来。
翌日,辛夷还在睡梦中,小尼法慧就拍门告诉她有人找。
清晨的树叶上挂着滴滴露珠,辛夷擦去落在眉头的一滴,快步走到了寺庙门前。
时辰还早,这里本就僻静,除了大树下站着的李观,空无一人。
她脚步一下顿住了。
李观眼下青黑,大步走了过来,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他似是解释自己为什么能找来,道:“你在笔墨铺子里说了你暂住在这里。”
辛夷没有说话,不自在地捏紧了手帕。
“我想好了,”他语气平缓,“辛夷姑娘,你不愿意做人妾室,也怕被贵人权势逼迫,不妨和我定下亲事。”
辛夷疑心自己听错了。
陆寂最不喜欠人情,便主动开口多留数日为越清音医治,也算了却此事。
只是如今这身份不便与她细说,便淡淡带过:“一点小事,不用多想。”
辛夷不疑有他:“既然如此,我们是要离开了么?离开这里之后我们要去哪里呢?要不去回春谷,找医圣问问有没有让你本体回来的办法?”
陆寂只道:“医圣还没醒,何况,医圣只能医人,不能医魂,他应当也没什么办法。”
“那该怎么办……”她眉心拧起来。
“不妨暂时留在首阳山。”陆寂道,“相里氏曾出过无数英才,尤其是那位相里遥,占卜之术出神入化,留下许多手札。老阁主应允我们可以入藏经阁查看,或许能找到线索。”
她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李郎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蹙起两条弯弯的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日光下,他的脸色苍白,神色却很坚定。
“我知道。”李观点头,“我想了一夜,想来想去这就是最好的——”
“可是,”辛夷声音细弱,李观却立刻停下自己的话头听她说话,“你不介意吗?”
李观认真道:“最初听你说时,我确实错愕至极,才没有追上你。可回去后一想,这并不是你的错处,我为何要介意?我只盼着你不要再介意,将这事忘了,免得一直自苦。”
他看向辛夷白花般的小脸,和在万柳巷总是笑盈盈的温柔少女一比,她眉眼里含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声音不大,语调缓慢,一字一字钻入她耳中。
辛夷心中一热。
她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李观应该接受不了才对。
他会当做不知道,然后将她忘了,专心备考,再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段故事。
这已经是很君子的做法了。
她嘴唇不由自主地直打颤,“你不用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
“辛夷,这是我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原本断掉的姻缘线,竟被这一道伤口生生接续上了。
原本浅淡的纹路,也被这一下划得极深,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血珠一滴滴砸落在案上,陆寂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多谢阁主好意,但本君不信命。”
“倘若当真有命,缘起缘灭,缘深缘浅,也应由我定。”
第 52 章 明心见性(七)
辛夷在藏经阁待了大半日。
相里遥不光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勤勉好学,生前留下的手札装了满满好几箱。
上面记载的大部分是修炼占星术时的心得,字迹缭乱,词句跳脱,好些地方连相里氏本族之人也难以破译。
因此,得知辛夷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想看时,老阁主怕她摸不着门道,特意派了相里荨来帮忙。
起初,那些占星术语生僻拗口,辛夷看得着实吃力,全靠相里荨耐着性子一句句解释,才慢慢理出头绪。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等弄懂了基本的意思后,她再看那些手札,竟不觉得像传闻中那般晦涩了。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被相里氏的章法束缚,反倒能窥得几分其中真意吧。
她并未声张,眼见相里荨有些疲倦,便提议今日暂且作罢,明日再来。
她擦干身体,穿好寝衣抱着外裳出去。外头几个丫鬟仆妇收拾浴桶,摆晚膳,给她烘头发,各自忙活,有条不紊。她任由人给她熏发,实在不习惯丫鬟一口一口喂饭,自己吃了起来。
几人都很安静,也十足恭敬,脸上一点异色都无。她没什么胃口,喝了一碗鸡汤就放下碗。天黑透时,她已经躺在床上,陆寂进来了。
她缩了缩手,背对着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陆寂坐下,摸了摸她的脸,“还疼吗?”
辛夷一阵脸热,没有搭理他。
“你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回府拜见我祖父母和母亲。”陆寂温声道。
“别怕。”
他又安抚她。
她慢慢转过脸,对上陆寂漆黑的眼珠。
温柔,从容。
辛夷却是一阵心烦意乱,猛地坐了起来,皱眉看向他。
“陆世子。”她叫了个称呼,停住话头。
他脸上笑容不变,将她耳边青丝别到脑后,问:“怎么了?”
她没有说话,心内如有火烧,迫切需要做些什么来痛快发泄一场。
陆寂完美的笑,她突然很是不适。
离开时,她无意间瞥见一旁的书架上放着一只做到一半的虎头鞋,不由得凑过去看了看。
“这里怎么会放着一双未做完的鞋子?”
“这是相里遥前辈做给她女儿的。”相里荨语气敬重又怅然,“族长素来最疼爱这位妹妹,前辈离世后,她的遗物都留存了下来,不曾动过。”
辛夷不禁动容:“竟是她亲手做的?难怪看着像是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反反复复重做了许多次。想来,相里遥前辈定是极爱她的女儿。”
“是啊。”相里荨压低声音,“听说当年她就是为了不让女儿被困在首阳山,才执意脱离族里的。”
辛夷心生羡慕:“妙音仙子能有这样一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母亲,真是幸运。”
她小心翼翼地将虎头鞋放回原处:“那相里遥前辈的夫君是谁呢?”
“不知道。”相里荨摇摇头,“只听说是个外族人,好像是妖族派来的,骗她下了山,后来相里遥也是因为他惨死。自那以后族长便立下规矩不许族中女子外嫁了。”
“原来是这样。”辛夷想起了英娘,心中感慨万千。
“可是哪里不舒服?”他关切地问。
两人的脸近得呼吸都缠绕住,氤氲缠绵。
他做起来无比自在,轻唔一声,像是在等着她说话后再次安慰她。
她脑中空了几瞬,小声道:“我累了,我想一个人睡了。”
他笑,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柔:“睡吧。”
辛夷躺下,立刻将绸被拉到眼下,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就听见陆寂出去的声音。
他似是笃定她不会再提回去,已经将她看成自己的女人妾室动作亲昵又自然。
春夜雨后空气清新,床榻上柔软暖和,她却像独自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冷凄凄,不知道出路在何处。
胡思乱想片刻,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坐了起来。
值夜的丫鬟立刻问道:“您有何吩咐?”
“你点的是什么香?”
“是安神的熏香。”
她命丫鬟去熄了,又坚决地让她们都出去。不一会儿,室内只剩下她一人。
这次来首阳山她本是想寻找自己父母的线索,没想到却一无所获,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回到住处时,她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
陆寂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她这副神色恹恹的模样。
大约又是为了那个人神伤。
他缓步走过去:“没找到线索?”
“暂时还没有。”辛夷回过神,起身替他解披风,手刚碰到他的衣领,忽然间却看到他掌心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只觉触目惊心,“怎么伤成这样?”
“不小心划破了。”陆寂神色淡淡。
“一定很疼吧。”辛夷连忙翻出丹药和纱布,拉着他坐下,“再深一分,只怕就要伤及筋脉了,下次可要注意点。”
“你在关心我?”陆寂抬眸望着她。
不知怎的,一想到熏香就觉得十分不对劲,却又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古怪。
她想了一会儿放弃了,可她是绝对不能就这样睡着的,辛夷静静回想她是怎么进来的,谢家大少夫人的丫鬟带她进来的那个侧门在大门不远处,夜里一定是有人值守的,而且不可能只有一二人。
辛夷仔细回想前主家的后院,她知道京城不少勋贵府邸的建造大同小异,但此地是别院又不知是否一样。通常西南角都会有小门,看门的是下等仆妇,装出一副威严模样应该可以混过去。
她又有一身好衣裳,辛夷坐起来摸黑换上,盘起发髻。
一只脚尖才碰上地就腿软了,她踉跄着跌回床上。辛夷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四处都没有动静,才慢慢下床穿好鞋子。她的脚步声一向很轻,缓缓地走到了窗边。后来雨停了,窗户开了个缝隙,她小心推开,张望四周,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辛夷屏住呼吸放轻手脚翻过了窗户,立刻躲到庭院一棵高树下,等了片刻弓着身子慢慢走了出去。地上湿滑,辛夷如今的腿脚也走不快,小心翼翼地挪动。
陆寂看着心意已决,她说服不了他。
若真走到硬碰硬这一步,她一个才得了自由身的寻常民女,无权无势,怎么和他相比?
他可是连她前主家永昌侯府都要小心捧着的人。
她如今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着要尽快离开,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遇到值夜巡逻的仆妇小厮,好在辛夷非常熟悉这些,几次都躲藏了过去。夜色昏暗,只有风吹过的叶子簌簌声,偶尔几颗雨珠落在她脸上。
她顺利地过了几道月洞门,腿像被铁钉穿过,疼得脸上出汗,几缕青丝黏在两靥上。
辛夷咬咬牙,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我当然关心你。”辛夷只觉得他今日略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寂语气平淡,却有几分自嘲,他如今借用的是那个人的身份,她当然会关心他。
夜里,辛夷怕睡着后不小心碰到他的手,特意往床里侧缩了缩。
然而她退一分,身侧人便进一分,直至把她逼进墙角。
辛夷退无可退,无奈用手抵着他的胸口:“别过来了,我怕碰到你伤口。”
陆寂却用受伤的那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辛夷生怕挣扎会碰到他的伤口,只好一动不动。
就这样一直到天明,醒来时他的伤口果然裂开了,纱布洇出了一片的红。
她轻轻叹气,重新为他包扎,陆寂却浑不在意。
她坐在长凳上,李观负手而立对着青山,忽地转过身道:“辛姑娘。”
他神色凝重,辛夷不由站了起来,亭子里另一个歇脚的人也识趣地走了。
“辛姑娘,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要和你说。”
李观开了口就一口气说了下去:“我原本是想会试结果出来后再和你说,但若有好结果反而不一定由我做主婚事——辛姑娘,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我并无十分把握能够考上,我家中状况你也知晓了,若你不嫌弃,可否考量一二?”
春光明媚,朗朗天光将他脸上的期待和紧张毫不掩饰映照出。
辛夷一怔。
她轻声道:“李郎君,你一直问我要不要歇息。我无父无母,六岁就当丫鬟了,平日里不论要不要跑腿一站就是一天,后来又去果园做了半年苦活,所以走这几步路对我而言稀松平常。我从前是奴婢,你是知道的,或许你现在不嫌弃,但你家人呢?你比我更需要仔细考量。”
“那你是愿意了?”李观急切发问,清俊的脸上露出欣喜。
她抿抿唇,摇头。
“我们都再想想吧。”她柔声道。
李观毫不犹豫道:“我不需要再想,辛姑娘你不必担心,我家人一定喜欢你看重你。我只怕我考不上,委屈了你。你若愿意就悄悄告诉我一声,我立刻写信回家告知父母,请姑父姑母为我们定亲。”
她扭过头去,眨眨眼忍住泪水,瓮声瓮气应了一声。
山风吹过,二人静静地回到台阶路上,在山顶宝殿上香。
可当他靠近,她不经意回眸发现他身上穿的又变成了占卜时出现的月白里衣时,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脱口而出:“我不是给你换了一件?你怎么、怎么又换回来了?”
陆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神色平静:“那件湿了,便换了回来,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不妥?”
辛夷哑口无言,难道说这件月白的里衣在占卜里出现了,然后你和跟我折腾到天亮?
