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顾明筝没接他后面这句话,只笑道:“谢礼那我就收下了。”
见她接过东西,谢砚清心情大好。
这玉牌有一对,是他父皇母后的定情信物,父皇去世后将那块玉牌交到了母后手里,母后后来将这两块玉牌都给了他,说哪一日他遇到了心悦的姑娘,便把其中一块送出去。
如今,他遇到了,也把玉牌送出去了。
尽管是当做谢礼送出去的,那她也收下了。
收了玉牌,顾明筝朝亭子走去,谢砚清提步跟上。
“你什么时候知晓我身份的?我这几日还愁着要如何同你说。”
顾明筝闻言笑道:“就刚才,那位老夫人说了我才知晓。”
谢砚清不太相信,刚才老太太说起来时候顾明筝表现得太平静了。
顾明筝说:“知道赵禹是国公府的小公子时,我就猜到你身份显赫了,只是没想到竟是皇家人。”
她说得真诚,谢砚清原来就怕顾明筝知道他身份后不自在,如今瞧着并没什么不同,他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顾明筝道:“赵禹的祖母还是你的姑母?”
谢砚清笑道:“不是亲姑母,老太太是隆平郡主,同宗,隔着一点。”
顾明筝点了点头。
隆平郡主送的匣子还在石桌上,顾明筝将茶盏收到一旁,准备打开瞧瞧。
匣子打开顾明筝就惊讶了,里面是金豆子和小金元宝,还有一些宝石珍珠,那些珍珠和红宝石绿宝石应该是可以直接拿去做珠钗,而且全是整颗的,随便瞧一眼都觉得价值不菲。
赵家有钱到随便送个谢礼都出手这么阔绰了?
顾明筝想到这儿就笑了,或许还是得感谢谢砚清在这里,她白得了这一匣子东西,那隆平郡主估计准备着满腹说辞来同她做交易,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怕是要怄气了。
看着金灿灿的豆子元宝,顾明筝伸手抓了一把,她看着谢砚清笑道:“这东西都是你的功劳,一会儿分你一半带走。”
谢砚清无奈地笑了,“这可不算我的功劳,你别想岔了,觉得隆平郡主给你这一匣子东西多贵重,若是今日赵禹杀了贺璋,那这宗官司可不仅仅关系着赵禹的未来,还可能是整个国公府的身家性命,这一匣子东西不算什么。”
顾明筝道:“你哄我吧,即便是出事了,可能也就是赵禹受点影响,国公府还能覆灭不成?”
“那还真不一定。”
谢砚清的表情一本正经,顾明筝笑笑,将匣子盖上。
“行吧,信你说的。”
顾明筝把匣子抱回屋里,谢砚清还在亭子里坐着,脑子里回想到顾明筝唤他悯之,仿佛他们是成亲后许久的恩爱夫妻。
不是无人这样唤过他,只不过谁唤也没有顾明筝唤他好听,让他欢喜。
这个院里没有种树,亦无花草,但谢砚清却仿佛瞧见了满园春色,他摩挲着茶盏,垂眸浅浅地笑了起来。
顾明筝抱着匣子进了屋里,这一匣子东西她直接塞进了柜里,拿了几件旧衣裳丢上去盖住。
放好了匣子,顾明筝才仔细看了手中的那块玉牌,是一块白玉,没有一丝杂质,色泽温润,这块玉牌应该是谢砚清常带着的,有着属于谢砚清独特的气息。
往日她与谢砚清说什么,彼此都是点到即止,今日不知是那句话刺激了谢砚清,让他一改往日的克制。
想到他说的那两句话,言辞诚恳,语气温和黏腻,只是这人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强势的气息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好在,她退一步,他也随着她。
顾明筝轻轻地摩挲了一下玉面,随即将那金丝彩缕解开放长戴到脖颈上,玉牌藏进衣襟里,又在铜镜前整理好了才出去。
谢砚清还在亭子下坐着喝茶,碗中的酒还没喝完,顾明筝走过去在谢砚清对面坐下。
二人眼神撞到一处,没什么多余的话语,不过是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茶还热吗?”顾明筝问。
谢砚清嗯了一声,“还是温的。”
顾明筝端起桌上的碗将剩余的酒喝尽,她还要去给卓春雪泡药,起身让谢砚清先坐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
谁知谢砚清也跟着起身,“我随你去。”
顾明筝没拒绝,任由他跟着过来。
进了厨房,顾明筝去找了一个没用过的陶罐过来,拿到门口清洗了才拿回屋里将药倒进去。
药材的味道还挺浓的,顾明筝说:“这药肯定有点苦。”
谢砚清道:“良药苦口。”
顾明筝笑了笑,转身去水缸里舀水,她弯腰舀水,藏在衣襟里的金丝彩缕漏了出来,谢砚清神色一亮,再细瞧时顾明筝已经直起了身,那金丝彩缕藏了回去。
想到那枚玉牌被顾明筝贴身戴在胸口处,谢砚清难以克制的想到那夜荒唐的梦,他心火骤然翻涌,喉间一紧,仿佛连血液都在身体里叫嚣了起来。
他紧攥着手,强行去压心底杂乱的念头。
可他看着眼前人明媚的笑脸,白皙的脖颈,好像根本压不下去。
谢砚清意识到他得回去了,不然难保冲动之下做出冒犯顾明筝的举动,他深呼吸后道:“明筝,突然想起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
说完还不等顾明筝回答,这人便疾步出了屋。
他的声音沙哑,顾明筝心道不好,忙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的,谢砚清刚走到院门口身形就摇摇欲坠了,顾明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询问道:“谢砚清,你是发病了?”
谢砚清的面色泛白,他虚弱地嗯了一声,“找方锦。”
顾明筝抱起他就往隔壁院里冲,方锦听到顾明筝急切的呼喊声后下意识地拎上医箱跑出来,瞧见顾明筝抱着谢砚清,她顾不得惊讶,忙道:“娘子,快进屋里!”
说着顾明筝冲进屋内将谢砚清放下,方锦动作迅速地开始给谢砚清扎针,针扎上,方锦燃了药条在谢砚清的穴位处熏。
顾明筝站在旁边道:“锦娘,药条你给我拿着熏吧,你要不要给他把个脉?”
方锦闻言直接把药条递给了顾明筝,她去旁边给谢砚清号脉。
谢砚清的脉搏跳得很快,没有上次的杂乱,却像是过于激动所致。
刚才顾明筝那一声喊,把整个院里的人都惊出来了,瞧见顾明筝抱着谢砚清,徐嬷嬷还有楼不眠他们惊讶又暗道不好,前几日才发病,这才过了几日,又发病了?
几人跟着进了屋,静站着一旁看着方锦医治。
如今方锦把脉,徐嬷嬷没忍住问道:“锦娘,如何?”
方锦的眉头紧蹙,她放开谢砚清的脉搏,又燃了两根药条,把徐嬷嬷唤了过来:“嬷嬷,你来拿着这俩药条熏这俩穴位。”
徐嬷嬷照做,方锦继续号脉,半晌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回头和春红说道:“春红,把药端过来。”
汤药春红已经准备好了,听到方锦的话急忙端了过来。
方锦放下谢砚清的手,用汤匙给谢砚清喂了半碗进去。
等着药条熏完,三刻钟已经过去了,方锦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已经正常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顾明筝看着双眼紧闭的谢砚清,低声问道:“他现在是睡着的吗?”
方锦微微颔首,“嗯,估计得两三刻钟后醒。”
顾明筝见惯了死亡,末日里死亡比吃饭喝水还稀松平常,从最开始害怕恐慌,到后面坦然接受至麻木不仁。
她不畏惧自己死亡,也不害怕身边人故去。
她也见惯了生不如死,所以死亡在她的世界里太平常。
可此刻手却微微地颤抖着,心底也有些烦闷不快,或许是因为谢砚清倒在她怀里时,看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浓浓的痛苦与不舍。
顾明筝难免会想,谢砚清是不是觉得自己会死?
他想到死亡会舍不得自己吗?
“娘子,我们去外面吧。”
方锦开口打断了顾明筝的思绪,她回过神跟着方锦出门,经过楼不眠的身旁时候,楼不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踏出谢砚清的屋门,顾明筝深吸了一口气。
方锦把顾明筝领到了隔壁,亲自给顾明筝倒了一杯水,“吓到娘子了吧?”
顾明筝接过杯子,瞧见方锦额间细小的汗珠,她递了帕子过去。
“还好,没想过会这么凶险。”
方锦接过帕子,轻声道:“或许是加重了,这次发病的间隔时间太短了。”
顾明筝问:“他这发病都这么的毫无预兆吗?”
方锦没有回答,她刚才看到顾明筝失神,想必谢砚清不是一厢情愿,既如此,那有些事情她就不该多嘴,怎么决断都应该交给谢砚清他们自己处理。
她问顾明筝:“娘子,公子发病前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顾明筝微微蹙眉,想不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她道:“我刚才在洗陶罐给春杏泡药,他什么也没做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刚舀水倒进陶罐里,他就说想到有事要走了。”
“我听着他声音沙哑闷闷的,感觉不对劲就追出来了,然后到院子门口他就摇摇欲坠的扶着门框,我这才急忙把人送来。”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啊?”
方锦听了顾明筝的话,顿时心惊胆颤,这……顾明筝只是站在那儿什么也不用做,便能影响到谢砚清吗?
