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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4

    第 71 章   大夜弥天(一)


    越清音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面目全非,性情大变。


    那张曾经清丽绝俗的脸如今爬满了蛊虫啃噬后的疤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她的双腿也已废了,膝盖以下僵如枯木,只能终日困在轮椅之上。


    伺候她的侍女们个个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屏着,不料这日还是因为一盆水触怒了她。


    只因新来的侍女不懂规矩,洗漱时端了铜盆进来,平静的水面犹如一面镜子,正映照出越清音被蛊虫啃噬的面容,她便凄厉地惨叫,抬手打翻铜盆,斥责侍女是故意奚落她。


    那侍女苦苦哀求,越清音却冷言冷语要把这侍女的面容也毁去。


    就在这时,瑶光君推门而入,那侍女如同见了救星,扑跪到他脚边:“少阁主救我!奴婢真的没有嘲讽妙音仙子,只是一时疏忽不懂规矩,求少阁主明鉴!”


    他索性转过身去:“此事到此为止,这只是个意外。我不关心你们的情情爱爱,你也不必为那个人道歉,往后,你要做的是尽快结丹,等一切结束,无论你和谁在一起,又去往何方都无人在意。”


    “好,我会的。”辛夷慢慢恢复平静。


    “怎么了?”此时,丁香从山门走出,手中拎着一包糕点,看见辛夷红肿的眼,立刻挡在她身前,瞪向陆寂:“你又欺负辛夷了?”


    “与仙君无关,是我不好。”辛夷擦去眼泪,连忙拉住她。


    “啊?”丁香一脸茫然,陆寂则不置一词,直接离开。


    待他走远,辛夷才简单说了刚刚发生的事。


    丁香瞠目结舌:“……所以,刚刚那个人突然回来,又突然走了,用的还是云山君的身体?难怪他不高兴。”


    想起那声熟悉的呼唤,辛夷瞬间又泪如雨下。


    丁香只好抱住她轻声安慰:“无论如何,至少知道了那人并不是故意骗你。只要有缘,你们终究会再见的。”


    瑶光君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面色一沉:“妙音仙子好大的脾气,身为天音宗的弟子,竟惩治起我玄机阁的人来了!”


    越清音面色阴郁:“是舅舅把我接回来的,舅舅说过我的话便是他的话。这侍女故意羞辱我,难道我连惩治一个下人的权力都没有?”


    瑶光君虽然没见过传说中那位天纵奇才的姑姑,却听过她不少事迹,传闻中的她有情有义,善良宽容,哪怕对素不相识的人也愿意施以援手,怎的她的女儿却是这副性情?


    他目光略带探究:“听闻表妹是流落街头时被父亲找到的,五岁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不知表妹是否还记得姑姑?”


    越清音脸上的神色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意覆盖:“虽不记得了,但母亲给我留了一个香囊。表哥这般问难不成是在质疑我的身份?质疑我不是相里氏的后人?”


    无量宗的秘境试炼由十二峰之一的无皋峰掌管,峰主璇玑真人为人严肃,一丝不苟。


    秘境每月开放一次,辛夷想学点真本事,因此没让丁香和都匀跟着,混在普通弟子的队伍里参加。


    度厄峰本来就是十二峰中最神秘的,陆寂又从来没收过徒弟,大多数弟子只知道他娶了个花妖,却从没见过本人。


    所以当辛夷穿着一身茜色罗裙出现时,其他弟子只因为貌美多看了几眼,却并没认出她来。


    也有好事的上前询问她来自何处,辛夷只随口编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第一次来秘境试炼。


    大家见她选的是碧穹原,也就没多怀疑,那地方确实是新人常选的。


    一位好心的女弟子还特意提醒她:“碧穹原安全是安全,但太过麻烦。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定一年半载都寻不到那株灵草。你真想好了?不如选个别的秘境试试,反正无皋峰的师兄师姐会用水镜看着,真有危险,捏碎脱身符就能出来。”


    “一年半载?这么久啊。”辛夷惊讶。


    “是啊,今天十八个人里就你选了碧穹原。”那女弟子十分热心,见她一脸懵懂,好心地讲解起来,“而且秘境可不光是试炼,通过了还能拿到宝物呢。比如寒潭秘境,杀了巨蟒能得到蛇胆,炼成丹药可以提升修为。还有那个深山秘境,里面怪鸟的羽毛很值钱,送到灵宝峰能换不少灵石呢!”


    辛夷越听越心动,忍不住问:“那我这个碧穹原呢?通过了能拿到什么?”


    “就是你挖到的那株灵草呀。”女弟子捂嘴笑起来,“一文不值!送去灵宝峰是要被瑶光君打出来的。”


    “这样啊。”辛夷不免沮丧,“如此说来,这碧穹原除了安全些便没有什么好处了,所以大家才都不选?”


    “可不是!能拜入无量宗的,不是出身好,便是根骨佳,谁还没几分心气呢?”


    “说的也对。”辛夷逐渐动摇。


    这么说来,云山君是觉得她实在太差才替她选择了碧穹原吗?甚至明明知道这碧穹原历练极慢,会耽误结丹?


    她虽然是妖,可好歹也扛过了洗髓丹,成了罕见的单灵根。


    瑶光君见过那个香囊,据父亲所说,那的确是相里遥亲手所绣,针脚细密,纹样独特,绝非旁人能仿,更何况,越清音已然觉醒了相里氏的血脉,又是罕见的单灵根,完全契合预言中所说的能庇佑三界的神族血脉。


    “自然不是。”瑶光君压下心头的火气,顾念着一丝亲情好言相劝,“责罚一个侍女本不算什么大事。可她并无过错,只是奉命伺候你洗漱,何至于要毁她容貌?表妹不可心胸太过狭隘,更不可以己度人,迁怒无辜。”


    “表哥!”越清音冷冷打断,“我知道你和那小花妖交情好,这次你本是为了救她,却被蒙在鼓里反倒救了我,你心里定然不忿,觉得我占了她的便宜。可我才是你的亲表妹,谁亲谁疏,表哥该有分寸才是!”