她实在说不出口,又不敢验证真假,脸一别,默默把被子拉高:“没什么。”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他那边的被褥微微下陷。
“那便早点睡。”
陆寂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只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搭在了她腰间。
第 53 章 明心见性(八)
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极热,辛夷完全睡不着。
等到身后呼吸平稳,她试着小心将那只手移开,一动,手滑下去,不偏不倚落到某个尴尬的位置上。
辛夷猛然想起在占卜时看到的画面,浑身僵住。
更尴尬的是,此时身边人刚好睁开了眼。
这场景,好似是她欲求不满似的。
被她提点的青年笑道:“您误会了,我并不求菩萨保佑我考上,只求庇佑我父母亲人身体安康。”
辛夷不自觉地点点头,李观忽然回过头。
李观从河东来京城备考,一个月前在她们隔壁安顿下来。今日全城都热热闹闹,辛夷一家一大早出门逛了半日,吃了午膳去拜菩萨,正好遇到他一道回来。
他脸上的伤已经好全了。
四目相对,辛夷抿抿唇,低下了头。
明媚日光下,那玉簪花瓣般的脸微微泛红,又温柔又娇美。李观呼吸一顿,克制地转过身,清俊白皙的脸也渐渐红了。
苏二娘露出几分了然,先是又谢了一遍他上回站出来帮辛夷说话,又笑呵呵地打听他家中状况。
辛夷脸憋得通红:“你还没睡?”
“本来睡了。”陆寂语气平静。
辛夷愈发尴尬,悄悄把身子躲了躲:“那你继续睡吧。”
陆寂却没让她躲,手上一用力将她翻了身托在掌心:“睡不着了。”
鼻尖相抵,呼吸清晰可闻。
辛夷眼睫一颤:“对不起……”
听着自己干娘都已经问到他考上后预备做什么了,辛夷连忙上前一步打断道:“干娘,你忘啦,刘家姐姐说歇了午觉后要来找你商量定衣服的,我们赶紧回吧。”
苏二娘想不起来有这回事,拍了拍脑袋:“呦那我先回了,辛夷你慢慢来。”
她大步走了,辛夷和李观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观放慢了脚步和辛夷平行,中间留着能再容纳二人的空余。
辛夷道:“李郎君,多谢你上回为我说话。”息壤是上古之物,女娲造人后留存于世的便不多,散布在九州四海,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占卜之术可以卜人,卜天,也可卜物。但息壤这样销声匿迹许久的神物,并不是轻易能占卜到的。
为了尽快找到它,辛夷留在了首阳山,潜心钻研占卜之术。
幸而她天赋异禀,短短两月内占卜之术便突飞猛进,终于在试到上百次后占卜出了息壤的方位——
西荒大泽。
消息一出,五大宗门的弟子倾巢而出。毕竟苍生是陆寂救的,他们也该回报一二了。
成千上万的人不眠不休,七天七夜,几乎挖遍了每一寸土地。终于,在大泽底下掘地三尺的地方,找到了传说中失落的息壤。
只有巴掌大小的一块,却散发着淡淡的微光。据说它能生生不息,长成一座高山。
辛夷捧着那块息壤,手在发抖。
她不敢耽搁,带着息壤马不停蹄地赶回首阳山。
至此,息壤和神魂都准备齐全,老阁主便说要闭关三日,将神魂注入息壤。
这已经是能让陆寂回来的最后方法了。
整整三天三夜,辛夷未曾合眼一瞬,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的是,这复生之术是禁术。施术者会遭到反噬,不得好死。
开门的那一瞬,陆寂的神魂确实注入了息壤。但与此同时,老阁主七窍流血,经脉尽断,只剩一口气。
他对当年害死青州陆氏三百余口始终心怀愧疚,对一而再再而三算计陆寂也于心不安。
“我自知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今日便以我这条命,换他一线生机,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话音落下,他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一软,倒了下去,溘然长逝。
辛夷到最后也还是无法叫出一声舅舅,只抬手替他合上了那双永远饱含忧虑的眼镜。
老阁主的丧事并没有大办,临死前,他留下口信把玄机阁交给辛夷。
但辛夷此时根本无心他物,因此,玄机阁便由瑶光君暂时主持。
陆寂的神魂虽已注入息壤,可能否苏醒,能否像女娲造人那般,从一缕魂丝长成完整的神魂,最终与息壤造就的身躯融为一体,仍是未知。
但有念想,总比毫无希望要强。
自此,辛夷便带着他在首阳山住下,日日照顾,期望他复苏的那一日。
他们住的还是当初来这里小住的那个院子,旁边的五色池原本在天裂时被毁了,谁知后来阴差阳错,他们重新补天时,又有五色石浆滴落,形成了一座更大的五色池。
而且听说这新形成的池水更加灵验,能够准确占卜出男女双方是否有真心。
但现在,辛夷已经不需要用这池水来占卜了。
“这话辛姑娘已经和我说过至少十回了,”李观摸了摸下颌,“没想到我的伤都已经好了,辛姑娘仍是这般客气。”
辛夷抿唇一笑。
陆寂看着她扑闪扑闪的,眼喉间轻微一滚:“只是嘴上道歉?”
“那你要怎么样?”
辛夷不解,刚问出口却被他含住耳垂,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话都忘了。
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着,指腹摩挲过的地方泛起细密的酥痒,辛夷攥紧他胸口的衣料,却分不清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混乱中,她勉强挤出一丝理智,伸手去推他压下来的肩:“不行,这是仙君的身体,他会生气的。”
那只手却反被捉住,陆寂目光幽深:“别把他想得太好。”
她记得很清楚,那日后来帮她的人有很多,事情更是由陆寂出手解决,但一开始只有李观出来帮她说话。
“是该谢的。”她笑道。
李观叫了句“辛姑娘”,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二人独处,或是身边少有人的时候,他一直都不知该和辛姑娘说什么。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进了万柳巷后,先到李大婶家,李观停住脚步拱手道:“辛姑娘,我回了。”
她回了个礼,领着线儿进了家门,苏二娘一见她就迎上来低声问:“刘家真要来商量做衣服?”
辛夷嗔道:“干娘,你怎的一直问人家?”
那眼神深不见底,辛夷有一瞬恍惚,仿佛看见了仙君本人。
正出神时,陆寂忽然吻上她指尖,顺着指尖从手臂一路吻上去,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散落在椅上的衣裳,帐内交叠的腿影,她的占卜果然一一应验了。
辛夷不知道该为占卜成功而高兴,还是为太灵验而后悔。
接下来是大亮的天光,为了避免成真,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她转身想逃,却被抓着脚踝拖了回来。
最后和占卜的一模一样,直到天亮一切才安静下来。
答非所问,苏二娘一下明白了她是在赶自己回来,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孩子!他和你站一起就和那金童玉女似的,我怎能不多问几句?”
辛夷笑:“人家是来赶考的读书人,哪里会瞧得上我?”
“要真瞧不上你,那天就不会帮你说话了,也不会天天过来送东西了!”
苏二娘又道:“他说要是这回考不上不忍父母再供养,回家找个书院或是私塾坐馆,不如我们资助他留在京城安心读书三年好了。”
辛夷扑哧一笑:“人家都还没有考,您老人家就想好他考不上怎么办了?”
李观的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倒是欣赏这份孝顺和踏实。
这时,辛夷才明白,他不是毫无欲念,而是太有耐心。
胡闹了许久,辛夷今日不出意料地起晚了。
到了藏经阁时,相里荨瞥了眼她的黑眼圈捂着嘴偷笑:“没想到仙君也和正常男子一样,我还以为他这样清冷的人不会有凡俗之欲呢。”
辛夷脸颊通红,正想找个由头解释,相里荨却体贴地收了笑:“好啦,不问了就是。昨日是妙音仙子生辰,我也睡得晚。”
“妙音仙子?”辛夷忽然想起昨晚夫君说的话,他说的生辰是指妙音仙子?
他们什么时候有交集了,为什么连妙音仙子的生辰都记得?
苏二娘自顾自继续道:“不过我看他木愣愣的,考上了也当不了大官你看他这几日敲门说是来送自己姑母做的东西,话都不敢和你多说一句。”
辛夷轻声道:“没多说挺好的,干嘛要多说。”
苏二娘看着她笑,笑得辛夷两靥薄红。
辛夷索性说了心里话:“我是想着日后要离开京城的。”
闻言苏二娘吃了一惊,转而劝她,侏儒一家已经伏法不会再来闹事,她和线儿舍不得她,这邻里街坊都是好人,她留在这里大家互相有个帮衬。
何况还有个李观在,极好的一个夫婿人选。
妙音仙子人长得好看,修为又高,还是相里遥的女儿,几乎没人不会喜欢她,难道他也不能免俗?
辛夷一时心绪不宁,尽量让自己不乱想。
正想继续翻阅相里荨留下的手札,她忽然想起自己无师自通的占星术,于是委婉地问了相里荨:“这占星术是只有觉醒血脉的人才能学吗?没有觉醒的人,又或者外族的人能不能学会?”
“按理来说只有觉醒血脉的人才能学会,不过……”相里荨想了想,“也不一定。相里氏这些年也出过不少离经叛道的人,比如执意脱离族人的相里遥,还有觉醒了血脉,却不学占星术反而拜入其他宗门的少阁主。这些人下山之后隐姓埋名,数代之后,或许也能生出觉醒血脉的后人。”
“哦。”辛夷若有所思,或许她的双亲之一就有相里氏的血脉。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是遇到了山下觉醒血脉的人吗?”相里荨眼睛亮晶晶的,“今年族里一个觉醒的人都没有 ,族长很是忧心,正派人搜寻流落山外的遗脉,若是有的话,族长一定很开心。”
“没有,只是突然想到了 ,随口问一句而已。”辛夷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承认。
前头传来响动,是真有人上门要做衣服了,辛夷连忙道:“总之您别想这事了,也别问人家了。”
“也是,这事总要男人主动,咱们先不张罗了。”苏二娘应了一声就去前头开门。
辛夷坐在窗边,头倚在半开的窗户上,听着前头絮语声,笑了笑。
邻居家一向热情大方,时不时送些家里做多的吃食,也有照顾她们的意思。这几日比先前更频繁,都是李观送来,她免不了也做过回礼的点心让李观拿回去。不说苏二娘,李大婶见到她也是笑得别有意味,含着一点你懂我懂的揶揄。
她若是看不出李观这段时日的心思,那就傻了,不过李观在会试前是不会提这事的
可她一个曾经为奴为婢的,真的配得上一个读书人吗?还有,也不知道他考上了会是什么打算,会留在京城吗?
倘若她的先人真的是相里氏的话,下山一定有她的理由,她既然出来了,便没有必要再回去。
“好吧。”相里荨有些失落。
辛夷又想起一桩事:“总听你说少阁主,怎么从未见过?他拜入的是哪个宗门?”
“我也不知道。”相里荨摇了摇头,“他已经下山几十年了,据说也是五大宗门之一。”
“原来是这样。”辛夷只觉得这个少阁主神秘兮兮的。
不论如何,此行至少确定了她的双亲之一和相里氏有关,也算是有点眉目了。
想离开京城的念头并没有因为侏儒一家伏法和永昌侯府登门道歉而消弭,她想起曾经做梦梦见在湖上泛舟,亲密地搂着身边人的手臂赏景,自由自在
辛夷托着下颌,清澈眼里闪动着愉悦的光。
安安静静过了两日,一大早苏二娘带着线儿去街上卖手帕,她坐在小招牌的窗后低头绣衣裳纹样。
“辛姑娘。”
辛夷抬头,站起身笑道:“是李郎君啊。”
二人四目交错,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辛夷奇怪,他昨天晚上刚送了半碟子李大婶做的炸小鱼,手上又不像送东西的她微笑问道:“李郎君你有何事?”