这也有些太可怕了,方锦这么想着。
她说道:“那是和之前一样的,娘子不必多想。”
顾明筝点了点头,谢砚清没事,她在锦娘这里歇了会儿就回去了。
*
此时的平昌侯府里,大夫给贺璋诊了脉,并无什么问题,不过都是一些皮外伤,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汤药便走了。
赵国公府内,老太太去寻顾明筝,郭氏留在府中。
闻一居的掌柜随着老管家前来,递上了账本,郭氏看过后便差人去拿钱来。
掌柜的看着郭氏给的总数,便道:“夫人给多了,半数即可。”
郭氏道:“半数是东西损坏的赔偿,今日小儿闹这一场不还影响了掌柜的生意不是?掌柜的收下吧。”
“那就多谢夫人了。”
掌柜的拿走了钱,回铺子里后,让小二给赵国公府送了两坛女娘们爱喝的樱桃酒。
送酒的人刚走没多大会儿,老太太就回来了。
郭氏跟着她回去了荣福院,老太太坐下,丫头婆子泡茶来,郭氏亲自奉上茶盏。
老太太接过茶盏吃了一口,随后问道:“小五醒了吗?”
“还没有,那醒酒汤里放了安神的,这一觉估摸着要睡到天黑。”
郭氏说完才问道:“母亲,那顾氏可答应了?”
老太太沉沉一叹,摇了摇头。
“她不答应?”郭氏问。
老太太放下茶盏,挥了挥手让丫鬟婆子都出去,屋内只有婆媳二人时才开口,“你晓得我在顾氏的院子里瞧见了谁?”
郭氏皱眉,老太太道:“小五这浑小子是个傻的,白白帮人挡了这许久骂名。”
郭氏惊讶不已,有些不愿相信。
“母亲是说顾氏与摄政王……真的假的?”
老太太和郭氏说道:“二人当着我的面认了,必然是真的。”
郭氏想到谢砚清还没王妃,太皇太后忙活了几次赏花,也一个都没看中。
郭氏道:“老祖宗给他千挑万选,一个都没选到,最后就看上了顾氏?”
老太太轻笑一声,眼底的轻蔑一丝不掩。
“你以为她能野鸡变凤凰娶回去做王妃?”
“想太多了。”
“我估摸着那位也就是一时兴起,到时候是接近府里做妾还是养在外面还说不定。”
老太太说得那么笃定,郭氏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谢砚清年纪不小了,这个年纪他有了心悦的人,要是想娶回去做王妃,那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太皇太后或许会不同意,但必是拗不过谢砚清的,多半会妥协。
想到会有这种可能,郭氏感觉有些糟心。
不是自己儿媳妇,倒成了自己见面都要尊着的人?
郭氏叹了一声,老太太道:“等小五醒了好生劝劝,那顾氏对他无意,他再怎么想都没用,这事儿就这样罢了。”
郭氏应下,又和老太太商量着这两日约一下安庆伯府的老夫人,到时候带着赵禹过去。
老太太没意见,让身边的老嬷嬷给安庆伯府的老太太递了个帖子。
帖子送去时,安庆伯府的人也刚去外面探听消息回来。
得知赵禹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就是心悦顾明筝,他日后还要八抬大轿娶她进门,崔祯气得脸都白了。
虽然还没下聘,但京中各府之间消息灵通,大家伙都知道她和赵禹即将定亲,原先还说只是流言,是贺家乱传,为了污蔑顾明筝。
那现在呢,赵禹自己亲口所说,在闻一居那么多人听见了!
安庆伯府的老太太也有些不高兴,虽然她和隆平郡主要好,也觉得郭氏为人不错。
但她一直觉得赵禹比起他那几个哥哥来,不够稳重,又是小儿子,老太太觉得他被娇宠惯了,不会疼人。
崔祯又是稳重的性子,有事儿心里藏,成亲后恐怕只有崔祯迁就赵禹的份。
她不是很喜欢,但崔祯喜欢。
她被赵禹的模样迷住了,先前老太太就试探着想要给崔祯选一个其他人,但不论说谁,她都闷闷地不吭声,直至老太太直接问她:“你就是只看重那赵禹?”
“与他成亲,有你苦头吃的,不听话。”
崔祯说:“那也是孙女自己选的。”
崔祯坚持,老太太也没法子,只盼着成亲后的赵禹能够长大一些。
就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她得了郭氏和老郡主的保证,这才同意看日子下聘定亲,结果这才多久?赵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心悦顾明筝。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太太已经准备将这门亲事作罢。
但终究还是还问一问孙女,只见崔祯脸色惨白,但眼有不甘。
半晌后才道:“祖母,他的醉酒之言怎能信?即便是真,我也想听他亲口说。”
老太太神色凝重地看着崔祯。
“你没听过那句酒后吐真言?听他亲口说,莫非你要去问?”
崔祯抿着唇,“问问又何妨?”
老太太闻言捏起了拳头,恨铁不成钢的往她胳膊上锤了一下。
“你身为崔家大娘子,要什么郎君选不到?一个还未与你定亲就传出些乱七八糟事儿的人,值得你去问?”
“没出息的丫头!”
崔祯不死心,老太太也没法子。
她道:“若是问了赵禹,他承认了真心悦那顾氏,你是不是就死心了?”
崔祯低头沉默着,半晌才说道:“他心悦顾氏,郭夫人和老太太就会答应他娶顾氏吗?”
老太太:“……”
“这是老郡主送来的帖子,约我明日去赏花。”
“若你不甘心,那我便将人约到家中来,也好过外面人多眼杂。”
崔祯垂眸看着脚尖,她低声道:“全凭祖母安排。”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会儿凭我安排了,我其他安排你不听。”
说归说,但还是去给隆平郡主回帖了,说这两日身子不爽利,不宜出门吹风,邀请隆平郡主和郭夫人带着小辈们来家里喝茶说话。
隆平郡主和郭氏当然没意见,当即便给送帖子的人回了话,定了明日午后过去。
赵禹是黄昏时醒的,醒来时候呆呆地看着上方的床帐,他还没失去记忆,还清晰地记得自己醉酒后打了贺璋,对贺璋大放厥词!贺璋一边还手一边骂他和顾明筝奸夫**,他被愤怒淹没,将贺璋从窗口扔了下去。
他记得顾明筝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贺家给顾明筝泼脏水,污蔑她还没和离就和别的男人勾搭在一起,那本只是流言,可他昨日昏了头,彻底地做实了贺家的污蔑。
顾明
筝必然是听到了吧?才会那么冷冷地看他。
想到日后顾明筝厌恶他,赵禹紧攥着手,心底突然陡生了许多恨意。
他恨自己,恨郭氏恨老太太,甚至连那崔氏,他也生出了怨。
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若是家里没有逼他,没有要和崔氏定亲,那他不会那么着急地去和顾明筝捅破窗户纸,那样顾明筝就不会拒绝他,他也不会心情不好来喝酒,更不会与贺璋打架闹出这一场事儿!
赵禹越想越痛苦,他抓着头发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他满心的情绪无处宣泄。
郭氏前来看赵禹,以为他还没醒,进屋来才发现他像个疯子似的抓着头发,双眼猩红。
这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郭氏怔在了门口。
赵禹察觉到了门口有人,冷冷地看了过来。
见到是郭氏,他那愤恨的眼神没有任何的收敛,郭氏盯着他那陌生的眼神,心都凉了半截。
“小五,你怎么了?可是头不舒服?”
赵禹沉声道:“母亲来做什么?”
郭氏被噎了一下,但瞧着赵禹情绪不对,郭氏放软了语气,“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好准备让小厨房准备晚饭。”
赵禹道:“我不吃,不用准备。”
郭氏:“你今日喝了酒,多少起来吃点,不然身子受不住。”
看着郭氏这温柔的模样,赵禹心里的不快愈甚。
他一直觉得郭氏和老太太都最疼爱他,他前些日子还和谢砚清说,老太太疼他,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老太太应该都会答应。
没想到这不过是他天真的幻想。
她们不在乎他是不是喜欢,她们只会觉得他就该按照她们的想法去选择,她们给安排的都是最好的,他是什么?一个木偶芯子,外面缠上金线还是丝线亦或者麻线,全凭她们的心情,他是喜欢红色还是绿色,亦做不了主。
他好像理解了顾明筝口中的自由,万事全凭她自己心意。
而他,没有这样的自由。
先前他还在谢砚清面前说,他的亲事,只有他坚持祖母就会同意。
谢砚清只是笑笑不说话。
或许那个时候他就看清了,只有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天真。
赵禹迟迟没回话,郭氏走到床前,拉了个软椅过来坐下。
瞧着郭氏紧蹙的眉头和不解的眼神,赵禹淡淡问道:“从小到大,我可有什么事儿让母亲特别烦心?”
郭氏突闻此言,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不安。
“没有。”
“既然我以前从未让母亲烦心,那母亲为何不相信我的选择?即便你不相信,那为何就不能看在我是你儿子的份上成全我一次?”
这话说完他眼角竟滚出了泪。
他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郭氏攥紧了手帕,沉声问道:“你就那么喜欢顾明筝?”
“你喜欢她,那她喜欢你吗?”
郭氏这一反问,赵禹扭过头看向她,“她不喜欢我,我可以等!我可以等到她喜欢。”
“可是母亲呢,你兴冲冲地跑过去,告诉所有人我要定亲了!”
“试问,谁会去喜欢一个要定亲的男子?”
郭氏哑口无言,没法反驳,她就是故意当着顾明筝的面说的。
她总觉得赵禹在家里闹一闹就过去了,没想到他休沐了都不回家,直接去闻一居喝酒。
“你可是和她表明心意了?”郭氏问,赵禹没有说话。
郭氏说:“没有人会去喜欢一个要定亲的男子,可若是她早就喜欢,那也会伤心难过,顾氏听到你即将定亲,伤心了?”