    瑶光君一噎,忽然想起救她的原因,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桌上:“这是父亲让我寻来的灵药,对内伤大有裨益。表妹还是尽快养好伤吧,若有什么差池,我可担当不起。”


    说罢他转身离开,唇角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越清音盯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心紧蹙。


    她觉得古怪,却想不出哪里古怪。


    须弥鼎送至无量宗看管的消息不久便传遍了修仙界。


    妖族暂时不敢进攻无量宗,势必会把目标转向其余圣器。


    五大宗门中,玄机阁避世已久,上次万相宗庆典也只来了贺信,眼下最危险的是回春谷的镇谷之宝,太素金针。


    回春谷都是医修,以悬壶济世闻名,并不擅战。


    清虚子便传信给医圣,希望他能把太素金针也暂时交到无量宗保管。


    一旦如此,无量宗便会成为妖族的头号目标,护山剑阵必须万无一失。十二峰主于是轮流加持阵法,陆寂身为剑道魁首,更是连日忙碌。


    辛夷从寒山居回来后便一连三日没见过他。


    到了往常该教习的日子,本以为他太过忙碌,今晚不会按时来教她了,但没想到,天刚擦黑,那道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里。


    她吓了一跳:“仙君,听说您最近十分繁忙,不必为我的修炼分神。”


    陆寂径直掠过她向里间走去:“教你便算是休息了。”


    辛夷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她修为低微,压根费不了多少神吧。


    哼,又在小瞧她。


    可她已经今非昔比了,才不是刚入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呢!


    于是辛夷憋着一口气,今晚格外用功。


    经过一番试炼,她着实领悟了不少,学起来也顺畅许多,往常十页经书要到三更才能讲完,今夜,竟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


    辛夷沾沾自喜,邀功似的问:“仙君,照这进度,我半月后便能学完结丹心法,再过半月或许就能通过试炼,是不是一个月内我便有望结丹了?”


    也许只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机设下的救援最后竟反做了她的嫁衣。


    不过,他刚才骤然提起从前的事,倒确实勾起了她一段不愿回想的记忆。


    那是很多年前了。


    那时候她还只是长赢山脚下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时常遭到流氓地痞的打骂。


    饿得不行的时候,她也会去偷,去抢。


    有一回,她偷到了一个乔装打扮的仙人身上。


    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夭夭,轻轻叹了口气:“你真傻,明明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夭夭泪珠不停地往下掉:“我若是不死,便一定有其他人会代我而死,这比我自己身死更让我难过,我又怎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


    事已至此,章炀无话可说,丁香唏嘘不已,辛夷心口也微微发酸。


    倘若没有妖蛟那个意外就好了,便不会有后来这么多曲折,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她忍不住看向身边的人:“云山君,朔光君当真没救了吗?”


    陆寂语调平静:“炼制仙体用的是邪术,须弥鼎一旦开启,至死方休。”


    朔光君早已知道自己的结局,眼睁睁看着灵力一丝丝被抽干,没有半点畏惧。


    他的头发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低,在灵力消耗殆尽的那一刻,结界也随之崩塌,他倒在了夭夭怀中,唇角却是笑的:“夭夭,能死在你怀里,真好,真好……”


    “谢徽,谢徽!”夭夭抱紧了怀中的人,“我不要你死,更不要为我而死!”


    然而此时谢徽已经回天乏术。


    就在他双目将闭未闭之时,夭夭停住了哭声,抽出怀中那柄每日取血的匕首,毫不犹豫刺入心口。


    “夭夭!”


    那仙人穿着普通,像个游方道士,她摸起钱袋就跑。谁知刚跑出两步,后领就被拎住了。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双手捧着钱袋奉还,苦苦哀求仙人饶她一次。


    那仙人却没有接钱袋,反而死死盯着她装钱袋的那个香囊。


    就这样,越清音有了一个隐世仙门之首的舅舅。


    后来,她测出了绝佳的灵根,被悉心培养,再后来又按她自己的意愿送入天音宗修炼,成了美名远扬的妙音仙子。


    曾经流落街头的日子早就成了上辈子的事。


    “你明白便好,去吧。”


    “禀师尊,还有一事。”陆寂又道,“那小花妖修炼缓慢,弟子曾与冲虚掌门商议过借用须弥鼎为她筑基。如今这鼎既然由我宗保管,不知可否借为一用?”


    清虚子听他提起小花妖时略有不悦,但听闻是为筑基,眉头又重新舒展:“自然可以,越快越好。这花妖多留一日便是一日的麻烦,你当尽早取回内丹。”


    “是。”陆寂应下。


    于是这须弥鼎便暂时留在度厄峰,待辛夷筑基成功之后再放入藏宝阁。


    禀报完毕,陆寂起身告退,青阳君却仍留在殿内。


    殿门将合未合之时,里面隐约传来落子轻响与谈话声。


    那棋子其实是陆寂所送,用的是世间罕见的岫玉。


    这玉只有妖界的招摇山才有,当年为了拿到手,他孤身直入妖族,颇费了一番功夫,之后又请万相宗朔光君亲手琢成,作为师尊八百岁寿辰之礼。


    然而送上寿礼之时,师尊不但没有半点笑容,反而沉着脸训斥他修行之人应当专注大道,不该为这些琐事分心。


    最后,棋子虽收下了,师尊却从未与他对弈过。


    陆寂一言不发,回到了寒山居。


    因为头部受伤的缘故,她其实也记不清这香囊如何来的了,只隐约有一点印象是一个像母亲的女人给她系上的。至于是不是相里遥,并不能十分确定。


    但她是罕见的觉醒相里氏血脉的人,又是少见的单灵根,她不是相里遥的女儿,还有谁是呢?


    可这般优渥的日子自从那个小花妖出现就变了。


    越清音慢慢抬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疤痕交错的脸。


    她本该永远矗立云端的,都怪那个小花妖从中作梗,搅了她的姻缘,陆寂也真是狠心,竟毁了她的脸,废了她的腿,把她丢进了万蛊窟。


    她暗下决心,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必要他们十倍、百倍偿还!


    辛夷失声,章炀也完全没想到。不管怎么说第二层历练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这大半个月下来,她运转灵气越发顺畅,丹田也日益沉稳,结丹应该不远了。


    更叫人高兴的是,那怪鸟的羽毛果然值钱。送到灵宝峰后,瑶光君竟给了她足足五万灵石!


    辛夷欢喜极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努力赚取如此多灵石。


    瑶光君笑道:“这算什么,结丹之后修士们便可以下山历练,修士便能下山历练。届时人间多的是富商巨贾或是王公贵族请你们除妖,报酬更丰厚,而且修为越高,给得越多!”


    “真的啊?”辛夷美滋滋地想象了一番,又好奇道,“如此说来,云山君岂不是赚了很多?”


    “他?”瑶光君哈哈大笑,“他一向随性而为,谁能请得动他?何况他本就出身陆吾一族,整个青州都是他们家的。虽然陆吾的主支没了,可旁支还在,至今仍然掌管青州,奉他为主,除妖这点小钱他怎么会看得上!”


    “整个青州?青州不是九州里最大的吗?那……仙君岂不是富甲一方?”辛夷惊讶,“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度厄峰那么空?”