陆寂盯着她,月色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却落不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辛夷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了,只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双腿也被唤起隐秘的不适。
她想拒绝,但一想到要许久不见,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纠结之下,她把头偏过去,小声道:“不能再像昨晚一样到天亮了。”
话音刚落,掌住她腰的手猛然收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她颈侧吻下去。
陆寂声音低哑:“我尽量。”
第 54 章 明心见性(九)
夜色浓稠,更深露重,寂静的夜晚只有廊下的风灯随风摇曳。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勾勒出身上人的轮廓。
薄唇高鼻,目若寒星,分明是她敬畏的仙君模样。
辛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此刻压着她的会不会本就是仙君?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转念又觉得荒谬绝伦,不知自己为什么最近总是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可对上这张脸,她终究无法坦然,脸一别,小声道:“把灯吹了……”
陆寂动作顿了顿:“亮一点不好?”
李观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好意思地微垂脑袋道:“我衣裳不知在哪里破了个洞,姑母出门去了,想请辛姑娘帮着补上。”
辛夷笑盈盈道:“给我吧。”
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了窗台上,辛夷抖开,果然是撕扯破了一个洞,像是在哪处灌木丛里不小心弄破的。
衣裳很旧,有淡淡的皂角气味,很是洁净。
辛夷换针换线,道:“你稍候,补补很快的。”
她手上熟练,没一会儿就补好了,甚至看不出这原本是一件破衣。
“好了。”
李观接过挂在手臂上就去摸自己的荷包,道:“麻烦你了辛姑娘,多少钱?”
“不用。”她莞尔。
一滴汗从他下颌滑落,砸在她身上,辛夷心口一缩,说不出真实缘由,软声推脱:“刺眼。”
陆寂没再强求,扣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调了个方向。
“那就转过去。”
脊背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她弓着身子想逃,陆寂却已经压了上来。
大约是昼短夜长的缘故,这一晚格外漫长。
窗外的风灯从摇摇晃晃,她攥着软枕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在缠枝纹上划出一道道浅痕。
幸而陆寂尚有几分分寸,黎明将至时,终于如约停了手。
李观愣怔片刻,道:“怎能让你白忙活一场?”
辛夷笑道:“平时有人要补衣裳,除非要用大量布匹的我们都不收钱的。”
“但他们都是在你家铺子这儿做的衣裳。”李观坚持道。
“不过是补上几针罢了,”辛夷笑着摇头,“李郎君你就别客气了,难道你送来的吃食也要和我们算银钱吗?何况你还帮过我,我也没有给你银钱,你我邻居,何必算这么清楚?”
李观脸一下红了,嘴唇嗫嚅几下没有开口。
她笑,盈盈双目在斑驳日影下晶莹如漆黑宝珠,流露出一点顽皮的打趣。
李观根本不舍得移开目光,却更不舍冒犯,低头作揖道:“那便多谢姑娘了。”
辛夷还礼,李观看她一眼,想不到说什么就慢吞吞回去了。日头渐渐大起来,小小一座院子不论拍门还是喊人都能听到,她拿起绣筐就回到卧房,坐下才绣了两针,就听到不远处一阵争吵声。
像是离苏家不远的地方,声音很熟悉,辛夷立刻站起来往外走。
辛夷早已浑身脱力,软在他怀里,微微喘着。
迷迷糊糊间,只觉他手掌轻轻覆上她小腹,她瞬间绷紧,声音裹着水汽:“不行,天快亮了,你答应过我的……”
那声音又细又哑,陆寂略带怜惜地抚上她微湿的鬓发:“不做什么,睡吧。”
辛夷将信将疑,垂眸时,正撞见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她小腹上,有什么东西仿佛涌出来,她心头一乱,慌忙闭上眼不敢再看。
窸窸窣窣中,只觉他换了好几张帕子。
待一切收拾干净,天已经亮了,不出意料,辛夷这一日又起晚了。
梳洗时才发现侧脸被软枕上的缠枝纹磨出一片红痕,眼尾也晕开淡淡的绯色。她一向不施粉黛,今日扑了三层粉才勉强压住。
越是这样,越是欲盖弥彰。
陆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走过来替她整理鬓发:“你还是不上妆更好看。”
苏家门口争执的,正是辛夷从前的老熟人玉蕊和新认识的李观。
玉蕊气得半死,尖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的?我找辛夷和你有什么干系?”
她真后悔!就不该拦住这个过路的男人问他辛夷是不是住在这里,不料他一听她是永昌侯府的人就变了脸色,执意不让她过去,也不说为什么,当真让人莫名其妙!
“辛姑娘她不在家,姑娘过段时日再来吧。”
“那我去她家门口等着。”玉蕊坚决道。
李观伸出手臂拦住她,语调严肃:“姑娘请回吧。”
玉蕊原本就不信他的话,见他赶人干脆扯着嗓子大喊:“辛夷!”
“来了!”辛夷打开门,立刻笑起来,“玉蕊,你怎的有空出来了?”
玉蕊气咻咻道:“我来寻你,谁知这个人骗我说你不在家要赶我走!”
闻言,辛夷看向李观,正色道:“李郎君,她是我的朋友,你可是有什么误会?”
李观羞愧得耳根通红,向二人作揖道:“我听她是永昌侯府的人,误以为这位姑娘也是闹事的,是我不对。”
辛夷脸腾地红了,躲开他的手往外去:“我也不想,还不是怪你……”
话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陆寂捻着指尖缠上的那根发丝,低头笑了笑。
出门时,辛夷正巧碰上越清音。
数日不见,她已能起身行走了。
辛夷见她险些摔倒,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多谢。”越清音温声道谢。
“不必客气。”辛夷连忙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腿上,“你的腿这是大好了?”
越清音眼底有一丝玩味,这才发现陆寂什么都没跟这小花妖说。
他诚恳地认了错,玉蕊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辛夷道:“李郎君不必道歉的,他们后来又登门道歉过,许是你那时候不在,误会一场罢了。”
说着,辛夷朝他笑笑,看他还是面红耳赤,松开了握着玉蕊的手,上前小声道:“李郎君,你想帮我我是知道的,这点误会不必放在心上,说来还是我谢谢你。”
李观脸色更红了,连连摆手。
辛夷朝他福了福身,就带着玉蕊进屋。
玉蕊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赎身出来了,你攒够银子了?”
她将陆寂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自然,是说她不清楚那人的具体身份。
玉蕊捂住嘴惊呼:“什么?你可真是胆子大,这种流血带刀的你也敢带回家,你也不怕是坏人!”
辛夷只是笑笑。
“不过你也算是好人有好报换了他钱帮你赎身了,对了,我这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她收敛神色,很严肃的样子。
辛夷坐直,奇道:“什么事?”
她正要开口点破,回廊另一端,陆寂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蒙蒙天色里,面容俊美,神色却分外冷峻。
越清音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是舅舅找到了治疗之法,这才略有好转。”
“能治好便好。”辛夷由衷地替她高兴。
越清音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勉强扯了扯唇角。
待辛夷走远,陆寂才走过来,为她做最后一次疗伤。
近身时,越清音敏锐地闻到他身上缠着一股与那小花妖相似的香气。
昨夜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她心中思绪翻涌,却想起清虚掌门应当已经收到信了,这才勉强压下去。
辛夷隐约听见车夫退下的声响,动作极轻,显然是训练有素。
她更该走。
“您的好意我万分感谢,我已经用过午膳,就不打扰您了。”她微微提起裙摆就想下车去。
这时候也顾不上礼节不礼节的了!
她不敢去看陆寂的面色,跳下了车。马车停在她一个完全没来过的地方,宽阔湖面半结着冰,湖边不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高大树木下,极是风雅。
辛夷走了几步,只听“哗”一声车门开了,陆寂下了车,若无其事地道:“既到了,就陪我用膳吧。”
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楚,走到她不远不近处,问:“怎么了?”
他身量高,即使辛夷在年轻姑娘算高挑,也被他身影遮挡住天光,眼前黯淡。
辛夷摇摇头,陆寂道:“你在这稍候片刻。”
说着,他略一颔首就大步走了。
两人争执不下,辛夷 倒是对此人起了几分好奇,便掀开被子下了榻:“我也去看看。”
“你能行吗?”丁香有些担忧。
辛夷唯一不适的是双腿之间隐秘的酸疼。她避而不谈,只道:“没什么,出去走走也好。”
正想着,隔壁屋子里的人正好推开了门。
辛夷于是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白茫茫一片,斜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她一时迷了眼,抬袖遮住。
就在此时,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惊呼——
“辛夷!”
辛夷目送他背影片刻,脑子里越发乱起来。她在后院虽常年和人打交道,但和男人几乎没有来往,何况是个才帮过她的人,一时不知该追上去说明自己真的要走,还是一声不吭走掉,亦或是真的听陆寂的话在这里等他
她没有纠结太久,四个侍女模样的年轻女子就已经来请她进去。
“奴婢是奉陆郎君的吩咐,姑娘请随我们来。”
“劳几位姐姐同他说一声,我感激他的好意,就不进去了。”
方才说话的就笑起来:“我们可见不到陆郎君的面,姑娘还是自己说吧。”
几人前前后后簇拥着她往里走,辛夷心内叹了口气,道旁假山嶙峋,廊道两侧摆着盆盆金盏银台,她被一路引到了用饭的暖阁内。阁内一角金猊香炉吐出细细香烟,桌上已有几碟点心和茶。
侍女们围着她给她倒茶,在她眼前挑出几块点心摆在碟上,福身退下。
被人这般伺候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似乎是那男子在唤她。
声音陌生得很。
辛夷放下袖子,只见对面站着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年轻男子。
果然如楼心月所说,这人看起来十分怪异。
样貌虽算清俊,但头发如寸,上身的袖子只遮到小臂,眼上还架着一副铁架子——两个圆圈圈住眼睛,也不知是什么古怪法器。
她友好又不解地望向他:“你……是在同我说话吗?”
那男子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他迈开步子冲上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辛夷垂眼,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她一会儿想到干娘线儿,一会想到还没去告诉玉蕊,一会儿想到今日的活计才坐了一半
她努力想着别的事物,不知过了多久,陆寂进来了。
金光照在他脸上,一双凤眼望过来,仍是温和平静。
陆寂一落座,便有人捧着热气腾腾的道道佳肴摆膳,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他提箸,道:“和友人说了两句话,先用膳吧。”
她摇头道:“您用吧,我在家里已经吃过了。”
他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陆寂的吃相她已经见过几次了,受伤时动作很慢,如今比之前快上许多,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她愣神看了两眼就低下头。
她没想到陆寂还会向她解释。
竟然是一点都没发怒的样子。
“辛夷,是我啊。你忘了我吗?”他双眼泛红,“我为了找你穿越了许多次,每次都只差一步,每次都眼睁睁看着你消失,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没想到上天有眼,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对了,上次见到你只来得及抱了一下,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叫方知有!”他声音哽咽,“一年没见,我真的好想你!这一年你还好吗?对不起,大婚之日我不该抛下你,我也是没办法……”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和饱含的情意,辛夷愣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大婚之日抛下她,一年未见……
是那个人,他回来了。
可是如果他直到现在才回来,那么,之前和她日夜缠绵的那个人,又是谁?
第 55 章 兰艾同焚(一)
许久,辛夷才回过神来。
她挣开怀抱,细细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面容白皙,脸颊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铁架子——她终于想起来了,这东西似乎叫“眼镜”,正是从前那个人跟她说过的东西之一。
她难以置信:“你刚刚说,你是谁?”
