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兰艾同焚(七)
罗刹死不足惜。
但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从三昧真火下逃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陆寂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可他搜遍了整座炎渊,寻遍了方圆千里,没有找到她一丝一毫的魂魄气息,就算这希望再渺茫,他也要一试。
离开炎渊后,他现身招摇山。
这里原本是妖域,前任妖皇宫殿所在。
见他到来,万妖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妖气冲天,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拼死一搏。
陆寂一言不发,只将一柄染血的骨剑凌空扔到群妖当中。
陆寂微微蹙眉:“你这是何意?”
辛夷没有立刻答话,吱呀一声窗户开了,烛火在床帐外被风吹得摇曳出长长弧线。
她咬着嘴唇,不知疼痛般咬着,白生生的牙刺入红润唇瓣。
陆寂伸长手臂将烛台拿远些许,目光定在她脸上。
辛夷木呆呆地半跪半坐在床上,一头清醒后就没有梳理过的青丝散在肩头垂落。
整个人静得像没了呼吸,只有紧咬着的唇还有丝丝活气。
他分开她的嘴唇,轻轻擦过唇上冒出的两滴血珠,温声道:“别咬。”
“你不怕疼吗?”
辛夷愣愣地任由他触碰她,忽地一个激灵伸手去推他的手,反而被陆寂握住,连带着人也被他拉近。
她的手看着纤长优美,实则指腹骨节都有茧子,是多年劳作难以消除的痕迹,握在掌心有些粗糙。
她始终安静地微微垂首,陆寂也没有再开口。
片刻,辛夷目光渐渐清明,抽回自己的手。
“陆郎君,你不用这样的,”她道,“只是误会而已,你不用带我回陆府,劳你派人送我回万柳巷就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出了这样的事,虽是你我无法预料的,但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坚定。
陆寂苦笑:“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这确实是我的错,我不可能不管你让你独自回家去。”
她摇头:“真的不用。我不怪你,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才过了一个下午,她玉脸上蒙了一层淡淡青色,显出十分的疲倦,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陆寂眸光闪了闪。
“为何?”他语调诚恳,“你为何不愿意随我回陆府,你看不上我吗?”
“当然不是。”她勉强笑了一下。
“我和您说过,我此生不愿再进任何高门,能过平静的小日子就知足万分了。成国公府门庭煊赫,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话音一落,天边一记春雷仿佛就在二人之间猛地炸开。声响震天,大雨瓢泼,骤雨顷刻间铺天盖地,潮气钻入室内,辛夷不由打了个寒颤。
哗啦啦雨声中,陆寂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许,再次握住辛夷冰凉的手:“你是我的人,于情于理都该和我回去。你是我的人了,不会有人不长眼欺压你。”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陆寂紧紧握住,挣脱不开。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陌生,又熟悉。
辛夷抬眼,他脸上微微含笑,很是温雅。
也很认真。
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映出小小一个她。
头发蓬乱,眼圈红肿,抿着唇不肯说话的模样。
酸疼的小腹残存着饱胀感,如噩梦般,提醒她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手上被包裹着的男人体温,顺着掌心的纹路,似春雨般密密渗入体内,如一阵暖流。
他的手可以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手。
身上的檀香混杂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虽淡,却像是有了实质,堂而皇之地围住她。
陆寂说的是对的。
发生这样的事,当下任何人看来都是她做陆寂的小妾,和他回陆府。
这是陆寂应负的责任。
如果是一年前发生这样的事,她还会害怕陆寂不肯为此负责吧?
她和他回去,从此做他妾室,服侍他,服侍日后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运道好能有生育子女的机缘,在成国公府安稳到老,富贵一生。
一切顺理成章。
她和他做了那样的事,失了贞洁,她不可能再嫁给别人。
而陆寂,也许风流,其他却是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他们因为他落难才会相识,他当做回报给了她最想要的自由身,又帮她处置闹事的侏儒一家,帮她解决后患。
“要么死,要么归顺本君。”
骨剑是罗刹的本命法器,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妖众瞬间噤若寒蝉。
这些日子以来陆寂声震三界,若说从前的云山君还会手下留情,如今的杀神只分生死。
连四大护法之首的罗刹都死了,他们这些小妖又拿什么拼?
何况妖族天性慕强,本就不像人族一样满口仁义道德,众妖面面相觑,片刻便丢盔弃甲,齐齐俯首,尊他为魔君。
当然也有不服的刺头,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扼住,咔嚓一声,脑壳碎裂,软软倒地。
实力如此悬殊,手段如此狠戾,一时间众人服服帖帖,连大气都不敢出。
室内弥漫着春夜不该有的寒凉,夜雨声在她的沉默里渐渐变大,拍打窗棂,泠泠作响。
她却还能听清陆寂的呼吸,还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辛夷抿抿唇,道:“雨大了,陆郎君送我回去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
“这么大的雨,你要连夜赶回去?”
陆寂微沉下脸,语气含着些许不悦。
他大步起身,房内几道纱幕被撞得纷纷翩跹。他凝望窗前细密如珠帘的雨幕片刻,亲自关紧了窗,再次折返回来。
陆寂端详辛夷的面容。
她始终不抬头和他对视。
“再不愿和我同处,也不必冒雨赶回。”他眉心微拧,“我叫人服侍你沐浴。”
“我自己洗。”她低声道。
她原本是想回家后立即沐浴,但这雨身上黏腻,着实不好受。
陆寂无可无不可:“随你。”
说完他便走了。
他生气了,换做常人见状早已战战兢兢哪里还敢提反对的话,辛夷却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寂心绪不佳,脑子随着钝痛的身体,变得麻木。
是觉得她不识好歹吗,还是他真心真意想要为这个错误负责,遭拒绝后有所不满?
辛夷想起他在果园小屋里养伤的那几日,即使落难,亦是极有风度,温润如玉的君子。
这回他也安慰她,愿意负责。
但她
无法再将他当做从前那个人了。
门被推开,几个仆妇抬入一只大浴桶放在屏风后,自上氤氲出白色雾气。方才来送衣服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卷起半幅帷帐,轻声道:“奴婢搀扶您去沐浴。”
手已经搀扶上辛夷半边身子,雨声如泣,她被扶到屏风后,浴桶前的一张凳上摆了大巾和一套新寝衣,丫鬟福身后退了出去。
不用她出声叫丫鬟退下,但又预备了她过夜的衣裳。
辛夷将自己浸在大浴桶里,热水润过她的脸颊。
浑身酸软,疲惫侵袭四肢百骸。她闭上眼,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想了一下,大概是在收拾被他们弄脏的床褥。
眼睛干涩,她眨了眨。
陆寂会强迫她入府吗?
她知道他是个会尊重她想法的好人,但偏偏这种事又很难说
当日,陆寂便入主招摇山碧落宫。
他下的第一道令是寻找一个人——找那个早已坠入炎渊的小花妖。
倾巢出动,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众妖表面恭敬领命,心底却翻江倒海,觉得这位新任魔君多半是疯了。
连他们妖族历代以来最强的妖皇都逃不出炎渊,一个小小花妖坠入之后哪可能还有生机?
可这话没人敢说出口。
以这位魔君的性情来看,若是找不到人他们迟早都得陪葬。
辛夷叹了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
身上红红粉粉的羞耻痕迹怎么也洗不掉,指腹按下去都是疼的,她轻嘶一声。
“您可有吩咐?”
“没事。”她小声道,手慢慢从腰上一块红紫移开,眼前逐渐模糊一片。
陆寂的话再次浮现——
她即使没读过书,没有爹娘教过,也知道当今女子贞洁的重要。
陆寂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他的人了。
她缓缓将自己沉入香汤里,脚趾不小心撞到桶壁连忙缩回,这点疼痛微乎其微,却叫她一下子坐了起来。
脸露出水面,辛夷甩了甩鼻尖的水珠。
她已经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简单小日子,但还没有去梦里的湖上泛舟赏景,还没有自己的屋子
一入陆府,深宅大院里,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和安宁都没了。
是全都没有了。
几人认准了这辛夷花是魔头的克星,纷纷感叹:“看来下次还是得多带点,说不定能直接克死他!”
白衣修士却皱着眉:“我倒觉得,云山君并不是害怕辛夷花。”
“他可是魔头,除了害怕,还有什么逼退他?”
白衣修士依稀记得刚刚陆寂一直把那花瓣握在掌心,虽然觉得荒谬,还是开口:“或许……是爱。”
令人退让的,除了恐惧,还有爱。
爱屋及乌,所以心甘情愿对和她有关的一切退避三舍。
第 62 章 还君明珠(一)
北荒十万大山,乐游山不算高,也没什么秀丽风光,只是众多山川中平平无奇的一座。
正因如此,万千妖众踏遍九州,也没人想过要往这里来。
夜色渐深,坐落在群山之中的乐游镇极为安静,除了鸡鸣狗吠,甚至听不到人声。
街尾的篱笆小院中,一盏油灯昏黄地亮着。
辛夷坐在灯下,手里摆弄着一副断掉的眼镜腿。
她不懂这琉璃片框子是何物,但知道这对方知有来说十分重要,离开这个东西他就会看不清。
半日前,进奏院,西厢房。
一间房塞了十个男子,皆是这三日康苏勒差人买回来的奴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男人聚在一起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寂正是在此时醒来的。
狭小的屋,吵闹声、汗臭味和朽木的霉味混杂在一起,第一眼,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到了阴司。
随后,一个粗犷的汉子叫了一声——
“哟,快看,那个病秧子醒了。”
陆寂扶着额缓缓从破旧的榻上起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但这境地似乎比死了更糟。
更糟糕的是他依稀记得最后一次昏过去前似乎被卖作了奴仆。
记忆片段涌上来,他逐渐拼凑起这大半个月的经历。
当初在幽州宣慰成功后,他班师回朝,经过燕山时却突遭雪崩。
被大雪掩埋之际,他隐约看见山巅站着一个戴着半幅银甲面具的女子,料想这雪崩并不是意外,而是魏博这个永安郡主设的局。
之后,他被深埋崖底,元随都死了,他一个人往外走,走了不知多久倒在了一处山隘,被一个猎户救下。
然这猎户救他也不是好心,只是为了卖钱,重伤的他随着猎户打下的野鸡野兔一起被带到市集,被一个牙人买了去。
再之后,冻伤加高热不退,他连日昏昏沉沉。
最后一次有意识,还是路过长平王府。
他猜测自己已经被转卖到了长安。
但身处何方,所卖何人,却毫无记忆。
正沉思之际,身旁的男子推了他一把:“喂,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烧成傻子了?”
陆寂微微抬眸,看了这男子一眼。
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极为锐利,那男子莫名打了个寒颤,讪讪缩回了手:“不就问一句嘛,不说拉倒,看什么看,怪吓人的!”
陆寂眼神缓和下来,用嘶哑的嗓音问:“这……是何处?”
男子哈哈大笑:“这是哪里?这是买你的主君家里。”
“哪个……主君?”
“我怎么知道!反正都入了奴籍,给谁当家奴不是当家奴,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那男子讥讽道,其他人有的附和,有的面露忧愁,有的则扒着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窗子,想要窥探一二外面。
只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好声好气地告诉陆寂:“这里是长安,但具体是哪里尚不得知,我们都是被蒙着眼带进来的。”
“蒙眼?”瑟罗顿时哑口无言。
辛夷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接着道:“何况,你怎知我无所作为?我所做的,远比你所想的更为深远。早在来长安之前我便已着手布局。这二位王妃的出身、性情,我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清楚。”
瑟罗讶然:“你说得当真?”
辛夷嫣然一笑,指向坐在上首那位身着间色裙的女子:“那位,是岐王妃。她出身范阳卢氏,乃一等高门之女。家中如今虽无显宦在朝,然‘卢’姓本身便是贵胄的象征。故此,她素来目下无尘,唯有同属‘五姓七望’的士族之女,方能入她青眼。”
“至于什么县主、郡主,便是公主之尊……”辛夷语气略带嘲讽,“她心底也未必真正看重,遑论叶氏女这等五品微末小官之女?你且细看,她攀谈最勤的,是否正是咱们的老王妃?而对一旁的宁国县主,那笑意可曾达及眼底?”
瑟罗仔细观察了一番,忍不住点头:“还真是。”
辛夷眼中讥诮之色更浓:“这便是了。老王妃出身博陵崔氏,门第底蕴比范阳卢氏犹胜半分。所以,你瞧,一个人面上功夫做得再足,心底的喜恶是藏不住的!我现在的出身只是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她不会真的看得起我,要想笼络她,须得另辟蹊径。”
瑟罗暗自佩服,嘴上仍不示弱:“那另一位呢?右边那位,可是庆王妃?她对谁都一团和气,难道也难相与?”
辛夷浅啜了一口茶汤,反问道:“我笑得也多,你觉得我好相与么?”
瑟罗顿时语塞。
辛夷扑哧一笑:“逗你的!至于这位庆王妃么……她的底细有些复杂。”
辛夷压低声音,“庆王妃表面上亦是士族出身,自称弘农杨氏之女。然而据我所知,这身份只是伪托。她实则是左神策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去年冒认了杨氏一支旁系的名头,才得以嫁入庆王府。”
瑟罗久在漠北,对长安波诡云谲的局势所知有限,闻言大惊:“王守成不是宦官吗?宦官养女竟能冒名嫁与亲王?庆王若知晓,岂不震怒?!”
“你以为庆王不知?”辛夷挑眉,“正因她是宦官王守成的养女,庆王才会娶她。”
瑟罗还是听不明白。
辛夷日后还需她的协助,因此也不厌口舌之劳,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自打安史之乱和泾原兵变后,陆唐天子对武将猜忌日深,刻意扶持宦官参与军政,甚至将十万神策禁军尽付宦官之手。宦官势力逐渐如日滔天,前几任皇帝公然纵容宦官收养子女,甚至有将宦官养女封为皇妃的。”
“当下也是如此,王守成身为左神策军中尉,乃长安一等一的权势人物。庆王欲争储位,岂能不极力笼络于他?娶其养女,便是最佳的投名状。故而,庆王妃这身份虽然不光彩,其实际权柄,却远非岐王妃那自视甚高的五姓女可比!”
“原来竟有这般多弯绕……”瑟罗大为震撼,“可……你刚刚不是说这些士族最看重出身么,庆王就毫不介意王妃的出身?”
“自然介意!”辛夷冷笑,“世家大族最重脸面,既垂涎宦官权势,又恐公然与之结交遭人非议。于是庆王便想了个折中之法——将这宦官养女送入弘农杨氏门下,假托为杨氏旁支女,再以士族身份嫁入王府,如此便能掩人耳目。”
瑟罗又奇道:“但这宦官权势滔天,难道甘愿让养女认别人当爹?”
“王守成这种一等一的大宦官光养子便有上百,一个养女又算得了什么?何况当今圣上多疑,虽倚重宦官,却也不喜宦官越过皇权。庆王要争储,王守成即便支持他也不能摆在明面上,养女假借弘农杨氏的身份出嫁撇清干系对两人都好。”
瑟罗听得入神,喃喃道:“这长安果真复杂!可这种事也算秘闻了吧,你远在魏博是如何知晓的?”
一提到这茬,辛夷又头痛起来。
这些消息的确难打听,便是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是她安插了多年的暗桩多方探寻才搜集到的。
这庆王妃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得知有机会成为嫁入王府,甚至有朝一日封后,为绝后患她竟亲手毒杀了所有亲族!
母亲兄弟皆死于她手。
之后,她一把火将旧宅烧了干净。
不过,她那生父却诈死侥幸逃走了。
她生父是一个赌徒,从前赌输了钱,手指被剁了一根,只有九指。
从火灾中逃生后身上也可能有烧伤。
凭借这些打听到的和猜测的特征辛夷在长安的暗桩多方打探,终于找到了这人,并将其关了起来。
辛夷原本打算将这个赌徒送给庆王的死对头——岐王,借刀杀人的。
但叔父又蠢又坏,把她在长安的暗桩全部拔除了!
这个赌徒也不知所终。
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还怎么挑拨离间?
简单解释一通,瑟罗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
这回,轮到辛夷诘问了:“分明是你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如今反倒怪我?”
瑟罗闷闷不敢辩驳,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这个庆王妃生父只有九根手指,身上还有烧伤?我似乎在进奏院里看到过这样的杂役……”
辛夷眼眸忽然抬起:“你说什么?”
瑟罗仔细回忆:“没错,是有这么一个人!一月前来长安的时候,康苏勒的确让我去处理过一些人,他没告诉我原因,我只是照办,也许这些人就是你说的暗桩。然后我们又带回来一些人,将他们关在了进奏院里,其中就有一个九根手指、且脸上有烧疤的,因为特殊,我多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若真如此,这个人恐怕就是庆王妃的生父。找到他……这长安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辛夷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是。”书生愤慨,“大约是怕我们逃出去吧!”
陆寂道了谢,撑起尚且虚弱的身子,打量起这周围的人和狭小的屋子来。
方才的谈话声惊扰了门外看守的杂役,杂役持棒重重敲了下门:“吵什么吵,万一惊扰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一群人霎时噤声,偏那书生听到人声不要命似的跌跌撞撞冲向大门,奋力拍门道:“我是举子,是来参加科考的,遭了贼人陷害这才卖入黑市,我家在东都洛阳,家里颇有薄产,你们放我出去,多少钱买的我我必定加倍奉还!”
“哼,举子?”门外的人大笑,“你怎么不说自己是探花郎呢?再说,你从前便是天王老子现在也是没入奴籍的家奴了,老老实实待着,再吵,小心吃爷一顿棒槌!”
“探花又有何了不起?我便是状元也当得!”那书生不忿,声嘶力竭,还在拍门求情。
然杂役只顾哈哈大笑,丝毫不为所动。
一群人劝他认命,书生不肯回来,杂役恼怒,敲了书生一棒子,又嫌他太闹腾,遂将书生单独关去了隔壁的屋子,又见陆寂也醒了,想起副使叮嘱要格外看护他,于是将陆寂也转移到了隔壁,和书生一间屋。
这间屋依旧简陋,只有一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烧着。
书生挨了打依旧不服,砰砰砸门,砸到手指都流了血。
陆寂端坐在火盆前烤手,充耳不闻。
仿佛不是被关,而是在雅舍里休憩。
直至书生手指砸破,血滴了地上,他才开口:“别敲了,没用的。”
书生听到他开口,回头愤然:“我瞧你周身气度不凡,原以为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难不成你也不信我?”
陆寂淡淡道:“正因信你,所以好心才叫你别白费力气。”
那书生见他虽衣着简朴,眉宇间却一片泰然之色,怒火渐渐平息,反问道:“你这是何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肯放我?”