郭氏这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插在了赵禹的心尖上。
他定定地看着郭氏,他如此痛苦难过,却没有在郭氏的眼里看到一丝的心疼。
赵禹看着郭氏咧了一下嘴,却是满目嘲讽,“对,她不伤心,不难过。你们眼里的香饽饽,别人看不上。”
就这话,让郭氏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她不喜欢顾明筝是一回事,但顾明筝一个和离妇,凭什么看不上赵禹?
允她入国公府做妾都是抬举她,她还挑上了!
“母亲怎么这副神色?你还不满意吗?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开心得请上戏班子唱上三天三夜才对!”
面对赵禹的讥讽,郭氏忍了又忍。
她淡淡道:“我的儿子被人嫌弃,我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我母子十几年从未红过脸,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和离妇便如此顶撞我?”
想到顾明筝和谢砚清,郭氏咬了咬牙说道:“你若真有本事让顾氏心悦你,那我成全你!”
此话一出,赵禹突然坐起身来,一拳打到了拔步床的四角柱上,随着吱吱的声音响起,郭氏看到了四角柱上的裂痕。
赵禹愤恨地看着她,“成全?现在说成全有什么用?”
“一切都晚了!”
郭氏被吓到了,她看到了赵禹眼底的恨意,张了张嘴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郭氏身边的贴身嬷嬷听到了动静急忙进去,瞧见急赤白脸的赵禹,还有失神落魄的郭氏,她劝解道:“五少爷,夫人都是为您好啊!”
“您怎能……”
老嬷嬷的话还没说完,赵禹掀起了眼帘看向她冷冷道:“滚出去!”
听到赵禹这话,老嬷嬷怔住了。
她是郭氏的贴身嬷嬷,在外她就是郭氏的面子,即便是老郡主都不曾对她说过如此重话!如今却被赵禹骂滚出去。
她只是个奴才,少爷小姐皆是主子,骂了她也受着。
可当着郭氏的面这么骂她,那无异于直接骂郭氏。
郭氏瞬间红了眼,手指都微微颤抖着,她没再看赵禹一眼,只是缓缓起身和老嬷嬷说道:“我们走。”
出了屋门,郭氏就落泪了。
老嬷嬷有些心疼,她安慰道:“夫人别和五少爷计较,他年纪小,又被狐狸精迷昏了头才会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
郭氏沉默着,任由晚风吹走了落下的泪珠。
老太太得知郭氏和赵禹争吵,差人去看了郭氏,又亲自去了赵禹的院里。
赵禹已经起来了,洗漱了一番,仿佛刚才那个癫狂的疯子从未出现过。
“祖母怎么来了?”
老太太道:“你和你母亲吵什么?”
赵禹:“没吵。”
老太太:“她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祖母,我都明白。”
他这番模样,反常得让老太太都不太相信,但也没人希望自己被小辈顶撞,所以老太太也没去多想。
她坐下关心了一下赵禹,问了问打架的事儿。
赵禹说:“贺璋说话难听,我也喝得有点多,所以起了冲突。”顿了顿他又道:“贺璋打了就打了,只不过我当时醉得厉害,说了很多胡话,恐怕是害了顾明筝。”
提到顾明筝,老太太微微蹙眉,但她没接赵禹这话,只问道:“你可是向她表明心意了?”
“嗯。”
“她如何说?”
赵禹:“对我无意。”
老太太道:“既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娶崔娘子了吧?”
老太太的语气特别平静,赵禹听了这话缓缓地扭头看向老太太,再对上老太太的眼神时,他扯了扯嘴角,“全凭祖母安排。”
老太太:“明日我们要去安庆伯府,你一同去,今日之事,咱们要给崔家一个解释。”
赵禹点了点头,“孙儿晓得了。”
*
卓春雪手受了伤,顾明筝让她去歇着。
但刚回屋子一会儿赵家的老太太就来了,她本想出来伺候茶水的,顾明筝不让,她便一直在屋内歇着。
歇归歇,却也毫无睡意。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家老太
太,谢砚清还发病了。
顾明筝送谢砚清回去,她不好跟着,只能一直在家中等着。
顾明筝回来时候,心情不太好。
“小姐,谢公子怎么样?”
“平稳下来了,但还没醒。”
卓春雪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赵家老太太来家里可是找麻烦的?”
顾明筝想到那一匣子东西,弯了弯唇角,“来道谢的,送了我一匣子东西,我带你去看。”
说话间,顾明筝便上手推着卓春雪进了屋。
她将那匣子拿出来打开,卓春雪瞧见匣内的金珠宝石,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么多?仅是谢礼?”
顾明筝笑笑,并未往细里解释。
“嗯,说是谢我救了贺璋替赵禹免了一劫。”
卓春雪没多想,只是感叹道:“赵国公府可真有钱,随便送个谢礼都这么阔绰。”
顾明筝道:“我瞧着这珍珠和宝石都很适合做首饰,到时候拿去做两套回来,咱俩一人一套。”
卓春雪点了点头,她想到顾明筝的首饰不多。
“小姐做就可以,我用不上。”
“首饰这种东西,只要有,怎会用不上?”
“这是小姐救人得来的,小姐收着。”
顾明筝:“你还因此事摔伤了呢?”
听顾明筝这么说,卓春雪本想再反驳两句的,但想到她推脱或者不要顾明筝不高兴,她便笑了笑说道,“那小姐安排。”
果然,她这话出来顾明筝也笑了,她将匣子合上,随后说道:“珍珠和宝石咱们就拿去做首饰,我瞧着这些金豆子和小元宝也不少了,咱们可以放心地去买宅子了。”
“若是能把后面那宅子买下来,咱们就早些买材料找工人盖房子吧,早一日弄好,早一日赚钱。”
卓春雪想到今日这几日顾明筝的苦口婆心,她点了点头应下,“好,等忙完这阵咱们就去买。”
顾明筝把匣子收起来,已经快到晚饭时辰了。
谢砚清这病发得蹊跷,方锦曾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她想得很仔细,谢砚清只是站在旁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吃。
方锦是找病因,顾明筝却想到某些疾病越到后期发病的次数越多,人也越痛苦。
谢砚清这次发病,可能并没有什么诱因。
但顾明筝也不想这么说,她宁愿是真有什么诱因,这样还能排除出去。
虽然和卓春雪看了那一匣子金豆子宝石,畅想了一下未来,但她的心情还是不太好。
今日周大娘送来的菜有鱼,顾明筝本来打算晚上做酸菜鱼给他们吃的,结果谢砚清这样,估计是没什么胃口了,顾明筝准备给他做一个清蒸油淋鱼片。
但今日那两条鱼很肥美,全做成清蒸的顾明筝又觉得有些可惜,索性就做了两种口味,清蒸的只做谢砚清的那份,其他的做成酸菜鱼,味道更好,吃起来更有滋味。
做了鱼,顾明筝还给方锦她们做了个牙签羊肉,一个酱烧鸭,再配了俩蔬菜,没多大会儿就做好了。
她和卓春雪送菜过去,是徐嬷嬷来接的,顾明筝便问道:“大娘,谢公子醒了吗?”
徐嬷嬷道:“你走没多大会儿他醒了片刻,喝了汤药后继续睡过去了,这会儿还没醒。”
顾明筝说:“我想着谢公子病着饮食得再注意一些,今晚的菜做了两种口味的,春雪这个竹篮里是大家吃的,我这个竹篮里的大娘直接给谢公子就成。”
徐嬷嬷接走了卓春雪手中的竹篮,和顾明筝道:“娘子费心了,公子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行,我这边也没烧灶火,不然再劳烦娘子帮忙温着,一会儿公子醒了我过去取。”
徐嬷嬷这么说,顾明筝没什么意见。
饭菜拎回来后,她去取了蒸笼来放在锅上,将菜端上去,小火蒸着。
她和卓春雪今晚的菜和徐嬷嬷她们的一样。
那酸菜鱼顾明筝做得极好,鱼片薄,她还拔了鱼刺,酸菜脆爽味儿也劲道,顾明筝在里面放了一些豆芽菜,便是连这豆芽菜的口感也脆脆的,她和卓春雪都很爱喝这汤,没腥味不说,还开胃。
方锦和徐嬷嬷她们也很爱这道酸菜鱼,楼不眠甚至直接舀汤泡饭,一口牙签羊肉一口饭。
饭好吃,大家都不说话,一味地埋头狂吃,整个屋内只有他们埋头扒饭的声音。
徐嬷嬷有些发愁谢砚清的病,但又高兴顾明筝的上心。
她原先看不出顾明筝的态度,只觉得谢砚清动了心思,今日谢砚清这一病,她才看出来顾明筝也有意。
她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般配的年轻人两情相悦。
吃过晚饭没多大会儿,徐嬷嬷便让春红来喊顾明筝和卓春雪过去玩。
灶火上还熬着药,顾明筝本想拒绝,但卓春雪瞧着她心里应该是惦记着还没醒的谢砚清的,便说道:“小姐你去吧,这火势小熬得慢,我看着煮就行。”
顾明筝看了看灶火和陶锅,瞧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在隔壁不去远处,顾明筝便去了。
落日余晖里,顾明筝和春红还有方锦一同坐在院子里聊天。
谢砚清一直到渐入黄昏了才缓缓醒来。
屋内空荡荡的,顾明筝不在跟前,只有楼不眠抱着手靠在门框处,双眼失神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谢砚清的目光,他连忙看了过来。
“公子醒了,可有什么地方不适?”