方知有牢牢握住她的肩:“辛夷,我是你夫君,你不记得了?我本是异界的人,一年前意外穿越到云山君的身体里,在大婚当日,又穿了回去。”
辛夷盯着他的眼睛,只觉那眼神分外熟悉。
错不了,的确是他。
“可……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又何来一年不见之说?”
辛夷低着头颅,慢慢摇头,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臂。
他连忙拦在她面前,周围已有人看向这对容貌上乘似是在闹矛盾的青年男女,李观脸皮薄,带着她走到附近的小巷口。
“辛夷,这段时日你去哪儿了?你这几日住的地方可安全,可有遇到麻烦?”李观急切地问,一个多月不见,已是仲春,辛夷换了轻薄春衫,整个人也像是薄了一层。
他心里因她骤然消失的气,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你一个人在外,苏家婶子很担心你,我姑母也是”
辛夷打断了他:“李郎君,多谢你的好意。我很好,请你当做没有见过我,回去后也不要和我干娘提起。”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我能帮忙吗?”
辛夷笑道:“李郎君不必操心我的事情了,我这就走了。”
说着,她福了福身。
李观死死拦住她,不让她走。
他当真想不通辛夷这样良善温柔的性子能得罪什么贵人,只是她明显顾虑重重,想了想道:“辛夷,我在书院里认识的几位学兄也已经到京城了,其中有认识官府衙门之人的。你有什么难处不如直接告诉我,他们就在方才铺子里,我带你去见他们,我们一道想想办法!”
辛夷怔忪。
“已经回来?”方知有满眼错愕,“这一年来我的确试着穿越了很多次,只有数月前在寺庙成功了一次,抱了你一下,但当时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说。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辛夷如同五雷轰顶。
再回想这段时间“夫君”的言行举止,一个真相隐约浮出水面——
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根本不是方知有,而是陆寂。
难怪她总会生出仙君从未离开的错觉。
可仙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甚至还圆了房……
想起这些日子的亲密,辛夷只觉无地自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真正的方知有。
她声音干涩:“所以,你当初为什么突然离开?这一切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知有一脸愧疚,扶了扶眼镜,这才解释起来:“对不住,辛夷。在我们那儿,我是个大学生。一次暑期实践的时候,我被雷劈中,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这个世界,进了云山君的身体。之后,我用他的身份和你相知相许,还成了婚。可是大婚当日,我突然被强行送回了自己的世界,不得不抛下了你一人……”
辛夷听得云里雾里,并不太明白什么是“大学生”,什么是“暑期实践”。
她并没有怀上陆寂的孩子,换做一年前的她,哪能想到她会因为这就喜极而泣?
这段时日,陆寂一点动静都没有,陆家也没有。
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
她希望在外办差的陆寂是彻底将她忘了,那些华贵之物就已是他对此事的所有补偿了。
翌日,辛夷快活地出门散心。憋闷一个月,见什么都觉得新鲜美好,回寺路上她看到一家小小的笔墨铺子,走了进去。
她打算和小尼法慧学几个字,请伙计帮着选了适合初学者的毛笔砚台,一阵“吱呀吱呀”声响起,有几个青衣学生正从二楼窄小老旧的楼梯下来,辛夷付了银钱等着伙计给她包好,抬头随意看了一眼。
这一眼,辛夷错愕不已。
而另一头的李观全身血液凝滞,接着又奔流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楼,直直向着那个反应过来就抓着一个小包裹跑远的倩影追去。他钻进喧闹的人群里,目光紧紧钉在她的背影上,一刻也不放松,一路上不知撞到了多少人,终于在街口拐弯处抓住了辛夷的手臂。
他一次碰到她,顾不上冒犯,不敢放手怕她又跑了。
辛夷垂着眼睛,兀自气喘吁吁,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李观心中又痛又喜,不知怎的开口第一句就成了这质问的口气,“你不是要出京城吗?”
方知有昏迷之时,辛夷守在榻边,替他擦汗,喂水,有条不紊,无微不至。
可她的思绪,却乱成一团。
难道这些日子陪在她身边的人一直是仙君?
身份虽是假的,可他待她的温柔体贴并不像作伪。
还是说,他对她,也有过一丝真心?
辛夷不敢深想,可除此之外,很难找不到别的解释。
她脑中纷乱如麻,除了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
不行,她必须弄清楚。
方知有高热退后,辛夷便起身打算去找清虚子掌门问个明白。
正要出门,楼心月拦住了她,将内情和盘托出。
春深似海,风里含着馥郁花香,小而精巧的法妙寺里绿树成荫,莺飞燕舞,转眼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月。
辛夷愁得夜里睡不着觉。
她的月事一直很准,但自从别院回来,这月月事已经晚了十日。请明净师太把脉没有把出喜脉,但她也说了时日尚短,不能确定。
这日,她打算再去城门碰碰运气。
谁知今日遇上的官兵将她不准通行的事大声说了出来,甚至问她所犯何事,惹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对她指指点点。
辛夷又气又羞,无地自容的劲过了,怎么也忍不住火气,和他争执起来。
她究竟为何被禁止出城,这些官兵也不知晓缘由,毕竟当时受到的命令只有这一句。京城贵人多,指不定她是哪位重要人物的家眷。见闹起来,其他几个官兵连忙上前劝阻。
回寺的路上她说不出的委屈,甚至有些后悔。
一回到住的小厢房,她伏在床上抽泣。哭了好一会儿,身下忽然一股热流,辛夷一时忘了哭,回过神来就快步去了净房。
月事终于来了。
她捂住嘴,又哭又笑。
辛夷听罢,一时难以接受,只觉如一碰冷水当头浇下:“你是说,这些日子仙君是为了渡情劫故意陪在我身边利用我?”
楼心月也觉得这说法荒唐,拉住辛夷的手:“爹爹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爹那人你知道的,最看重大道,说不定是为了哄你故意说的。”
“是吗?”辛夷忽然看向一旁的瑶光君,“瑶光君,当初回无量宗时,是你替仙君看的病,你定然知晓内情。你说,仙君当真是为了渡情劫,才这么做的吗?”
瑶光君神色复杂。
大劫将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陆寂也是。
师尊所言也不无道理,那异界之人已经回来,长痛不如短痛,就此了断,对他们三人都好。
他于是背过身去,并没有辩驳:“师弟也不是有意要瞒你,但天裂即将重演,他必须尽快渡劫飞升,方能炼化补天石。”
一片粉白的梨花飘飘扬扬落在她鬓边,李观目光被吸引,想伸手替她拂落又觉失礼。
他克制地收回视线,道:“你嫁给我,那个贵人就不能纳你为妾了。你说他有权有势,那人既然身居高位,这等人最是顾及官声,做不出强抢人妇的事,否则必有御史弹劾。登高跌重,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官途冒险。”
辛夷原本想打断他。
她一点都不想连累李观,可等他说完,她明白了李观话里的意思。
她有了人妇的身份,不可能再给人当小妾。
除非陆寂愿意舍了声名。
可一想到那日陆家的跋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肩上也刺痛起来。
她久久没有表态,李观问:“莫非那是个无所顾忌的恶人?”
“并不是,他是一个君子。”
李观有些错愕辛夷会说那人的好话,不过须臾就不在乎这点不对劲了。他笑了笑:“那好,你这就随我回万柳巷吧?”
辛夷踌躇,小声道:“你不用这样的,真的,我知你是好心想要帮我”
她语无伦次,李观忽地上前一步,拿开了她鬓边的落花,道:“我是一片真心。若没有这事,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早前,辛夷对他有几分好感。
李观老实,善良,对她又好,她认真考虑过他所说的成亲之事,可这事已经发生了,她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不考虑别院的事去想。
但如果没有,她约摸是会答应的。
李观真心待她。李观清俊的面容上,眉头紧紧皱着,一双清亮的眼睛不放心地看着她,身子前倾,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但她看得出来,李观并不怎么好奇,他是实实在在关心她。
辛夷和他对视,道:“我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何事,我不会回去的,至于你说的出城,我很快就要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她硬起了心肠:“你我毫无干系,你再多管闲事只会招人厌烦。你曾说不忍你父母再供养你读书,那就多想想他们,不要在会试前为女人花心思了。”
辛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讥笑,转身走了。
辛夷鼻子发酸,清晨的小巷口渐渐热闹起来,车马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有李观一句轻轻的“辛夷”,近在耳边。
他继续道:“苏婶子将你的东西和卧房都好好留着,她们都盼着你回去。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了,我说的话我有十分的把握,你嫁给我,那人不会再来纠缠你。”
“我更是十分乐意娶你。”
顿了顿后,他说道。
他又将自己的分析详细说了一遍,反复说明此事对他绝无风险,让辛夷不用忧虑,放心嫁给他。
不知相对站了多久,李观又说了多久,辛夷轻轻点头。
李观笑起来,陪着辛夷进了法妙寺,她收拾好东西谢过寺中人这段时日的关照,和李观走了。瑶光君是辛夷在无量宗最为信任的人,他的话一出,便等于下了定论。
辛夷跌坐在榻上,喃喃自语:“竟是真的……”
一旁,丁香愤愤不平:“云山君怎么能这样!大道固然重要,可辛夷又有什么错?他渡他的劫,为何非要牵扯辛夷进来,这不是白白欺瞒人的感情吗!”
楼心月也无法接受,她试着找补:“我虽修为低浅,却也知晓劫数是既定的,或许师兄也没得选。幸好方知有回来了,辛夷你不是一直爱慕他吗?我爹说了,可以送你们离开,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日子,算是补偿。你愿意吗?”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辛夷身上。
榻上,方知有不知何时也醒了,同样望过来。
辛夷手中的丝帕骤然一紧。
第 56 章 兰艾同焚(二)
瑶光君和楼心月只当辛夷对陆寂毫无男女之情,但丁香自幼与她亲近,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慌乱。
她打破僵局:“这又不是我们的错,凭什么要我们避开?”
楼心月一听也是,便道:“不急,这两日你先好好歇着。想回浮玉山便回去,想去别处也可以,我爹那边有我顶着。”
辛夷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怔怔地点了头:“好。”
瑶光君看着她茫然的神色,一时又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好心办了坏事。
她想起以前在侯府的日子,要是有人胆敢拒绝贵人的恩赏,不论是不是真的好意,那都是一顿狂风暴雨的发作。
心顿时平静下来。
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却也千恩万谢了。陆郎君难不成还会因为她一个小小女子的拒绝而纠缠她,甚至用权势强迫她?
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这种人,除了那个让她意外的刺青,他如美玉无瑕。
何况,她又不是什么仙女下凡,哪里值得被拒绝了还再提一次。
“尝尝点心。”他倏地出声道。
等人走后,辛夷才鼓起勇气面对方知有。
她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包括和陆寂圆房的事,没有半分遮掩。
说完,屋内陷入了死寂。
辛夷垂下头:“事已至此,你若是介意,我们便就此分开吧。”
方知有愣了愣,一拳砸在枕头上。
许久,他又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辛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用手帕包着拿起一块精致点心,咬了一小口。金灿灿的表皮,里面她尝不出是什么馅,又香又软,酸中带甜,十分好吃。
她粉润的唇沾了一点糕点碎屑,伸出舌头想要舔掉,动作一顿悄悄缩了回去,指尖捏着玉色手帕,一下就擦干净了。
“再吃一块吧。”他含笑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辛夷轻声道:“不用,我已经饱了。”
陆寂颔首,不过须臾就有侍女捧着脸盆香茶进来,给二人服侍漱口擦手。
辛夷十分不自在,换做以前,她是在里面低眉顺目服侍的人,如今却被人轻手轻脚服侍着
她既不想过服侍别人的日子,也不想被服侍,自食其力简简单单便是最好。
“是我不好。”他声音干哑,“要不是我大婚那日抛下你,后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辛夷,我不介意,真的不介意,你也别再自责。”
他语气诚恳,眼神真挚,令辛夷不敢直视。
“可是……”她犹豫着开口,“你在那个世界难道没有亲人吗?若是你为了我留在这里,他们该多伤心……”
“我早已想清楚,也做好了准备。”方知有握住她的手,“我们重新开始,就当这一年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辛夷的手被牢牢攥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迟迟开不了口。
她垂下眼眸:“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让我再想一想,好吗?”