陆寂性情一向冷淡,但这书生方才第一个答他的话,投桃报陆,他还是指点了他一二,道:“原因有三。”
“其一,能在长安一口气买十个奴隶,且俱是品貌不凡的奴隶,此处不是天潢贵胄,便是世家豪族,这种地方规矩森严,向来是进来容易出去难。”
“其二,是你说的,我们都是被蒙着眼运进来的,这意味着买家不想我们知道买主是谁,既如此,你还非要说出自己的举人身份,放你出去岂不是等同于自找麻烦?”
两个缘由一说完,书生脸色煞白,顿觉自己犯了蠢。
陆寂接着又道:“至于其三,则是奴契。不论你是自愿卖身为奴还是被旁人陷害卖到黑市,如今你已没入奴籍,奴契在买主手中。大唐律例规定,凡逃奴者主人家可当街打死。因此,买主若是不愿放你,你便是家缠万贯,出再多的钱也买不回性命。”
听到此处,书生已经面如死灰,颓然跌倒在地:“可……我当真是举子,我是得罪了人才沦落至此的!再说,郎君你看着也不像寻常人,你难道就甘愿留在这里为奴?”
陆寂暂未言语。辛夷生平有三愿:
一愿陆寂去死;但光凭这点还是不能确定位置。
二愿陆寂早死;一刻钟前,进奏院西厢
那日诈死不成后,陆寂被看管得更严,每日除了施针便是吃药,连房间门也不得踏出一步。
即便寸步难行,他还是凭借细致的观察隐约猜测出了自己被关押在何处。
至于根据,则是最常见的的钟磬之声。
佛寺讲究暮鼓晨钟,晓钟意在破除长夜,唤醒僧众早起修行,暮钟则警示僧人“觉昏衢,疏冥昧”,进而入定。
陆寂留心两日,发觉每日晨昏之时总有极细微的钟声随风而至。
声响极轻,不凝神极易忽略。
他反复印证,才断定此乃佛寺钟声,由此推测自己大约被囚于距某座寺院二里左右之地。
且细细去听,那钟声浑厚,传音甚远,因此造价必然不菲,如此推想,这寺庙在长安城中也应是排得上名号的。
三愿陆寂死无全尸。
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为了活命会甘愿假扮陆寂遗孀,口口声声唤他夫君。
“是。”康苏勒坦诚道。
“听说,你今日又晕倒了?”
“竟真有这样的人?”康苏勒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那书生见他处变不惊,莫名有种信任,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上有老母,下有未过门的妻,我若被困此处她们可如何是好?再说,害我的仇人还在外面节节高升,逍遥自在,这口气我着实咽不下去!先生,求你帮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陆寂,他冷漠的神情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启唇道:“我确有一计。不但能帮你出去,还能帮你报仇,但要你稍作牺牲,你肯不肯?”
书生连忙点头:“我肯。我家有钱,便是所有家产都给先生也可!”
陆寂摇头:“我不要钱。但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书生道:“何事?只要力所能及,在下义不容辞。”
陆寂淡笑:“现在你不得多问,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于你。还有,无论这件事是什么,你都不得拒绝,你,是否愿意?”
书生一向自傲,若沦为奴籍,一生被困,不如去死。
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诺帮他脱困,还能帮他复仇。
因此,他毫不犹豫,深深一揖:“我愿。日后无论先生要我做什么,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甘之如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陆寂将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掷,瓷碗骤然碎裂。
随后,他悠然拈起一块锋利碎片,丢到书生面前。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若我非要杀他呢?”陆寂周身戾气翻滚,几乎看不清眉眼。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辛夷迎上他暴戾的目光,语气平静到近乎伤人,“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因你而死了,不是吗?”
此话一出,攥着方知有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瞬间松开。
方知有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而陆寂脸色惨白,像鬼一样没有一丝活气,唯独额间那道印记鲜红无比,像是要渗出血来。
第 63 章 还君明珠(二)
夜半,死寂数日的碧落宫忽然灯火通明。
魔君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子被他抱在怀中,裹着他的玄色大氅,只露出一截皓腕,白得晃眼。
侍女们面面相觑,等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敢凑到一处咬耳朵。
“你们可瞧见了?魔君怀里抱着的那个该不会就是他从前的夫人吧?”
“嘘——你不要命了?”
“我、我就是好奇而已……”那小侍女缩了缩脖子,“据说那位虽然只是个小花妖,但容貌生得极美,可惜魔君护得太紧,没能看见脸,只瞧见那露出的手十指纤纤,犹如葱根,不敢想脸该有多美。”
“哼,我看见了。”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端着空盆走过来。
厢房的廊庑下,午后日光徐徐穿透菱格花窗,投下斑驳的影。
辛夷立于窗后,同康苏勒一起隔窗相看。
为免泄露身份,八名奴隶皆以布蒙眼,鱼贯行过辛夷面前。高矮参差,黑白各异,其中几人连报个姓氏都期期艾艾,遑论宋玉之才。
辛夷眉峰紧蹙,不耐道:“带下去。”
康苏勒佯作不解:“郡主竟是一个也瞧不上?”
辛夷冷眼睨他:“院使不妨自己瞧瞧,这几人哪个与院使当初答应我的相符?”
副使在一旁皱眉,康苏勒又解释道:“原有两人十分符合,其中一位更是天人之姿,立于郡主身侧亦不遑多让。奈何……二人中了炭毒,已然毙命。事已至此,只得委屈郡主在余下人中择选。若郡主实在嫌恶这些贱奴,或可……”
“可什么?”
辛夷看穿他龌龊的心思,不就是想自荐枕席吗?
她浑身恶寒,故意曲解:“康院使的意思是可以不必再挑了?若是如此,我便走了。”
康苏勒一连两次被当众拂了面子,心生不悦,打定主意要惩治一番看不清自己处境的辛夷,于是道:“郡主留步!都知的意思您必须在两月之内身怀有孕,所以,郡主今日必须挑一个男子同房,否则,远在魏博的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康苏勒不愧是她的心腹,最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拿捏她。
辛夷目光死死盯着他,几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康苏勒则一脸势在必得,下贱的奴隶和他这个相伴多年的竹马,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辛夷会屈服的。
这将是他第一次征服她,虽还未真正得手,但压制的快感已经无与伦比。
难怪辛夷这么贪恋权势……
可他却猜错了。
只见辛夷面无惧色,甚至笑了:“好啊,既如此,那劳烦院使大人将方才那八个奴隶再叫回来,我再仔细瞧一瞧,说不定有看漏眼的呢。”
康苏勒万万没想到辛夷竟宁愿和最下贱的奴隶苟合,也不愿委身于他!
方才臆想的快意瞬间化为齑粉,取而代之的是比前两次更大的羞辱。
廊下侍立的牙兵个个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康苏勒怒极反笑:“好!好!郡主既有此雅兴,卑职岂敢不成全?来人!将那些奴隶悉数带回,供郡主仔细挑选!”
牙兵战战兢兢,疾步趋往西厢。
庭院霎时死寂,唯余搬运尸首的厮役脚步声。
那书生已经运出去了,此时搬的乃是陆寂的“尸身”。
辛夷一点眼神都不愿分给身边的人,甚至看搬运死尸都比看他要入神。
然而,当看向那草席时,她忽然被一截垂下来如玉骨般的手吸引住了。
再往上,则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纵是辛夷这般眼光奇高的人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来康苏勒所言非虚,倒真寻了个上品。
啧,若这人还活着便好了。
她既不那么排斥,也能顺便膈应康苏勒。
可惜,可惜……
辛夷眼神正要挪开的时候,突然,杂役绊了一跤跌倒在地,那被草席裹住的人也被扔了出去。
康苏勒正无处撒火,厉声斥骂:“蠢材!如何当的差!”
两个杂役慌忙跪地,叩首如捣蒜。
康苏勒怒意未消,责罚道:“拖下去,各杖二十!”
随即嫌恶地挥手命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此时,辛夷却开口:“等等——”
“还有何事?郡主今日倒是事多。”康苏勒不耐。
辛夷却笑了:“我多事?我若再不开口,恐怕你我,甚至整个进奏院都要死在长安了。”
“郡主这是何意?”康苏勒不明所以。
辛夷缓缓踱步:“康院使随我看看这具尸身便知。”
康苏勒道:“贱奴污秽,有何可看的?郡主今日对这些贱奴未免太过青睐了,甚至是死奴?”
“谁说他死了?”辛夷挑眉。
“什么?”康苏勒皱眉。
辛夷裙裾微扬,眉宇间带着沉思。
康苏勒只道她是俯身要去探那人的鼻息。
谁知下一刻,辛夷抬起缀着珍珠的绣鞋毫不留情地朝着那人心口重重一踏——
地上双目紧闭的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果然。”辛夷目光含笑,没有半分怜悯。
康苏勒惊愕:“你是如何看出他是诈死的?”
辛夷道:“方才杂役摔倒时此人被丢了出去,重重砸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尽管他极能忍痛,但我还是发觉他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我便猜测可能有诈。”
“贱奴,胆敢蒙骗于我!”
康苏勒重重踢了一脚地上的人,还欲再发泄时,辛夷出言阻拦:“慢着,他是我的人了,你要动他,得先问过我。”
“你要他?”康苏勒抬眸。
“不行么?横竖要选一个,就他吧!”
康苏勒心下嫉恨:“可这贱奴方才诈死,乃是个居心叵测之人,你竟看得上?”
辛夷失笑:“康苏勒,你倒说说,这如今的进奏院有哪个人对我不是居心叵测?你说这话,自己不觉得可笑?”
康苏勒顿时语塞。
辛夷则饶有兴致地俯身靠近地上的人,微微垂眸:“你装得其实很好,可惜遇上了我。倘若杂役们没摔那一跤,倘若我没看那一眼……你便能脱身了,你恨我吗?”
陆寂用指腹缓缓拭去唇边的血迹,声音低哑:“贵人慧眼,在下不敢有恨。”
“不,你恨我。”辛夷两指抬起他下巴,“你的确很会掩饰,但眼神骗不了人,你恨我恨到想杀了我。可惜你孤身一人,又有病在身,知道无法全身而退,所以选择示弱。你是个聪明人。”
陆寂不卑不亢:“贵人见谅,在下也是无可奈何,在下姓陆名湛,家住长安万年县,父是县衙判官,母是小户女,因得罪了五坊使全家遭难。不过我外祖家还有些许薄产,若贵人肯高抬贵手,无论金帛几何,在下必当竭力筹措奉上。”
辛夷依稀想起从前从进奏院传来的邸报里似乎确有这么一桩荒唐事。
陆唐皇帝纵容宦官,甚至将神策军尽数交付与他们。
宦官势大,无法无天,平日里常以五坊使为职勒索百姓钱财,不少小官也深受其害,这万年一案传到魏博时还叫辛夷耻笑了一番。
辛夷轻轻叹息:“身世确实可怜,可惜,我怎知你说的一定是真的?”
“万年隶属京兆,往来不过半日路程,贵人若存疑窦,遣人一查便知。”
陆寂所言非虚。陆寂确有其人,实乃他身边元随一表亲。
他有过目不忘之能,此事是那元随央他相助时所说,断无半分错讹。
辛夷却未接他话头,反嗤笑一声:“查?自是不难。可你不过一介奴仆,要打要杀随我心意,凭何值得我劳师动众,派遣人手远赴万年?”
陆寂唇线紧抿。此女心思缜密,心肠更是冷硬如铁,今日恐难脱身了。
辛夷执意扣留此人,倒非全然出于提防。
更深一层,乃是因康苏勒步步紧逼。与其受其折辱,或被迫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奴隶苟合,不若选一个她不那么排斥的。
此人正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叹一口气:“你已看见了我的脸,听到了我们要做的事,如此聪慧,如此能言善辩,易地而处,你可会纵虎归山?”
陆寂正欲辩驳,辛夷食指倏然压上他唇瓣,突然变卦:“算了,我又不想听了。我知你才智过人,必能编出百般说辞,偏我心硬,就算你说出花来,我也不会信一分一毫!”
女人指腹柔软馨香,面庞却冷若冰霜。
陆寂忽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紧紧盯着她。
这一瞬间的抬眸竟奇异地取悦了辛夷。
她倏然绽开笑靥,如山花般烂漫,语气却带着残酷的戏谑:“莫这般看着我,看得我倒生出几分不忍了。我生平最厌强人所难。这样吧,我再给你三个选择——”
“一,你安分留下,我保你性命无虞,还可顺手帮你报仇。”
“二,你执意要走也行,但须割喉断舌,自剜双目,断尽十指。自此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手不能书,我方得心安。”
“至于三么,只有死人最可靠,你若肯当着我的面引颈自戮,我或可大发慈悲,赏你一口薄棺,也免得你曝尸荒野,沦为豺犬之食。”
“这三条路……你选哪条?”
辛夷只觉得他疯魔了,死死攥紧衣襟:“过去是意外,现在是故意,你不能这样,你不要让我恨你!”
“比起漠视,我宁愿你恨我。”
陆寂抚着她侧脸,却并没有触碰她紧紧护着的衣襟,反而出乎意料在她面前低下身子去,视线与她的腰腹平齐。
辛夷愣住了,还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忽然裙摆一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吻上来,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门板外,方知有还在拍门。
“辛夷?门怎么打不开?辛夷——”
辛夷却猛地用后背将门缝抵住,死死咬住了唇,忍着羞耻去推那单膝跪下的人。
第 64 章 还君明珠(三)
门闩抽掉后,这扇门随时能被推开。
辛夷全身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抵住门缝,不想让方知有看到这么难堪的一面。
被他抓来,被关在这里,还不够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羞辱他们?
明明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她眼眶通红,心里更是酸楚难耐,用力想把他推开。
可推搡的双手却轻而易举被他单手反剪在身后,同时,他另一只修长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膝。
辛夷完全没法动弹,越是挣扎,越是将自己送过去。
她只要好好等着卖身契送来就是了,辛夷撑着下颌,一个人笑了会儿,决心今晚做些好的,权当祝贺自己即将会有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此,她就忍不住笑。
天渐渐黑了,她看着陆世子用过的被褥,一时犯难。
他用过的枕头还是她前不久空闲绣的,洗了继续用别扭,扔了又不舍得布料钱。
想不好的事就暂时不想了,她轻快地拍了拍手,坐到灶台前烤火取暖。
心神放松下来,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大力的拍门声,连忙起身开了一道小缝。
门外站着二三十岁的妇人,看着极是干练,辛夷一眼认出是高门大户的管事仆妇打扮,问:“二位是?”
年长些的那个一张笑脸,细细解释了她们是陆郎君派来的人。他不想留下痕迹,派人来清理干净。
辛夷信了,开门请她们进来,又保证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姑娘自然是懂事的。”她笑道。
二人带了符合农家起居的全新被褥,将陆寂用过的都拿出去寻了一片空地烧了。辛夷不好意思干看着,二位的态度却坚决得很,辛夷争不过,只好坐着。
她原本的为难迎刃而解。
收拾好床褥后,两个年轻仆妇又开始打扫屋子。辛夷客气地问她们可要一起留下用膳,便有一个来和她一道做晚膳,和她聊天。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能聊的话题自然多。
明明有人帮衬,她做饭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等做好饭,另一人还没打扫好。她没有多想,笑盈盈招呼她坐下用膳。吃完了仍旧是一人陪她闲聊陪她洗碗收拾灶房,另一人打扫几间屋子。
天已经黑透了。
陆家两个仆妇趁机对视一眼,那年长些的便去问:“辛夷妹妹,我二人是自己赶车来的,你看这天,怕是路不好走妹妹能否容我们住一夜?”
辛夷正在想这事,她们留下过夜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为何,她忽而想到陆寂若是要除去她这个知道他受伤的人那早就让他那些英武护卫杀了她,何必再派两个仆妇赶来?
陆寂不是那种人。
这个荒谬的念头转瞬即逝。
她笑道:“两位姐姐不嫌弃家中简陋便是。”
二人都笑说不会,烧热水洗漱后便用自带的被褥在她的卧房里打地铺,拉着辛夷闲聊。辛夷着实累了,提着精神陪她们说了好一会儿,直白地说她困了,吹灭了灯烛。她睡得很香,自然没察觉她睡熟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仆妇坐起来观察片刻,重新燃起了灯,虽然打扫时就对这几间农居检查过了,这回又搜查一番,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夜色中对视一眼,回到地铺睡觉。
翌日一早,辛夷送走两个客气的陆家仆妇,当真是一点干活的心思都没有了。昨天那个青岩说了会尽快为她办好的,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坐针线活,午后,青岩骑马来了。
他生得高大,一张脸笑呵呵的,拿出一张身契给她,道:“姑娘,我已在衙门里处置好,你如今是自由身,这纸就没用了,你烧了都成。”
辛夷从他手中接过,目不转睛地打量。
她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了几眼就收好,连连感激。
青岩这事办得很快,听人报了这确实只是个普通的犯了错被赶来果园的丫鬟,随口编了个无关陆寂的理由就吩咐人去永昌侯府讨要辛夷的身契。衙门是他亲自去的,他是陆寂的长随,等闲官吏对他不敢不敬,一边上茶招待,一边飞快地除了辛夷的奴籍。
他摆手道:“姑娘谢我什么,不过是听郎君的吩咐罢了。”
说着又拿出一个包袱,道:“姑娘将这收好了,记着财不露白。这段时日暂且不要离京,日后若遇到什么难事,去成国公府门口报我青岩的名字就是了。”
青岩将包袱放在辛夷手上,点了个头便走了。
辛夷手上沉甸甸的,一打开,银光闪闪。
她简直要疯掉,更不敢想门外的方知有是何种心情,只能死死咬住唇,不想透露出一点异常。
他牢牢握住她的膝,没有半分退让,目光微抬,更是毫不掩饰地盯着她,将她发红的脸颊,难堪的神情和咬破的嘴唇尽收眼底,每一寸、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明明单膝跪下的是他,可被钳制、被撕开、被逼到绝境的却是她这个站着的人。
“辛夷?辛夷——”方知有还在唤她的名字。
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夹击之下,辛夷拼命强忍着,近乎崩溃,可越是压抑,眼泪越是往外涌。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是汗,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往下滑,落入他怀里。
靠在他臂弯的那一刻,辛夷毫不犹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陆寂略显病态的脸上顷刻之间浮出鲜红的五指印。
“无耻!”
“你们干什么啊,要害得我女儿扭脚啊?”苏二娘放开辛夷,叉腰道。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看起来五十岁的妇人,不甘示弱也叉着壮实的腰,一对金耳坠随着说话声快要飞起,“我是谁?辛夷姑娘可真是你贵人多忘事,你早就许给我儿子了,现在年也过了,我们是来接你去成亲的!”