谢砚清没有回答他,脑海里全是自己发病倒在她怀里时的模样。
原来他害怕自己这病治不好,耽误顾明筝。
今日发病的那一瞬间,他不这么想了,那时他所有的念头都是遗憾和不舍,他还没有与她过过完整的一天。
此时醒来不见她的身影,他又生出些许惶恐。
往日她没瞧见过他病来时的模样,不曾有什么,今日瞧见了,可会萌生退意?
只要想到她会因此而退,他便顿时心痛难忍。
“她呢?”
楼不眠有些懵,霎时间不知道谢砚清说的她是谁。
若是方锦的话他应该会问锦娘在何处?这个她不会是喊顾明筝吧?
“顾娘子吗?”
第47章
楼不眠说:“她和徐嬷嬷她们在院子里聊天。”
谢砚清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了。
“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吧?”
楼不眠问道:“公子要不要现在用晚饭?我们用晚饭那会儿公子没醒,徐嬷嬷说让您多睡会儿便没打扰。”
“顾娘子今日做了一个酸菜鱼片和签子羊肉酱烧鸭,那酸菜鱼片味道极好,汤也酸酸辣辣,极其开胃。”
“顾娘子的手艺太好了,各种味道的菜都做得好吃。”
楼不眠不知道顾明筝单独给谢砚清做了晚饭,现在只想着说了让谢砚清开开胃,夸了一会儿之后谢砚清道:“摆饭吧。”
楼不眠闻言忙跑了出来。
徐嬷嬷她们瞧见楼不眠,都不等他开口就问道:“公子醒了?”
“嗯,公子让摆饭。”
话落,顾明筝起身道:“大娘,我回去拎菜。”
徐嬷嬷也跟着起身:“麻烦娘子了,你一会儿直接拎进来,我先去把药倒出来凉着,锦娘你还要给公子诊个脉吧?”
方锦点了点头,“嗯,我去拿药箱。”
菜在灶火上温着,
还是烫的,顾明筝拎过去时,方锦刚给谢砚清诊完脉在收拾东西。
谢砚清坐在桌前,抬眸就看到拎着竹篮进来的顾明筝,他眼神尚且平静,心底却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顾明筝问道:“怎么样?”
方锦知道顾明筝问的什么,她下意识想回答,但还是忍了一下看向谢砚清,只听谢砚清温和地回道:“平稳下来了。”
顾明筝瞧见了方锦刚才瞧他的那一眼,追问道:“真的?”
她问这话时看的方锦,方锦笑着点了点头,顾明筝才没再问,将菜从竹篮里端出来摆放好。
方锦收拾好了药箱便准备走,徐嬷嬷也说道:“我去端药。”
瞧见楼不眠还站在原地,徐嬷嬷看了他一眼,但这人并未接收到她的暗示,徐嬷嬷只得说道:“小眠,你出来我请你帮个忙。”
楼不眠没多想什么,直接跟着徐嬷嬷走了。
屋内就留了谢砚清和顾明筝俩人。
菜已经摆放在桌上了,油淋清蒸鱼片,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丝,顾明筝还做了个香菇焖烧鸡腿,不过是剔骨切块的,色泽金黄瞧着鲜嫩多汁,还有一个羊肉丸萝卜汤以及两样清炒的蔬菜。
闻着都很香,就是不见楼不眠所说的酸菜鱼片。
顾明筝道:“我今晚给他们做了酸菜鱼和炸签子羊肉,那酸菜放得多,汤都是酸的,我想着你喝药怕解了药性,所以单独给你做了其他味道的,你尝尝看怎么样?”
顾明筝说了一长串,谢砚清只听到了一句话,单独给他做的。
谢砚清点了点头便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鱼片,薄薄的鱼片裹着汤汁,瞧着色泽鲜亮,他轻尝了一口,鱼肉鲜滑细嫩,混着浅浅的葱香,味道很好。
顾明筝瞧着他吃完才问道:“如何?”
“很好吃。”
谢砚清话落,顾明筝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瞧着她落座,谢砚清松了口气,弯了弯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还真怕顾明筝等他尝完就走了。
谢砚清吃饭,顾明筝也没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
上次发病后气色差了许多,都还没完全恢复就又反复了,谢砚清的肤色本就白,这会儿带着病气,更苍白了。
等着谢砚清吃完,顾明筝才缓缓开口:“刚才锦娘问我你发病的时候可有发生什么?我说没有。”
“以前发病是有什么诱因?”
谢砚清看着顾明筝的眼睛,他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口水,片刻后才摇了摇头:“没有。”
“或许是锦娘在找病因。”
顾明筝点了点头,谢砚清看着她问道:“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明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谢砚清发病的瞬间她只是急着把人送过来,根本没空想其他的,她是在方锦救治结束后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被谢砚清的眼神触动到。
看着谢砚清等着下文的眼神,顾明筝说道:“我相信锦娘的医术。”顿了顿她又说:“锦娘扎针后你脉搏平稳下来了,我才发现自己手都有些抖。”
谢砚清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想探寻个答案。
顾明筝回答了,他又生出了另外的想法。
看着他半天没接话也不知在想什么,顾明筝说道:“生病时最忌多思,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谢砚清回神,定定地看着顾明筝,他笑着说:“让你瞧见我发病时的样子,怕吓到你。”
顾明筝看着面前这个人,说是怕吓到他,实则是想问她会不会因此打退堂鼓吧?
她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你就算病了也还是很好看。”
谢砚清:“……”
他看着顾明筝的脸,看着看着眼神就移到了她的脖颈处,衣襟下。
那里藏着他贴身佩戴的玉牌,也藏着顾明筝的心思。
初发现时心底像是火焰喷发无法控制的悸动,让他根本无法克制,亦克制不住。
光这么想着他都会发病,谢砚清无法想象若有一日他们更近一步时会如何?
总不能在情正浓时来一盆凉水!
谢砚清到了这个年纪,即便是没有成亲,那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情到深处每个人都会有最原始的欲望,他光想到那样的场景,他会发病,顾明筝会失望,他就难以接受。
顾明筝瞧着谢砚清盯着她锁骨处看,她瞬间想到自己藏在衣襟下的玉牌,心底生出些许燥热。
但她面色平静,未曾显出半分异样。
“生得好看,就能抵消其他的么?”
顾明筝笑了笑,“别人我不知道,但目前在我这里是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也就是相处了这一阵,顾明筝对谢砚清有了一丝了解,至今未曾有什么让她下头的行为,所以才说生得好看可以抵消其他的。
顾明筝原来就是个颜狗,长得好看她会上头,但对方行为若是令她不喜,下头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儿,但这就无需同别人细说了。
谢砚清听着她这话,笑道:“这世上总会有生得好看的人,若是遇到更好看的呢?”
“非也非也。”
“人会欣赏所有生得好看的人,难道会心悦所有好看的人吗?”
谢砚清道:“那肯定不会。”
他说完,顾明筝便笑了。
桌上的碗筷还没收,谢砚清也没开口喊人,他想和顾明筝多坐一会儿。
若是徐嬷嬷她们来了,顾明筝或许就走了。
院内的徐嬷嬷还在等谢砚清喊收拾碗筷,她再把药给端了送过去。
结果谢砚清迟迟没喊,那药都快凉了,徐嬷嬷心想着应该是二人在说话,所以便忘了。
吃药要紧,徐嬷嬷也不顾其他了,端着药到门口瞧见谢砚清已经吃好了,便直接进了屋门。
“公子,您吃完了吗?药好了。”
谢砚清道:“吃好了。”
春红也在屋外,听到谢砚清说吃好了,也急忙进来了。
谢砚清喝完药,二人也收拾完,看着顾明筝笑笑就端着碗筷走了。
“去那边喝茶吧。”
顾明筝原本准备回去了,她今日买的五花肉得腌了放好。
但谢砚清开口,顾明筝也随他过去,坐着喝了两盏茶才离开。
她回来时,灶火上的药已经差不多好了,顾明筝看了看,将陶罐端下来。
卓春雪盛了一碗出来放在桌上凉着。
顾明筝将白天买的那两扇五花肉拿来分成了几条,再舀了盐和香料粉配量勾兑,兑好撒在肉条上,用力搓匀。
现在已入夏,晚上温度还尚好,但白天日头烈时候还是热的。
天气热时不利于腌制肉类的东西,顾明筝怕腌臭了,便将搓好盐的肉条都放进了木桶里,再将木桶吊进水井中。
全部忙活完,月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卓春雪喝了药后困意来袭,俩人洗漱后便各自回屋睡觉了。
次日,顾明筝依旧早起,她现在睡得早,生物钟很准时。
她推门出来时,卓春雪坐在她窗檐下的石墩子上,头发未梳,衣裳也单薄,鞋子踩着后跟,像是坐了挺久的样子。
顾明筝眉头紧皱,“春雪?你怎么坐在这里,不冷啊?”
卓春雪缓缓回头,满脸的泪痕,雾眼朦胧地看着她。
顾明筝惊了一下,忙过去将人拉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卓春雪没有回答,任由顾明筝将她拉起来。顾明筝摸了摸她的胳膊,衣裳单薄,摸上去凉凉的。
初夏日虽然不冷,但清晨露气重,穿衣也不能太单薄,容易着凉生病。
她唠叨道:“你这丫头,做噩梦了你敲我门喊我呀,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吸冷气?”
“回屋去披件衣裳。”
听了顾明筝这话,卓春雪摇摇晃晃地进了屋,顾明筝也跟着进去,见她拉开衣柜门随便扯了一件厚实的衣裳出来披上。
她沉默不语,顾明筝感觉有些反常。
以卓春雪的性子,即便是做梦了,那继续喝药就是了,才喝了一顿,这药也不是仙丹,应该不至于如此。
穿上衣裳,卓春雪坐到梳妆台前将头发盘起来,这才起身看顾明筝。
“小姐可否要现在梳头?”