    “你别看他那儿摆设少,却无一不精,你睡的那张床,那帐子是青州特有的天蚕织造的,一两值百金。”


    辛夷着实被震住了。回到仙居殿后,她四处看了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特地问了殿中的仙侍,果然,每件东西都来历不凡。


    她愈发小心了几分,坐凳子之前先把衣服掸了掸,用什么都轻手轻脚,毕竟万一弄坏了,把她卖了她也赔不起。


    丁香知道后,好生嘲笑了她一番:“既然云山君这般有钱,又岂会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依我看,等咱们走后,他准会把仙居殿里里外外全换一遍!”


    “说的也是。”辛夷想起陆寂那副总是目空一切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心顿时散了不少。


    谢徽涣散的眼瞳缓慢凝聚,用尽最后气力:“……为什么?”


    夭夭将脸颊贴紧他的侧脸:“你算尽了一切,但却忘了没有你我也没了活着的意义。”


    谢徽指尖轻抚她脸颊,最终释然一笑:“也好,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也算……算圆满了。”


    二人相拥着一同闭上了眼,白发和黑发缠绕在一起,就如同谢徽本人一样,让人看不清,也难以分辨。


    许久后,须弥鼎忽然光华大盛,鼎盖开启,一枚金丹从里面徐徐升起,璀璨夺目,满室生辉。


    章炀颤抖着手接过那丹,递到了冲虚掌门面前。


    “爹,丹成了。”


    “成了?这算成了?这竟然算成了?”


    谁也未料到,这枚耗尽如此多性命炼成的金丹最终还是没留住章若柳的命。


    或者说,只留住了片刻。


    这些事是次日一早辛夷看到万相宗上下挂满了白绫才知道的。


    起初她以为这是为谢徽治丧,从丁香口中,她才得知章若柳昨晚也没了。


    “什么条件?”


    越清音眼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这天下苍生,我也不是谁都想救的!我可不想自己死后,那些把我害成这副模样的人反而能好好活着,享受我用命换来的太平!”


    她顿了顿,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所以,想要我心甘情愿献祭,你们必须先替我杀一个人。”


    “谁?”老阁主眉头紧蹙。


    瑶光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只见越清音抚着自己脸上交错的疤痕。


    “辛夷,那个小花妖。”她目光怨毒,“若要我献祭,必须先杀了她!我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看着她尝尽我所受的苦,否则,我即便死也要拉着天下苍生陪葬!”


    第 72 章   大夜弥天(二)


    瑶光君难以置信:“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为何不能?他们伤我,害我,将我变成这副模样,难道还要我心甘情愿赴死,换取他们苟活?”越清音冷冷道,“既然这天裂只有我和云山君才能修补,想必舅舅早已想好了让云山君赴死的办法吧,我送这小花妖一程,也算成全了他们!”


    “冠冕堂皇!”


    “是又如何?”越清音已然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天下苍生既然要用我的命来换,便是属于我的,我想救谁,不想救谁,连这点定夺的资格都没有吗?”


    话音落,她抬眸望向老阁主,态度坚定:“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应允此事,我便甘愿配合,助三界渡此劫难。”


    老阁主眉头紧锁,面色沉重。


    此时,外面大雨还在下,天裂更是没有尽头,若是不答应她,只怕真的会如她所言,拉着天下苍生陪葬。


    一人与千万人的性命,必须做出抉择。


    而就在这一瞬,他脑中已转过一个念头——


    翠微峰


    夜色已深,当听到守门弟子通传陆寂连夜赶回时,清虚子略感意外,但还是叫了人进来。


    彼时,青阳君也在,正与清虚子对弈。


    突然被打扰,青阳君袖手站起来,唇角带了一丝讥诮:“师弟还真是不辞辛苦,深更半夜仍来禀事,师尊原本都已要歇下了。”


    陆寂目光扫过那下到一半的残局,微微一顿。


    清虚子则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无妨,听说冲虚那老儿将须弥鼎交给你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寂于是将万相宗发生的一切尽数禀告。


    听罢,清虚子叹气:“以万相宗如今的境况确实难以守护须弥鼎,他肯交给你还不算老糊涂,此事你办得极为妥当。”


    “分内之事而已。”陆寂语气谦逊。


    清虚子赞许过后,神色又变得凝重:“那个谢徽从前便太过重情,迟早要出事,落得这下场也算咎由自取。若我没记错,他曾与你有几分同窗之谊?你当以此为教训,时时自省,引以为戒,切莫沾染红尘,步他的后尘。”


    “弟子谨记。”


    陆寂身负造化之力,五大宗门合力也奈何他不得。如今唯一能困住他的,只有曾经用在天灵谷的九转轮回阵。


    可陆寂何等敏锐谨慎。他已入过一次局,此番绝不会轻易踏入杀阵。


    除非,他明知是死路,却不得不去。


    而他最在乎的,便是那小花妖。只有她的生死能左右他。


    不妨以她为饵。


    先将那小花妖引入九转轮回阵,陆寂若想救她,便不得不踏入。届时,他会被困于阵中,灵力抽干,用以炼化五色石。


    而越清音的心愿也可同时达成。


    一石二鸟,不失为上计。


    只是苦了这小花妖。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我。”陆寂垂眸,“他回去了。你很失望?”


    极为平淡的语气,落在辛夷耳中却极为残忍。


    她慌忙松手,心乱如麻:“对不住,仙君,我不是有意冒犯。这是你的身体,那个人不该来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可我,我就是忍不住……”


    她捂着脸,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涌出来。


    如果有什么比希望落空更难受的事,那便是接连落空两次。


    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他的名字。


    可陆寂又何其无辜。


    无论如何,那人也不该占用他的身体。


    “对不住,对不住……”辛夷一遍遍低声道歉。


    陆寂就这么微微垂眸看着她,因为紧紧拥抱过,怀中残留的辛夷花的清香尚未散去,丝丝缕缕,萦绕不绝,令他愈发心烦,无名地烦躁。


    权衡之下,老阁主终究还是点头:“好,我应你。”


    “不可!”瑶光君厉声打断,“这是滥杀无辜!苍生固然重要,但辛夷又何尝不无辜?”


    老阁主语气沉重又强硬,压下所有异议:“天裂若不封堵,迟早有一日三界会尽毁,亿万生灵都会化为飞灰。这般滔天罪责谁能担待?事到如今,已是没办法的事。”


    “父亲!”


    “不必说了。”老阁主眼底沉沉,不容置疑。


    越清音眉头舒展开:“小花妖不足为虑,但云山君如今深不可测,恐怕不会如我一般好控制,舅舅可想好如何对付他了?”