她嗓门又大又粗,苏二娘家门口一下子围了不少顶着冷风看热闹的人。
辛夷蹙眉:“我从没定过亲事,你们找错人了。”
“你就说你是不是永昌侯府里出来的辛夷?”
不等辛夷说话,周围已有几个人帮她应了一句是。
妇人得意地笑了,摸了摸手上的银手镯咬咬牙摘下,抓住辛夷的手就往她手上塞,“这就对了!辛夷姑娘就跟着我们回去,保你日后有好日子过。”
辛夷拼命缩回自己的手,情急之下用力甩开,“我真的没有定亲过,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手镯落地滚,那老妇连忙去捡,哎呦哎哟了几句。
“娘,大哥的媳妇到底怎么回去?”
老妇身后一个男人出声,辛夷揉着被她捏红的手,看过去见是个高高大大的壮汉,二十来岁,粗布短打,一脸不耐烦,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长长嘶鸣一声后产了两坨粪便。
大哥辛夷忽地明白了。
她道:“这位大婶,你说和我定了亲,我却不知道你家姓什么,又是你的哪个儿子和我定亲了?瞧这架势,你们一家人都来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来?”
妇人道:“咱们家姓常,和你定亲的是我大儿子,是夫人做主答应的。你想见他,和我们走后天天能见!”
一番话说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道道目光看向辛夷。辛夷听见有人小声在说原来是辛夷从前主家定的亲事,那是该和人回去的。
隔壁李大婶的娘家侄子李观上前一步道:“这位婶子,你信誓旦旦和辛姑娘定亲了,可有婚书契约?”
常姓老妇的儿子一拳打在他脸上,粗声粗气道:“少管闲事。”
李观一个读书人,沙包大的拳头下去立刻嘴上流血,被周围人手忙脚乱搀扶住。
她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早已赎身了,这亲事没人知会过我,也没有婚书,你们还是去侯府弄弄清楚,怎么能动手?”
老妇眼睛骨碌碌一转,又扑过来拉扯辛夷,“好,那你和我们一起去问问有没有这回事,你是不是已经收了我们的礼?”
苏二娘和线儿连忙上前帮忙,却哪里扯得过几个常年种地的壮实农妇,只牢牢抓着辛夷的一只手。一时间,巷子里小孩的哭声,尖利的叫骂声,看热闹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
辛夷忍痛,凑到苏二娘耳边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干娘,你快把那辆马车里的人拉出来。”
她不确定那个侏儒儿子有没有来,街坊邻居见定亲夫家上门婆婆还热心给她戴手镯,都觉得是好事,加上侯府的名号,少有帮她说话的,但若是见到侏儒本尊
“啊——”
苏二娘将马车里的人扯了下来,一看清就吓得忙不迭甩开手。
被她扯下的人跌跌撞撞站直了,身高三尺,貌丑如鬼。
辛夷看了一眼就眼睛痛,用力甩开常家人的手,冷道:“这就是你们要逼我嫁的人吗?”
侏儒娘枯黑的脸青了青。
当即高声开口道:“谁也不嫌谁!咱们辛夷姑娘可别忘了你是怎么——”
“谁在这里闹事!”一声暴喝,一队巡逻的官兵走来。
苏二娘怕辛夷未婚姑娘不好意思先开口,抢白道:“大人,这家人要抢我干女儿嫁个侏儒!”
“定过亲的,我们冤枉啊!”
立刻就有人扯着捂住脸的李观申冤,让官兵看李观被打坏的脸。一时间这个巷子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趁机对侏儒一家动手,比闹市还吵闹三分。
“都住嘴!”领头的高声呵斥道,“把这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带走!”
一队官兵立刻捂住常家人的嘴带走,呜呜不断,辛夷后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地回过神来朝那领头模样的福身谢过。
他朝她抬抬下颌,示意她看向巷口,不等辛夷发问就走远了。
看热闹的也都散了,辛夷轻轻蹙眉,和苏二娘交代了两句就朝巷口的马车走去。
她声音颤抖,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止不住地泪流满面。
陆寂看着她蜷缩一团,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哑:“我设下了结界,外面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你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辛夷这才抬起微湿的眼睫,再用手去推,果然,门闩虽然被抽掉,但这扇门纹丝不动。
那股难堪的情绪稍稍淡了一丝。
但也只有一丝,她仍是无法接受陆寂这样对待她,攥紧衣裙踉跄着回了内殿。
殿内一时极为安静,陆寂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唇色潋滟,神情却极为阴郁。
他捏了捏眉心,一时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每次碰上她,总是难以抑制地失控。
尤其是当看到她这么热切地想见那个人,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人,心里更是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焚毁一切,毁天灭地,包括把他和她。
是谁要见她呢?难道是她先前的主家吗,为什么不肯放过她呢?
而她至今都不知道为何被赶出来,在深宅大院过了十几年,她早已深深厌倦这些复杂的算计,规矩,讨好
更是被这么恶心腌臜的人找上门!
她原本就想过离开京城,只是一时想不好去哪儿,还有青岩叫她暂时不要离京,就暂时在了干娘那儿。
还是早日离开京城吧。
她想定,走到马车前不见车夫,抬手理了理方才在拉扯中扯乱的衣襟和发髻,才轻轻拍了拍车厢门。
片刻后,车门开了。
“陆郎君!”
辛夷一惊,松开了原本紧紧攥着的两只手。
“路经此地,想起辛夷姑娘曾为我做过多次饭食,想请你用一顿便饭。”他温声道,示意她上来。
“陆郎君”辛夷脑中乱糟糟的,她当然是不能去的。
但对这位态度温和,给她自由的贵人,她一时又不知怎么拒绝。
马车立刻动了,辚辚而行。
“在担心方才的事?”
辛夷被他说中,正要回答时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那些巡逻官兵是您的人?”
陆寂道:“算是。”
她感激道:“陆郎君,今日真是多谢您了,不然对方如此无赖不讲理,我当真不知真的怎么办才好,要是再闹下去”
辛夷停了话头。
她不能再诉苦,二人已经两清,他今日又帮了她一回,要是再好心帮她,对他只是一件小事,她却是怎么都还不了这个恩情的。
陆寂却道:“辛夷姑娘,此事你不妨原原本本告诉我,免得后患无穷。”
辛夷没有立刻回话,白花般柔嫩细腻的脸低垂,嘴唇微抿,耳根却慢慢红了。
“姑娘信不过我?”
“不是!”
她连忙否认,脸色一红。
提及婚事,尽管再荒谬,也是羞耻的事。
他神色平静,双手合着放在膝盖上,在等她开口。
辛夷轻声道:“除夕前一日,我在侯府一起做事的姐妹来给我报信,说夫人要我把配给一个上了年纪的侏儒没想到他们今日竟然找上门,想把我强行带回去成亲,又说要把我带去侯府一起说清楚。我让干娘把侏儒拉出来,街坊是愿意帮我说话了,但这家人仍是不肯罢休。”
思及那彪悍村妇被打断的话,她感激一笑:“多亏您的人来得及时。”
陆寂听完,简短说了句:“我知道了。”
低醇的声在车厢内响起,辛夷蓦然间有种此事就此落定的念头,这家人再也不会来缠着她。
陆郎君给人一种什么事都能办成的感觉呢,他人又这么好,怪不得她之前听说过的只言片语都是说他好话。
辛夷站起来福身谢礼,还没开口就听陆寂开口:“不必谢来谢去,你坐。”
她唇角抿起一个小小的笑容,要配给侏儒的事情结束了,她不好意思提要走,不然就像是过河拆桥了,可陆寂要带她去哪儿用饭呢?
想了想,辛夷抬头笑盈盈道:“您这个时候还没有用午膳?”
她的眼黑白分明,像是含着一汪山涧春水,眼圈却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场。
他原是打算一道用膳时提的。
“辛夷,我欲纳你进府。”
或许只有这样,只有变成了灰,他们的骨灰完全混合在一起,才能真真正正永不分离。
许久,他才压下这念头,换下洇了一片深色的外衣,传音给让英招把那个人带回去。
方知有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
自从被带入碧落宫后,他就被关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刚开始饿了两天,他以为陆寂是要饿死他,后来莫名其妙侍女又给他送了饭菜。
他发了疯一样想见辛夷,却没人理他。
直到今晚,那个叫英招的大妖亲自来带他。
他欢喜不已,然而等了足足一刻钟却没人出来,敲门也没人应,突然之间,英招又把他带走。
他还没见到辛夷,自然不肯走,被推搡着回去。
辛夷眯着眼,困意朦胧,舍不得从暖洋洋的被窝里出去,索性将手缩回去,闭上眼睛睡到了再次醒来。
已近年关,天色阴沉,门外呼呼刮着风,声声撞窗。
屋内烧了一夜的火,辛夷烧水洗净脸,对上一块模糊的残缺镜子。
她的肤色比从前更健康一些,不用在太夫人和各位主子面前时时含笑,她却更爱笑了。
十七岁的年纪,不知道是她真长高了还是不用再谨小慎微地含胸低头,她身量高了些。不仅如此,从前身子瘦,如今却不显单薄,婀娜窈窕。
只是衣裳大多都小了,趁着过年果园没有活计,正好将过去的衣裳都改了。
她来果园已半年,这里原本是一对夫妻带着儿子看守做活,活计忙碌时去附近雇村人。这家人都不敢搭理她一个犯了错被打发出来的丫鬟,虽然同住,饭食都是分开做的,十天半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辛夷为自己解释了几句就没有再多言过,老老实实干着分配给她的活计。
这一家人年关得了八日假回家,留她继续看守果园。
她是无处可去的。
辛夷热了一个干饼,吃完将灶台擦得一点水渍都无就开始改衣裳,她手艺娴熟,针线飞舞,思绪渐渐飘远。
不久前,玉蕊来看她,说了她一直在给她说好话,不断安慰她也许哪天就能回去伺候了。她感激玉蕊的好意,却实在不想回永昌侯府了。
她在太夫人房里,和玉蕊两个都是大丫鬟,吃穿用度比外府小姐还好些。
而一开始来这里伺候果树,晚上撑着精神挑破水泡后,累得顾不上洗漱。坐着就睡着了。
习惯这等劳作后,她依旧睡得很香。
睡前不用费心血琢磨太夫人心情,不用应对夫人姑娘们私下里的拉拢打探,不用说一句话前想三遍
即使她如今还是永昌侯府的丫鬟,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松快。
即使这里的活计比从前粗重十分。
上回她和玉蕊说了不用帮她说好话了,她似乎没听进去,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一定要说明白。
她真的很喜欢,也很珍惜现在这样简单的生活。
哪一日攒够银钱赎身就更好了。
想到此,她抿唇一笑,忽而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辛夷,辛夷!”
是玉蕊的声音,在北风中拉远,十二分的急切。
快过年了,她怎么会来?辛夷连忙放下衣裳去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对上揪着衣襟喘气的玉蕊。
“你怎的来了?”
玉蕊随手指指远处一辆驴车,“你还管我怎么来的,出大事情了!”
辛夷一惊,连忙拉了玉蕊进屋。玉蕊顾不上喝热茶暖暖,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
昨日被她偷听到夫人说自己陪嫁庄头的儿子还没娶妻,看上了辛夷,不嫌弃她犯过错,想娶她当儿媳。
她本能地感到了不是好事,就找人仔细打听了,才知道这家人的儿子今年三十岁,身高三尺
是个天生的侏儒。
太夫人哪里知道自己儿媳妇陪房家遮掩的丑事,应了一句年后再说。
偏偏玉蕊当时不应该在槅扇外的,还得装作不知道此事,一句话都不能求情。
“你究竟是怎么得罪夫人了,诬陷你出来了还不放过?”
辛夷眨眨眼,将眼泪憋回去,垂着脑袋,素手搭在改了一半的薄薄亵衣上,过了片刻勉强笑道:“我怎知道?”
她反而静下心来,安慰眉头紧锁的玉蕊:“你就当做不知道,更别想着帮我说话了!左右还要年后再说,这些时日我定能想出办法的”
玉蕊想起过去二人一起在阴晴不定的太夫人手下过日子,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还要应对后院各房的想头,想想辛夷平时与人为善都被容不下,不由红了眼圈。
二人互相安慰一会儿,辛夷拿了几个柿饼让她带回去吃,送忧心忡忡的玉蕊出门。
再一回头,远远只见陆寂站在台阶之上,玄衣猎猎,目光沉沉,与从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忽然又想起了在穿越之前听到的告诫,默默攥紧了拳。
若是他没有执意选择穿回来,一切会不会不至于发展到今日的局面?
陆寂站在台阶上远远与方知有目光相对,眉头微微皱紧,忽然也想起一个问题。
辛夷坠入炎渊之后,他调动灵识,搜寻了整整三个月都没找到她,一个完全没有修为的人为何会这么巧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当真只是偶然吗?
他目光紧紧盯着,方知有却避开了视线,很快消失在他眼前。
回身瞥见门后的狼籍,他本想叫妖卫前来打扫,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侍女。
她这一日都怏怏的,再提不起任何精神。原本的悠闲喜气一扫而空,天黑得早,辛夷做了顿简陋的晚饭,吃完心里堵得慌,索性穿上厚衣裳合上了门去果园里走走。
这时候的风并不大,吹在脸上,正好叫她神智清醒。
却又心下怔忪。
如今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赎身。
半年前她还揣测过为何夫人要陷害她,但她既然没错,何必用她可能犯了错的念头再折磨自己?
拿到卖身契,得到自由身,才是最紧要的。
为奴为婢,她根本抵不过主子一个念头变化,能轻易左右她的去处,她的婚事,即使她再小心谨慎都没用。
但她如今的银钱哪里够
天色愈发黯淡,无星无月,辛夷突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传来一股血腥味,在北风中直往她鼻子里钻。
周遭一切都是静悄悄的。除了她蓦然变响的急促呼吸。
这里她住了半年,从没有野兽,附近的农户都知道果园是永昌侯府太夫人的产业,轻易不会靠近。
辛夷原地迟疑片刻,决定还是去瞧瞧。
她循着血腥味的来源放轻脚步,忽然间,她的脚踝被一把攥住。
“啊!”
下意识尖叫后,辛夷又连忙捂住嘴,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背上飞快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她大气不敢出,两条腿兀自发颤,在极度恐惧之下,所有知觉都消失了,只有脚上被攥住的感觉占据所有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反应过来,这感觉是热的
她鼓足勇气用力挣脱开,一下子摔落在地,顿时看清楚了身边躺着个人,一袭黑衣几乎湮没在夜色中。
就是他抓住了她的脚?辛夷吓得顾不上摔倒的疼痛连连往后退,这个人却再没有动静,像是昏死过去。
一片黑阒下,辛夷慢慢地挪回去,伸出两只手指在他鼻息下方探了探。
人还活着。
血腥味似乎是来自他的腰腹,她腿脚发虚,用力咬了咬嘴唇,收回手扶着一颗果树颤颤巍巍站起来。
她常年待在永昌侯府的后院里,从没见过这等事。
受伤昏迷在果园里,难不成是打家劫舍的强人?
她再次蹲下身打量,他脸沾染了一层污泥尘土,轮廓却似曾相识。
辛夷视线下移,眯眼打量。
此人身形高大,衣裳精细,腰间佩刀,不太像强人。她思忖了会儿,小心翼翼地解下他的佩刀,抱在手里往回走。
她知道她又心软了,做不到见死不救。这样的天气在外边躺一夜,不说流血,冻都要冻死了。
以她的力气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将他背回去的,只能先回去找板车。辛夷快步回到小屋,将武器藏在床底,又将果园的一辆板车推出去。
那人依旧闭着眼睛,在原地一动不动。
辛夷废了好大力气,才尽量不碰到他腰腹将他抬上了板车。她热出一身汗,抬手擦拭额头,双手不受控制地在风中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人运回去。
陆寂说到做到,的确没去打扰浮玉山,只让人把辛夷写的报平安的信送到。
但架不住浮玉山的小妖热情,听说辛夷想吃花蜜,主动送了许多来,还有一些正当季的果子,用竹筐装着,满满当当三大筐。
陆寂命人将这些东西呈上时,辛夷看着那熟悉的瓜果、香甜的花蜜和小妖们歪歪扭扭的字迹,一时心绪复杂,真的是她多虑了。
可让她道歉,她又不知怎么开口。
再后,她倒是没那么警惕陆寂了。
陆寂出入寝殿的次数也渐渐频繁起来,或是来取书,或是来换衣,或是只待一会儿便走,辛夷慢慢也就习惯了。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晚上,当陆寂又一次踏入寝殿时,辛夷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便继续低头默写相里遥前辈的手札。
真是奇怪,方才几眼她确信她一定在哪儿见过此人。
辛夷将他抬到自己的床上,气喘吁吁,整个人顺着床沿滑落在地,双臂酸麻到没了知觉。
若是半年前,她定是连他一只胳膊都抬不动。
明日就是除夕了,又是城郊果园,大晚上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大夫的。
何况,她也没有银钱。
辛夷平复了好一会儿站起,这个人既然已经拉回来了,她先看看伤势。辛夷谨慎地在门后放了两条叠起的长板凳,只留了一盏烛灯。
他衣裳被血浸透,很难解开,饶是辛夷手巧,也废了一会儿功夫。只见他肋骨下方一道深深的伤口,像是被人用刀剑捅的,血刺呼啦。
伤口下方有个刺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依旧清晰鲜明。
豺身龙首的猛兽,口衔宝剑,染了主人的血,朝着辛夷怒目而视。
她吓得手往下一抖,碰到他腰间荷包里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硬邦邦的。
辛夷心跳怦怦,一抬眼,男人霍然间睁开双目,锐利的视线浑不似一个重伤晕厥的病人。
她碰到的可能是重要东西,辛夷强装镇定地收回手。
“你醒了”
眼前人眉如剑,目如漆,只是看她一眼,辛夷不由紧张,小声解释道:“我看到你昏迷在果园里,就把你拉了回来。”
男人微微一笑,颔首:“多谢姑娘,某定有重谢。”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小小的屋子,简陋极了,确实是农家模样。
眼前这个姑娘用一块褐色布帕包发,素着一张白嫩的脸,他没有多看,很快移开视线,在她手上的茧子停留一瞬。
最后停留在他的伤口上。
他声音虽虚弱,却很是温和。辛夷还沉浸在他可怖的刺青中,目光无意识跟着他的视线停在伤口上,耳根瞬间红了。
方才情急没有多想,可她从没有见过男人的身体
辛夷站了起来,道:“可要给你请个大夫?”