顾明筝道:“可以。”
话落,俩人一起回了顾明筝的屋内。
卓春雪给顾明筝盘了一个
双螺髻,带上发饰也很好看。
盘发至少花了一刻钟,卓春雪一言未发,顾明筝只得问道:“昨晚梦见了什么?”
卓春雪道:“梦见小姐没了,哭醒了睡不着。”
顾明筝眉头深锁。
却听卓春雪问:“小姐,可以给我抱抱吗?”
她的声音很轻,顾明筝没有说话,将她拉进了怀中。
俩人相拥着,卓春雪许久才松开她,或许是怕顾明筝看到她又哭,松开后她迅速转过身子,“小姐,我去生火。”
顾明筝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了一声,跟着一同出了屋子。
生着火后,顾明筝去切了点姜片来,给卓春雪煮了一碗红糖姜汤,可以去去寒气。
刚把姜汤倒出来,顾明筝听到了敲门声,她以为是谢砚清,结果拉开院门只见一个陌生妇人在门口,旁边还有个中年男子牵着辆骡车。
她还来不及问什么,就听妇人问道:“娘子早,不好意思扰您清梦,请问您这儿需要牛乳吗?”
顾明筝微微蹙眉,送货上门的牛乳?
“你们卖牛乳?”顾明筝问。
妇人道:“是,进入青草季了,我们日日都得往城中送牛乳,便想着路周边的也问问,可以顺带一起送。”
顾明筝听她这话,还每日都能送,她感觉有些恍惚,随即问道:“如何定”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男子,随后道:“娘子需要多少?”
“我们送上门一升是二百文,娘子若是需要,那我们可以签个契,月底娘子再给我们结钱。”
二百文有点小贵,但比顾明筝意料中的还便宜一些。
她询问道:“你们是有牧场?”
妇人眼神愣了一瞬,笑道:“算不上牧场,但有几十头奶牛,牛奶肯定能供上,娘子放心。”
顾明筝有些惊讶,这个时代耕牛都不便宜,何况是稀有的奶牛?
这应该是京中某个大户家的产业吧?
顾明筝问道:“一升大概有多少?”
妇人一听有戏,忙招呼道:“娘子您跟我过来瞧。”
顾明筝出了院门,妇人走到骡车后,揭开陶缸上方的盖子,从里面取出来一个葫芦瓢,她道:“娘子请看,这一瓢就是一升。”
顾明筝瞧着那瓢,这一升和她所知的一升应该差不多的,家里就她和卓春雪喝,定一升恰好够她们俩喝。
“这缸里是奶吗?可否舀出一些来看一眼?”
妇人道:“当然可以。”
“娘子放心,我们家的牛乳都是刚才现挤的。”
她说着便从缸里要舀了点出来,顾明筝瞧着牛奶的颜色,浓稠且白,只是味道有点腥。”
顾明筝道:“我定一个月的吧,你们带契书了吗?”
“带了的,娘子按个印就可以。”
她说着朝骡车上的男人伸手,男人从衣襟里拿出来几张叠在一处的纸,从里面抽出两张递了过来。
顾明筝接过来看了一下,上面写得比较简单,大概就是什么日子开始给谁家送牛乳,每日一升,每月底结钱,特立此契。
妇人见她看契,还准备好了红泥给她按手印,顾明筝道:“这上面没写我名字,日后你们拿着这契怎么知道是我?也没写你们的名字,若是我们喝了牛乳有问题,亦找不到你们呀?”
妇人笑道:“娘子放心,这契我们要留给您一份的,都会写清楚,至于娘子名字,我们习惯了写宅址。”
顾明筝点了点头,随即便按了印。
她按好手印,妇人把纸张递回去给男子,只见那男子跳下骡车,从骡车上拿出来一个木盒,盒子打开里面笔墨砚台齐全。
顾明筝看了一眼道:“你们这个还挺方便?”
妇人笑道:“我们常在外面不好带,所以做了这么个木盒子,用起来方便些。”
她们说话间,那男子把契书写清楚了,递了一份回来给顾明筝。
妇人和顾明筝说:“娘子拿个陶罐来吧,我给你盛。”
“成,你稍等。”
顾明筝说着便往院内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道:“婶子这一缸可是要送去给别人家的?”
妇人摆了摆手:“没有,送进城的已经送去了,这一缸我们一会儿去叫卖的。”
顾明筝闻言点了点头,回屋找了个大陶罐,又叫卓春雪帮忙去屋内取一串钱。
卓春雪瞧着她端着陶锅,又要拿钱,不解问道:“小姐,你这是……”
顾明筝道:“门口有人卖牛乳,我买点。”
“牛乳?”
“嗯。”
卓春雪想着这位置还能有人货郎来卖牛乳?顾明筝等着,她跑进屋内拎了一串出来。
顾明筝带着钱和陶罐出去,迎上妇人那张热情的笑脸。
顾明筝把一贯钱给她,说道:“婶子,给我舀五升。”
妇人惊了一下,瞬间瞪大了眼睛。
“娘子,是否还加上今日定的一升?”
顾明筝点了点头,“嗯,加上。”
她看着顾明筝欲言又止,但终究没多说什么,便给顾明筝舀了六瓢,顾明筝端出来的大陶罐已经快满了。
盛好后,顾明筝盖上陶罐盖子,端着准备回院子。
都走到院门口了,坐上骡车的妇人扬声说道:“娘子,直接饮用得煮开,一次也不能饮太多。”
顾明筝站在门口回头笑道:“晓得,我用来做点心用。”
听到这话,妇人朝她挥了挥手,“我明日这个时辰再给娘子送来。”
顾明筝应了一声,那对男女赶着骡车走了,她也进了院门。
把牛奶放好,她已经有很多想做的东西了,双皮奶、姜撞奶、奶茶、奶糕、奶香馒头、布丁等等。
卓春雪把姜汤喝了,瞧见顾明筝端回来这么多牛乳,惊得瞪大了双眼。
“小姐,你怎么买这么多牛乳?”
顾明筝道:“难得买到,想做的东西有点多,能用完。”
卓春雪点了点头,她想到顾明筝拿出去的那一贯钱,疑惑道:“这么多一贯钱?”
顾明筝点了点头,“说是两百文一升。”
卓春雪心想,这牛乳莫不是坏的吧?牛乳怎会这么便宜?
她揭开陶罐盖子看了看,牛乳浓稠白皙且干净,还能闻出膻味,这牛乳确实没坏,只是不明白为何这么便宜,她记得平昌后府小厨房的一个丫鬟偷喝牛乳,喝了嫌膻便说这东西喝得她差点吐出来,怎么还五百文一升?根本不如喝口苦茶。
那小丫鬟应该是没说错,就因为她偷喝了一盏主子的牛乳被发现了,还失去了小厨房学徒的差事,被赶去院里做洒扫了。
侯府里的牛乳价格是不是五百文一升不确定,但看孙氏她们吃的样子,应该也不便宜。
顾明筝好像没想到这个问题,卓春雪想着反正不是贵了,便也没多话。
放下陶罐,顾明筝准备做早饭。
她准备做个卤肉酱面,再做一个厚蛋烧,煮一杯热牛奶,非常完美。
有了安排顾明筝便麻利儿地动手了。
和面揉好面团放着,去割了肉来剁肉馅。
顾明筝剁的肉有些多,炒出来大半锅的肉酱。
卓春雪再看那面团,也很大。
“小姐,要给隔壁谢公子他们送点去吗?”
顾明筝点了点头,谢砚清没来,她也不好只送一份,索性就给他们端一锅,肉酱也给他们自己舀了拌。
肉酱炒出来后顾明筝没急着煮面条,太早煮容易坨。
她还要做个蔬菜厚蛋烧。
菠菜洗净焯水,切成碎后放进鸡蛋液里,撒上盐和淀粉一起搅拌。
搅拌均匀后,顾明筝才开始热锅放油。
做厚蛋烧得小火,油热后,顾明筝倒入蛋液,下层蛋液凝固上层还是滑蛋状态时候就开始卷,卷出形状后再用铲子按压成型,稍微焖片刻继续倒入蛋液,重复操作继续卷。
因为是铁锅做的,顾明筝这个厚蛋烧卷得比较大,她做了八个出来切成小块,瞧着也是非常多了。
切好的厚蛋烧装盘后,顾明筝直接将它在灶台边上,烧着灶火,整个灶台都是热的,东西放在上面也不容易凉。
做好厚蛋烧,顾明筝舀了两瓢牛奶煮上,俩锅,正好的一边煮面另一边煮面条。
现挤的牛奶得煮开喝,面条煮下来了,那牛奶还没煮沸。
顾明筝去切了一些半篓子的黄瓜丝,捞出面条,分了一下肉酱,将东西装进竹篮里给隔壁送过去。
徐嬷嬷开的门,瞧见门口的顾明筝,她恍然明白了点什么。
谢砚清昨晚发热,方锦又是扎针,又是温酒擦穴位,忙活了大半晚大家才睡去。
楼不眠守着谢砚清,怕再反复,她起来也第一时间过去看了,谢砚清还睡着。
她想到这些日子谢砚清总是过去吃早饭,便也明白这早饭主要是给谢砚清送的。
她笑道:“太感谢娘子了,我这两日煮甜酒蛋给她们吃,这帮小崽子都不吃了。”
“昨晚半夜公子发热,大家忙活到很晚才睡。”
徐嬷嬷突然说起,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似的。
顾明筝神色微变,询问道:“谢公子这可是着凉风寒了?”