余光里她看到陆寂神色淡淡被人伺候着,自然极了。
她忽地想到在果园里住了那个三日的陆寂,她家中没有任何精细的东西,日日粗茶淡饭端给他,他亦是很习惯的模样。
他也没有要求她喂他,服侍他。
如今这个锦衣玉食讲究洁净的陆寂,和那个在果园农居里倚靠着破木床慢条斯理用饭的陆寂,在眼前渐渐重合。
侍女退下后,陆寂问她:“还在想方才的事?”
辛夷道:“是啊,不知道我干娘和线儿怎么样了。”
四目相错,陆寂轻笑一声。
听到这里,方知有乎明白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许久才挤出一个字:“好。”
辛夷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乱地躲出了屋子。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细密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斜斜飘落在回廊上。
不知走了多久,还是丁香拉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发觉半边身子都被斜吹进来的雨打湿了。
她知道他一定是看出了她在装傻,脸颊微热,笑着和他对视片刻就垂下眼。
“她们对你可好?”
“那是自然了!”辛夷笑盈盈道,“干娘是个好人,以前在绣房就对我很关照。线儿也很乖,平日里不吵不闹的。干娘铺子里活计不算多,有两个人一起做也用不上点灯熬油的,白日里就做完了。”
她笑意温柔。
不用被逼着去勾心斗角,不用在果园里做苦活,如今的生活安稳轻松,往后也会越来越好。
而这些,算起来是陆寂带给她的。
她看向陆寂的的眼里于是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感激,和不容忽视的对当下生活的满足。
丁香心疼地替她擦干:“风大雨凉,你身子才刚好,可不能这么久吹着风,快跟我回去吧。”
“屋里太闷。”辛夷摇了摇头,固执地不肯回去。
丁香忍不住点破:“你心里是已经有了云山君吗?”
辛夷别过脸去:“为什么这么说……”
“我还不了解你?”丁香轻轻叹气,“先前你总是盼着那个人回来,如今他真的回来了,你却并不见得多开心。当初是他抛下的你,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便是心意有所改变也没什么错。你当真还要和他一起离开?”
丁香的话重重砸在辛夷的心上。她许久才缓过神来,原来,自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是因为陆寂。
可若是这样,方知有该怎么办?他为了她受了这么多苦,如何能辜负?
何况,云山君只是利用她渡劫而已,对她并无真心。
一张脸在明亮日光映照下,如同蒙上一层淡淡金光,细小碎发都清晰可见,婉媚动人。
陆寂的拇指擦过食指,道:“好。”
辛夷抿唇,朝他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
他所说的纳她之事应该就这样过去了吧!
陆寂微微一笑:“我这段时日不得空”
二月二,龙抬头。
腊尽春回,处处车马骈阗,道旁嫩柳枝条在微风中垂扬,时而飘起片片柳絮。午后暖阳金灿灿的,辛夷笑着从线儿手里接了一快要融化的糖,前面的对话声飘入她的耳中。
辛夷心乱如麻,忽然扑进丁香怀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香肩头很快被洇湿了一片,又热又烫。
她轻轻拍着辛夷的背:“你若实在不知,不妨去问问云山君。我看着他对你似乎也不是全然无意,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辛夷缓缓抬头,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误会?”
“无论如何都是他骗了你,就算没有误会,他也该当面同你说清所有事。”丁香握住她的肩,“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辛夷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点了头。
“哐哐哐!”
“哐哐哐!”
辛夷提高声量喊了一句“就来”,坐起来草草梳了发髻擦了把脸,那拍门声还在哐哐作响,她不由有些恼,披上外裳去开门。
午觉歇晌的时分,万柳巷一向都是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谁这么用力拍门。她身后跟着同样被吵醒的苏二娘,嘴里骂骂咧咧。
“你们是谁?”
她只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眼睛警惕地看向外边,却立刻被门外众人撞开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庄稼人打扮,气势汹汹。
辛夷被苏二娘扶了一把才没跌跤,又问:“你们是谁?”
但朱厌死得极惨,陆寂不像对这小花妖完全无意。
他究竟是真无情,还是藏太深?
罗刹一时也难以分辨。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道黑气化作绳索,瞬间缠住了辛夷,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你有没有用,可不是你说了算。不过,若是他真像你说的那么无情——”罗刹语气里竟有几分玩味的悲悯,“那我还真是有点可怜你了。”
第 57 章 兰艾同焚(三)
首阳山是东荒第一山,山势磅礴,高耸入云。
补天台修建在首阳山顶,只有每年的神祭日才会开启。
可此刻,这座天台之下却宛如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
清虚子和老阁主双双重伤,其余也弟子死的死,伤的伤。山间随处可见雷火劈过的焦痕,古树拦腰折断,宫殿坍塌成片。
丁香赶回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狼藉的景象。
楼心月端着药汤匆匆走过,看见来人,她脚步一顿,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丁香?你怎么回来了?这个时候你们不该走远了吗?”
丁香快步上前:“不好了!辛夷被罗刹抓走了,你们快去救她!”
苏二娘看着笑盈盈的辛夷,尽管已经握着她的手,仍是难以置信地摩挲了片刻。
“上个月我还去侯府看你,都说你不在了,有个说你被抬出去扔了,有个说你被打出去了”
辛夷哭笑不得道:“干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二娘含着泪,上下打量她,道:“手怎么粗了这许多你到底是怎么了,赎身又是怎么一回事?”
辛夷脸色暗了暗,道:“是夫人说我昧了太夫人赏给她的翡翠镯子,太夫人念旧情,没叫人打我,只是让我去果园做活。”
虽是阴差阳错得了自由身,但那日她一大早被人从卧房里扯到院子门口,整院的丫鬟婆子道道目光都看向被扯得发髻蓬乱的她到了正屋里,夫人姑娘坐着,管事媳妇站着,她跪在地上被审,即使那对镯子没在她身上找到,太夫人也不会让夫人担下平白寻丫鬟晦气的名头,打发了她。
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更是十分委屈。
苏二娘愣神,气得拍了拍桌:“胡说八道,以前你在绣房里连蹭点料子都不敢的,哪里会做这种事?”
她守寡,女儿远嫁,当时见辛夷无父无母,人又规矩听话,就认她做了干女儿,在府里算是有个照应。两年前,她娘家的鳏夫兄弟带着女儿来投,竟是把女儿线儿扔给她就跑了。照顾女童不便,苏二娘自己也有些年纪了,干脆赎身从府里出来。
辛夷之前得了假就会出来看望干娘,苏二娘也一直对她很好。是以辛夷自由后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就是来寻她。
陆寂长随递给她的银钱,大约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再买座宅院了。但她还没有想好住在哪儿和立户的事,苏二娘在自家里开了扇窗当裁缝铺,她准备先住段时间打打下手,慢慢考虑日后。
财不露白,何况是这么一大笔银钱。她拿出一些塞给了苏二娘当做嚼用,简短解释了救人被报答的事,苏二娘原就欢迎她住下,说了好人有好报后就拉着她收拾了一个干净的厢房。
线儿在门口探头探脑,辛夷笑着招招手,她就蹬蹬跑进来,抱住辛夷。
她去登了住户,不一会儿就有街坊上门,听说是苏二娘的干女儿来了,也是个手艺好的,当即有人定了两套外袍。辛夷被附近的婶子大姐围着说话,她曾经当丫鬟的事没什么好避讳的,其他不想说的就笑笑,转个话题过了。
她长得美,荆钗布裙,反显出十二分的清丽婉柔,说话温声细语的,就有人笑着夸她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和个仙女出来的。
话题便转到了真正大家姑娘会有多气派,热热闹闹一阵就散了。
辛夷认识了人,夜里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就开始给苏二娘打下手。年节里的活计不多,完全用不上点灯做,二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白日亮光下做了外袍。
如此过了三日,这日铺子里一点活计都没有,苏二娘心里着急,却一早推了辛夷带着线儿出去逛逛,自己在家看着。
街上熙来攘往,辛夷紧紧牵着线儿的手,两双眼睛却是一模一样的目不暇接,好奇地打量四周叫卖的和铺子。
辛夷平生第一回手头阔绰,也无人来管她的穿戴,大方地给线儿买了不少零嘴后,又给她买了珠花,给自己买了几只簪子,给苏二娘买了头油面脂,最后又挑了几匹粉的绿的布料,预备回去做春装。
“姐姐你看,这里有拜菩萨的。”线儿往前跑了两步,指给她看。
原来是路边有人在窗下摆了小莲台,摆着观音像,香烛和几盘供奉,正有人拜完走了。
“我们也去拜拜。”
“嗯嗯。”线儿用力点头,闭上眼睛,小脸很是严肃。
辛夷也闭上了眼睛,默念请菩萨保佑她,苏二娘和线儿平安度日。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请您庇护陆寂陆郎君,愿他万事顺遂,身体康健。
她想到了这个带给她自由的男人,心中盈满感激,虔诚地替他许愿。
睁开眼后,线儿笑嘻嘻道:“我早就说好要告诉菩萨的话了。”
“姐姐的话比较多,”辛夷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回去啦。”
被她隔空惦记了一会儿的男人从居住的静园走出,成国公府地上扫得一点积雪落叶都无,一路到了他母亲乔夫人的满月院里,更是一片静谧。
丫鬟垂着手缩着脑袋,一声不敢多响,将陆寂引进了正房就退下了。日色阴暗,连带着屋内陈设的一树树宝石盆景反照出幽阒的光,屋内伺候的各个屏息静气。
陆寂恍若完全没注意到压抑气氛,走到乔夫人面前,撩起外袍跪下叩首:“是儿子不孝,让母亲为儿担心了。”
乔夫人抬起手,原想重重打他两下,又舍不得了,手停在空中片刻,叹气收回。
楼心月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落,黑乎乎的汤药溅了一裙摆。
“罗刹抓辛夷做什么?”
“为了归藏剑!”丁香声音急切,“她带着辛夷前往妖皇被封印的长赢山了,要云山君在明日之前交出归藏剑,否则,她就会杀了辛夷!她放我出来,就是让我找你们报信!”
“我早该想到的。”楼心月后悔不迭,“不久前首阳山电闪雷鸣,老阁主说大劫将至,让我爹和他一起登上补天台输送灵气压制。谁知,罗刹一直在暗处盯着,趁他们灵气枯竭时大举进犯,首阳山伤亡惨重,窥天鉴也被抢走。没想到她贼心不死,竟又盯上了辛夷……”
“都怪我没用!”丁香眼眶发红,“要不是为了我,辛夷也不会束手就擒。云山君纵然对她无情,可这事终究是他利用她在先。他都要飞升了,归藏剑留着也无用,不如拿来救人!”
“可是天灵谷已经封闭,除了老阁主没人能打开。你等等,我带你去找他。”楼心月不假思索,迅速带人往前殿去。
“六郎!”乔夫人责备道,“你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一个人去追几十个人,你这是要做什么?要是没遇到人救你,你要是出点事你要我怎么活?”