“不必,”他往下指指一个辛夷没碰到的荷包,“内里有伤药,劳姑娘为某包扎一二。”
辛夷听他断断续续说了如何包扎,点点头,去刘二夫妇的卧房找干净的布。
回屋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叫辛夷轻松不少。
她依着他方才的话,给他敷止血的药粉。
随身携带伤药,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人不过,辛夷看得出他身上衣裳包括几个荷包都是名贵布料,织法更是精细。
这等贵人的事,不是她可以过问的。
她用布包扎好,这个过程中,他一直没有醒转。
但面上冷汗涔涔,牙齿咯咯作响,喉咙里更是发出极痛苦的一声闷哼,又硬生生止住了,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辛夷发呆几瞬,没有再动他的衣裳,另寻了一床被褥给他盖。
她忙活许久,烧好热水后自己身上汗津津的,难受极了,实在没力气再提热水到刘二夫妇房里,干脆在挂了几件衣裳的衣架后脱了厚重的冬衣,解开衣裳,轻轻地用热水擦拭上身。
饶是挂了几件衣裳,她仍是始终背对着。
穿好衣衫后她探出脑袋看向床榻,他没有醒过。
热水还有一些,辛夷洗了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
辛夷动作轻而熟练,没一会儿,污泥消失,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俊容。
她又用茶水打湿手帕,润润他干燥的唇。
做好这一切后,辛夷轻手轻脚打扫衣架后的水渍,刘二夫妇的房间她不便去睡,他们儿子也十一二岁了。太晚了,以防他今夜有个不好,她在椅子上对付一夜便是,明日再问他有没有地方能去。
这一天发生的事,从玉蕊来告诉她要配侏儒,到在果园里捡了个男人,都太让她惊讶,她一定会记很久。
辛夷吹熄了蜡烛,困意来袭前,倏然一惊。
她想起这个男人是谁了!
直到入睡时分,丁香不知做什么去了,迟迟没回来。辛夷等了又等,实在撑不住,便先睡了。
睡到一半,身侧的床榻忽然陷下去,一股熟悉冷冽幽香袭来。
她浑身一激灵,抱着被子缩到墙角:“你怎么上来了?丁香呢?”
陆寂语气寻常:“她去了隔壁睡。毕竟是客人,没有一直睡在主人床上的道理。”
辛夷这才意识到这本就是他的寝殿。
她没说什么,掀开被子准备下榻:“那我去陪她。”
刚想走,手腕却陆寂握住:“你现在睡的床换成了藻玉制成的床,对你的伤口恢复有好处。”
辛夷听医圣提过藻玉,这是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陆寂真的能找来。
再仔细看,才发现他肩上包扎过,还在渗血,大约便是寻找藻玉受的伤,一时间也不好辜负。
这段时日果园没什么事,辛夷日日睡到自然醒,今天心里有事,一大早就醒了。
她一醒就去看床榻那位贵公子。
辛夷轻轻搓了搓手,搓到温热才去探陆寂的额头。
她不懂医理,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比较,他应是无事的。
那就好,等他醒了,她就去城内报信叫成国公府的下人来将他接走。
当然了,也不能明摆出一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的架势。
若是寻常的朴实人,无处可去,辛夷愿意收留到他养好伤,但这样让永昌侯府都要捧着的贵人,还是尽早结束吧。
今日除夕,辛夷原本就想吃一日好的。她做了嫩嫩的炒鸡蛋,蒸了一碗蛋羹,煮了米粥,配上一碟刘家婶子腌制的咸菜,于她而言,已是十分丰盛。她没动蛋羹,加上剩下的粥和咸菜,给醒了的陆寂吃。
辛夷将他半扶起来,看他气色比昨日好一些了。
她不知该不该喂他,正犹豫间,陆寂已经认真向她道谢后开始吃,手上动作相当小,应是不想牵扯到伤口。
辛夷坐在椅上做针线,瞥他一眼。
如果她莫名其妙被人救了,她是做不到根本不问自己在哪儿,对方又是谁的。
陆寂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毫不关心他的现状。
何况今日是除夕,全家团圆守岁的日子,他不急着回去吗?
她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离开侯府半年,她都忘了贵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果然,吃了饭后,陆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多谢姑娘。某伤口暂时不得赶路,恐还要叨扰姑娘两日。”
辛夷抿抿唇,应好。
她不想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有牵扯,却也硬不起心肠,在他都说了伤重不能赶路后还“劝”他走。
辛夷收了碗筷,熟练地洗好碗收拾干净灶台,想了想回到卧房,俯下身将床底的佩刀拿了出来。
他面上含笑,看着辛夷的动作没有说话。
辛夷当真怕这些伤人的东西,放在床边后就主动交代道:“陆郎君,我是永昌侯府的丫鬟,从前在府里见过你一回,这是我家太夫人的果园。昨夜我不知你是谁,怕你醒后反而对我下手就收了你的佩刀,后来就认出你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若需要我去贵府报信,吩咐一声便是了。”
被叫出姓氏时,陆寂微微挑眉。
辛夷些许紧张,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不漂亮,却也实在不愿意再去苦苦雕琢。她从前自认谨慎,为人处世上也有几分聪明,与人交好,但下场却是被诬陷被赶出来做苦活,甚至还要配一个侏儒。
陆寂脸上挂着笑,眉目英挺,却透着一股温和。
“姑娘,”一开口陆寂就意识到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辛夷。”
“辛夷姑娘,”他笑起来,清风朗月,“不必劳你跑一趟了,会有人找到我的。”
“你不必害怕。”他补充了一句。
辛夷勉强笑了笑,让他好好休息。
她回到灶前烤火,窗外忽然开始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辛夷看了一会儿,将脸埋在膝盖上。
陆寂不久后就会走,无非是再照看几日。可她过了年之后该怎么办?
在绣房当小丫鬟的时候想着不被打被骂,能够吃饱饭,伺候太夫人了要不能惹她发怒,年岁大一些后,王妈妈和她说过会替她留意府里年轻管事,选一个嫁出去后回来继续伺候太夫人,或者给哪个姑娘当陪房媳妇去夫家。果园的活计忙起来时虽苦虽累,却安稳简单,让她暂时没有去考虑日后。
眼下是不得不想了。
她听到卧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连忙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陆寂半坐着,脸上流露出不自然的潮红。
辛夷端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小声道:“要不我出去请大夫瞧瞧?”
“不必。”他笑。
辛夷收了茶杯,垂眼时注意到自己的衣衫蹭到了陆寂的手。
她不易察觉地蹙起眉头,理了理衣衫,再抬眼时,不经意和陆寂四目相对。
他在看她。
微微上挑的一双凤眼,平静地看着她。
她倏然间心跳快了起来,一慌乱索性将茶杯收了,拿去灶房洗干净。
灶前暖洋洋的,辛夷拍了拍心口,又捂住嘴轻笑了几声。
但这个时候同榻而眠,她仍是做不到,只是语气软了许多:“那你出去。”
昏黄的灯火下,她的睫毛长而卷,微微颤着,像一把刷子一样轻轻挠动人心。
陆寂声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又没进去,怎么出去?”
辛夷愣了一下才回神,脸颊爆红:“你、你胡说什么!”
入魔后本就会放大七情六欲,何况他从前对她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陆寂只是低低笑:“放心,不做什么。只是借藻玉床养伤而已。”
他在另一侧躺下,离她足有三尺远,没有半分越界。
辛夷料想他肩上的伤那么重,就算有心也无力,推搡无果后,只好在里侧重新睡下,紧紧贴着墙壁,离他远远的。
这回不用再比较,辛夷也能感到他在发热。
额头烫得吓人,辛夷惊慌地再次摸了一下。
“陆郎君,陆郎君。”
她急切地叫了两声,陆寂没有应答,一呼一吸间很是粗重。
辛夷又推推他的手臂,见仍是不醒,陷入一阵思忖。
换做寻常人,她自然是冒雪出去找大夫了,但陆寂
她回想了一下,怎么也想不起永昌侯府那几个姑娘说陆寂是什么官职了,但记得一句是天子近臣。他被人刺杀,能被人知道吗?
迟疑了好一会儿,再看看陆寂伤病中泛着不自然潮红的脸,辛夷咬咬牙,还是人命紧要。家里没有笔墨纸张,纵然她会写几个简单的字也无法留字,想了想在手帕上飞快绣了出门见医的字样,放在枕边。她在床边的矮凳上放好热水,穿上自己最厚的衣裳就急匆匆出去了。
这一片少有人烟,果园里原有一辆驴车被刘家夫妇赶走回家了,不过即使在,她也不会赶驴。辛夷不断自言自语,这一片哪有大夫,靠两条腿走到镇上,除夕的日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来果园
她一不留神踩到断裂的树根,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眼冒金星。幸好衣裳厚实,身上不是很痛,还能爬起来。
辛夷缩了缩手,忽然想到三月前刘家夫妇的儿子狗儿摔了重重的一跤,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糊脸,刘家婶子是去附近一个叫羊角村的村子请了一个老汉来看伤。
不知道这老汉能不能看这么大的伤口辛夷纠结了一会儿,想定便往羊角村赶去。果子熟的时候她来过这里雇人采摘,一进村口就直奔说过话的一户人家打听,婶子告诉她这老汉姓张,又热心地陪她去了。
张老汉不大乐意雪天出门,辛夷一连串说了几句好话,那好心婶子也在一旁帮腔,才勉强同意了,不过还是和辛夷说了不一定能看好。
她极是感激二位,心里挂念陆寂的伤势,不敢再多说什么。张老汉赶上借来的驴车,叫辛夷坐稳,在雪地里向果园赶去。
“小姑娘,你什么时候成亲了?”张老汉纳闷,在果园前问,“上次来看你还是一个人。”
辛夷一想就知道他误会了,但说了是捡来的男人张老汉指不定怕惹麻烦就不看了,陆世子的身份更是不能随意说的,便只是笑了笑,委婉地提醒他快些。
张老汉进屋后喝了口茶,粗糙的手稳稳地解开衣裳,辛夷又将陆寂荷包里的伤药拿出来给他瞧。
一见药粉,张老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她顿感不明所以,静静站在一旁。张老汉解下了陆寂的上身衣裳,她想着如今陆寂是她的“夫婿”,强忍着尴尬没有背过身去。
他的半身是和俊美脸庞不相称的精壮强悍,除了她昨天包扎的伤口外,手臂上亦是旧伤累累。
那她不知道叫什么的猛兽依旧可怖,仿佛含着一股冲天怒气。
辛夷悄悄退后一步,不再去看叫她头皮发麻的刺青。
张老汉给陆寂缝了针,又点点他的伤药里一颗药丸道:“你捣碎了用温水冲开喂他喝。”
“哎。”她应了一声,连忙去灶房冲开药丸子,几步走出来扶起陆寂的脑袋。
他赤裸的肩,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辛夷的脸。
她动作一顿,侧了侧身子,拿起碗喂他。
她生怕碰到陆寂的伤口,又有种微妙的心思怕他现在就醒来,动作轻柔,好一会儿都没喂进去。
张老汉看不惯,捏住陆寂的鼻子迫他张嘴,喂他喝了进去。
“咳咳。”
陆寂胸腔震动,嘴唇也跟着动了一动。
“你自己的男人,你耳朵红什么?”张老汉玩笑了一句,负手在房内转圈,“我坐一会儿再走。”
辛夷应了一声,躲去灶房洗碗。
耳垂果然是滚烫的,辛夷捏了捏,幸好陆寂是睡着的。
不好一直独自待着,她走出去俯下身,伸手摸了摸陆寂的额头。
似乎不那么烫了。
她坐在床沿发呆,过了片刻,张老汉叫辛夷寻了一件干净衣裳给他穿上。
这回,老汉没有帮忙。
辛夷不想他看出异样,点头应了。
她做了多年的丫鬟,给人穿件衣裳原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只陆寂一是昏迷不醒,二来辛夷没见过男人躯体,咬着嘴唇总觉得羞耻,废了一会儿功夫。
她忍下这点窘迫,穿好便立刻站了起来。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没了原来叫人担心的病态。陆寂为人孤冷,辛夷是在用息壤为他重塑身躯时才发现他竟然连一张画像也没留下来。
他这不长的一生,似乎从灭门之祸后便只剩下修炼两个字,寡淡又寂寞。
好不容易遇到了她,反而愈发多舛,最终连骨灰都不剩。
辛夷忍着心底的酸涩,凭着记忆,一点点雕琢着那个泥偶,试图还原他的模样。可记忆终究是模糊的,她捏得并不十分像,眉眼间少了几分他独有的冷峻与疏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原本粗糙的泥偶竟在慢慢发生变化,眉眼愈发清晰,轮廓愈发挺拔,一点点朝着陆寂的模样靠近。
瑶光君见此情景,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这定是神魂在慢慢生长融合,它会一点点将泥偶的身躯化作血肉,生出经脉,等到泥偶彻底变成活生生的人,师弟或许就会醒来了。”
辛夷喜极而泣,愈发精心地照顾着这具人偶,不敢暴晒,怕泥偶裂开,更怕遇到水融化。
她每日都会仔细观察泥偶的变化,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改动,都能让她欣喜不已。
从秋到冬,冬去春又来,寒暑往复,整整三载。那个原本黄泥铸就的泥偶,已然彻底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发丝分明,与陆寂生前一模一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忙于无量宗事务的楼心月许久未曾来访,乍一看见窗边那个端坐的身影,竟误以为是陆寂真的醒了,快步上前。直到走近,她才发现,那人依旧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反应。
她安慰道:“两个月前师兄身上还没褪去黄泥的颜色,如今白里透红,看起来已经跟活人没什么两样了!”
辛夷唇角带着笑,眼底却仍是有些失落:“样子虽然变得像了,但还是没有心跳。”
楼心月伸手去摸,果然,皮肤之下仍是冰凉,没有一丝生机。
“已经三年了,师兄还有多久能醒来?”
辛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再过三个月,或许三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他都只是这样。毕竟上古经卷上只记载过有人试过这复生之术,却从未说过最后是否成功。”
楼心月知道这三年来她肯定把所有能找到的经卷都看了,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拍了拍她的肩:“师兄那么在乎你,纵然只剩一缕神魂,他也会拼命回来的。”
辛夷看着那好似闭眼熟睡的却很坦然:“每日能看到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楼心月轻轻叹气。
每年春雨落下,辛夷总会想起陆寂。
这三年来,每到她的生辰,她都会独自一人跪在娲皇庙前,一遍遍恳求女娲娘娘让陆寂苏醒。
可每次掷出的筊杯,都是不吉的阴杯。
果然,天弃之人的声音女娲娘娘是听不到的啊。
而丁香这三年来则经常来往于浮玉山和首阳山之间。
每每回来都背上一大袋果子花蜜之类的东西。
最近正好是秋末,她把枝头的红梨全都摘下来背了回来分给大家。
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众人围坐在一起,分食着瓜果,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方知有咬了一口红梨,忽然说:“这红梨真好吃,连汁水都是红的。我们那儿没有这样的红梨,要是能带去种下,肯定能卖得很好,说不定,将来我就不用再奔波劳碌了。”
丁香语气骄傲:“那当然!别说你们那儿了,就是这九州大地,也只有我们浮玉山才有这样的红梨!”
楼心月忽然听出一点不对来:“回去?你要回你那个世界了?”
辛夷正在剥皮想给陆寂沾沾唇,闻言也愣住了。
方知有若无其事:“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总是要离开的嘛。之前因为天裂弥合,我无法回去。最近那边通过眼镜又传来消息,说过几日就是九星连珠,是最后离开的通道。我也该走了。”
他说起来云淡风轻,但众人都看在眼里,当初他明明是能回去的,只是为了辛夷留下来而已。
他等了她整整三年,或许是知道彻底没可能了吧。
辛夷看向他:“你想好了?”
方知有有些笑不出来了,把头一偏,又拿起一个红梨:“想好了啊,我连怎么发财都想好了,这红梨是真不错,到时候多给我带几个吧?”
辛夷垂下眼:“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如果其他想要的,也可以一起带走。”
方知有看着她,真正想要的是不会跟他走的。
他敛下心绪,只说:“足够了。”
错误的开始,本就不该妄想结出好的果实。这三年,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一点点从绝望中走出来就已经足够了。
或许,回到他的世界后,每个晴朗的天气,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时,他都会忍不住会想起这个一袭白裙修补天裂的少女吧。
张老汉观察片刻,叮嘱辛夷晚上和明日午时再给夫君敷药两回,带着辛夷给他的腊肉和一串柿饼走了。
辛夷松了一口气,靠在床沿边歇息许久,才重新站了起来。
衣裳摔脏了,裤脚上沾了不少脏兮兮的雪,黏在腿上,头发更是乱成一团。方才心急没有在意,辛夷打水将自己收拾干净,又坐在椅上,拿起做了一半的针线活。
陆寂呼吸不久便平稳起来,辛夷睁着眼睛瞪了许久,实在撑不住才闭上了眼。
然而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她忽然觉得很热,直到被热醒,才发现陆寂不知何时又靠过来将她圈入怀中,手臂更是牢牢箍住她的腰,和从前一样。
她用力拿开,然而他的手极沉,一拿开便又放上去,且越收越紧。
“陆寂——”
她忍无可忍叫他的名字。
他却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
叫又叫不醒,挣也挣不开,她终于还是放弃,而且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觉得眼皮很沉,困意浓浓袭来,她也顾不得身后的人,将就着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之后身后的人便睁开了眼。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陆寂动作称得上温柔地把她的头转过来靠在他肩上,又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抱着她以一种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睡去。
第 65 章 还君明珠(四)
辛夷这一觉睡得很沉,又很热,还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她好似被一条巨蟒缠住,一圈一圈被箍得死死的。她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挣开一些,那蟒又缠上来,却也不吃她,只是缠着,一丝缝隙也不肯留。
天明时分,她终于被热醒,一回眸身边倒是没有巨蟒,但有一个比巨蟒还可怕的魔头正把她圈在怀里。
辛夷用力去掰箍住腰肢的那只手,好不容易逃出来,忽然后背一凉。
陆寂被吵醒了,正定定看着她。
目光幽深,像是刚醒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原来太上忘情是这个意思啊。”
“对啊,什么一念成神,一念成魔的……我也不懂。只听说,无量宗曾经曾有三个先辈是靠此道飞升的,又听说,因为此道殒落的没有三百也有三十。如今世上没几个人敢修了,陆寂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那看来我是无缘此道了。”
“太凶险了,你最好别动心思。”
辛夷却笑着摇头:“不是怕危险,是我做不到忘情。”
连一个人她都忘不掉,又谈何忘却万物?
两人虽然是在絮絮低语,但她们不知道,大乘期的修士耳聪目明,这点距离和对着他耳边说并无区别。
忘不掉吗?
不过是一个寻常到再不能寻常的人,有什么难忘?
正如他不能明白朔光君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药人,甚至是章若柳的药人。
那样的身份注定麻烦缠身。
便是章若柳没有替他挡刀受伤,日后被冲虚真人知道了也会有无穷无尽的事端。
谢徽动心的那一刻便注定了看不到未来。
如此愚蠢,如此不明智,谢徽也算是聪明人,为何偏偏看不透这一点?