    “此事不必你操心。”老阁主已然有了全盘布局,“你只需做好你的事便够了。”


    越清音微微一笑,笑意凉薄:“那我等着舅舅的好消息。”


    老阁主看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瑶光君还想追上去阻拦,却被拦在门外,完全不知晓具体的计划。


    憔悴的冲虚掌门望着那丹药仰天大笑。


    章若柳是他的女儿,但谢徽也是他亲手抚养长大,寄予厚望的宗门未来。如今走到这一步,还牵扯如此多修士的性命,他如何能坦然接下这丹药?


    “爹,您别这样……”章炀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丹药高高捧起,“阿姐还在等着您救她!”


    最终,还是陆寂开了口:“小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斯人已逝,罪与罚自有定论,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掌门不必忌讳。”


    理智,冷静,甚至称得上淡漠。


    仿佛这并不是用仙门同僚性命炼化的邪丹,而只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丹药。


    冲虚掌门凝望那丹药许久,还是收入袖中,郑重向陆寂一拜:“多谢仙君点醒。”


    说罢,他便带着丹药出门。


    不用猜,也知道是去救章若柳。


    辛夷明白这是唯一的选择,可看向陆寂时,心中还是有一丝陌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冷静至极的仙君。


    她更加好奇,章若柳若是知道这丹药上有七条人命,又如何做想。


    招摇山


    天裂之后,人心惶惶。


    辛夷想做些什么,幸而天裂之后,她的占卜之术忽然恢复,能卜到何处会发生滑坡,何处会爆发洪水。


    在她的坚持之下,陆寂终究还是同意把这些消息散布出去,以便当地的人能够避难。


    可九州太大,有些时候消息传到时,山已崩,水已至,修士们尚且能暂时逃过一劫,但不懂修为的百姓根本来不及撤离。


    这时候,陆寂便会出手。


    推山移海,截断洪流,他做得悄无声息。


    就这样每每大灾将至,总是又逢凶化吉,九州百姓惊魂甫定,只当是自己命不该绝。


    相比出发时的轻快,返途的气氛明显沉静了许多。


    辛夷和丁香坐在剑尾,一个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一个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晃着腿。


    “夭夭选择殉情不难理解,毕竟她只是一个药人,无亲无故,注定活不长久。但为什么那位大小姐也选择了自杀?”丁香吐掉草茎,十分不解,“她上有父亲,下有弟弟,难道男女之情,比父女之爱和姐弟之情加在一起还重要吗?”


    “我也想不明白。”辛夷望着浩渺云海,眼神有些放空,“或许,并非因为男女之爱,而是出于恻隐之心?章若柳心地善良,背负着六条人命这样的罪孽活下去,对她而言恐怕比死更痛苦。”


    “好吧。”丁香挠挠头,“换作是我,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我也是。”辛夷轻轻叹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那抹身影,忍不住好奇,“云山君,你呢?你怎么看?”


    陆寂头也未回,只说:“万物有灵,人与药并无不同。”


    辛夷默默闭了嘴,仙人的眼界,果然不是她们这些小妖所能企及。


    他们并不知道,或者也想不到,救他们的那个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魔头。


    辛夷不解他为何要隐姓埋名,陆寂看向她,目光带着一丝看穿世事的讽意:“不要高估人性,他们并不会领情。”


    辛夷似懂非懂,然而,在又一次陆寂受着伤回来之后,她总算明白了——


    如今彻底阻止天裂的办法只有陆寂以身献祭,而推山移海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每每他出手之后,都是最虚弱的时候。


    这次他正是在灵气暂时枯竭之际被发现了身份。


    那些前一刻还在连连叩首感恩得救的修士们,转瞬便翻了脸,齐齐围攻起他来。


    毕竟,比起这些零零散散的小恩小惠,让他以身献祭,彻底修补天裂,才是一劳永逸的大义。


    此处是整个无量宗最清静的地方,安静得只有风过林梢的簌簌声。


    往常每每回到这里,他都觉得安宁,今夜却觉得有些空荡。


    他不禁想起前几日在万相宗时,只要一推门,耳边会立即响起一道轻快的声音。


    “云山君,你回来啦?”


    那小花妖十分殷勤,听到动静总是会第一时间迎上来。


    偶尔有例外,一定是她在偷懒,比如偷偷趴在桌上用书挡住脸,睡得昏天黑地。


    这个时候,他只须轻咳一声,那小花妖便会立刻惊醒,然后一脸惭愧地小跑过来跟他道歉,脸颊上往往还会残留被经书压出的红印。


    今晚他站在门口许久,屋内却安安静静,只有檐下的风灯随风摇曳,晃出几道残影。


    跟在他身后的都匀小仙见他迟迟不进去,四下瞧了瞧,恭敬地询问:“敢问仙君,可是少了何物?”


    “并无。”


    陆寂眼帘一垂,寒山居的门随之重重关上。


    得知受伤的真相之后,辛夷顿时五味杂陈。


    她低头给他上药,手有些抖:“你既然早已看穿,为何还要冒这个险?”


    “为了你。”陆寂淡淡道,“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进入化外之境,我只好留在外面陪你。”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任这三界倾覆。


    但她在意。


    所以为了她安心,他还是愿意去做。


    辛夷没想到他会让步至此,甚至连方知有都不曾做到。


    她忽然觉得那目光重若千钧,心头更是莫名发涩,一时间有千言万语,但好似无论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第 73 章   大夜弥天(三)


    天裂暂没有扩大的趋势。


    雨还在下,但九州百姓已不似最初那般惶恐。


    这些看似渺小的人族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这万年来,上古神祇已经陨落,洪荒大妖也接连殒灭,反倒是最弱小的人族生生不息,在九州大地蔓延开来。


    即便再恶劣的环境,他们也想尽一切办法求生。


    就这样,在两人的联手相助之下,九州百姓稍稍得以喘息。


    与之相反,辛夷每每占卜之后则总是会受到反噬。


    仙君是因为她的冒犯生气了么?喝酒果然误事,辛夷后悔不迭。


    许久,陆寂终于开口,语气冷冷的:“下不为例。”


    辛夷如蒙大赦,就差没指天立誓了:“我保证。”


    “退下吧。”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谢过仙君。”辛夷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寒山居。


    殿内重归寂静,陆寂在窗边站了许久,那颗蜃珠被随手丢在一旁。


    幸而不像越清音断腿或是老阁主昏迷那般惨烈,她只是精气被抽干,除了虚弱一些,暂时并无大碍。


    陆寂已从妖皇旧仆的口中确认了他古怪的经脉,对辛夷的身世隐隐有了猜想,只是尚没有实证。


    加上相里氏并不是个好去处,思虑之下,他便暂时没有求证。


    大劫之下,他们相处反而平和了许多。


    只是每次看到陆寂深面色苍白地回来,而三界却一无所知,对他骂声一片的时候,她总是五味杂陈。


    她对得起天下,却好像欠他越来越多。辛夷老实地闭了嘴。


    不论如何,能够筑基都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辛夷小心翼翼地踏入须弥鼎,然后在陆寂的指引下凝神聚气,运转筑基法诀。


    不一会儿,她便感觉到灵气源源不断地通过须弥鼎灌注到她体内,周身的运转比之前快上了数倍。


    这鼎果然名不虚传,是一等一的圣器。


    隔着结界,陆寂清冷的嗓音缓缓传来。


    “照此情形,大约两日你便可筑基成功。这两日你且老老实实在鼎内静心修炼,若有不适,随时唤人。”


    “好!”辛夷从没接受过这么磅礴的灵力,欢喜答应下来,但鼎内气息繁杂,不能视物,又令她有些害怕,她小声地问,“仙君,这两日您会在吗?还是会像上次我洗筋伐髓一样离开无量宗?”