陆寂微笑安慰道:“儿身强体壮,不一会儿便会醒转的。”
乔夫人仍是一脸不满,听了陆寂保证日后绝不会莽撞才收敛神色,让他起来坐着。
元月初一陆寂先是入了宫和陛下陈情,在家中休养了八日。乔夫人日日去看望,今日是陆寂正式来给她请安告罪。
见他坐下,文雅地掀开茶盏,乔夫人又道:“你既然当日就醒了,怎的不报信回来?”
“这点,儿自有考量。”他道。
刻意不回家的这两日,果然被他抓出内奸,再将他不在时情形和下属的回禀一一听了仔细复盘,又揪出不少不妥之处。
他不说,乔夫人就没过问他的公事,问了几句吃穿后又说:“前几日你养伤,我去威远侯府的洗三宴,谢大郎也就比你大一两岁吧?人家和你那么要好,都已经有儿有女了,女儿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儿子聪明的不得了,你是没看到他抬头朝我笑的这个模样,真真可爱”
陆寂孝顺母亲道:“这孩子这么得您喜爱,儿去和谢大说一声,接小郎子来陆家住几日?”
乔夫人瞪眼:“我要人家的孩子做什么?”
她是乔贤妃的族姐,论起来和皇帝也是远房表姐弟,出身高贵又嫁到成国公府,原相当貌美,只是在丈夫和长子死后无心打扮,但仍旧雍容端庄,沉下脸时换做常人早就战战兢兢。
陆寂但笑不语。
他还未定过亲事,这在大雍的勋贵男子里可谓非常罕见。成国公府门第太高,做他妻子日后又是国公夫人,指挥使夫人,乔夫人原本私下里认真挑拣过几个聪慧贵女,见他都不上心,见都不见,很是无奈。
也不知是眼光太高,还是眼光异于常人了?可宫里的几位公主未嫁时,也没见过他有争取的意思!做母亲的,只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的心思。他人是越来越温和沉静,平日里从不生闲气,话说着好听只看不出他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儿子的好友已儿女双全,乔夫人心急他的婚事和子嗣,道:“你这岁数也该成婚了,再不济也要摆出相看的样子,难不成还等天仙下凡?你哥哥就是没成婚没留后”
空气微微凝滞。
陆寂只是叫了一句“母亲”,没再说话。
乔夫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再提已经去世八年的陆寂父兄。
她是亲眼看着陆寂从飞扬明快的少年,一夜之间收起毕露的锋芒,老成内敛,成了别人口中的玉郎君子。
静默片刻后,陆寂道:“您放心,儿会考虑的。”
乔夫人将信将疑,没再说下去,见他脸上有淡淡疲色,以为他还未伤愈,盯着他喝了一碗补药就叫他回去歇着。
陆寂年轻,常年习武,要命的伤口在外耽误几日回家再静养了八日,就已好全了。
令他略微疲惫和烦恼的,并不是伤势。
辛夷忽然想起自己化形那一日,也曾听过这钟声。
那时,正是陆寂登顶大乘。
她没想到,再次听见这乐音,竟是在自己走到尽头的时候。
金光洒遍大地,唯独照不进这万丈炎渊。
辛夷望着头顶那一束越来越远的光缓缓闭上了眼,任由自己的身体坠入滚滚岩浆之中。
第 58 章 兰艾同焚(四)
摊位前,一位提着竹篮的老大娘一连问了三遍,那少女才缓缓回神,嗓音轻柔:“三文一两。”
这声音十分动听,如同琴弦被拨动。
几名修士纷纷转过头来,隔着半开的窗户这才看见坐在窗下支摊的少女。
只见这少女一身素衣,荆钗布裙,眉眼清丽,虽然带着面纱,却难掩风姿。
修士们纷纷挪不开眼,全然没想到这荒僻山村里还有这等出尘的美人。
老大娘挑了一些葛根,那少女细心帮她包好,十指纤纤,腕上却有一道似乎是烧伤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
修士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元月初一的早晨,吃了早膳后辛夷开了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狂风,干燥,猛烈。
她立刻关上了门。过了两夜一日,她才想起去捡到陆寂的地方看看。也许会有什么足迹遗留,她也应该去将血迹清理一番,免得吓到回来的刘家人,免得妨害果树来年的生长
但外边不仅风大有积雪,弄伤陆寂的人会不会找来?
她坐回椅子上,垂头思索了片刻,倏地抬起了头。
不知什么时候起,陆寂自己坐了起来,漆黑的凤目正看向她。
辛夷嘴角不自觉抿出一个小小的笑,几步走到他身边,惊喜地问道:“陆郎君,你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是。”陆寂微微颔首,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姑娘可是有事要出门吗?”
“是也不是,”辛夷笑道,“我原想出去瞧瞧郎君昏迷的地方,把痕迹清除了,也怪我如今才想起来做这事只是我有点怕会遇到歹人。”
短暂相处中,辛夷已经快忘了当时他血刺呼啦模样和刺青带给她的恐惧,只有他骨子里的善解人意和温润。
只是到底身份天差地别,辛夷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外边太冷的理由。
省得陆郎君觉得她偷懒,不愿好好服侍他。
虽然她也不是他的奴婢,但多年习惯,能不说的就不说了。
陆寂道:“你坐。”
她依言坐在床沿边,不明所以。
“姑娘不必出门,这两日我的下属定会找到我,届时他们会清除附近所有痕迹。”他道,“至于歹人,更不必担心。”
循着他的目光,辛夷看向他枕边放着的佩刀。
她曾经抱过的沉甸甸的一把刀,刀鞘在灰青日光下泛着幽幽寒光。这是她前十几年里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扫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缩了缩手。
听陆郎君的意思,若有歹人,他已经可以应敌了?
她正思忖,就听陆寂开了口:“劳姑娘搀扶我一把。”
辛夷清脆地应了一声,走近些扶起陆寂的一条手臂,才一碰上就觉触感和挽过的女孩手臂截然不同,犹如铁铸。
她没有多想,扶着他下了床榻。
陆寂的伤势在腰腹,两条腿并无事,在辛夷的搀扶下往前走了几步。
饶是脚下平稳,上身的大半重量压在辛夷肩上。
她抬头,陆寂下颌微微绷着。
她的脑袋才到他的胸口,抬眼看了片刻觉得陆郎君是还未好全,正要开口劝他回去躺着时,陆寂已垂下眼眸,道:“劳姑娘扶我回去。”
他的口气很是平静,辛夷不知他有没有觉得伤及颜面,松了一口气,将他扶回去,小心翼翼地给他盖好被子。
她的一张脸因为吃力涨得通红,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道:“陆郎君你恢复的已是极好,不必着急的。”
闻言,陆寂淡淡一笑。
辛夷也笑了笑,为他的恢复感到真心高兴。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就回到她这几日一直睡着的椅上。
注意到打量的目光,这少女连忙把袖子拉下,盖住伤疤,收起摊子欲走。
白衣修士却追了出来:“姑娘,等等!”
少女埋头收拾着草药,声音极轻:“有什么事吗?”
这时,其他几个修士也追了出来,纷纷打趣:“大师兄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这么莽撞恐怕会吓到人家姑娘的!”
白衣修士面色一红,呵斥道:“胡说什么,我、我是来买草药的!”
少女垂着眸,不疾不徐地继续收拾草药:“这些药都是我从山上采的,只是最寻常的草药,恐怕入不了公子的眼,街尾有一家店面颇大的药铺,公子若是有需要可以去看看。”
白衣修士一时语塞,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道:“我想要的是辛夷,别处没有,只有你这里有!”
少女一愣,清亮的眼眸中多了一丝警惕。
家里多了一个陆寂,她原本打算这两日改好的衣裳至今都还没做好。
尤其是亵衣亵裤,她全部收了起来,哪好意思让陆寂看见?
她埋头继续改衣裳。陆寂恢复得好,意味着她也很快就自由了,不如干脆做几身新衣裳?不过片刻,她就打消了这念头,她可没有多余银钱。
寒冬腊月,最近的村子偶尔传来热闹声响,偌大的果园安安静静。
陆寂亦是十分安静。
她原本还觉得两个清醒的男女困于一屋很是尴尬,转念一想,陆世子又不要她陪在一边逗乐说话,心里也就静下来,认真做自己的事。
用了午膳后,辛夷始终记得要给他换药的时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走到床沿,温声道:“陆郎君,我给您换药吧。”
“我自己来。”他道。
辛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应当还没恢复到行动自如的地步。
但他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会反驳,将布巾,伤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坐了回去,垂眼不去看,却还是忍不住抬头关切。
天色灰蒙蒙的,即使是午后,屋内蒙着一层幽暗的影。
陆寂倚靠床头,衣裳解开,露出块垒分明的腰腹,神色澹然,侧脸飞快闪过一抹辛夷没看清的情绪,手却是稳当的。
见他无事,她立刻收回目光,过了片刻再去给他打水净手。
不一会儿,他突然出声道:“有人来了。”
闻言辛夷走到窗边,片刻后,她也听见声响了。
她不自觉回过头,紧张地看向他。
“别怕。”陆寂面色镇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虽透着急切,却又有条不紊。
“应是来寻我的人,劳你去开门。”他客气道。
陆寂沉静又笃定的语气感染了她,辛夷提着的心放下,笑着应好,快步去开了大门。她一开门,寒风立刻灌入屋内,十几个身着武袍腰上佩刀的男子正准备敲门,见状愣了愣。
内里传来一声命令:“进来。”
领头的那个朝辛夷客气地点点头,走了进来。十余人鱼贯而入,纷纷走到陆寂的床榻前跪下。辛夷迟疑了一下,关好门,走到卧房门口。
他看着找来的忠心下属们,微微一笑。
护卫陆松如释重负,这几日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沙声道:“郎君,属下们终于找到你了。”
陆寂抬手示意不必多言,有二人识趣地上前给陆寂换他们从陆府中带来的衣服。
“换公服。”
白衣修士不知为何她忽然变了神色,连忙道:“街尾的药铺我等已经去过了,并没有这味药,正巧看到姑娘这里有,这才追上来。”
那少女正是大难不死的辛夷。
包袱中的辛夷花则是她从前攒下来的花瓣。
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这花平时并没人买,你们要这么多辛夷花做什么?”