又或者说,他明明看透了,又为什么仍旧执迷不悟,自寻死路?
然而,谢徽临死前求仁得仁的微笑又不断徘徊在他脑海。
诚如小花妖所言,他们有过同窗之谊,也常被人并列比较。
辛夷忍不住质问:“说好的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过来了?”
陆寂淡淡道:“过来的似乎是你。”
辛夷再一看,还真是,他确实还躺在外侧,反倒是她不知何时滚到了他那边,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顿时噎住,默默又往墙角挪过去:“一时不小心……”
“无妨。”陆寂倒是很有风度没跟她计较,起身时唇角还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仙居殿
在浴桶中泡了许久,又裹着被子睡了一夜,辛夷冻僵的身子才渐渐回暖。
躺在温暖的床榻上,望着头顶的鸦青帐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也算幸运。
虽然和夭夭一样不能和所爱之人长相厮守,但至少她还有个盼头。
而且同样被困,夭夭需要每日放血,云山君却日日教她修炼,她已经好上太多,该知足了。
辛夷决定忘掉过去的不快,好好修炼,争取早日了结因果,回到浮玉山。
至于那个夺舍之人,她会永远把他放在心里,等候他归来,当然,她也希望他不要再占用别人的身体。
休息之后,她重振旗鼓,容光焕发。她方才的发愁真是傻了!
陆寂为什么会被追杀她管不着,他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但是,是她将受伤的陆寂用板车拉了回来,是她给他上药的。
救他的时候,她没想过要他报答。
请他帮她要回卖身契,或者讨要一笔足够赎身的银钱!
和陆寂对视时,她才意识到她分明是可以索要回报的。
那双眼温和,从容。
辛夷却鬼使神差想到了他身上那个刺青。
他也许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好说话
她午膳做了一大锅骨头粥,殷勤地用干净的勺子刮下炖煮软烂的瘦肉,放在他的手边。
陆寂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脸色微红。
淡淡的一眼,似是明了一切。
他看出了自己讨好的意思,辛夷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擅长和丫鬟仆妇之间手帕里包点茶叶糕点的人情来往,但这回似乎太明显了。
辛夷垂眼道:“不瞒您说,我是犯了错被打发到果园里的。”
没有必要和他解释是怎么一回事,“我想请您伤好之后去永昌侯府要我的卖身契,帮我赎身。”
他没有说话,抬眼看她。
风雪拍窗,屋内静了片刻。
辛夷看不出他是何意思,也不敢催他表态,继续道:“我想,在这里为奴为婢不如自己出去寻一份营生过活,总归自在些,您觉得呢?”
陆寂微笑道:“辛夷姑娘说的是,此事陆某一定办妥。”
辛夷莞尔一笑。
不知怎的,他简单一句许诺给她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如他所说一定能办妥。
于他,应该只是件小事。她笑着谢过,低头喝粥。
陆寂的眼在她纤长的雪颈停留片刻,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辛夷坐在椅子上午睡了一会儿,梦见她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湖上,脚下是平稳的小船,旁边是个看不清脸的人挽着她的手臂,她笑盈盈地撑着下颌赏四面的景,天大地大。
醒的时候她摸摸自己的脸,说来很不好意思,陆寂这回受伤,却是她获得自由的机遇。她抿抿唇,克制笑意。
可到了下午,陆寂的状况却坏起来了。
额头滚烫,呼吸粗重。
陆寂推门而入时,正撞见这小妖左手拿着经卷,右手捏着半块糕点,一边啃一边学,十分刻苦。
他微微皱眉:“谁叫你这般的?”
仿佛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辛夷吓了一跳,糕点噎在喉中,脸颊憋得通红。
她赶紧灌下一大口茶,又手忙脚乱去拂经书上的碎屑:“对不住仙君,我只是想快些修炼,并非有意弄脏你的书。”
陆寂目光掠过,径直朝书房去:“这些书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度厄峰也不缺,你看完之后留着也好,扔了也行。”
辛夷一愣,既然这经书在他眼里不重要,那他方才那话是何意?
难不成……是关心她太过劳累?“说到离开,我最近倒是听了些八卦。”丁香放下手中的瓜子,同辛夷说悄悄话,“云山君的师尊,清虚子掌门,你晓得吧?听说他修的也是太上忘情道,为了得道,不惜杀了自己的妻子,断尽前尘。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渡劫成功,这辈子都无缘飞升了。”
“杀了妻子?为什么?”辛夷几乎要拍桌而起。
“其实,也不能算他亲手杀的,应当说是间接害死的。据说他和道侣灵均散人原本十分恩爱,可这无情道要想大成,就得忘心忘情。清虚子修为越来越高,离大道越来越近,感情却越来越淡。灵均散人受不了多年冷淡,曾劝他放弃,清虚子却不肯。”
“再后来,灵均散人被妖族围攻,传信求救,偏偏清虚子正在渡劫的关键时刻,衡量之下,他选择了大道,没去救人,结果大道没成,道侣也丧了命。”
“这样啊……”辛夷心里有些发闷,“大道就那么好吗?忘心忘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倒觉得,能好好做人已经很好了。”
“哼,他们求的哪里只是道?是名声,更是长生,能够飞升便意味着名载史册,天地同寿,谁不想要呢!”
“好吧。”辛夷还是不能理解,“可是,如今的清虚子似乎不像你说的那般彻底绝情,他对我们虽然可恶,对他那女儿似乎还挺疼爱的。”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飞升无望了。”丁香撇撇嘴,“认清自己资质有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突破后,清虚子才回归俗世,收徒授业,陆寂就是那时被他收养的。至于他那女儿至今都不知道母亲是被父亲间接害死的,所以才整天乐呵呵的。”
“她不知道?要是以后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谁说不是呢。所以无量宗上上下下都瞒着她。可纸包不住火,我看呐,迟早有一天他们要父女反目。”
辛夷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想:“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无父无母很可怜,现在觉得,有些人有父母反而更痛苦。”
“那倒是。不过人都有父母,妖也有啊,你怎么会没有呢?”
“是吗?”辛夷疑惑,“可我生出灵识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自己,别的都是普通的花,没见过什么父母啊。”
丁香扑哧一笑:“也许你的父母只是普通的辛夷花,你比较幸运,机缘巧合之下孕育出了灵识。我就是这样的!”
“我有意识时,周围方圆数里根本没有别的辛夷花。也许,当一颗种子时,我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吧。要是有机会真想见见他们。不过花草寿命短,他们大概早就不在了。”
丁香拉住她的手:“小妖大多都如此。我们不过是侥幸得了灵识罢了。非要说,我觉得赋予我们灵识的天地才更像我们的母亲。”
“也是。”辛夷轻声说,“我有时也不明白,他们都说妖族是天裂缝隙散出的阴气所孳生的,所以是秽物。可同样是从天而降,凭什么从裂隙出来的就叫阴气,不是裂隙出来的就叫灵气呢?我看所谓的仙妖之争,说到底,争的不是正邪,而是这三界该由谁做主。”
“可不是!这些天我发现他们仙门之人也是各怀鬼胎,勾心斗角,和妖族并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更会遮掩罢了。等你还了内丹,咱们还是早点离开好。不去仙门,也不去妖界,就回我们的浮玉山安安稳稳过日子。”
“嗯!”辛夷重重点头。
不可能吧。少女脸颊微红,眼中满是期待。
陆寂移开眼神:“倘若不出意外,或许可以。”
“真的?”辛夷欢喜极了,也不像从前那样喊累,反而主动抱起书凑近,“距离三更还有一个时辰呢,仙君再多教我一些吧?我若多学些,说不定能更快。”
看着她殷勤的模样,陆寂却推开书冷冷起身:“今晚我有些乏了,三日后再说。”
“三日啊。”辛夷眼底那簇小火苗顿时被浇熄,“可您方才明明说不累的呀,为什么……”
“你说呢?”陆寂瞥她一眼。
辛夷摸了摸鼻子:“好吧,是我太愚钝了,下次我一定提前预习,保证不耽误仙君进度!”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副奋发图强的模样,陆寂脸上却看不出多少高兴,甚至对她的迫不及待有一丝不悦。
回到寒山居后,那颗蜃珠在暗夜里发出淡淡的光,令陆寂入定之时更是有些烦乱。
他一向冷静至极,心绪不会无故不宁,今晚的不悦更是古怪。
一定是从前习惯了众星捧月,这小花妖是第一个如此急切要与他两清的人,让他生平第一次尝到几分被忽视的异样。
说到底,仍是他未能登顶大道,心志存有一丝瑕疵。
这不管任何人,更无关情爱。
想清之后,陆寂便打算不再多插手辛夷的事。
算了,辛夷从来不为难自己,想不通便不去想了,起身跟着陆寂进书房:“仙君一大早前来所为何事?”
陆寂取出须弥鼎:“为你筑基。”
辛夷猛地想了起来,对了,之前冲虚掌门说好要用此鼎为她筑基的,后来变故频生,此事便搁下了。如今鼎既在无量宗,自然又可用了。
辛夷凑过去小心摸了摸那青铜大鼎,触手冷冰冰的:“敢问仙君,这鼎只能助人筑基吗?能不能直接帮我结丹呀?”
陆寂掀起眼帘:“想要更快一点?”
“可以吗?”辛夷双眼放光。这一说法被公之于众,当作此次秘境试练的真相昭示天下。
鉴于妖族的累累恶行,几乎无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各大宗门得知后群情激愤,恨不得联手攻上招摇山,将妖族余孽彻底剿灭。
妖族内部分裂已久,对圣器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尽管招摇山没有下此命令,也无法保证其他势力不曾暗中出手。
更何况,斩杀十二峰峰主之一的青阳君,对妖族而言是一桩颇为值得夸耀的战绩。
因此罗刹得知后,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公然庆贺。
至于真相,只有陆寂与度厄峰一众弟子知晓。
辛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从丁香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她着实唏嘘了一番。
“没想到青阳君平日算计颇多,临战之时竟如此英勇,倒是我误会他了。”
丁香却觉得奇怪:“好端端的,妖族为何要针对你?”
“或许是因为我当初剖丹脱离妖族?又或者,他们不想让陆寂拿回内丹?”
“不管怎么说,此事都是因云山君而起,因为他你吃了多少苦头,这无量宗真是不能待下去了。偏偏你如今不能动用灵气,卡在了结丹上,真是天意弄人!”丁香看着收拾好的行李愁眉苦脸。
辛夷习惯把事情往好处想:“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的经脉被打通了。”
“对了,药王说你的经脉世所罕见,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寂冷笑:“你不如去做梦。”
辛夷敏锐捕捉到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忿忿抓起枕头砸过去。
陆寂稳稳接住,低低笑起来:“一开始确实是我把你揽过来的,但后来手脚并用缠着我不肯放的却是你,我的胳膊都被你枕麻了,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胡说!”辛夷面红耳热,将他一把推下了榻,同时把厚重的帐子拉上去。
陆寂慢条斯理地穿衣,临走时道:“今晚我不回来,或许明晚也回不来,你早些睡,不必等了。”
辛夷扭头:“谁等你了,你不回来更好。”
小妖也是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她并不想被人看轻,也不想在无量宗漫无目的地耗下去。
辛夷望着墙上挂着不同秘境名字的木牌心生动摇。
等了片刻后,试炼即将开始,弟子们一个个上前,取下写着秘境名称的令牌。
辛夷在写有“碧穹原”的令牌前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改变想法,伸手摘下了旁边那枚“金沙海”的令牌。
她刚才听见旁边有人议论,说金沙海秘境既考验心志也考验身手,目标是找到蜃珠。虽然难度稍微高上一点,但奖励很丰厚,蜃珠可以自己留着,这东西是一种颇为少见的造梦之物。
今天除了她,还有两个弟子也选了金沙海。也就是说,辛夷要想通过试炼,不光要应对秘境里的危险,还得比那两人更快找到蜃珠。
另外两个弟子一男一女,分别出自青阳峰和刑罚堂,听说辛夷只是外门弟子,并没将她放在眼里。
辛夷也不在乎,反正她的目标是寻找蜃珠,便独自行动。
然而踏入金沙海的第一步,还没看清沙海的模样她便被迎面而来的风沙糊了满脸,一连呸了好几口。
再睁开眼,只见黄沙漫天,无边无际,根本看不到头,真不愧有沙海之名。
如此广袤无垠,她该去哪里寻找蜃珠呢?
辛夷正皱着眉琢磨,脚下沙地突然一动,一只极为硕大的蝎子猛地钻出来,甩着尾钩就朝她扑来!
不是,这蝎子是成了精吗,怎么会有半人高啊?
不管了,先拔剑吧!药王语气笃定:“金丹确实还在。或许是当时情势紧急,大小姐看差了。”
都匀却皱起了眉:“可君后从水镜中出来时,是我上前为她封住经脉的。当时,我确实没有感知到金丹的存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此事?难道是老朽出错了?”药王重新诊脉,怕出错,还叫来了陆寂。
陆寂用灵力一探便断定道:“金丹的确还在。”
丁香被弄糊涂了:“这就怪了,你们四个人,两个说亲眼看见金丹碎了,两个说金丹还在。到底谁是对的?”
沉吟片刻,陆寂道:“或许都没错。她的金丹可能确实碎过。如今体内这一颗,是重新结成的。”
“这怎么可能?”药王连连摇头,“前后不过一日,从未有人能一日结丹,便是仙君您这般天资,当年也足足用了十日。”
陆寂道:“除此以外,别无解释,便是再不可能也是事实。或许真如药王所言,她因祸得福,经脉畅通,才得以一日结丹。”
“可即便资质绝佳,结丹也需大量灵力。”药王仍是困惑,“这小花妖体内灵力早已枯竭,又处在昏迷之中,如何吸纳灵气呢?”
丁香听到“灵气”二字,忽然想起一事:“等等,辛夷以前跟我说过她修炼时能吸纳的灵气总比别人少一半。现在药王您又说她事半功倍,会不会是以前那些没能吸收的灵气,其实一直积在她身体里?这次受伤后经脉贯通,那些灵气一下子涌出来,才让她一天之内就结了丹?”
“若真如此,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药王只当是这小花妖经脉不同寻常,丁香也觉得是辛夷从前的勤奋攒下的福气。
陆寂望着屏风后那昏睡的身影,眉眼却闪过一丝疑虑。
辛夷迅速拔出了无尘剑用力砍过去——
“我又没逼你去,你不要耍无赖。”她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他。
她越是躲,陆寂靠得越近,正要起身时却被他顺势一揽,跌坐在他腿上。
陆寂动作强势,又透着一丝病中的缠人:“先把毒解了。这次你留下来。”
“不行……”辛夷拒绝,陆寂却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低头欲吻上去。
辛夷慌忙偏头躲开,嘴唇躲过了,右手却被趁机握着按下去。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咬着下唇,懊恼又委屈:“你怎么又使诈……”
第 66 章 还君明珠(五)
夜色深沉,廊下的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缭乱。
英招离开琼华殿时天已经快亮了,眉眼疲累,步履沉重。
廊下的阴影里,一个属下凑上来,对着琼华殿的方向压低声音。
“护法,罗刹死后,妖界本该由您接管,那陆寂算什么东西?趁着乱局上位,成日对您呼来喝去,如今他重伤,不如趁他病要他命,夺回妖界之主的位置?”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狠狠扇过去。
那属下被打得踉跄两步,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扑通跪倒在地:“护法息怒!是小人多嘴,小人妄加揣测!”
“来人。”英招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扬声唤来远处巡逻的妖卫,“此人挑拨离间,妄议魔君,拖下去,丢进万蛊窟!”
坠入炎渊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辛夷身上的伤稍微好了一些。
只有左手手腕处那道伤得太深,浸入筋骨,始终不见好。
每逢刮风下雨,手腕便会隐隐作痛,连抬都抬不起来。
偏偏夏日将至,山里连日阴雨。
辛夷病痛缠身,没法上山采药,家中一时捉襟见肘。
幸好方知有略通文墨,在镇上开了个私塾,收了两个弟子开蒙。他来自异界,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没几日,又有几户人家带着孩子上门,束脩虽不算丰厚,却也够他们嚼用一段时日。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算好也谈不上坏,胜在安稳,辛夷已经很满足了。
方知有教孩子时,辛夷便在一旁听着。她对他口中那个世界越来越感兴趣,没有修士,没有妖魔,大多数人都能安居乐业。
有时候她会想,若自己出生在那里,或许便不用受这许多苦。
这话她只说过一次。方知有听后,似是玩笑地笑道:“你想去我的世界吗?”
辛夷认真想了想:“若有可能,换个地方从头开始倒也不错。不过你不是说穿越了许多次,十分侥幸才来到这里么?我即便想去,也去不了吧。”
“的确不容易,不过若是你愿意,也不是没有可能……”方知有像是在想什么。
辛夷没有接话,瞥见他桌上墨已用尽,轻声道:“我去买些墨。”
她戴上面纱,匆匆出门。
方知有望着她单薄背影,沉默许久。
买墨锭时,辛夷给自己也带了一块。
之前在首阳山,她看过许多相里遥的手稿,有一些当时没看明白,后来出了许多事就此搁置了。如今整日无事,便想着再钻研钻研。
研墨,提笔,她凝心聚神,根据回忆把那些手稿默写出来。
这还是方知有回来后第一次见她写字。他凑过来看,只见那字迹清秀,却又透着风骨,颇有几分大家风范。
“一年不见,你不但修为增进了,字也写得越来越好了。”
“有吗?”辛夷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字一开始写得并不好,是陆寂教她修炼时,她悄悄模仿他的字迹学的。
这一年多,她确实吃了很多苦,却也有了不少进益。而每一分进益,似乎都与他有关。
辛夷一时间心绪翻涌,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痛,稳了稳才继续往下写。
再次醒来时,一向安静到死寂的碧落宫忽然有些嘈乱。
辛夷脑中嗡鸣,一时还不清醒。
正坐起来时,日夜看护她的侍女连忙过来察看,然后便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地出去,又是通报给陆寂,又是去传医圣。
辛夷自己倒是觉得没什么,这时候丁香得知消息已经飞快赶过来了。
“怎么回事,是内伤发作了?”
“和伤口无关,是占卜。”辛夷将先前的占卜告诉了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的伤又恶化了。”丁香长长松了口气,忽然又道,“你说你占卜到了大雨?”
“是啊。”辛夷问,“怎么了?难不成是下雨了?”
辛夷笔尖的墨忽然晕开,刚默出的手札算是废了。
她默默将这页揉成一团:“就算出事,也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丁香问。
辛夷将纸团子扔掉,起身向内殿走去:“不。”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丁香咂摸着这个“不”的意思,到底是“不担心”,还是“不,担心”呢?