徐嬷嬷摇头,“锦娘说还是那不知名的病引起的。”
顾明筝微微颔首,她把竹篮递给徐嬷嬷,说道:“大娘,我买了些牛乳,还在煮,一会儿大娘差个人过来盛。”
徐嬷嬷笑道:“一会儿我问问公子喝不喝,春红和锦娘都不爱,我也不爱这口。”
“好。”
顾明筝没多留,她得赶回来拌面。
谢砚清的事,她多想也是无意义,既然锦娘能控制好,那便相信她。
顾明筝回来后,徐嬷嬷将东西拎进厨房,锦娘和春红她们也起来了,看了一眼竹篮里的东西,春红眼睛瞬间亮起来了。
“这金黄的卷是鸡蛋做的吗?瞧着很好吃的样子!”
“还有这肉酱,闻着也很香。”
徐嬷嬷瞧着她这模样,笑道:“顾娘子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
说完她看向方锦问道:“公子好像还没醒,锦娘,可否喊醒他吃早饭?”
如今天光大亮,谢砚清临睡前喝了一次药,这会儿即便不喊起床吃早饭,也要起来喝药了。
她点了点头,“喊起来吧。”
谢砚清被楼不眠喊醒,瞧着屋内都已经很亮堂了。
“什么时辰了?”
楼不眠道:“辰时了吧。”
“公子可感觉好些了?隔壁顾娘子做了早饭送过来,听春红说看着就很香。”
谢砚清闻言笑了笑,乏累的身体好像瞬间轻松了不少。
洗漱更衣,他们收拾完,徐嬷嬷也将肉酱面拌好端了过来。
一碗肉酱面,一盘厚蛋烧,徐嬷嬷问道:“公子可喝牛乳?”
谢砚清摇了摇头,“不喝。”
徐嬷嬷道:“那我便不去盛了。”
话落后徐嬷嬷道:“公子,咱们先前只和顾娘子签了一个月的契,应该是要到了,咱们还要继续请顾娘子给咱们做的吧?”
谢砚清还没说话,楼不眠就有些急了,这些日子他吃得开心,每日都盼着到饭时,这要是不做了那他们怎么办?
他眼珠不停地转着,谢砚清抬眸睨了他一眼。
“嬷嬷和顾娘子商量吧,倘若可以的话,嬷嬷直接和顾娘子签一年的契,银钱你直接取。”
徐嬷嬷笑着应下。
卓春雪因为那梦哭了一场,醒来后抱到了顾明筝暖和的身体,又吃到了她煮的姜汤,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梦只是梦,顾明筝还好好的活着。
喝了姜汤身子暖和了,又吃了一碗肉酱面和好几块厚蛋烧,卓春雪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那牛乳顾明筝煮了两遍才盛出来,牛乳味道醇香回甘,上面那一层凝固出来的那层奶皮也很好吃。
让卓春雪意外的是,这牛乳并不像那小丫鬟所说的那样,膻臭难喝。
看着她心情变好,顾明筝说道:“午后我们去一趟城里吧,把户帖弄好。”
听着顾明筝的话,卓春雪有有些失神,现在的顾明筝和过去的有些不同,她与自己说过很多遍把自己当妹妹,事实也是如此,可她想到自己变为良籍,就和顾明筝毫无瓜葛了,她有些不舍,又有些惶恐不安。
想了又想,她还是说道:“小姐,这事儿可以过阵子再去弄吗?”
顾明筝看着她的神色,没追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你哪一天想弄了,你再跟我说。”
放籍这件事,本来也就是要看卓春雪的意愿,若卓春雪觉得现在更好,那便维持着原样,顾明筝没什么意见。
喝完热牛奶,顾明筝浑身舒畅,她说道:“要是不去城里,那我们今天就把菜全部种了吧,过两日咱们就去问了买宅子。”
卓春雪点了点头,看着陶罐里的那些牛乳,询问道:“小姐,还剩下这么些牛乳你准备做什么?”
顾明筝道:“做个奶香蜂蜜馒头,再做一个红豆糕,剩余的下午我再做杯饮子分你喝。”
卓春雪问道:“那要泡点红豆吗?”
“小姐要泡多少,我去舀。”
顾明筝道:“舀两碗出来吧。”她说着把卓春雪的药罐端到了灶火上去,又拿了个铜盆去舀面。
蜂蜜水与牛奶和面,不用加其他的东西就能发酵。
顾明筝用温水兑了蜂蜜水倒进面粉里,再加入牛奶,面粉搅拌成絮状,她才开始揉面团,将面团揉至光滑放回盆里,顾明筝弄湿了一块干净的纱布盖上,等待发酵。
卓春雪端着红豆出来,她的手还不能碰水,顾明筝接了过来。
“我去洗吧,你看一下药。”
这小红豆也称之为赤豆,色泽红润明亮,颗粒饱满,很适合用来做点心和馅料。
豆子是被拾捡过的,里面没有石子豆杆碎屑这些,顾明筝搓洗了两三遍就很干净了。
洗净后,她舀了瓢水倒进去泡着,浸泡的时间久一些,煮起来也更容易煮熟。
忙活完这些,顾明筝去换了身衣裳,带着卓春雪去后院菜园里了。
*
今日的赵国公府里,赵禹和家里人在一处用午饭。
午饭后,老太太和郭氏要带着赵禹去安庆伯府。
昨日母子吵架,今日郭氏仿佛没看见赵禹,赵禹也一样,无视郭氏。
邓氏和萧氏也是为人母的人,孩子犯浑也是常事,母子有口角赌气也正常。
但赵禹和郭氏的矛盾源于和崔家的这门亲事,虽然郭氏喜欢崔祯,但这门亲事的主导者其实是老太太,若是老太太瞧不上崔祯,郭氏便是想促成,也得费些力气。
偏生赵禹和郭氏闹,却对老太太满脸和气。
岂不是让郭氏这个当娘的寒心?
饭桌上老太太和赵禹其乐融融,郭氏静静地吃饭,一言未发。
郭氏与她们妯娌关系还算是和睦,这种时候也不会落井下石,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郭氏。
只希望郭氏想开些,可莫要因此和老太太闹起来。
邓氏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再看那赵禹,心里一惊,这孽障是故意的啊!
郭氏和老太太联手让他不如意,他便挑拨郭氏和老太太的关系?
邓氏的脑子一团乱。
郭氏放下了碗筷,起身和老太太说道:“母亲你们慢慢吃,我先回院子里准备东西。”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看着郭氏走远,邓氏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和老太太说先走一步。
郭氏出了老太太的院子便红了眼睛,身边的老嬷嬷宽慰道:“夫人莫要伤心,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少爷耍个脾气,您别放在心上。”
郭氏没说话,可心底早就很不是滋味了。
她昨晚去看赵禹,他发疯顶撞,没一句好话,连滚这种话都说出口。
但老太太去看他呢,他不发疯了,也不顶撞了,字字句句好言好语。
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郭氏想着想着,眼眶里都溢满了泪水。
“大嫂,你等等我!”
突然听到邓氏的声音,郭氏回神闭眼,眼眶中的泪水也随之而落,她急忙拿出帕子拭去。
“二弟妹。”
邓氏瞧着郭氏这样子,柔声道:“我就知道大嫂会被气到,这才追来。”
郭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邓氏说:“你这样岂不是正着了那小子的道?”
“他必定是心中气不顺,想给你和母亲上点眼药。”
“大嫂,你别理会他。”
“等这亲事定下来,等他成亲当了爹,自然知晓我们这些为人爹娘的难处。”
郭氏微微点头,“多谢弟妹,我明白。”
邓氏瞧着郭氏不愿多说,心结已成,她宽慰两句多半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还得郭氏自己慢慢想明白。
她问道:“今日要去安庆伯府,嫂子放心去张罗这事儿,家里交给我。”
“多谢弟妹。”
邓氏道:“那我先回院里了,不知道老大和老二那俩臭丫头有没有好好呆在院里绣花,别又趁我不注意,偷溜出去,一去就是一天,我这头疼的哟!”
话落,邓氏风风火火地回去了,郭氏瞧着邓氏的背影,郭氏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为人母各有各的苦要受。
她有赵禹这样令人骄傲的儿子,可到如今也会伤她的心。
邓氏生了四女一儿,一心想要儿子习武承家族荣耀,想要女儿乖巧温顺做贤良淑女,偏生儿子体弱还不喜习武,女儿活泼好动喜欢舞枪弄棒,老大和老二没比赵禹小几岁,现在最喜欢跟着秦阳跑马。
她回了院子里,核实了一遍今日要带着去安庆伯府的礼。
这都是今早起来准备好的,核一遍很快就弄完了。
邓氏说了一通,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只是想起赵禹出生那一年,她生产不顺,产后还没有乳汁,老太太是体贴她,所以便把赵禹带去了身边照顾,后来赵禹大了点,她又怀了老六,赵禹还是老太太带,小女儿出生后,她忙着照顾女儿,赵禹依旧住在老太太的荣福院。
一直到后来赵禹大了,分了单独的院子,这才从老太太的院里搬出来。
虽然是老太太带着,但都住在一起,她这个当娘的也没少操心。
谁曾想到今日,同样一件事,他不怨老太太,却怨恨起了她这个当娘的。
想到老太太,郭氏一直觉得她是不错的婆母,除了严厉一些,对这个家付出颇多。
这么些年,她第一次对老太太生出了嫌隙。
守在旁边的嬷嬷瞧着郭氏沉默着,思绪出神,心里必是想多了。
刚想再劝两句,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来喊郭氏,可以出发了。
郭氏让人把东西拿到门口,搬上马车,赵禹扶着老太太姗姗而来。
她喊了一声母亲,随即让老太太先上车,赵禹也跟着上去,任由郭氏在最后。
郭氏忍了又忍,自行上去。
马车动了之后,老太太瞧着他们母子,单独道:“你们母子在搞什么官司?”