白衣修士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修真界出了一个魔头,暴戾恣睢,嗜杀成性,专门夺取修士的内丹,但凡碰上他的人都难逃一死。不过,却有一次例外,曾有一个弟子侥幸活了下来,而且内丹也没有被夺走,据他所说是因为当日他手中正好拿着一枝辛夷花。”
辛夷手心忽然一紧,指甲险些掐进血肉里。
下属一听便知陆寂预备先入宫陈情,应下后就着手服侍他更衣。
她狭小的房间内人虽多,却不显得乱。辛夷看了一会儿就退到灶房,立刻就有人来问她是否需要帮衬,一听她预备给他们烧茶水,连忙摆手说不用,又对她千恩万谢。
陆寂换好绣着豹子的绯色公服,低声询问陆松几句近日异样。
他失踪的这几日,陆松确实察觉到神龙卫中有名叫海大金的神色不定,恍惚如梦游,非是着急更像是心虚,连忙将心中怀疑说上。
“去查他有无将妻儿送走,家中有无增添奢靡之物,盯一段时日的踪迹,查明便处置掉。”陆寂命道。
陆松领命,神色严肃。
一行人收拾妥当,两个亲卫扶着陆寂从卧房出来,看着是要走了。
他也不可能还会留下,辛夷倏然间想到重要的事,又难为情当着许多人的面和他说话。
她欲言又止,陆寂抬手示意护卫停住,自己走到了辛夷面前,低下一张微汗的脸,示意她说。
身后的护卫长随都退后一步。
辛夷小声道:“陆郎君,我想您应该是要走了。您还没好,原不该立刻和您提帮我要卖身契的事,只是我先前忘记和您说了。我姓辛,原名叫香儿,卖身契上的名字应是辛香儿,还望您能记得。”
她如今的名字是侯府太夫人赏梅时给她改的,用了多年。
陆寂直起身,招手示意一人过来,正是方才对她千恩万谢的人。陆寂介绍他叫青岩,对辛夷道:“你的事,他会替你办好。”
“以防万一,我会留两个人在附近巡视,姑娘见谅。”
辛夷连忙道:“自然不会了。”
他看着辛夷急切摇手的模样,唇角微微上翘,忽然郑重一揖:“这几日多谢辛姑娘收留照料,陆寂不胜感激。”
辛夷惊呆了。
她着实没想到陆寂这般贵人会如此有礼,呆了好几瞬,怔怔摆手。不仅如此,他带来的人都对辛夷揖身行礼。
四周空气仿佛定住几瞬。
陆寂已直起身子,一张脸在红衣官服下虽显出几分苍白,却格外俊美。他对辛夷笑了笑,略一颔首便重新被护卫搀扶住,一行人整整齐齐地走了,只有那个叫青岩的留下了。
她远远看见陆寂被搀扶上一辆马车,车旁十几个大汉骑马护送。
辛夷松了一口气,又浮起一股莫名的心绪,只觉得这几日的经历虽有惊无险,却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那个青岩等她回神,笑眯眯地向她确认了名姓,便骑马走了。
屋内,连带着整个果园一下子变得静谧无比。
她静静坐了片刻,想起陆世子说的留下的两个人,天寒地冻,她打开门张望了片刻,全然不见人影。
辛夷微微蹙眉,但他的事,根本不用她去管。
白衣修士并没发现她的异常,只说:“所以,我们猜测那魔头或许惧怕辛夷花的气息,想要买一些带在身上,姑娘这里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对,价钱不是问题。”青衣修士也道,“如今这传言已经传开,沿路的辛夷花早就被修士们抢买一空,只有此处荒僻,无人知晓。”
他们掏出了一锭银子,辛夷却没接。
她自顾自收拾好了草药,语气平静:“辛夷花性温,只能疏散风寒,并没有驱魔辟邪那么厉害的功效,那弟子能逃过一劫或许只是巧合,公子们不必浪费银钱在这寻常花草上。”
说罢,她拎起包裹匆匆离开,头也不回。
在这偏僻的山村中银锭竟然没送出去,几名修士面面相觑,都觉得这素衣姑娘有几分古怪。
第 59 章 兰艾同焚(五)
辛夷本以为陆寂早在三月前就飞升上界,并且和越清音双宿双飞,从未想过他竟会堕入魔道,沦为这天上地下人人得而诛之的最大魔头。
她思绪万千,匆匆离开。
那白衣修士仍不死心,追了上来。
她被缠得没法,只得卖了他一包花瓣。
接过银钱时,她到底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自然。”白衣修士试探道,“难道姑娘也是从山外来的?”
李观呆立片刻,追上去拦住她道:“辛夷姑娘,我李观心里已经将你当做了未过门的妻子。即使无缘无福做你良人,你我相识一场,倘若要我眼睁睁看你被权贵所迫,我亦是良心不安。”
他面红耳赤,一字一句坚定道。
这种话别人说起像花言巧语,李观说起来却很是诚恳,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辛夷想起二人以前相处里,李观那点执着的傻气,还有她最看重的老实善良,眼眸湿润了。
她原以为,陆寂和她的那桩差错,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
此时此刻却动摇了。
不如就告诉李观。
没有人会接受自己看中的人,已和别人发生那种羞耻的关系。
这样最好,他不会再想着管她的事,不会因为她而耽误科举。
只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辛夷轻声道:“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不是。”辛夷摇头,“只是听说书时偶然记住罢了。”
她转身要走,白衣修士却追上来:“姑娘似乎对外面的事很感兴趣?方才我说得还不全,你若想知道更多,我知无不言。”
“不必了。”她脚步更快。
可那人不依不饶地跟着。辛夷无奈,又实在挂念丁香他们,便拐着弯问:“那云山君入魔后可曾伤过身边人?”
白衣修士想了想:“倒是没听说。只听说玄机阁主差点被他杀了,据说,老阁主是百年前害死青州陆氏全族的罪魁祸首。”
辛夷猛地抬头:“玄机阁?”
“好。”李观点头。
他不是个机灵的人,但对着心上人含泪的眼睛,绞动的手指,看出她深深的紧张和不安,从袖子里拿出一册书卷轻轻读了起来。
在读书声中,她倏然间开了口:“我去谢家别院那回——你知道我去了,别院里正在饮酒作乐,有人帮我当成,把我当成我虽回来,那人不愿意就此放过,想要纳我入府,我不想做人小妾,怕他找到万柳巷。”
一句话断断续续多回,她仍是说不出自己已失身的话,但看李观发白僵硬的脸色,她知道他一定是懂了。
李观仿佛被人定住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他喉咙里发出奇怪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极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辛夷没有回答,惨然一笑。
“是是谁?”李观问道。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书册,手背上青筋暴起。
“传闻罢了,当不得真。”白衣修士道,“有人说云山君正是因为知晓此事才走火入魔的。不过稍微有些资历的宗门都知道,青州陆氏是被妖族护法九婴所害,与玄机阁无关,多半是以讹传讹。”
辛夷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桂花婆婆临死前曾说过百年前的事有蹊跷。
这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可若是真的……老阁主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儿子瑶光君又为何偏偏放着少阁主不当,拜入无量宗,与陆寂做了百年师兄弟?
他们到底在筹谋什么?
回想这一切,辛夷只觉得后背发凉。
辛夷不知为何,反而平静了下来,和他对视。
“是谁?”李观神色痛苦地看着她,“辛夷,你——你还好吗?”
她低头,轻声道:“我自己可以处置。”
“那人身份高贵,有权有势,不是我们这等人可以得罪的。”她又说了一句。
“你管不了的。”
李观呆立在原地。
辛夷语气淡而冷,说完就向前走。
这回身后没有人追上来了,明朗日光下,她用力眨了眨眼。
正出神时,一阵风吹来,面纱忽然飘落。
白衣修士眼疾手快,弯腰捡起递过来。
辛夷下意识捂住脸。
然而惊鸿一瞥,白衣修士忽然看到了她脸颊上有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目光一滞,带着几分惊恐。
辛夷夺过面纱匆匆戴上,转身便走。
玉蕊道:“常庄头一家来找过你对不对?”
辛夷想起那丑陋侏儒和他彪悍老娘,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将那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玉蕊凑到辛夷耳边,飞快将这段时日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她。府里被人提醒过莫要再仗势欺人,玉蕊虽没有听清楚是谁,但几个主子都是战战兢兢懊悔不已。
她立刻想到了陆寂说的那句“我知道了”。
平静的语气,却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为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她面上不显:“这算什么大事,不过她们以后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怎么不算大事啦?一定是这事闹大得了外头高官注意,那么过几日我帮你说几句好话,太夫人一定会让你回来的。”玉蕊欣喜道。
辛夷却道:“不要想了。”
语气坚定,玉蕊不由一愣。
她莞尔:“我记得我被打发到果园的不久前,有一次给太夫人夹菜不合她心意被罚跪到槅扇外。但我明明几年如一日是按照她习惯夹的,是她心情不好才发作。可我那时候却还是责怪自己,怪自己不够会看眼色。”
“在永昌侯府我吃穿用度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都强些,但日日看人脸色的日子我是过够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真的别说了。”
辛夷转而关切地问了几句玉蕊会不会因为出来找她有麻烦,玉蕊保证不会,笑嘻嘻地问她:“还没问你呢,方才那个人是谁,你可别说只是邻居!”
她面色不由一红:“不然还能是谁?”
“他是隔壁李大婶的娘家侄子,是进京备考的。”
看着玉蕊打趣笑容,她解释道。
“他能考上吗?”
这回,白衣修士没有再追。
不远处,几个弟子围上来打趣:“大师兄,那姑娘样貌如何?”
“有那样美的一双眼,脸能差到哪去?”
“就是就是,大师兄眼睛都看直了!”
辛夷摇头道:“不知道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玉蕊认真道:“我看他人长得还算不错,对你又这么关心,不管考没考上,都是一桩很不错的姻缘了。不过呢,如果考上了可能就轮不到你了,指不定被榜下捉婿捉走了”
“快别说了。”辛夷捂住她的嘴,又给她塞一块糕点,“人家从没有说过这事,你可别胡说了!”
“他一定是对你有意思,不然不会急成那样拦我,知道闹了误会还脸红。”玉蕊笃定道。
辛夷连忙又给她塞了一块糕点。
一炷香后玉蕊就回了,人虽走,辛夷却一直在想她最后说的几句话。从前她的婚事都将由太夫人做主,辛夷赎身后几乎没考虑过。
上一次想,是陆寂说要纳她入府。
她明白那是陆寂一片好心,回来后却也琢磨了一会自己的婚事,想着日后找一个老实平凡,愿意听她话的男人就好。
玉蕊劝她想办法嫁给隔壁的李观,说他方方面面都很不错,对她也有意思。
她将手放在心口,叹了口气。
翌日风清日暖,辛夷昨夜就说好她想出门走走,起了个大早走出巷子。
她难得有兴致,心情松快,走到巷子口李观正和人问路,看到她后走了过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想到昨日误会,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他主动解释道:“我打算去仙泉寺一趟,问了路就在城内距离很近,辛姑娘是要去哪儿?”
“我随便走走。”到了仙泉寺山脚下,李观问:“辛姑娘,你要不要做轿上去?”
辛夷笑道:“我一点都不累,你若累了我们就歇息一会儿。”
李观摇摇头,二人上了台阶,他忽然开口道:“我家中都是种地的,我幼时每日下了学都要跑回家下地。”
没头没脑的一句,辛夷应了一声,不知说什么。
李观顿了顿,鼓足勇气问道:“不如姑娘和我一道去仙泉寺?听苏家婶子说那里仙泉极是灵验。”
她笑道:“好,不过现在去肯定喝不到仙泉了,我听干娘说要卯时前到才可以。对了,李郎君,你怎的想到要去那儿?”