她想了半天,只觉头疼。
“招摇山倒是没有,不过首阳山下得很凶,现在外面都在传是天裂了,老阁主现在还跪在招摇山下呢。”
“等会儿……”
这信息量有些大,辛夷慢慢捋了一下:“天裂了?老阁主又为什么着跪在招摇山?”
“说来话长,你昏睡这两日可发生了不少事。”丁香道,“先前首阳山便有了天裂的征兆,老阁主和清虚掌门联手,几乎耗费了毕生的功力才勉强压住。当时大家都以为没事了,谁知前日那裂缝又开了,首阳山电闪雷鸣,下起了好大的雨。”
辛夷忍不住皱眉:“若真如此,岂不是大劫将至?”
丁香道:“是啊,这消息很快就传遍,现在三界人心惶惶。老阁主于是便跪到了招摇山,承认百年前一时不慎害了青州陆氏满门,以求陆寂原谅,并请他出山。”
辛夷心绪复杂,又不免疑虑:“陆寂不是渡劫失败了吗?如何还能炼化五色石?”
“说来也巧,还与你有关呢!”丁香拉着她坐下,“陆寂不是为你修炼了邪法吗?这邪法靠的是炼化内丹,而内丹又是灵气的本源,正是女娲娘娘创世之初在那批先人身体中留下的灵气遗存,所以,陆寂阴差阳错间获得了不少女娲娘娘的灵力本源,正好可以炼化娘娘留下的五色石。”
“竟是这样。”
与此同时,连日的暴雨几乎淹没了首阳山。
除了高耸入云的补天台,其他地方都遭了水淹。
相里氏早已全族迁往东荒丹阳山,这次营救峰主们之事,瑶光君奉命殿后,是最晚归来的人。
一进门,他便询问起辛夷是否安好。
然而,负责照顾伤员的相里荨一脸茫然:“少阁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辛夷怎么会在这里?”
瑶光君眉头微蹙:“她为何不在?不是说营救已经成功了吗?”
相里荨愈发糊涂:“是成功了,成功救回了妙音仙子,但这与辛夷有什么关系呢?”
“越清音?”瑶光君顿感不妙,“怎么会是救她?不是说好了救的是辛夷吗?明明出发前再三确定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怎么可能!”相里荨愕然,“我等接到的命令分明是不惜一切代价前往万蛊窟营救妙音仙子,从头至尾,无人提过辛夷二字。”
“从未提过?”瑶光君神色凝重起来。
他奉命去救十二峰主,而辛夷那边,是他父亲亲自安排的人。
一定是他从中作梗。
辛夷只觉天意弄人,兜兜转转,纵然飞升失败,走火入魔,这补天的担子还是落到了陆寂身上。
难道这就是相里遥前辈在手札中所说的“宿命不可违”?
“可……青州陆氏全族因此而死,陆寂恐怕未必会同意吧?”
“何止是不同意,要不是瑶光君用命拦着,老阁主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丁香道,“说起来,陆寂之所以看在瑶光君的面子上,也有你的原因,毕竟当初你被罗刹抓走时,正是瑶光君四处奔走,虽然并没救得了你,但他始终念着这份心意。”
辛夷一时只觉头更痛了:“那现在该怎么办?若是答应老阁主,无疑要陆寂去送死;若是不答应,大劫将至,只怕要生灵涂炭。”
“谁知道呢。”丁香也为难,“不过,除了首阳山,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什么影响,和万年前并不一样。因此,也有人说这次的天裂不会像万年前那么可怕,只是首阳山受点灾。现在大家都在观望,日子还是照常过,你也不必太担心。”
辛夷叹气:“但愿一切到此为止吧。”
话虽如此,想起占卜出的画面,辛夷又有些迷茫,她占卜到的似乎正是天裂后大雨滂沱的景象。
可她明明占卜的是陆寂,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画面?
是夭夭。
当看到满头白发的朔光君的那一刻,她眼泪夺眶而出。
“谢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值得,我只是个迟早要死的药人而已,你这又是何必!”
见到来人,谢徽从容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慌乱:“我不是让人送你走了吗?你为何回来?走,快走!”
他试图将她送走,然而这邪术是以消耗他的灵气为代价,不死不休,原本庇护的结界成了困住他的囚笼,他出不去,她也进不来。
夭夭跪在结界之外,泪如雨下:“不,我不走,更不愿一个人独活!你若是死了,我便陪你一起。”
谢徽再也支撑不住,扑通跪地,满头白发垂落:“你这又是何必?你若是死了,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倘若知道你为我杀了这么多人,甚至搭上自己的一条命,我宁愿早早死去!”夭夭泣不成声。
章炀忍不住质问夭夭:“你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谢徽明明同我阿姐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是什么时候同你有了私情的?”
“并不是私情。”谢徽强撑着身体为夭夭辩解,“我并不爱若柳,或者说,在遇到夭夭之前,我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和若柳只是兄妹情谊,和夭夭才是男女之爱。”
章炀攥紧拳头:“那你为何还要与我阿姐定亲?”
谢徽闭了闭眼:“因为我明白的太晚了。待我醒悟之时,便立即和若柳说清,但就在那一次,若柳出了事……”
他回忆起三年前那一日。
“那日我奉命除妖,若柳前来相助。妖蛟本已逃走,在准备回去之时,我和若柳坦白了一切。若柳当真是个极好的姑娘,得知真相后,不仅没有怪我们,还主动说要亲自向师尊说明,取消婚约。”
“但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那时,妖蛟去而复返,暗中偷袭。若柳为护我硬生生受下致命一击,浑身经脉尽断……”
听到此处,章炀也不得不承认:“阿姐的确会这么做。”
“是啊,她是个好人,我宁愿当时死的是我。后来整整三年,我荒废修为,抛下一切,踏遍九州寻医问药,只为了寻找能治愈她的办法。但是除了夭夭这个药人,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为了维系若柳的性命,夭夭每天都要放一碗血,整整三年,她伤痕累累,却没有一句抱怨。直到上个月,若柳病情恶化,需要把夭夭炼成丹药……”
章炀喉间一紧:“你便是那时得知了这邪术?”
她一时不明白,也暂时没有精气再占卜一次,只能暂时搁下。
之后,医圣也来为她诊断,说并没有什么,给她开了副补气血的药。
说话间,陆寂忽然出现,像是得知消息的瞬间就赶来了。
尽管在碧落宫住了数日,丁香还是被骇了一下,医圣也识趣地离开。
知道她没事,陆寂神色才缓和了些,问起她怎么回事。
辛夷并没把自己能够占卜的事情告诉他,含糊其辞说是旧伤发作。
坠入炎渊,差点死去,这是陆寂不能提的禁忌。
他果然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抚上她变得光洁白皙的右脸:“你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内伤我也会尽快治好,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辛夷拿开他的手:“不是变得一样就会回到原来。”
辛夷昏睡的第二日,医圣被人从回春谷请进了碧落宫。
说是请,其实和绑也差不了多少。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歪了,一路骂骂咧咧,等被扔进碧落宫时,已经骂累了。
可当他看清殿上坐着的那个人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忽然就卡住了。
云山君。当年的剑道魁首,如今的头号魔头。
医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人比他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眉眼间的清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郁,额间那道堕魔印记更是鲜红到刺眼。
可偏偏,他救过回春谷,救过江州满城百姓。医圣终究硬不起心:“不知云山君找老朽有何事?”
“救人。”陆寂起身朝内殿走去。
医圣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跟了上去。
内殿的陈设没有想象中的阴沉血腥,反而窗明几净,案上甚至还摆放着一束不知名的白花。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一身素衣,青丝散落,睡容恬静,正是辛夷。
陆寂上前轻轻摘下她的面纱,一张布着烧伤疤痕的脸露了出来。
医圣脸色一凝,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些伤疤,又探了探脉。
半晌,他直起身看向陆寂:“若老朽没猜错,这是三昧真火烧的?”
“不错。”陆寂垂眸看着床上的人,“伤得如何?”
医圣眉头紧蹙:“三昧真火非同小可,火毒十分霸道,一旦沾染便如跗骨之蛆,按说辛夷姑娘整张脸都会溃烂,全身的筋骨也会被废掉。如今她只是脸上留疤,不能动用灵力,或许是因为被灼烧的时间不长,又或是体质特殊,无论如何,这已经是不幸之万幸,该知足了……”
“知足?”陆寂不由分说:“我要她完全好起来。”
医圣为难:“辛夷姑娘对回春谷有恩,若是有的治,老朽万死不辞,可这是三昧真火,老朽只能帮她减轻痛苦,至于她的筋骨之痛和脸上的瘢痕恐怕无能为力。除非——”
“除非什么?”
医圣沉吟片刻才开口:“三昧真火是世间纯阳之火,若要根治,必须以至阴之力相抵,除非有鬼车的血,鸣蛇的胆,还有传说中能吸纳万年煞气而生的雕棠,以及能辟火定水滋养阴神的藻玉,四样东西分别炼成药,给她服下。”
“但鬼车和鸣蛇是上古凶兽,不可小觑,至于雕棠和藻玉更是万年都没人见过了,连是不是真的存在都没人敢说。老朽看辛夷姑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也不像是在乎容貌的人,不如看开些……”
“不,她在乎。”陆寂忽然打断,垂眸看着那安静睡去的人。
她平日里总是笑盈盈的,并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想让人担心。
其实她一直是个寂寞又心软的胆小鬼,否则也不会一下山就被那个夺舍人三言两语蛊惑,也不会在昏睡时仍是下意识把右脸藏到床榻里侧。
他只说:“她的伤必须治好。这几样东西我会找齐,至于这段时间,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帮她减轻痛苦。”
医圣无奈,只好拱了拱手:“老朽尽力而为。”
两人陷入沉默。
余光看见他衣袍上似乎沾着一点血,辛夷不禁心头一跳,又问道:“老阁主说的是真的吗?万年前的天裂真的要重演了?”
陆寂不以为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纵然天倾地覆,我也能护你无虞。”
这话堪称狂妄,但他的确做得到。
辛夷一时语塞:“天地都倾覆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有?”陆寂语调沉稳,甚至藏着一丝期待,“众生湮灭,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没有人打扰,想做什么做什么。”
这语气近乎狂热,辛夷只觉后背发凉,喃喃道:“你简直是疯了!”
“或许是。”陆寂居然坦然承认,抬手捏住她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我原本就在想怎么让你的眼里只剩下我,现在好了,天地正好帮我做到,看来天地也在成全我们。”
“你从此便能看到我,也只能看到我,有什么不好?”
第 67 章 还君明珠(六)
首阳山的雨一直在下,老阁主也一直跪在招摇山下。
纵然事出有因,但间接害死青州陆氏三百余口,唾骂声如潮水般袭来,他算是彻底身败名裂。
然而随着老阁主一日日跪下去,陆寂迟迟不答应,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那些义愤填膺的声音忽然调转了矛头。
有人说,陆寂纵然是被设计才堕魔的,可他杀了那么多人,夺了那么多内丹,难道不该偿命?
也有人说,他天赋奇绝,享受了这么多年风光,如今天地有难,他凭什么躲在后面?
还有人说,相里氏本就是女娲后裔,承天之命,老阁主一心为公,论心不论迹,青州陆氏的事只是个意外,怎么能因噎废食?
“没什么,”她抿了抿唇,“就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和仙君好像,连语气都差不多,有点奇怪……”
陆寂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却反问:“有吗?你为何对他如此熟悉?”
辛夷一时语塞,是啊,她为什么连仙君那种冷淡又克制的语气都记得这么清楚?
她忽然有点心虚,扭头就往门外走:“……无意中记住的罢了。”
陆寂看着她匆忙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些言论甚嚣尘上,愈演愈烈,没几日,陆寂又从被同情的对象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甚至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招摇山下的人越聚越多,讨伐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请他出山,变成了“诛杀魔头,以死谢罪”。
辛夷从头到尾旁观整件事的演变只觉得荒谬。
什么偿还罪孽,分明是他们自己想活命。
逼人去死太难听,所以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夜晚虽然有些难熬,但白天的夫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冷淡了。辛夷总算找回一点从前的感觉,也算是一点安慰。
神祭日后日开始,老阁主今日就会出关。
辛夷颇为高兴,如此一来,她一直想问的答案以及夫君本体归来的办法或许能一并知晓。
老阁主出关后,第一时间请陆寂对弈。
玄机阁果耳目灵通,刚落座,老阁主便开门见山:“云山君分明未被夺舍,为何要对那小花妖说谎?”
陆寂从容落下一枚黑子:“本君自然有本君的缘由,这是私事,似乎不必告知外人。”
老阁主指间的白子随之落下:“私事与公事其实并无界限,譬如我相里氏,年轻一辈常为私欲下山,却不知若人人弃大义而趋私利,玄机阁将不复存在,天下也势必会大乱。云山君亦然,身为剑道魁首,你一步踏错,世间局势也会随之变动。”
陆寂这才开口:“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暂时圆别人一个心愿而已。”
“哦?”老阁主目光锐利,“当真只是为旁人?”
陆寂迎上那道视线:“阁主若真关心陆某,不如占卜一番从前占据这具身体的异界之魂能否再回来?”
老阁主捋了捋须:“天地之下有三界十方,玄机阁只能窥见本界本方之事,对这异界之魂无能为力。不过……三界十方原本互不连通,互不干涉,这异界之魂的出现,未必是一件好事。”
“阁主是说,这魂魄能够夺舍并不是偶然,而是三界十方之间的连通出了问题?”
“只是猜测而已。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或许有其他缘由。”
陆寂仔细回想那个人夺舍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手中的棋子久久未曾落下。
老阁主又道:“云山君本家之事还没解决,却如此关心旁人,倒着实出乎老夫意料,老夫还以为你会先问陆氏旧案。”
陆寂手中的棋子继续落下,神色从容:“五大宗门同气连枝,青州陆氏与相里氏又同为神族后裔,情谊非同一般,倘若阁主知晓当年陆氏灭门的真相,想必无须陆某开口,阁主也会坦言,不是吗?”
“云山君不仅修为精深,言辞竟也这般锐利,真是后生可畏。”老阁主目露赞许,“但有一事你错了,玄机阁的确关心陆氏之事,可惜有心无力。凡是关于你的卦象皆是一片空白。”
“为何?”陆寂眸色沉沉。
就算陆寂没杀过人,没夺过丹,他们也能编出别的罪名来。
众生相,不过如此。
大约是看穿了芸芸众生的虚伪,陆寂只冷眼旁观,任凭他们围堵,谩骂,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又似乎像是在看蝼蚁挣扎。
阴冷又愉悦。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陆寂没答,反问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你没回,我不放心。”辛夷清醒了些,“你方才是不是见到妙音仙子了?”
陆寂垂眸:“是。”
“那她同你说话了?”辛夷不自觉坐直。
陆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蜷:“为何这么问?”
“自然是担心你的身份被发现。”她拉他坐下,眉眼间尽是忧虑,“听说妙音仙子与仙君很早就相识,万一叫她认出来便不好办了。”
陆寂缓缓抽回手,原来她只是在担心那个人。
辛夷没察觉他神色有异,自顾自往下说:“玄机阁既然帮不了咱们,便另寻他法吧。医圣或许有法子,或者,还有旁人……”
她凝眉思索,一个个列举可能帮那个人回来的人,陆寂心底愈发烦躁。
他移开视线,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辛夷寝食难安,丁香倒是看得开:“管那么多做什么,天真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再说了,这都许多天了,除了首阳山,其他地方都好好的,说不定根本没事呢!”
“可是……万一呢?毕竟这是相里遥前辈的预言。”
“相里遥前辈之前不是还占卜出她的女儿和陆寂是命定之人么,现在你瞧,陆寂哪有半点爱慕越清音,”
“你说的也是。”辛夷托着腮,忽然又想到,“你可知越清音现在如何了?”
“没听说过。”丁香道,“不过,据说那万蛊窟里有千万种毒虫,她的腿又断了,只怕凶多吉少。”
辛夷沉默下来。
辛夷本来是在等陆寂回来。
奈何昨晚太累,她困得不行,便想着上床小憩一会儿。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一只手过来,她下意识攥着被角躲开:“做什么?”
黑夜中,陆寂声音微凉:“只是帮你掖被子而已,你以为要做什么?”
辛夷一噎,当然是怕昨晚的事重演。
白日里他看着倒是温文尔雅的,但晚上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不知疲倦。
她哭着求他,他却充耳不闻,只是吻着她汗湿的后颈,说快了,再忍忍,但她忍了一夜也没见“快了”在哪里。
早起时,她腿都是抖的,相里荨更是一整日都用嗳昧的眼光看她。
她脸颊微红,拉高被子一直盖到脖子:“唔,我自己来就行。”
陆寂本来没什么想法的,被她如此防备,昨夜的记忆骤然涌了上来。
丁香挑眉:“怎么,你同情她?别忘了,当初我回首阳山求救的时候,是她拦在天灵谷外面不让我进去,差点真的害死了你!”
辛夷摇摇头:“只是觉得物是人非罢了。”
而且她也十分不解,据说相里遥前辈是相里氏不世出的奇才,对于自己女儿的姻缘,定然也是十分看重的,怎么会出了错?
或许是这占卜之术太过高深玄奥吧。
她也想占卜未来试试这预言的真假,却不敢占卜天地,便占卜其他人,想要窥测一二。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眼前骤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庞。
辛夷愣了好一会儿才敢认:“丁香?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是我,快躺下。”丁香替她掖了掖被角,“楼心月偶然看到首阳山来的信,我们便一起跟来了。”
话音刚落,楼心月便风风火火从外头闯进来,一进门就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辛夷你醒了?听说你突然就昏过去了,瑶光君诊了好几次都诊不出缘由,你都睡了两日了!要是再不醒,他真要去请医圣了,你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怎么好端端地就晕过去了?”
“没什么不适……”辛夷揉了揉太阳穴,“至于为何昏过去,大约是遭了反噬。”
她将自己偶然学会占星术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丁香恍然大悟:“那岂不是说你也是相里氏的后代?若是这样,以后你或许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首阳山,再也不用做无依无靠的小花妖了!”
“首阳山有什么好,一旦认祖归宗,以后就嫁不了外族人。”楼心月连忙劝阻,“这里规矩多得很,还不如无量宗呢,你看大师兄瑶光君就是,他宁愿拜我爹为师,留在无量宗,也不肯回首阳山认祖归宗。”
辛夷和丁香齐齐愣住:“瑶光君出身相里氏?”
奇怪的是,无论她占卜的是谁,水面上浮现出的都是同一幅景象——大雨滂沱,天地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丁香迷惑不解。
辛夷眉头紧皱,一时也想不明白:“不知道,或许是我资质不佳,无法更进一步了吧。”
“没关系,你身子要紧,这几日且先不要占卜了。”
“那就暂且等一等。”辛夷点头,目光却还停留在那碗已经归于平静的水面上。
陆寂问:“那我是哪一种?”