    沉默许久,外面才传来一道声音。


    “你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在。”


    这声音算不上温柔,辛夷纷乱的心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陆寂一向言出必行,有他在的地方,她的确不用有任何顾虑。


    连丁香也忍不住感慨:“云山君为了你似乎变了许多,你心里当真只有方知有吗?”


    刑罚堂丹阳真人附和道:“还是瑶光君思虑周全。不过有云山君坐镇,应当无虞。听闻那小花妖不日便将结丹?届时云山君修为如果能够全部恢复,便更加不必在意妖族宵小了!”


    “正是,有云山君在,纵然妖族再折腾,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峰主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对陆寂的倚赖之情溢于言表。在一片附和声中,青阳君寻了个借口离去。


    恢复全盛?他心里冷笑。陆寂或许难对付,可他身边的人却未必。


    回去之后,青阳君叫来了心腹弟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弟子恭敬回答:“回仙君,一切早就准备好了,绝不会出错。”


    “好。”青阳君阴沉的神色总算稍微缓和。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两个月,绝不能出错。


    辛夷本该毫不犹豫回答,此刻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仔细想来,不知从何时起,方知有在她心中好似成了一种执念。


    又像是已经愈合的一道旧疤,摸上去尚有痕迹,却早已感觉不到痛。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不知他的样貌,也不知他的姓名,也慢慢想不起当初与他相守究竟是种怎样的心动。


    甚至,在先前陆寂欺骗她时,她经常分不清他到底是陆寂还是方知有。


    可如果连身份都分不清,那她苦苦维系的这份爱意,究竟爱的是谁?


    是自我欺骗,还是将等待变成了习惯?


    辛夷双颊犹如火烧,她怎么又想多了!


    幸好陆寂并不在意,头也未回便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辛夷想起了他所说的两清,如此彻底,毫无牵连,陆寂这是敲打她吧,她却还在自作多情。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尴尬得恨不得把自己敲晕。


    心底一团乱麻,她无法回答,只能借口占卜灾祸来掩饰。


    正巧这时,水镜中突然浮现出熟悉的场景——辛夷完全不知水镜外的一切。


    头顶烈日当空,快把人烤出了油,脚下危机四伏,流沙和毒虫不知哪个会先出来。


    她时刻警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生怕出意外。


    好在筑基后灵气充沛,加上她根基扎实,就这么紧绷着心神,竟也撑过了整整一个白天。


    但接下来的几日便没那么好过了,在寻找蜃珠的路上她嘴唇被烈日晒得干裂渗血,鞋里灌满了沙,腿上也因为和响尾蛇搏斗被咬了一口,虽然用了解毒丹,走起路来仍一瘸一拐的。


    和她一起进去的女弟子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到了第五日,那女弟子实在熬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唇:“据说这蜃向来神出鬼没,沙漠又这么大,或许再找五日也找不到,要不咱们一起回去吧?”


    辛夷也十分疲惫,想了想却还是摇头:“既然已经来了,我还想再坚持坚持。”


    那女弟子没想到一个外门弟子竟有如此心志,但这蜃着实不易寻找,沙漠又是实在太苦,思索之下她还是捏碎了脱身符出去。


    高耸入云的山峰,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还有无数身穿青白道袍的弟子在云雾间穿梭。


    是无量宗。


    一道巨大的裂缝毫无预兆地在山脚蔓延开,翠微峰连同无数弟子瞬间被吞没。


    罗刹出关后,妖族当晚便按捺不住。是夜,数道黑影突袭无量宗,目标直指镇于后山的圣器。


    护山剑阵被触发的那一刻,陆寂随即现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凛冽的剑气所过之处妖影溃散,前来作乱的妖族被尽数斩杀。


    同样闻声赶来的其他峰主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再走近,只见现场血流成河,残肢遍地,陆寂沉着一张脸,心情似乎不佳,归藏剑还在滴血。


    “云山君修为着实精深,我等佩服。”几位峰主连声赞叹。


    青阳君目光扫过那些低阶妖族的残骸,声音却带了一丝冷意:“四大护法一个没来,看来此次夜袭不过是罗刹的下马威。与其说是抢夺,不如说是挑衅。”


    “青阳君所言极是。”璇玑真人颔首,“罗刹性情诡谲难测,此举恐怕只是故意扰乱人心。”


    瑶光君却有不同见解:“正因如此,日后才更须谨慎。怕就怕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我等疲于应付这些小打小闹,放松警惕之时,突然袭来致命一击!”


    “是地裂!无量宗要出事!”辛夷急道,“不行,云山君呢,得赶紧通知他。”


    “他似乎被那些仙门的人缠上了,我来告诉都匀!”


    丁香扶她坐下,转身冲出门。


    可丁香的脚还没踏出去,一只手掌突然从门外劈来,正中她的后颈。


    辛夷心底警铃大作,刚想起身,后脑一痛,同样被人从背后击晕。


    从酷热的沙漠突然回到清凉的山间,辛夷还有点恍惚。待看清是丁香,她立刻举起手中那颗莹润的珠子,眼睛亮晶晶的:“丁香,你看,我通过了试炼,还拿到了蜃珠!”


    “我都看见了,这几天我一直守在这儿。”丁香看着她被风沙吹得干裂的脸颊又开始难过,“你瞧瞧,你嘴唇都出血了,腿上还有伤,鞋子里都是沙子,干嘛那么拼命,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有分寸的!”辛夷很开心,“这次试炼我学到了不少,也变厉害了不少,以后我也能保护你了!”