“我老师说温书之余,需要四处散散,听人提起过便想去看看。”
辛夷“嗯”了一声,柔柔一笑,清丽至极,说不出的动人。
李观心旌摇曳,想她如此美貌,性子温柔大方,明珠仙露般的人物。自己却只是寻常人长相,家里勉强算得上温饱,只不过多读了几年书,不由生出自卑。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有商有量的语气,辛夷笑着点点头。
是她的香囊。
陆寂缓缓弯腰,正要伸手捡起,忽又有一阵风吹过,那香囊被卷进了炎渊里。
他毫不犹豫,一只手径直探进了那片沸腾翻滚的赤红岩浆之中。
“滋啦——”
血肉被岩浆灼烧,他的手在转瞬之间变得血肉模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剥落,拿出来已经隐隐看得见森森白骨。
然而张开手时,被护在掌心的那个香囊却完好无损,上面的辛夷花静静盛开,洁白如初。
第 60 章 兰艾同焚(六)
那只探入炎渊的手被岩浆烧得不成样子。
血肉模糊,指节处隐隐露出白骨。
然而陆寂仿佛行尸走肉一般,似乎并不觉得疼,只轻轻拂去香囊上的灰尘,把香囊收入怀中。
楼心月追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一时不知是该说惊悚还是心疼。
所有人都以为师兄对辛夷并无情意,甚至连罗刹也是这般认为的,谁也没想到,他竟用情至此,不惜将自己的本命罡气给了她,又因此受到反噬,渡劫失败。
楼心月当时并不在场,后来听相里荨说起才知晓彼时师兄虽受了重伤,灵力紊乱,却并未走火入魔,不顾一切想要离开天灵谷救人。
是她爹不想见他功亏一篑,骗他说辛夷只是意外受伤,并无大碍。
然而当时罗刹正好赶到,揭穿了辛夷已经坠下炎渊,尸骨无存的事实,师兄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间接害死了辛夷,从而走火入魔。
再后,老阁主和她爹联手想要将他拉回正轨。
谁知这时师兄意外发现当年全族被灭的事和老阁主有关,滋生的魔气再也压不住。
那一日,他当场堕魔,天灵谷血流成河。
原来相里遥当年的预言老阁主只说了一半,在她的占卜中,若想阻止天裂,必须找到一位飞升者,以身相祭,炼化五色石。
屋内垂落红纱微微浮动,明润天光透过就如夜间跳动的红烛火光,似有似无的缱绻。
辛夷脸上涂了一层薄薄胭脂,连带着耳垂脖颈都泛粉,一直透到被她扯松的衣襟之上,似是湲湲水潮流入底下看不见了。
眼睛更是含了一汪水,雾蒙蒙水汪汪,轻轻眨眼时眼波流转
是了,她怎么连眨眼都没有力气了,辛夷迟钝地想,身上软绵绵的,唯一的力气只想用来继续脱下这恼人的衫裙。
她再次眨眼,眼前销金帐下一张宽阔大床。
一瞬清明后,眼饧骨软,双腿克制不住合拢,眼看就要摔倒时,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抱了起来。
辛夷隐约听见一声叹息
她顾不上思考是谁,宛若被冲上河岸的鱼再次遇水,紧紧缠了上去,露出一双白腻腻的手臂。
她仿佛变成了一块糕点,或是一个流着汁水的果子。
嘴唇被人反复揉着亲着,手被抓起去摸不知是何人的脸,汗珠滴在她白腻身上倏然间疼得像是被人劈成两半,她转而做起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她一直在哭,有一只奇形怪状的猛兽,豺身龙首,口里原本含着宝剑,如今似乎更想将她吞吃入腹,先用宝剑将她捣碎
她眉间似颦非蹙,乌压压青丝黏在水津津的脸上,朦朦胧胧间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时,浑身上下又酸又软,连抬起手臂都觉吃力。
辛夷茫然地撑起身子,霞光漫天,透过几层垂落荡漾的纱帐,万分旖旎。
又潮又热。
怎么这个时辰了,脑袋钝钝的,她怎么会睡着了?
先前的记忆,断断续续涌来。
腰上忽然一紧,她吓得一动不敢动,视线下移,自己竟没穿衣裳,胸口粉色晕染开大片,如被胭脂浸透。
脑中轰然一声。
她止不住发抖,腰上横着的手臂动了动,男人低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更衣。”
一句命令。
一句平静的,习以为常的命令。
那个抱怨她来迟又给她精心梳妆的陌生丫鬟,进门后闻到的馥郁香气辛夷恍惚间明白了什么,泪水涟涟。
陆寂坐起身,手里还握着一截细软的腰肢,稍稍用力,就转过背对着他的女人。
眼皮哭得粉粉白白,两条纤细的手臂徒劳地环住自己的肩,什么都遮掩不住,纤长的雪颈和盈盈一握的腰星星点点染着粉。
好不可怜。
他定定凝望片刻,喉结一滚,错愕地开了口:“辛夷姑娘,怎么是你?”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潮热黏腻的午后光景,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男人的体肤热度,滴落的汗珠,一阵疼痛,还有
他身上那只猛兽刺青。
她那时还当自己在做梦。
“你别哭。”
不过片刻,陆寂平静下来,温声安慰。
辛夷什么都想不了,腰上一松,被他捧住脸颊,指腹擦拭她不停滚落的泪珠。
“别怕,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声音温和,面色却是严肃的。
辛夷整张脸湿漉漉的,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含糊,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你能不能闭眼,我想穿衣服。”
可她的衣裳都掉在榻下,凌乱一地,破破烂烂。
陆寂道:“我叫人给你拿衣裳。”
他果然闭上了眼睛,手臂伸向床头的金铃,只是收回来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光洁的颤抖的肩。
辛夷立刻往后挪动,一张脸红得要滴血。
“抱歉,”他闭着眼睛,一张英挺面容含着歉意。
她没有说话,垂着眼。
直到陆寂再次开口打破死寂,她才发觉她心神空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在宴会上喝醉了来歇息。辛夷,你怎会来这里?”他问。
她小声道:“是谢家大少夫人派人接我来的,带我进来的丫鬟说要去通报,换了个人将我带来这里,路上还给我梳妆打扮”
“我不是”她含着泪,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陆寂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是。”
他貌似难以启齿,道:“辛夷,许是宴上有人自作主张给我安排,引路的人误以为是你。这件事我会查明。”
“谢家大少夫人那边怎么办?”她小声地问。
此时此刻她完全想不到这事的后果,反而想到了一些小事。她这么久没有露面,一个大活人消失不见了,她会不会在找她,或者已经知道她进了陆寂歇息的地方?
陆寂温声道:“你和她关系很好吗,需要我请她来陪你吗?”
“不要!”她立刻否认,嗓音沙哑。
“别怕,我命人去她那里解释一句。”陆寂安抚道。
听了摇铃声进来的丫鬟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腻腻气味,销金帐垂着,里面两道人影,一个婀娜窈窕,一个宽肩蜂腰,那显然是男子身影的凑过去低语,隔着一层雾蒙蒙纱帐,像极了交颈而吻。
她不敢再看,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地上。
“去取两套衣裳。”
她应诺,捡起帐外散落的件件衣裳,一收好就稳稳抱在怀中,退了出去。
隔着一层纱帐,辛夷呼吸急促,等脚步声走远才松了一口气。
她又想哭了。
不用睁眼,就知道她脸上会是羞而怯的神情,害怕被人发现。陆寂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自始至终都闭着眼睛。
丫鬟送衣裳很快,识趣地闭着眼睛将衣裳送到帐内,沉默告退。
辛夷伸手去拿,她才向前倾腰就动不了了,沉沉往下坠,牵扯腿心的疼。她咬咬嘴唇吃力向前,泪水不受控制流下,悄然无声。
她抬手擦拭。
即使从前再不懂,也明白她和陆寂做了什么。
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但那个温和亲切的陆郎君却远了。
虽然也不是他的错。
能怪谁呢?
只能怪自己傻乎乎的,明明觉得有不对也走了进来,明明进来的那一瞬间是清醒的她越想越伤心,穿好衣裳后就忍不住抱着膝盖抽泣。
陆寂霍然睁开了眼。
辛夷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眼里。
哭声细细,整张脸埋在膝上,肩膀抽动,交错在一起的手指虚虚垂落。
他才触碰到她的手,她就颤抖地往后缩,含含糊糊道:“不要。”
他收回手,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辛夷过了片刻才摇头,仍是不肯抬头看他。
陆寂轻叹一声,赤着精壮身躯站起来利索地穿好衣裳。
正要走出去时,目光在榻上一抹暗红处定了定。
“你进来时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
辛夷慢慢抬起泪水涟涟的脸,他一问,仿佛那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又飘到了鼻下。
“有的。”
“我去看看,你先歇一会儿。”
说着,他大步走向一角,身影在层层纱幕下时有时无。
辛夷将自己抱得更紧,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一处。
噬人心魂的热意渐渐退却,二月春里她全身发冷,再穿一百件衣裳都于事无补。
怎么会这样
隐约中她听见陆寂走到了门口,和人低声说话。
她不想听是什么,左右都是叫人去查清。
查清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也不想只会哭,可一想到任何举动都于事无补就悲从中来。榻上衣衫绸被凌乱不堪,泛着一股化不开的潮腻气味,辛夷浑身无力滑落,伏在软枕上哭泣。
陆寂回来时见到的,就是如此景象。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是我的不是,你别哭了。”
“香炉里有催情香,我已命人去查了,”他缓缓道,“你仔细哭坏了眼。”
“辛夷。”
她慢慢坐起来,倚着墙小声道:“不用查了。”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陆寂赴宴酒醉,他的友人给他献美,引路丫鬟误以为她就是那个“美人”,偏偏屋里还点了催情的香药。
这种事并不少见。
陆寂也不例外。
偏偏她就是那个倒霉透顶的人,稀里糊涂被陆寂抱起。
他追问道:“当真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
她不想被更多人知道。
天光从绚烂一点点黯淡下去,室内醺黄,渐渐转成黧黑。
陆寂斟酌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是我的不对,”陆寂语气十分歉疚,“你即使想打骂我,也是我应受的。”
她再次摇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什么。
要真一点都不怪他,是不可能的。
但收下他的补偿,那她成了什么?
何况这件事上,她不喜欢他们贵公子的这等浪荡习气,却也说不上错。
是她太倒霉了。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对自己说。
陆寂再次温柔地问:“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辛夷木然道:“不用了。”
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肚子隐隐作痛,是那个梦留下来的
陆寂默然起身,亲自点起床帐前的两盏烛灯,照出他的脸。
辛夷飞快瞥了他一眼,他依旧心思难猜,但唇角没了那抹温和的笑。
他坐在她面前,温存地抚摸她的鬓发:“你累了,我叫人进来收拾床榻,你先好好睡上一觉。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命人备着。”
她怔怔地和他对望片刻,忽地往后退,用力摇头。
辛夷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不想再听陆寂温和安慰。
他这样陪着小心,反而让她一次一次想起他们都做了什么。
羞愤欲死。
“我要回去。”
“回去?”陆寂笑了一下,“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带你回陆府。”
辛夷蹙眉:“为什么要回陆府?”
明亮烛光下,她揉了揉眼睛,垂眼时目光忽然凝住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嘴唇微张。
那是陆寂要给她的交代。
他没错过她脸上一丝神情变化,正色道:“此事是我一人之错,辛夷,我理应接你入府。”
她没有说话,却毫不犹豫地摇头。
也是他从师尊清虚子口中得知的唯一有可能救回辛夷的方法。
在上古传说里,人是由女娲娘娘抟土造成,其过程便是将自己的本源灵气一点点注入捏塑成型的泥偶之中。灵气入体的刹那,泥胎便有了生机,能言笑,能行走,成了最初的人。
而那些被女娲亲手赋予灵气的先民便是这世间最早的修真者。
他们体内流淌着娘娘的本源气息,身负最纯粹的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根,无需刻意修炼便能引气入体,修炼飞升。
后世千万拥有灵根的修士都是这些先民的后裔,血脉之中依旧残留着那缕源自女娲的灵气,而内丹便是这缕灵气日积月累的汇集之地。
是以,抢走修士的内丹就是掠夺他们体内的灵气本源,日积月累便能汇聚成足以撼动天地的女娲本源之力,也即传说中的造化之力,从而活死人、肉白骨,甚至能将消散的魂灵重新聚拢。
他的手能够迅速恢复便是得益于造化之力。
可是,他已经夺了那么多颗内丹,力量也越来越强大,为什么依旧感知不到一丝一毫辛夷的魂魄气息?
她当真那么恨他?
恨到哪怕魂飞魄散再也不愿意与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牵扯?
又或者,陆寂眼底忽然又浮现另一种可能,她会不会根本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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