郭氏和赵禹都没接话,老太太看向赵禹:“小五,跟你娘赔不是。”
赵禹看向郭氏,眼神平淡无温。
“母亲,儿子的不是,惹你不快!你心胸宽广,别和儿子计较。”
郭氏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心里的气蹭蹭往上冒,她扯了扯嘴角,“赵禹,我心胸不宽广,日后你想怎样,我随你。”
“但让我滚这样的话,轮不到你来说!”
郭氏不给台阶,赵禹红了脸,只见郭氏看向老太太说道:“母亲,除了他我还有三儿两女,他是您一手带大的,想必是我插手他的亲事让他不快,今日去伯府是早约好了我不得不去,日后我可以病在家中不出院子,劳烦母亲替他操办这场亲事。”
郭氏的语气平稳,却是带着怒与怨。
老太太都听出来了,她道:“为娘的和孩子说什么气话,回头等他爹回来,让他爹教训他。”
郭氏垂眸不语,老太太捶了赵禹一下,骂道:“真是个孽障。”
赵禹也没回嘴,三人就这么沉默不语的去到了安庆伯府。
安庆伯府的老太太也安排人在门口瞧着了,瞧见马车来,便匆忙去回禀。
伯府的老太太带着崔祯迎出来,这边的隆平郡主和郭氏亦都是笑容满面,便是赵禹也一脸正色的给伯府老太太见礼,崔祯亦是和郭氏还有老郡主行了礼。
俩老太太笑呵呵地握着手一同进了院子,赵禹跟在老太太身后,崔祯则是走到了郭氏的身旁,轻声细语的问候着。
郭氏笑吟吟地拉过她的手,俩人甚是亲昵。
去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后,丫鬟婆子们忙着上茶上点心,进进出出不停。
几人吃了会儿茶,又聊了会儿闲天。
赵禹听着无聊,便想出去走走,他还没开口,伯府的老太太便看着崔祯笑道:“我们老婆子说话你们嫌闷,五公子第一次来咱们府上,你领着他去花房处走走。”
得了老太太的话,崔祯也不扭捏,冲着赵禹微微颔首,“五公子请吧。”
赵禹起身,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屋门。
郭氏有些惊讶安庆伯府老太太的安排,世家贵女公子,议亲时大人们也不会放任年轻人独自去一处,这不太合礼数。
郭氏想,若是老太太对她们家不满,应该不会做此安排。
如今这样恐怕是要崔祯和赵禹俩年轻人自己去聊几句。
郭氏想到赵禹那浑性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响,但她也只能在此陪坐着。
伯府老太太既然把人约到府里,那必是安排妥当,花房就在老太太院子隔壁,花房里里外外老太太安排人守着,赵禹和崔祯聊了什么,也只会有他们二人知晓。
他们走后,老太太他们还是没切入正题。
这到底如何,还是要等赵禹和崔祯回来后再决定。
第48章
赵禹跟着崔祯出了院子,一直到花房门口俩人都离着些距离。
花房里安静,也是说话的好地方。
崔祯没有什么心情赏花,她紧张得手心都湿透了,幸好捏着帕子。
赵禹倒是随意看着花房里的这些花草,迟迟未曾开口。
二人尴尬地站着,赵禹回头看了一眼花房门口,并未有人跟过来。
崔祯垂着眼,脸颊微红。
赵禹不开口说话,她毕竟是主人,只得率先开口。
“长辈们在给我们议亲,外面却有公子许多传闻,我冒昧地问公子一句,是真是假?”
崔祯的话问得直白,赵禹看着她看过来的眼神,瞧得出很紧张,却也不曾退却。
赵禹回道:“崔娘子既问,那我也自当如实告知。”
“关于顾明筝和离前与我相关的一切是假,我心悦她是真。”
赵禹话落,崔祯愣怔住了。
他明明只需说真或假,偏偏还要替顾明筝解释一句。
崔祯紧攥着帕子,追问道:“那公子可是要娶顾娘子为妻?”
赵禹瞧着她,突然笑了一声。
“自是想的。”
崔祯蹙着眉,脸色也白了几分,她真想问赵禹,到底是何意思,请明说。
可她不敢,她怕真这么问了,赵禹直接提这门亲事作罢,若到那时,她连告知赵禹自己心意的机会都没有。
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
“我心悦公子多年,先前为母亲守孝耽搁了,若是母亲在世,定是早就给我议亲了。”
“若是早一些,公子那时还不曾识得顾娘子,多好。”
她说着话,嘴角往下坠着,双眼水汪汪的,看着让人心疼。
赵禹静静地瞧着她,淡淡道:“崔娘子请勿要做此想,未识得顾娘子时,我不知情爱为何物。”
“由此可见,我们之间并不是天定的好姻缘。”
赵禹这一说,崔祯眼眶里的泪缓缓地落了下来。
半晌后,崔祯擦干了眼泪,她直视着赵禹问道:“若我想强求这桩姻缘呢?”
赵禹眼神平澜无波,只说道:“那是娘子自己的选择,娘子不悔便好。”
崔祯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球里,她已经放下了面子说心悦他,可他还是没有一丝触动,还丢出这么一句无情无义的话。
话已至此,崔祯觉得已经没什么好聊的了。
赵禹看着崔祯,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死心,只得说道:“娘子应该知道那些娶不到心爱女子的男人成亲后会如何吧?”
崔祯的心神一滞,只听赵禹继续道:“他们会想尽办法的补偿未娶到的女子,任由你使千百种法子都不会让他回心转意。”
见崔祯愣住,甚至眼底露出了一丝对他的鄙夷,赵禹无奈的耸了耸肩。
“没办法,男人就是这样的。”
他这个样子,过于恶劣了。
这与崔祯记忆中打马而过的阳光少年郎判若两人。
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赵禹。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才渐渐缓过神来,赵禹这是故意的,在逼她放弃这门亲事。
他做不到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如今却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
崔祯在心里冷笑一声,她崔祯要的东西,即便是个烂果子,她也得摘到手,再做打算。
她看着赵禹,淡淡道:“我晓得了,回去吧。”
自己心悦的男子有了心悦的女子,崔祯是很伤心的。
赵禹委婉地拒绝了她,她也很难受。
可没想到,赵禹会这么无耻。
倒是他的无耻,消散了她的那点哀怨,她既选中了他,那便不论如何也不会退缩。
回去的路上她整理好了心情,进屋看到郭氏她们时,她春风满面。
“祖母。”
她的声音轻快,像是二人聊得极好。
赵禹瞧着她这样觉得有些不妙,但他刚才的那些话,终究不能当着崔老太太的话说,那样会毁了两家的情分。
安庆伯府的老太太笑道:“回来啦?外面热渴了吧?快坐下吃口茶。”
崔祯和赵禹都落座后,隆平郡主才笑着看向崔祯,“祯娘,这臭小子没惹你嫌吧?”
崔祯笑道:“回赵祖母的话,没有的,我与五公子相聊甚欢,甚是投缘。”
隆平郡主笑了起来,“那便好!那便好!”
这就是崔祯没意见了,她还是要成这门亲。
赵禹坐在椅子上,一言未发,静静地吃着茶,直至他喝完了那一盏茶,将茶盏放在一旁,才缓缓抬头朝她们看去,他的眼神先扫到了郭氏身上,最后才看向那俩笑容满面其乐融融的老太太。
想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赵禹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郭氏瞧着赵禹脸上露出了那邪恶的笑容,暗道不好,她刚想开口将赵禹带走,就听见赵禹直接笑出了声。
俩老太太闻声后一同看了过来。
“臭小子,怎地这么无礼?”隆平郡主佯装恼怒斥责了他一句,赵禹接过话头笑道:“祖母恕罪,我就是想到崔娘子刚才的话有些好笑。”
俩老太太的神色都微微一变,赵禹正了正神色,起身对着安庆伯府的老太太鞠了个躬,随后说道:“崔祖母,事关崔娘子的人生大事,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同你坦白,我心悦顾明筝,非她不娶。”
“京中那些传闻,除了说她没和离就与我勾搭在一处是假,其他都是真。”
“我心悦她,在遇见她之前我从未有过成亲的念头。”
“遇见她之后,除了她我亦不想娶任何其他女子。”
崔祯不可置信地看着赵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以为赵禹只是逼她来退了这门亲,没想到自己不肯退亲,他竟敢这般直接对祖母说。
安庆伯府的老太太看着崔祯哭了,再看赵禹,觉得过于可恶。
她沉下了脸,看向隆平郡主和郭氏的眼神没了半分笑意。
“老姐姐,侄媳妇,我一直以为孩子也是乐意结这门亲的,我们两家这么多年的关系,即便不结亲也不会疏远冷落,我祯娘亦不是嫁不出去的人,实在是没必要把孩子逼到这份上,都上我这儿来诉委屈来了!”
隆平郡主和郭氏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几个巴掌。
有老太太在,郭氏这个时候自然不会率先开口。
只见隆平郡主说道:“妹子,咱们也认识几十年了,我什么性子你也知晓,若是知道这孩子不乐意,那我又怎会欺骗你?我们喜欢祯娘,也是真心想要她做我孙媳妇,这混账东西在家都是好好的,这会儿又发起了疯犯了浑,你千万别动气!”