    丁香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都匀见她平安出来,也松了口气:“君后这次临时改换秘境,真让小仙担心不已。幸好平安归来,小仙这便去禀报君上。”


    辜负了陆寂的一番心意,辛夷也有些心虚,赶紧爬起来:“我亲自去吧。”


    “这……”都匀想了想仙君这几日周身冷气逼人的样子,能有人陪他去自然更好,遂答应下来,“那也好,仙君就在寒山居。”


    于是辛夷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跟着都匀往寒山居去了。


    辛夷,这个被他屡次舍弃、利用、险些亲手害死的小花妖,竟才是他的亲侄女?才是真正能拯救苍生的人?


    他守了半辈子的人,原来是个赝品。


    他弃如敝履的,才是他该用命去护的人。


    而他竟要亲手杀了她!


    喉头猛然涌上一股腥甜,老阁主悔恨不已,扑跪在地,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快,快停下阵法!再晚便来不及了!”


    被关押的瑶光君终于找到这里,拼尽全力冲向补天台。


    然而有一道玄色身影比他更快,那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补天台,穿过万千交错的罡风,决然投身阵眼。


    第 74 章   大夜弥天(上)


    九转轮回阵又名弑神阵。


    阵启之时,万法不侵。


    老阁主站在阵外,面如死灰。


    百年的筹谋,百年的心血,他算尽了天时地利,算尽了人心向背,好不容易走到最后这一步,没想到却把最关键的人亲手送入了死局!


    辛夷若是死了,他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妹妹?如何对得起这天下苍生?


    他恨不得入阵受死的是自己。


    哪怕死上千次,万次,挫骨扬灰!


    此刻,九转轮回阵中央,被捆仙绳捆住的辛夷完全动弹不得。罡风如刀,割裂了她的衣袖,划破了她的脸颊,可她却不觉得痛。


    方才阵外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相里遥是她的母亲,妖皇是她的父亲。


    她曾经无比羡慕越清音,羡慕她有那样一个为了她不惜脱离相里氏的母亲,羡慕她有倾尽一切护着她的舅舅,也羡慕她一帆风顺的人生。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


    “听说是。”相里荨又贴近她耳边,“而且听说那个相里遥还是族长的亲妹妹。”


    辛夷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这老阁主与越清音岂不是舅甥了?


    难怪老阁主待她那般亲近。


    在她们说话时,濯尘礼仍在继续。


    父母依次带着自己幼童走到窥天鉴前,划破孩子的指腹,将血滴入星盘。


    一滴,两滴,三滴……星盘毫无反应。


    一个接一个婴孩走过台前,直到最后一个,星盘仍然一动不动。


    “怎会毫无反应,是星盘坏了吗?”辛夷低声问道。在婆婆面前,陆寂倒是没隐瞒。


    桂花婆婆年纪也不小了,闻言只笑了笑:“那看来我这药还挺有效果的。往后每日再加半服。”


    说罢便要起身,陆寂却忽然开口:“婆婆留步。”


    “还有事?”婆婆像是已经料到,却偏要等他问。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动起手来。最终医圣和清虚子一同出面,承诺一定会给众人一个交代才暂时平息了风波。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江州城人尽皆知。


    世界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可怕的也是人心,尤其是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回春谷转眼就被围得水泄不通,时胥和清窈调动全谷弟子才勉强守住。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辛夷还没醒来,仙门内部也有了分歧。


    唯一的好处是,她身上的寒毒已经清除,那母花对旁人来说是剧毒,对她却没什么影响,反而助她突破了最后一道关隘,在解毒的同时结成了金丹。


    彼时陆寂也因灵气枯竭而昏迷,一片混乱中,清虚子做主,趁辛夷结丹,丹田洞开之时,取出那半枚内丹归还陆寂体内。


    内丹归位,陆寂周身灵气翻涌,汹涌澎湃,大约不久便能醒来。


    此事少不了医圣相助,事已至此,清虚子便把陆寂曾被夺舍之事告诉了医圣。


    医圣听闻后先是恍然,难怪在万相宗偶遇时云山君对这小花妖并不十分热络。


    然而近日在回春谷看来,两人又好似并不是完全无意……


    医圣欲言又止,终究没对清虚子多言。


    清虚子只道:“此女在此时结丹,又恰在此时中蛊,怕是天意如此,不如便顺应天意。”


    医圣微微蹙眉:“掌门此言何意?难道真要弃她不顾?”


    “本座也不愿如此,但事已至此,她不死江州城千千万万的人便要死,本座又能如何?”


    “我不准你杀她!”楼心月猛然掀帘进来。


    清虚子斥道:“为父正同医圣商议要事,哪容你插话?出去!”


    “我偏不!”楼心月固执道,“爹爹,辛夷曾在秘境里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们至今没还,您怎么能忘恩负义!”


    “放肆!本座不但是你的父亲,更是无量宗掌门,岂能为了私情抛却大义?”


    “为何不能?她的命便是我的命,您若要杀她,便先杀了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清虚子面色铁青,“莫说是她,今日即便中毒的是你,本座也绝不会手软!”


    楼心月一愣,这还是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如此无情的话,她忍着泪,扭头跑了出去。


    医圣劝道:“掌门何必如此吓唬她,你们父女万一因此生了嫌隙就不好了。”


    “并非吓唬。”清虚子声音沉缓,“本座的确是如此作想。关乎苍生,关乎大道,本座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医圣忽然想起眼前这位从前的事,默然叹息,清虚子身为仙门之首,一旦心意已决,恐怕无人能够更改。


    陆寂微微偏过头,侧影在尚未散尽的水汽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少年气:“方才之事纯属意外,这小花妖面皮薄,还请婆婆在她面前莫要多言。”


    “知道。”桂花婆婆会心一笑,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他,忍不住多言两句,“你别怪我多嘴。辛夷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心思单纯,不懂弯弯绕绕。听闻仙君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这条路可不好走。你若对她有心,便早作打算,好好待她。若是无意,便别对她太好,免得将来伤人。”


    “我明白。”穿过乌漆漆的长巷,桂花婆婆将他们带到一处窄小破旧的院落。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柴。他们走进的那间屋子更是简陋,除了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和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外,几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当。


    桂花婆婆放下药箱,习惯性地想去提桌上的茶壶,入手却是一轻,壶是空的。她眼中划过一丝局促:“水没了……我这就去烧些来,你们稍坐。”


    “不必劳烦。”陆寂言辞客气,“前辈愿出手相助,晚辈已感激不尽。寒舍尚算宽敞,若前辈不嫌,不妨随在下移步陆府暂住。”


    “是呀婆婆,”辛夷也道,“陆氏院子大,您救了那么多人,也该住得舒服些。”


    “不用不用!”桂花婆婆连连摆手,“我四处走惯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能摆下我的药箱便足够了。”


    “那……好吧。”辛夷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蘅芜苑颇为宽敞,辛夷宿在陆寂从前的房中,他则去了其他房间歇息。


    次日清晨,陆二叔前来禀报,说还没有找到素问的踪迹。


    辛夷不免着急,想亲自去找,陆寂沉吟片刻,道:“也好。年节将近,青州街市正热闹,你若想去,也可顺路走走。”


    辛夷点头答应。


    据药王所言,素问行踪飘忽,样貌也千变万化,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乐善好施。


    辛夷和丁香等人便分头去城中医馆药铺打听可有医术高超的陌生女大夫出入,然而直至日暮,毫无线索。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摊贩陆续开张,吆喝一起,人也随之热闹起来。


    路过一座七孔石桥时,辛夷望着夜色中的河岸与灯火,忽然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地方,那个人曾带她来过。


    尤其是眼前这条河,当初也是这般桨声灯影交织,她不知不觉便向着光影走去。


    正出神时,陆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此处有何古怪,你为何一直盯着看?”