老阁主朗声大笑:“云山君生于仙门,资质非凡,修行顺遂,不过百年修为已可比肩老夫这半截入土之人,年少有为至此,当然是天眷之人。”
“是么。”陆寂将棋子放回奁中,神色未置可否。
“不过,物极必反,乐极生悲。极盛常伴极衰,天眷与天弃亦非恒常。仙君还须谨慎。”老阁主目含深意,“尤其大乘第九境,神魔只在一念之间。云山君还是尽早圆了心中的夙愿,堪破迷障,方得飞升。”
陆寂没回应,反而问道:“阁主既如此神通广大,想必也已猜到陆某上山的第三个问题,可否一并解惑?”
“仙君是想问身边人的来历?”
“不错。”
“所谓物极必反。天眷之人身侧,往往伴着一位天弃之人。”
陆寂眸光一沉:“阁主是说,那小花妖是天弃之人?”
“非也非也,老夫只是说她的命途一片空白,没有来处,也不知去处。”老阁主声音沉缓,“不过,依其过往,与老朽曾见之天弃者相比较,应当并无差错。”
“只有这两种么?”
“玄机阁预测不到的只有这两种。”
陆寂沉默良久,方微微颔首:“多谢阁主解惑。”
老阁主起身相送:“不必客气。玄机阁只能为凡俗之辈解惑,解不了仙君之惑。仙君所求,老朽实则一个也答不出,或许,这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陆寂神色愈发冷峻。
被她吵醒,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似乎没醒的低哑:“做梦了?”
辛夷一时语塞,总觉得那不是梦,那感觉太真实了,可如果不是梦,又能是什么?
眼下除了梦无法解释,她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
她再次背对着睡下,于是也就没看到那些潜藏在她衣裙之下的黑气丝丝缕缕从她衣摆下钻出,袖口滑落,领口抽离,直到游回另一侧,汇成一团,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并渐渐化为实质。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正是陆寂的手,血肉完美地拼合回去,看不出一丝断裂痕迹,指尖还沾着一滴凝结的晶莹水珠。
第 68 章 还君明珠(七)
陆寂捻了捻指尖,水珠被他捏爆,拉出一缕丝,在昏暗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光。
目光再缓缓移向熟睡的人,她呼吸绵长,一无所知,甚至还无意识翻身滚入他怀中。
他偏头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额,拥着她一同睡下。
后半夜,辛夷没再做古怪的梦。
晨起时,陆寂正临窗更衣。
辛夷靠在榻上,乌发松松垂落,状似无意地问:“听说雕棠是上古凶兽,三头六臂,凶戾异常,你此行可有危险?要不要备些伤药?”
陆寂系腰带的手顿了顿:“我若是去了,危险的是它。”
他本以为九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看来,当年血案似乎另有隐情。
倘若九婴所言属实,究竟是谁令她发狂?那人又意欲何为?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现,他望着眼前林立的牌位陷入沉思,直到被二叔的脚步声打断。
“公子。”陆二叔手持一封灵信,恭敬递上,“是无量宗的来信。”
陆寂不必拆,也能猜到内容,定是师尊知晓他已痊愈,催他尽快回山。
陆二叔低声劝道:“当年之事,陆氏自会继续追查。公子既已恢复,仙途为重,还是早日回无量宗吧,莫要耽误了大道。”
陆寂却忽然抬眼:“在大道面前,陆氏全族人的性命难道就不值一提么?”
“这……”陆二叔连忙解释,“二叔绝非此意!只是公子如今不仅是陆氏家主,更是无量宗首徒,肩上责任重大。二叔只是想为你分忧……”
他略作停顿,又道:“何况今年恰逢妖皇被封印的三千年,妖族的人为了拿到圣器解开封印无所不为,九州百姓深受其害。公子若能早日飞升,获得无上神力,便可彻底斩除妖皇,将妖族永镇于妖域,这对天下苍生而言乃是莫大功德。到那一日,不只世人感恩戴德,想必兄长与嫂嫂泉下有知,也会与有荣焉。”
与有荣焉?
在陆寂记忆中,母亲温柔敦厚,他年幼时随手采的一把狗尾巴草她都视若珍宝,从未要求他必须成为怎样的人。
父亲性子温润,他儿时的木马、木剑都是那双宽厚的手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虽生在仙门世家,他们却像最寻常的父母,甚至不执意要他修仙。
即便他很早就测出灵根非凡,在族老多次劝说下,他们也总以孩子还小为由,不曾将他送往任何宗门,早早分离。
回忆已经渐渐模糊,可母亲温柔的笑容和父亲宽厚的手掌他从未忘记。
手中的灵信沉甸甸的,信纸边缘甚至沾着一点师尊咳出的血痕。
沉默许久,陆寂眼帘一垂,只说:“我知道了。”
这话说得模糊,没说回,也没说不回。陆二叔觉出他似有不虞,不敢再问,只得默默退了出去。
辛夷一噎,虽然不服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当今世上没有什么是比他这个魔头更可怕的了。
“那便算了。”
陆寂微微回眸:“你当真不跟我一起出门?”
辛夷眼波瞥过去:“你若是肯让我一个人出门当然可以,可你能答应吗?”
陆寂没有正面回答,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外面太乱,再等等。”
辛夷没说什么,却拂开了他的手。
陆寂看了会儿她莹白又倔强的侧脸,片刻后只身推门而去。
路上,丁香对相里氏充满好奇,缠着楼心月问个不停。辛夷却双手抱膝,出神地望着云海。
与陆寂相处的点滴不受控制地浮现心头。她有些后悔了,或许不该对陆寂提那个要求的。要不然,他们应该能算上朋友吧?
她转过头,轻声问都匀:“仙君如今的修为是不是离飞升很近了?大家都说他能飞升,大约还要多久?”
都匀斟酌道:“大乘境第十境圆满即可飞升。在大婚之前,仙君已到了第九境。依他以往的进度,不出一年本应突破。只是后来诸多变故,如今究竟到了哪一步,又要多久,实在难以断言。”
“这样啊。”辛夷低下头。原来若是没有她,仙君此刻或许已在九天之上了。
愧疚与好奇交织,她又问:“我只听说飞升是去往天外天,那天外天究竟是什么样子?比我们现在这片天地更高更远吗?”
都匀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自然不是。听闻天外天乃是一片净土,无病无灾,无妖无邪。飞升的神君们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
“听着是极好的,可我还是想象不出。”辛夷托着腮,“就没有更具体的说法么?比如那里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或是哪位前辈留下过画卷曾经画过天外的世界?”
亲眼确认他消失在碧落宫,辛夷这才放心,立马着手让丁香给瑶光君他们买通的妖卫传信。
丁香在碧落宫已住了十余日,性子活泼,最擅周旋,宫中人对她早已熟视无睹。她故意在宫道间进进出出,扰乱看守妖卫的戒备,待他们松懈,辛夷换上丁香的衣饰,悄无声息混了出去。
她直奔方知有被囚的宫殿,凭着事先探清的路线无声无息撂倒几名守卫,利落又漂亮。
或许是因为她先前用自己性命相要挟的缘故,推开门后,方知有看起来并没有被苛待,只是脸颊消瘦,胡子拉碴,没精打采的。
看清来人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辛夷?真的是你?”
“别出声。”辛夷拉住他就往外走,“我带你走。”
方知有踉跄跟上:“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动手?有没有逼你?”
出发之前,辛夷给丁香他们传了一封信报平安。
无尘剑极快,暮色四合之时,辛夷便到了无量宗山下。
怕清虚子发现,她没敢直接进山门,而是找了一个度厄峰的弟子,请他帮忙往瑶光君处递个口信。
可惜,瑶光君外出未归,据说明日方回,辛夷便只好带着陆寂在山脚下的一处山村暂时落脚。
不,现在不能叫陆寂了,可他从未告知真名,如今又因神魂受创记忆全失,辛夷连如何称呼他都成难题。
思虑再三,辛夷便暂时唤他夫君。
反正他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的,又刚刚圆了房,这么称呼再合适不过。
陆寂也坦然接受了,两人在山野草屋中安置下来,像一对最寻常的新婚夫妻。
但辛夷心底却有个疙瘩,无论如何,他借用的毕竟是陆寂的身躯,同她圆房的也是这具身体,多少还是有些尴尬的。
她更不想陆寂若是得知他们之间有过这种关系会有何想法。
辛夷心下烦恼,陆寂也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故意打翻了茶盏。
听到声音,辛夷连忙进屋:“有没有烫到?你如今还没完全恢复,若是口渴只管叫我便好。”
“你似乎有心事,不想打扰你。”陆寂道。
辛夷莫名有些心虚,随手拎起茶壶替他倒了杯茶:“哪有什么心事,只是担心你的伤势而已。而且,你的性子和从前似乎有一点不一样了。”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温和,爱笑,对我十分体贴……”
辛夷冲他笑了笑:“一切都好。”“你还说过好些新奇有趣的吃食。譬如透明的像晶冻的糕,黑黝黝的喝着有点苦的汤饮……你说我定会喜欢,往后要亲手做给我尝尝。”
她坐在月下,双手托着腮:“可惜,你都不记得了。”
陆寂只觉幼稚,不过是些哄小姑娘的把戏,算不得稀奇。
修士修行法门万千,那人所说的“铁盒子”,万相宗随便一个入门弟子都能造出来。至于那些听着怪异的饮食,略通此道的食修也可复现。
也就她这个涉世未深,见识浅薄的小花妖才会被轻易蛊惑,念念不忘。
他看向她:“你现在想要?”次日清晨,辛夷刚梳洗妥当,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嘈切切的人声。这在向来清静的首阳山上并不多见。
隐约间,似乎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啜泣,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辛夷仔细一想,竟像是前日在山下客栈救过的英娘。
推门一看,果然是她。
只见不远处的五色池边有人正拿着玉净瓶舀水,而那个虬髯大汉正也在押着英娘跪下。
英娘比之前更狼狈,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嘴角还凝着血痂,一看就遭了不少罪。
辛夷心头火起,正要上前,相里荨却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辛夷姐姐,你要去哪里?”
辛夷猛地回神,这是在首阳山。再仔细一看,那虬髯大汉今天竟然穿着玄机阁的服饰,难道他是玄机阁的人?
可玄机阁不是正道吗?怎么会这样对一个女子?
辛夷尽管愤懑,但想到自己明面上的身份,不想给陆寂惹麻烦,于是暂时忍下:“没什么,就是看见那汉子好像在欺负人,有点不舒服。那几位是你们玄机阁的人?”
相里荨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哦,那是我三表叔。不过姐姐可能误会了,三表叔不是在欺负英娘姐姐,是在救她。”
“可我昨天明明看见他带人追英娘,今天英娘身上又多了这么多伤……”
“原来昨天出手拦三表叔的是姐姐呀?”相里荨恍然大悟,“肯定还有云山君帮忙吧?难怪三表叔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辛夷一头雾水:“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好像还帮着他说话?他明明是在害人。”
“误会而已,三表叔的确是凶了一点,他也是英娘姐姐的表叔,不会害她的。”
相里荨莞尔一笑,这才把他们这英娘的事情告诉辛夷。
原来相里氏后人能否觉醒血脉,并不完全看运气。父母血脉越接纯净,孩子觉醒的可能就越大。
所谓纯净,便是需与同样身负神族血脉的家族联姻,譬如传承陆吾神脉的青州陆氏,或是永州的葛天氏、酆州的公冶氏等。
然而神族后裔本就人丁稀落,可选之人不多。年轻一辈不是互相瞧不上,便是心里早已有了人。这些年来,相里氏觉醒的人越来越少。
“英娘姐姐就是不想嫁给葛天氏的人才跟那个檀郎私奔下山的,逃走的时候大概是正巧碰上了姐姐。”
辛夷若有所思:“传承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为此就强迫她嫁给不喜欢的人。还有,她身上为何多了那么多伤,昨日那个檀郎又为何不见了,难道你们竟杀了他不成?”
“姐姐想到哪儿去了!”相里荨失笑,“我们相里氏岂会滥杀无辜?英娘姐姐身上的伤不是我们弄的。三表叔带她来五色池,正是要用池水替她疗伤。其实,她的伤是那个拐走她的檀郎害的。”
“檀郎?”辛夷愣了,再看向池边,只见英娘被洒上池水后果然不似那般痛苦,“可……昨天我看见时,他们二人明明感情很好。”
“男人最会装了!英娘姐姐就是被他骗了!”
“可你不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当真能做出来?”
“这种事,修书一封让人去做便是。”
辛夷明白他是要差遣旁人去做,连忙摇头:“不必了。我只是随口一提,总不好一再借用云山君的情面。再说了,只是因为你曾经答应过给我做,我才觉得稀奇,若是别人做的,我并不十分感兴趣。”
陆寂微微蹙眉:“所以,你想要我为你亲自下厨?”
辛夷唇角悄悄翘起:“你愿意吗?”
陆寂很早便辟了谷,连食物都忘了是什么味道,更别提下厨。
不过这种事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尤其是那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都会,何况是他。
“等着。”他唤来侍从,问了膳房所在。
辛夷本是随口说说而已,看他如此胸有成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在廊下坐了许久,月影渐渐偏斜,却迟迟不见人回来,实在等得心痒,便悄悄摸了过去。
隔着窗户,只听里面叮铃咣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恶斗。
少女眉眼清亮,肌肤莹润,脸上的伤疤也完全好了。
方知有沉默一瞬,忽然苦笑:“也对,他费尽心机才找到你,自然不会苛待你。”
辛夷听出那话里的微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方知有似乎是这些日子想清了什么事,脚步顿住,忽然对她道:“辛夷,当初大婚之夜我不告而别,虽非我本意,可终究是丢下了你。你若另有想法,比如、比如对旁人动了心,其实……可以留下的。”
辛夷一怔,一直不愿去面对的念头被勾了出来,可这样方知有该怎么办呢?望着他为自己憔悴至此的模样,她只轻声道:“别乱想,我不怪你。”
她拉着他继续往外走,方知有默默攥紧了她的手,指节用力:“好,以后我定会拼尽全力护你,绝不让你再出事。”
瑶光君回无量宗复命后,当日上午,陆寂便与辛夷启程前往首阳山。
辛夷兴致勃勃,特意向陆寂展示学会的御剑之术。
她轻盈地跃上剑身,在空中悠悠转了一圈,眉眼间满是雀跃:“怎么样,我飞得高吧?”
陆寂从未见过她这般灵动的模样,夸了一句:“不错。”
辛夷眉眼弯弯:“我知道你如今不会用修为,不过没关系,以后我来护着你。对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遇到了一些很好的机缘,现在可是单灵根了呢,而且修为突飞猛进,成了金丹期,厉害吧?”
她语调轻快,只字不提修炼的艰难和这单灵根吃了多少苦。
陆寂冷不丁问了一句:“确实厉害。不过修炼也并不容易吧,有没有受伤?”
辛夷脸上的笑意凝固,含糊揭过:“还好啦,我运气好,没受什么苦。快上来,我们早些出发吧。”
陆寂望着她刻意轻快的眉眼,眼底有几分复杂。
无量宗与首阳山相隔数千里,以辛夷金丹期的修为,御剑前行本需整整一日。
陆寂表面没说什么,却在暗中帮忙托举无尘剑,让她少耗一点灵气,如此一来,在日暮时分他们便抵达了东荒云海。
收剑时,辛夷并没察觉到异样,惊喜道:“我还以为要在剑上吹一夜冷风呢,竟这么快就到了!难道我修为又精进了?”
陆寂并不揭穿,顺着她说:“应当是。”
辛夷正在高兴时,四处望了望:“时候不早了,这首阳山这么大,只怕今日是找不到入口了,你身子才好,不宜劳累,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不远处恰好有个依山而建的小镇,两人便寻了家干净雅致的客栈住下。
辛夷已把他当作自己的夫君,一口一个“夫君”,唤得陆寂有些不适应。
“你再说一遍。”他扣住她的肩。
“我和他本就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辛夷用力推开他,乌发凌乱,眼眶泛红,而此时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瞬间攀上她的手腕,缠住她的胸腰,把她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完全动弹不得。
冷腻缠人的触感勾起了一种熟悉的记忆——
那些黑暗中的痒麻,那些让她浑身战栗的触感,并不是梦。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脸颊发红,声音颤抖,说不出是羞愤还是恼怒:“是你?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这就怕了?”陆寂冰凉的指腹沿着那柔白的脸颊摩挲,掠过饱满嫣红的嘴唇,忽然捏着下颌迫她抬起头,“那今晚该怎么办?”
第 69 章 还君明珠(八)
招摇山,碧落宫一片死寂。
辛夷此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陆寂堕魔后的种种行径。
这些日子以来,坦白说他对她还算温柔,加上从前那副高不可攀的印象刻得太深,她并不觉得他有多可怕。
今晚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了他身上那团魔气的模样,那并不是她先前所以为的萦绕在周身的雾气,仿佛是他血肉的一部分。
钳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无数黑气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缠上她的手腕腰肢。
不,仙君定然不会错,定是自己当时口误了。
这弟子顿时心生愧疚,低头引路,不敢再多言。
回春谷前殿,医圣已等候多时。桂花婆婆生前高挑挺拔,在寻常女子中算是身量修长的,死后却化作了一双手便能完全拢起的灰。
捧起来的时候轻飘飘的,甚至不及她熬药时常用的那把铜勺重。
那日在场人数不少,她的真实身份终究传了出去。
青州城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痛骂妖女死有余辜,也有曾被婆婆救治过的百姓在巷尾小声为她分辩几句。
辛夷后来去收拾她住过的小院,发现破旧的木门前除了被人扔掷的烂菜叶,角落里还静静搁着一束新鲜的野菊花。
花上压着一枚飞镖,正是那夜被她救下的江湖客所留。
她把花抱起来,和婆婆埋在了一起。
真正收拾起来,她才发觉婆婆的遗物少得可怜。除了一只随身携带多年的旧药箱,便只有些零碎杂物,朴素得实在不像活了几千年的大妖。
收拾到尾声时,辛夷忽然又看见粗陶茶壶下压着一本未写完的药笺。翻开一看,里面细细记录的竟是自己的古怪脉象,页边还批注了首阳山的字样。
辛夷忍不住叹息,婆婆直到最后一刻心里记挂的仍是别人。这样一个人,若是没遇上当年的事便好了。
与此同时,自九婴身死之后,陆寂便一直留在祠堂。
陆寂进门之后便上前致歉,医圣连忙摆手:“仙君言重了。多亏您昨日从湘夫人陵寝中取回玉简,否则这疫病的源头老朽只怕至死也难以查明。”
“医圣过谦了。玉简虽已找到,上面却没有解毒之法,后续仍需您费心。”
然后那些黑气从她的袖口衣裙下钻入,贴着她游走,她整个人被他完全缠住,不留一丝缝隙。
它像在一寸寸检视方知有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又像是在霸道覆盖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她身上的罗衣被那如有实质的黑气撑得微微隆起,丝线绷到极限,断裂的声音隐隐传来,最后彻底撑破。
“你——”辛夷的脸颊烧得滚烫,话未出口,唇便被他狠狠堵住。
那是一个堪称极致的吻。
每一个角落都被照顾到,连一丝声音也溢不出来,呼吸都只能靠他渡气。
楼心月是哭着跑回来的。
从她断断续续的抽泣中,丁香明白了清虚子的态度,气得不行。
“辛夷真是倒霉,怎么偏偏就招惹上了无量宗!眼看着金丹都还回去了,却又出了这样的事……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楼心月伏在榻边,泣不成声:“是我没用!我爹根本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疼我。他只在乎他的掌门之位,在乎他的大道!我明明早就该感觉到的,却一直自欺欺人,我真傻,真的!”