    “仙君怎么也出来了?”辛夷微微惊讶。


    “待在府中有些闷。”


    辛夷猜想他或是触景伤怀,便宽慰道:“外头热闹,走走也好。青州真是繁华,方才看见这七孔桥与河灯,我才想起自己也曾来过。那是我第一次来九州呢,当时只觉处处新鲜,懵懂无知,如今才知,原来来的就是青州。”


    “与那人一道?”


    略作叙旧后,桂花婆婆便在桌边坐下,示意陆寂伸手。她那药箱上的漆面早已斑驳脱落,看起来破旧不堪,一打开却别有洞天,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细若毫发的金针,各色样式的瓷瓶玉罐,一看便是精心打理的。


    诊治过程持续了许久。桂花婆婆先是三指搭脉,诊断脉象,随后,她取出一套金针,依次刺入陆寂右臂几处大穴,又在他眼周穴位浅刺,并用灵力诊断。


    忽然之间,她神情凝重:“你难道是用了万灵阵,强行逆转了阴阳?”


    “不错。”陆寂承认。


    辛夷心头一紧:“婆婆,很难治吗?药王说他治不了,医圣又病了,难道您也……”


    “万灵阵是上古奇阵,反噬不是常人能承受的,自然也不是寻常手段能医的。”桂花婆婆的语气犹疑,看着陆寂,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辛夷,像是在权衡什么,“罢了,我且尽力一试。今日先施针疏通气脉,明日开始安排药浴,内外兼施,循序渐进……大约是有望治好的。只是需要不少时日,你们需有耐心。”


    “多谢前辈。”陆寂郑重道谢。


    辛夷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大半:“太好了!我就知道,婆婆您一定有办法!”


    桂花婆婆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当晚,她便为陆寂施针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陆寂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桂花婆婆也面色发白。


    送他们出门时,她脚步竟有些虚浮,辛夷忙上前搀扶:“婆婆,这针法如此耗神吗?我给您寻些补气的药材来吧?”


    “老婆子自己就是大夫,该用什么我清楚,你别瞎操心了。”


    “说的也是,那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两人吵作一团,辛夷趁她们不注意赶紧转身溜走。


    直到跑回房内关上门,她才抚着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可楼心月的话却在耳边久久不散。


    她为何会脸红呢?难道……


    不,湘夫人是失忆后才爱上淳于烨的,她又没失忆,她心里还是爱着那个人的。


    一定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亲吻,唔,虽然也算不上吻吧……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触动的。


    对,一定是这样。


    辛夷一点点说服了自己。


    浑浑噩噩睡了一觉,第二天她很早就醒了,为了避免胡思乱想,干脆起身去药庐帮忙。


    不料门一开,陆寂一袭白衣正从对面出来。


    “好、好巧,仙君也要出门?”辛夷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袖口。


    陆寂似乎也没料到会遇见她,语气淡淡的:“医圣找我。”


    “是为了淳于烨的事?”


    “嗯。”疫病日复一日地蔓延,江州城已是哀鸿遍野。辛夷带来的线索对医圣而言不亚于救命稻草。


    在医圣细细询问下,她与丁香又回忆起更多细节。


    两人再无话说。


    偏偏他们正好顺路,从住处到前殿要经过一段长长的九曲回廊。


    辛夷虽然担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和陆寂暂时回去。


    说来也奇,行过一次针后,陆寂原本全然麻木的右臂竟恢复了一丝痛觉。


    回去路上,他忽然开口:“你与这位婆婆相识很久了?”


    屋内水汽仍朦朦胧胧地浮着,缠绕在陆寂四周,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经过这一事,回去的一路上辛夷都不敢直视陆寂。祭天理所当然由礼部主持,太常寺、光禄寺、少府监等协理。


    每回这种大事最头疼的不是仪典,而是次序。


    既要循旧例,又须审时度势,最紧要的,是揣摩圣意。


    即便在礼部侍郎任上多年的钱微,也常失算。


    名单改个五六回、七八回是常事,便是出发前一刻临时变动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但这回,他故意将庆王车次排在岐王前头,圣人御笔一挥直接定了下来。


    身为礼部侍郎的钱微由此更笃定圣人在储位一事上,确已偏向庆王。


    钱微是永贞二年的进士,裴见素门生,裴党的中流砥柱之一,庆王得势也就意味着他前程可期。


    他自然心花怒放。


    消息传到庆王耳中,庆王对钱微亦颇为满意。


    毕竟钱微不仅在座次上为他争得先手,前段时间他的生辰上此人更是献上了十箱黄金。


    江南大旱恐致岁收不丰,而若是他操持的祈雨仪典果真灵验,天降甘霖,那便是上上吉兆,昭示他乃天命所归。


    庆王于是暗自祈祷明日一定要下雨。


    他此时还不知,一场暴风雨的确即将来临。


    不过是吉还是凶,那就不好说了。


    而对长安各家来说,圣人祈雨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观察随从的有谁。


    此番庆王领了个使职从旁协助,嗅觉敏锐的官员立刻察觉出端倪,摇摆之心渐渐有了偏向。


    更令人侧目的是,一向低调的长平王府车驾竟被排于圣驾之后,甚至在庆王和岐王之前。


    此位置向来万众瞩目,太常寺敢如此安排,定是得了圣人首肯。


    毕竟老长平王殁于江南水患,嗣王陆寂亦为宣慰幽州而罹难,如今长平王府人丁寥落,只剩一个尚未出生的遗腹子。


    圣人此举,显然是在彰其仁德,慰抚忠烈。


    所以,无论庆王还是岐王对这一安排都没任何异议,私底下还各自反省了一番日后要多与长平王府来往。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兄弟情深,又能博得圣人欢心。


    这一安排崔王妃早已知悉,她并不意外,也无甚欢喜,甚至一想到要看到陆俨便心生厌恶。


    但为了阿郎的遗腹子,为了大业,她恭谨地接下旨意。


    当然,身为长平王的遗孀,又是以身殉国的幽州刺史遗孤,叶氏女自然也要同行。


    崔王妃略叮嘱了她些礼仪事项,便不再多言。


    暗中图谋之事,更未透露分毫。


    一来她是觉得叶氏毕竟是小户出身,即便告知,她也不一定懂;


    二来则是怕叶氏不答应,毕竟叶氏虽爱慕阿郎,却未必真肯为他去死。


    她只要乖乖把孩子生下来便好。


    仙君当真只恢复了一点吗?还是说他其实已看得分明,只是为了不让她难堪才故意那样讲?


    若真是如此,她岂不是意外被看光了?夜渐深了,辛夷却久久不能平静,白日里那淡粉色花丛与孩童嬉笑般的风声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


    沐浴过后,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浮玉山听老槐树精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时,老槐树精总爱在月夜下摇着枝叶对着她们这群小妖絮絮叨叨。有时为了吓唬她们,还会故意把嗓音压得又低又缓,讲些阴森诡谲的传闻。


    其中有一则,叫作续命花。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辛夷便险些晕倒。


    转念她又安慰自己,不会的,连药王都棘手的病,哪有那么容易痊愈?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是为了顾全她的颜面而隐瞒,似乎也没什么。他是修忘情道的人,众生皮相于他大抵并无什么分别。再说,先前替他换药时,自己不也瞧见过不少……


    她努力按下那些翻涌的念头,脸上装得一派淡然,却不知,自己蹙眉又展眉,咬唇又纠结的模样早已被人尽收眼底。


    陆寂只不过在前面停了一步,她就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她连忙刹住脚步。康苏勒低头:“都知大人道,旁人或许不成,但您定有办法。您从前不是说过,裴柳党争误国,可趁机挑动两党内斗,我等坐收渔利么?都知大人让您继续行此办法,让两党相斗、两王相争,耗损国力,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之时咱们趁机举旗。”


    辛夷微微眯了眼。


    这计策她从前的确在办,但全权交由长安心腹——前任进奏官操办。那人已被康苏勒所杀,应不会多言。


    除他之外,在魏博境内她只对心腹谋士孙越略提过一二。


    她忽地想起,燕山之围时,孙越因染痢疾未曾随行……难道此人也如康苏勒一般,早已叛她投靠叔父?


    甚至,燕山的雪崩……亦是叔父手笔?


    辛夷心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佯作不经意问道:“你说得轻巧。从前我有数十谋士,譬如夫子,譬如孙越,如今孑然一身,如何能与两大权相相争?除非,你把孙越也弄到进奏院来。”


    康苏勒避而不答:“郡主自谦了,您的智谋远胜谋士,其他人反而会拖累您。”


    辛夷心下有了决断,果然,孙越多半未死,亦是叛徒之一。


    若真如此,待她回去绝不会放过他们!


    纵然内心仇恨,辛夷却没被冲昏头脑,毕竟,皇帝昏聩,二王相争,此时确是魏博崛起良机。


    不妨暂且虚与委蛇,一面应付叔父,一面剪除二王,届时一举两得。


    于是辛夷微微颔首:“要我答应也行,但你们进奏院必须全力配合。我昏昏沉沉一月,如今又被困在内宅,探听消息不便,你们需替我探听朝局动向,我方好筹谋。”


    “这是自然,郡主放心。”


    “还有。”辛夷目光轻蔑,“你虽是进奏官,又监视于我,但着实无能,若想成就大业,朝堂的事必须一切听命于我,知道了吗?”


    康苏勒神色不虞:“郡主要的未免太多!别忘了,你如今是阶下囚。”


    辛夷轻轻一笑:“你大可传信请示叔父。我担保,叔父必会应允。”


    毕竟无论如何内斗,互相倾轧,图谋大业乃是魏博数代人刻入骨血的宿命——


    康苏勒沉默良久,艰难吐出一字:“……好。”


    “看不清路。”陆寂声音平静,“今日怎么不扶了?”


    “这就来。”康苏勒一直喝到天明。


    待坊门开启,宵禁解除,他才步履踉跄,拎着两坛酒往回走。


    冷风一吹,酒意稍退,瞥见拎着的是何物后,他双颊顿如火烧,当街扇了自己一巴掌。


    毕竟和辛夷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他是动了真心的。


    否则也不至于千里迢迢从魏博奔赴长安。


    使这种阴招,他自己都觉得下作。


    可叫他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怀里,那滋味,比剜心还难受。


    最后,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


    康苏勒忽然转身去了东市,买了一包糖莲子,然后在王记书肆里等着瑟罗。


    待瑟罗来了,互相通信之后,他把这包糖莲子顺手递过去。


    瑟罗道:“给我的?”


    “不,给郡主,你捎带着。还有……”康苏勒迟疑,“留心她反应,看她收不收。”


    瑟罗纳闷:“看这作甚?难道这糖莲子有古怪?她又在耍心计了?”


    康苏勒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瑟罗只好照做。


    其实,康苏勒心里想的是,这糖莲子是辛夷从前最爱吃的。


    若她收下,说明她还念着一丝往日情谊,他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


    若她不收……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酒瓮,那就别怪他无情。


    辛夷赶紧伸手挽住他手臂,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清了个干净——


    仙君既然还需人搀扶,眼睛定然还没大好。


    果然是她想多了。


    “不是。”相里荨迟疑道,“是一个觉醒的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辛夷惊讶。


    相里荨脸色也白了:“相里氏还从未出过这样的事。”


    不只他们惊讶,四周的相里氏族人也察觉不对,议论纷纷,渐渐压不住。大祭司当机立断,命乐正再奏神乐,鼓声震天,才勉强盖过这股骚乱。


    歌舞升平中,祭典依旧庄重而恢弘,只是在场众人已不像之前那般欢喜。


    那一眼里藏着千言万语和无限的眷恋。


    不等辛夷回过神,他抬手一送,将她稳稳推回补天台。


    下一刻,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眼玄光,燃尽了自身神魂义无反顾地奔向天穹最后一道裂痕。


    “不要——”


    辛夷撕心裂肺地呼喊,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没入裂隙,再无踪迹。


    就在那一瞬,天裂彻底弥合。


    万丈华光自苍穹泼洒而下,千里清风从云际铺陈而来。


    雨收云散,长风浩荡,那座坚不可摧的九转轮回阵也随之应声崩解。


    “补天成功了!”


    九州四海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如雷贯耳,震彻云霄。


    万民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每一寸土地。


    连绵数月的凄风苦雨也终于停歇,而天际之下,辛夷静静望着光晕流转的天穹,却觉得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从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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