丁香看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心里也不是滋味。这还只是开始,倘若有一天她知晓了母亲亡故的真相,又该如何承受?
正不知如何劝慰,榻上一直沉睡的辛夷眼睫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辛夷?”丁香急忙俯身,“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楼心月闻声慌忙转过身,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
辛夷缓缓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没有,都挺好的,我、我是不是结丹了?”
与此同时,那些黑气仿佛有意识般在她的敏感处流连,在每一寸皮肤上轻轻摩挲,撩动起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勾得她浑身轻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刚滑到眼尾,就被虎视眈眈的黑气瞬间吞下去。
这情景令她感到羞耻,她用尽全力摆脱,那团黑气又丝丝缕缕地从后缠上去,压着她的背,在她猝不及防时幻化成本体。
辛夷下唇一咬紧,连哭也哭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他连她昏过去都不许,一直灌输灵力吊着她,甚至因为灵气太过充沛的缘故,她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感知着发生的一切,从白天到黑夜,无休无尽,最后竟然是在一波又一波持续不断的浪潮中生生晕过去的。
一天一夜,房门紧紧关着。
魔君踏出房门的第一句话,便是沉声吩咐侍女备水沐浴。守在殿外的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不由地同情起里面那位。
翠微峰
亲眼看见陆寂启动万灵阵,清虚掌门急火攻心,加上先前为赶赴江州损耗真元,一病不起,眉宇间竟透出几分未曾有过的老态。
弟子们陆续回山禀报,然而从早到晚没一个好消息。
辛夷收拾好行囊前来拜别时,正撞见楼心月一脸疲惫地赶回来。
“可有消息?”辛夷连忙追问。
楼心月却只是摇头:“九州实在太大,何况九州之外还有四海,四海之外更有妖域,万一落到了那里,更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辛夷像在说服自己,“仙君那样厉害,定会平安的。”
话虽如此,她脚下却不由自主快了几分。刚随楼心月进殿,便看见一群弟子似乎刚被呵斥过,垂着头出来。
殿内,清虚子面沉如水,瑶光君在一旁低声劝解。
妖族生性奔放,侍女们见多识广,本以为早就见怪不怪了,可她们没想到,这修忘情道的仙君放肆起来,竟比他们这些妖族还要过分得多。
只见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无数碎布,不知是哪儿来的,有个收拾的侍女摸了摸,才想起这似乎是那位夫人贴身穿的寝衣,脸一热连忙低下了头。
越往里去越是混乱,桌椅倾倒,帐幔布满抓痕,侍女们备好水后便低着头赶快出去。
辛夷落地时腿肚都在打颤,在温热的浴汤里泡了不知多久才清醒过来。
朦胧的水汽里,她一眼便看到了守在浴桶边的陆寂,下意识地想往桶底缩,肩膀却被他稳稳按住。
“你睡得不安稳,泡透了再睡,我帮你。”
次日天色微明,二人再度启程。
翻过两重山峦,他们才远离妖族结界,得以御剑而行。
辛夷用袖子擦去额间的汗,眺望远山,语气雀跃:“太好了!仙君放心,我御剑又快又稳,明日定能回到无量宗!”
陆寂淡淡应了一声。分明是好事,他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
辛夷只当他信不过自己的御剑术,暗暗决心要好生表现,一路穿云破雾,行得既快且稳。
无尘剑迅疾如风,次日傍晚便到了无量宗,比预想的还早了几个时辰。
辛夷将陆寂送至山门前,守山的弟子们见到来人急忙上前搀扶,又有人飞奔通传。
原本死气沉沉的无量宗霎时喧闹起来。
“不用。”她推开他的手,一开口,声音却哭哑了,眼尾更是泛着红晕,轻易便令人想起经历过怎样的荒唐事。
陆寂抬手刮了一下那微湿而卷翘的眼睫:“对不住。”
他一向自诩冷静,却被她三言两语气昏了头,以为她和方知有真的发生过什么。
可那段时间她身上的烧伤还没好,连床都下不了,又何谈其他?
辛夷道:“那就放我走。”
“这个不行。”陆寂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经过昨夜,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牵制我的软肋,你只要踏出这碧落宫一步,便是众矢之的。”
辛夷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恳求:“那方知有呢?你能不能放他走?”
“他远比你想象中复杂,我留着他还有用。”陆寂道,“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再等等,等一切结束,我便不会再拘着你。”
经过早上那场香囊风波后,无尘剑上一路寂静。
辛夷在为自己不识药性而暗自懊恼,丁香和楼心月则各有想法。直至抵达青州,望见那浩荡的迎候阵仗,众人才暂且搁下心事。
青州陆氏的主支虽然没了,但旁支还在,尤以陆寂的叔祖一脉最为鼎盛。后来陆寂拜上无量宗,青州事务便由这一脉代为掌管。
此地物产丰饶,尤以金玉闻名,青州陆氏之富堪称九州前列。
远远从云端望去,陆氏府邸犹如天阙,门楼以乌木为骨,镶金错彩,门前两尊石狻猊历经风雨,气势愈发威严。府邸内还有一处广阔的湖泊,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仿佛一块清透的美玉。
至于朱门前,则乌泱泱站着上千人,个个衣冠整肃,气度不凡。
辛夷虽早有耳闻,亲眼得见时仍不免心惊,再瞄向陆寂腰间系着的她那个桃粉的香囊,怎么看都觉得格格不入。
临落地前,她忍不住凑近:“仙君家世这般显赫,定然不缺奇珍异草,我这香囊实在粗陋,佩在您身上太不相称。要不,我还是拿回来吧,您再让人做个更好的。”
陆寂反问:“你怎知你做的便不是最好的?”
辛夷忽然觉得可悲,连那么信任的瑶光君也在关键时刻舍弃了她,天下之大,除了这里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温热的水流划过她的肌肤,忽然间,又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漫入浴桶,她怕极了这怪异的东西,连忙想避开,却被陆寂掌住腰。
他宽大的手揉着她的小腹,声音低沉:“不是觉得腹涨?”
辛夷不明所以,再垂眸,只见那些黑气水下慢慢钻入,然后凝结成缕,细细将每一寸都清洗干净。
她连忙避开视线,指尖却深深抓进木桶边缘,在某一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幸好沐浴的水够热,让人分不清她脸颊究竟是怎么红的。
不论如何,陆寂的眼睛确实一日日好起来了。
次日再去药浴,辛夷便主动与他分开了。
如此过了三日,她浑身经脉通畅,灵气流转自如,整个人神清气爽,陆寂的右臂也逐渐能自然活动。
期间,桂花婆婆忽然找到她问起她的双亲。
辛夷摇头:“我也没见过。有意识时身边就只有野花野草,婆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婆婆沉吟片刻,“你改修仙道后,是否觉得灵气运转格外顺畅,修为进境也快于常人?”
“诶,婆婆您怎么知道?”
“果然如此。”桂花婆婆目光沉了沉,“你的脉象有些特别,我早年仿佛在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从前的他待她总是淡淡的,明明是为她好,却总要说是顺便。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不知不觉竟记住了。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语气淡淡:“是吗?那倒真是巧。”
陆寂目光却深了几分:“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对你动了心思,只是后知后觉很晚才发现。你呢,也是一样么?”
辛夷被他握住的手指倏地烫了起来。
第 70 章 还君明珠(九)
辛夷一时有些懵,原来他那么早便对她动了心思。
此刻再回想那些相处的往事,那些冷淡的话语,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似乎都变得不那么清白了。
另一面她又有些心烦,不知自己为何会不假思索地站出来替他说话。
那些人骂他,她本该觉得解气才是,可真听见了,心底却无比烦闷。
心烦意乱之下,她只丢下一句“路见不平”,便把这事揭了过去。
再启程时,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
幸而雕棠出现在堂庭山,距离雍州不远。
据说这是个三头六臂的凶兽,极为凶险,神出鬼没,他们一起找寻起这东西的线索,这件事也就暂时被抛之脑后。
度厄峰内,辛夷仍昏迷不醒。
药王正在榻前仔细诊脉,丁香守在一边,嘴角急得起了燎泡。辛夷和楼心月的寒毒未清,只有回春谷的太素金针可解。
回春谷位于九州极南的江州,与无量宗往来甚密,原本请医圣来一趟并不算难事。
不巧的是,江州不久前爆发了瘟疫,疫气千里,十室九空。
这疫病尚未找到根治之法,只能用太素金针暂时压制,而清除寒毒至少需要一旬,医圣实在无法抽身。
无奈之下,清虚子只得让二人前往江州。
然而她们外伤未愈,又无法动用灵力,此时前去恐会感染疫气。因此清虚子吩咐药王先治好她们的外伤再动身。
楼心月倒还好,伤在胳膊,辛夷就比较倒霉了,伤在了腿上,行动不便,纵然有药王的灵药,也需卧床静养几日。
她休养的这几天里,陆寂一直在寒山居闭关,未曾看望过一次。
反倒是都匀日日都来,对她十分客气,有回她下床时不慎摔了一跤,自己还没说什么,都匀却急得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辛夷笑他太过大惊小怪,都匀心里却另有想法。辛夷是夜半醒来时才发现陆寂不在的。
陆寂一向行踪不定,又要务缠身,她并未多想,拢了拢被衾便再度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天还没亮,她忽然被一阵女子的啼哭声吵醒。
那声音十分凄厉,令人毛骨悚然,辛夷心头一紧,披衣起身。
此时,陆寂并不在房内,不知是后半夜离开后一直没回来还是一早又出去了,辛夷本想独自去探看,想起他先前的叮嘱,还是转身叫上了丁香与楼心月。
他们住的是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庭院,三进三开,后院连着一座精巧的花圃,那哭声正是从园子深处飘来的。
可三人将园中每一处假山,花丛和回廊都寻遍了,却连半个人影也无。
“是不是你魇着了?”丁香打了个哈欠。
“是啊,我也什么都没听见,连鸟叫都没有。”楼心月睡眼惺忪,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觉出几分异样,“诶,说来奇怪,这回春谷地处极南,四季如春,花草繁盛,按理鸟兽也该不少,怎的竟安静到没有鸟叫?”
辛夷愈发笃定了这种怪异的感觉,正沉吟间,目光忽然被花圃中一丛红花吸引住。
那花开得极艳,红得像鲜血一般。形状像蔷薇,花瓣则好似牡丹,枝干上密密麻麻生长着许多细刺——即便她是花妖,也从未见过这般妖异的花。
她不由走近两步:“这是什么花?丁香,你认得么?”
丁香凑近细瞧:“从未见过,或许是江州特有的花?不过,这花怎么没香气呢?”
她说着,下意识想伸手触碰。辛夷自觉回去已经很晚了,奇怪的是,陆寂竟然比她更晚。
从清窈口中,她才得知陆寂自抵达后便接替医圣用灵力催动太素金针,一直在为重症者压制毒性。
辛夷默默感慨,这剑道魁首果然不是好当的。
正想着,医圣突然来了,说要为她和楼心月驱除寒毒。
幸而她们的寒毒并不难解,只需每日用太素金针针灸,再调息一个时辰,连续十日便可拔除。
医圣离开后,楼心月便和辛夷对坐着调息。
目光一瞥,当看到辛夷手边的经书上竟有陆寂的批注之后,楼心月微微惊讶:“师兄现在还在教你修炼?”
“嗯。”辛夷点头。楼心月脑筋一转,则压低声音:“那……咱们能不能悄悄进去,不叫他们知晓?”
医圣连忙制止:“万万不可。其实闻人家主也是好心。闻人氏擅长制药,淳于氏擅长制毒,据说为了防盗墓贼,当初下葬时,两家人在湘夫人的陵寝中布满机关,还放置了许多毒药,便是他们两族的人进去也不一定能脱身,遑论外人。”
“原来如此。”
众人都感到为难,但淳于氏的医书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若就此中断,只怕疫病蔓延,再难遏止。
这时,陆寂开口道:“本君去吧。”
医圣面露喜色,又微微皱眉:“云山君大义,老朽实在佩服,不过湘夫人的陵寝中毒物遍布,机关重重,并非仙君所擅长,万一有失,老朽实在担不起这罪责。”
医圣座下大弟子时胥上前一步:“师尊,弟子愿随云山君同往。弟子修为虽然不济,但是医术尚可,可辅助云山君。”
“师尊,弟子也去。”清窈紧随其后。
回春谷的人个个英勇,楼心月不甘落后,辛夷和丁香也要跟着一起前去。
几番斟酌之后,众人决定一同前往湘夫人陵寝探明究竟。
楼心月眼底掠过一丝古怪:“从前我求他教我,他总是不耐烦,他对你倒是很有耐心。”
一想起这事辛夷便生气:“他哪里是有耐心,分明是怕我离开无量宗后死得太难看,丢了他的颜面。”
“是吗?”楼心月将信将疑,“我还以为师兄对你动了别样的心思呢。”
辛夷一愣,随即否定:“这怎么可能,他平日对我凶得很,上次我受伤他都没看望过我,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我听说,上次秘境之事另有隐情。那雪妖并不是妖族放进去的,而是青阳君暗中动了手脚,后来青阳君一念入魔,被师兄斩于剑下,我还以为他是在为你报仇。”
“青阳君?”辛夷愣住,“你从何处听说的?”
“你不知?”楼心月也觉意外,“师兄一句也未向你提过?”
“没有。”辛夷老实地摇头。
“不可!”一声喝斥从月洞门外传来。一名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女弟子快步走近,神色凝重:“这花碰不得。”
丁香连忙解释:“仙子误会了,我是花妖,能与草木通感,只是好奇此花来历而已,并不是想摘花。”
同样紧张的还有楼心月。这位大小姐从前对辛夷爱答不理,经过秘境之事后,她态度大转弯,日日派人送好吃好喝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府邸都搬空。
辛夷望着成堆的东西,不免忧虑:“掌门并不喜我,你这般做,他怕是不高兴吧?”
“我爹?他是有点不情愿,可这是救命之恩,他就算不满也不能说什么,你别管了!往后他若为难你,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出头!”楼心月信誓旦旦。
想到清虚掌门也会有不得不退让的时候,辛夷忍不住抿了抿唇,丁香更是喜笑颜开:“你这脾气真对我胃口!那古板老道怎会养出这般爽朗直率的女儿?”
楼心月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不随他,是随了我娘!我娘是极好的人,可惜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意外离世了。我爹从前对我严厉得很,也不怎么管我,六岁前我只见过他两面……直到娘亲去世,他才有了点父亲的样子。”
听到这里,辛夷和丁香相视一眼,双双欲言又止,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陆寂前来探望的时候,她并未起身相迎,只硬邦邦道:“云山君日理万机,怎的有空前来?前日辛夷入秘境时您都不来看一眼,如今她重伤,您倒来了,是怕自己那半颗内丹不保么?”
“不得胡言!”都匀连忙上前,“君上要务缠身,着实是抽不开身,何况进秘境前君上特意命我仔细查验过,是我眼拙疏忽,一切罪责在我!”
听他这么说,丁香从道理上没法再指责什么,只是心里依旧堵得慌。
陆寂望着辛夷苍白的侧脸,语气肃然:“此事本君会查清,给你们一个交代。”
正说着,刚苏醒不久的楼心月被侍女搀着走了进来。听到对话,她少见地低下头,满脸愧疚:“都怪我不好,我们联手打破结界后,辛夷原本可以脱身的,却为了救我折返回去,还替我挡了一击,这才受了重伤。她要是真有万一,我也没脸活下去了。”
“替你挡了一击?”丁香忍不住埋怨,“辛夷也太傻了,这无量宗分明没多少人真心对她,她为何还要这么做?”
楼心月愈发羞愧:“从前是我偏见太深,心胸狭隘,以后我再也不会如此,这救命之恩哪怕要我以命相报我也绝无怨言。”
丁香没好气:“先别说报恩了。为什么你们俩一起受的伤,你醒了,她却连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这……”楼心月也被问住了。
这时,药王从里间走出来。他先向陆寂行了一礼,才开口道:“仙君宽心,诸位也不必太过忧虑。君后性命无碍,许是灵力消耗太过,身体还在自行恢复,应当不久就能醒来。而且这桩意外,或许不全是坏事。”
“这是何意?”丁香奇怪。
药王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之前君后剖丹时,也是老朽替她医治的,只记得她经脉淤塞,资质寻常。可方才诊断却发现她体内气息畅通,如珠走玉盘,川流入海。只要解了寒毒,日后修行必定事半功倍。”
“还有这种事?”丁香心里稍松了松,转眼又低落下来,“可经脉通了又有什么用呢?不是说这雪妖的毒很难解吗?要是解不了,用不了灵力,再好的资质也白搭。再说了,她的金丹也没了,怎么算都是亏……”
“金丹没了?”药王诧异,“她的金丹分明已成型,只是受寒毒所困,暂时没法结丹而已。”
楼心月比他更诧异:“怎么会?当时辛夷替我挡下那一击,我亲眼看见她刚结成的金丹碎了!”
辛夷这下连脖子都彻底红透,水润润的眼眸含着一丝气恼。
她之所以会亲,还不是被他哄的,先把她欺负到受不了,再说什么“亲一下就放过你”,握着她的后颈声音低沉沉地往她耳朵里灌,她傻傻地真信了,结果全是假的。
一下变成了无数下,放过变成了更过分。她亲上去的那一瞬间,他就笑了,然后……
辛夷不敢再回想。
眼下他这伤多半也是假的。
她忿忿地将那绣着一角辛夷花的帕子砸到他身上:“坏了才好!”
陆寂低声笑了笑,将她丢下的半块帕子收入袖中。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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