“在这里收拾也是碍你的眼,我带他回去收拾。”
崔家老太太满心的愤怒,若对面不是隆平郡主,她或许已经要破口大骂了。
她忍了又忍,这才道:“老姐姐这话我信,我家祯娘,配着满京城谁家的好儿郎都配得上,五公子既是有心上人,那老姐姐也莫要强求他与祯娘,这亲事,趁着还未下聘,就此作罢。”
这边已经这样了,赵禹却对着老太太深深地鞠了个躬。
“赵禹多谢崔家祖母成全!”
崔老太太的脸都青了,她冷声道:“老身当不起五公子这声祖母,希望五公子得偿所愿!”
话落,崔老太太道:“老姐姐,你们慢走,我身子不适就不相送了。”
隆平郡主此时就想狠狠地扇赵禹一巴掌,但毕竟是在崔家,亲事已经毁了,她做什么都是装模作样。
只得带着赵禹和郭氏离开。
出了安庆伯府大门时,赵禹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三人上了马车,赵禹都还没坐稳,隆平郡主抬手就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老太太目露凶光,满脸愤怒。
但赵禹却笑着看向老太太,添火道:“祖母若是不解气,要不要这边脸也打一下?”
老太太气得发抖,郭氏在旁边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你是疯魔了不成?”
“你真以为毁掉了和崔家的婚事你就能如愿娶顾明筝了?”
老太太还想继续说,就见赵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目光阴冷地看着老太太道:“够了!别再念了。”
“我知道,门不当户不对我娶不了!”
“我也知道,顾明筝看不上我,我娶不了!”
“我娶不了顾明筝难道就要当你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吗?”
老太太到这个年纪,还从未有任何人如此无礼的顶撞过她,现在被赵禹怼得哑口无言,她指着赵禹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郭氏怕老太太真气晕过去,骂道:“赵禹!你说这些话不亏心吗?这么些年,你要什么没满足过你?我们如何就把你当成提线木偶?”
赵禹看向郭氏,冷冷问道:“那我找你们要过什么?”
“是,我生在赵家,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可那是你们生了我,我没得选择!”
一句话,把面前俩人的心都寒了。
老太太更是,几次欲言又止但话没说上来,整个人都直接瘫了下去。
郭氏惊呼了一声,刚想让车夫快一些,就见赵禹出了马车门赶车去了。
*
而此时顾明筝和卓春雪,把除了辣椒番茄之外的菜全部种完了。
太阳正当空,二人跑到了屋檐下来坐着乘凉歇息,卓春雪要收农具,顾明筝笑着拉住她:“歇会儿我再去收,”
卓春雪伤了手,不便放种子,所以帮着她一起挖小坑。
顾明筝放种子盖土,种到后面已经非常熟练了,动作也快了许多。
但这一片地种完,二人也是满头的汗了。
或许因为不是日日干活,偶尔一次忙活得大汗淋漓,顾明筝还觉得有些畅快。
俩人
歇得差不多了,顾明筝才去将剩下的种子还有农具都给收回屋内。
卓春雪去厨房里弄灶火,白日里灶火是没灭的,只不过被顾明筝覆盖了草木灰,没什么火力,卓春雪盯着纱巾去把草木灰掏了,添了点柴禾进去,又放了几块木炭,柴燃烬,木炭也红了。
锅里温着的热水开始冒热气。
她们俩都得洗澡,卓春雪又舀了些水倒进去。
水烧开后,顾明筝拿了木桶来,迅速将热水拎去卧房。
她和卓春雪各住一个屋子,沐浴也在自己卧室外的隔间里。
但现在卓春雪手伤了不能碰水,顾明筝只得把自己的浴桶搬到卓春雪那边去,俩人一起洗,不耽搁时间,她还能帮卓春雪搭把手。
卓春雪正发愁自己一只手拧不干帕子,没想到顾明筝直接把浴桶搬到了一处。
她迅速将水兑好,便喊着卓春雪脱衣裳进浴桶。
卓春雪扭扭捏捏半天,眼睁睁地看着顾明筝和没事儿人似的,脱干净直接进了浴缸里。
虽说她们都同为女子,但这也实在是有些让人害羞。
见卓春雪还站在外面,顾明筝催促道:“别害羞,你有的我都有,搞完我们去蒸馒头去。”
卓春雪没法子,只得同顾明筝一起洗。
她刚脱了衣裳,顾明筝就哇了一声,卓春雪吓得立刻捂住胸口,顾明筝道:“对不住春雪,我不该这么说,你有的我没有。”
卓春雪的脸色霎红,她立刻进了浴桶里蹲下,气呼呼道:“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笑话我。”
顾明筝道:“我这是欣赏你,哪里是笑话你。”
“我还想要呢,这不是没有吗?”
卓春雪低头看了一眼,她下定决心,下次再也不和顾明筝一起洗澡了。
顾明筝自己洗完披上件衣裳,她还帮卓春雪洗了一下背,又帮她把帕子拧干擦了水。
卓春雪羞得从脸颊红到了锁骨,害羞得都不敢看人。
顾明筝也不想的,奈何卓春雪太害羞了,而且她以前没注意,脱了衣裳才晓得这丫头身材太好了,便逗了她一下。
收拾忙活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一同去了厨房。
早上揉好的面团如今已经发酵出了一大盆,那红豆子也被水浸泡得皱了皮。
顾明筝先把红豆煮上,再准备蒸馒头。
这面团里她放了蜜水,所以馒头做出来必然是甜的,只是这甜味应该不会太浓。
顾明筝不喜欢太过甜腻的,但卓春雪却是喜欢的。
她想了想拿了一些红枣来洗干净,去掉枣核,将枣肉切成小块,一会儿将红枣卷入馒头里,这红枣很甜,吃起来应该也不会觉得味道淡了。
枣弄好放在碗中备用,顾明筝把蒸屉拿出来,舀水入锅。
发酵过的面团有很多气孔,再次复揉,直至气孔消失不见,面团光滑,顾明筝才开始扯面剂子开始做馒头。
她喜欢又圆又光滑的馒头,所以每一个的形状都做得几乎一样,大小亦是如此。
带枣的她也一同做,第一笼开蒸时,两种味道的各一半。
一大半盆的面,顾明筝做了三十多个馒头。
馒头全部蒸下来时,那红豆还没煮好。
看着松软白皙光滑的馒头,闻着浓郁的麦香味和奶香气,卓春雪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看着馒头馋得流口水。
顾明筝拿了一个白馒头,递给卓春雪一个带红枣的。
她闻着这馒头的香气,掰了一块直接塞嘴里。
松软奶香的馒头,顾明筝瞬间幸福感爆棚,蜂蜜的味道已经吃不太出来了,但是甜味还在,而且一点都不甜腻,这简直是顾明筝最满意的馒头。
卓春雪也是,馒头松软没有酸味,夹在馒头里的枣肉又甜甜的,只是个馒头,她却觉得好吃哭了。
“好吃吗?”顾明筝问道。
卓春雪猛点头,“好吃!小姐,我明天的早饭就吃这个了!”
顾明筝笑道:“红豆奶糕还没做呢!”
卓春雪想起了灶火上的红豆,她愣怔了片刻,笑道:“那我俩一起吃。”
她说着很快就吃完了手中那个馒头,准备去拿第二个,顾明筝说:“你等等再吃,我做个饮子分你喝,这干吃你不噎得慌。”
卓春雪嘿嘿一笑,她准备倒杯茶水来着。
听了顾明筝这话,她收回了手,瞧着这么些馒头,她询问道:“要给锦娘她们送几个过去吗?”
顾明筝想着她们有十来个人,便说道:“你拿十五个过去。”
卓春雪应了一声,拿了个小筲箕过来,铺上纱布,拿了十个白馒头,五个带红枣的。
“小姐,那我现在给她们送过去。”
顾明筝点了点头,笑道:“去吧,让她们趁热吃,就现在最好吃。”
卓春雪把馒头送过去,很快就回来了。
顾明筝准备做杯奶茶,她热锅不放油,放入糖块和茶叶一起小火翻炒,直至炒出焦糖色的汁水,她把控着火候,可适时候再倒入牛奶。
盖上盖子加大火力开始煮,刚煮开顾明筝就全部舀出来了,用纱布过滤了一下茶叶,过滤出两大碗来。
锅都还没洗,顾明筝就迫不及待地吹吹尝一口。
与她之前做的奶茶无异,就缺点珍珠了。
卓春雪瞧着顾明筝那一脸满足的样子,她拿了个羹匙过来,舀了一勺出来喝了。
入口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眼神都发亮了!
茶叶和牛乳还能做出这么好喝的东西吗?
“小姐,你是怎么想到的?这太好喝了!我以后不喝牛乳了,我要喝这个。”
顾明筝没忍住笑出声,“以后每日都有牛乳,想喝就做,非常容易!”
她道:“春红和锦娘肯定也非常喜欢。”
顾明筝道:“明日我多要点牛乳,到时候再做了分她们,今天的有点少了,剩下的我要做红豆糕,太少了不够分。”
卓春雪点了点头,二人喝着奶茶,又不知不觉的各吃了俩馒头。
这再好吃也是面食,吃得容易饱,特别是卓春雪,馒头和奶茶下肚后,她直说不用吃晚饭了。
红豆煮好后,顾明筝煮了牛奶,牛奶煮开后她放入了兑好的面粉和淀粉,片刻后锅中的牛奶便已浓稠成糊,顾明筝再倒入红豆和糖,搅拌均匀后倒入一个长方形的瓷盘里,晃动一下让中间的气泡消失。
“小姐,这样就成了?”
顾明筝笑道:“得等它凉,凝固成型。”
鉴于这好吃的馒头,卓春雪对着红豆糕极其期待,。
顾明筝盖上纱布,看着太阳已经要落山,她准备开始做今晚的饭。
吃过馒头,卓春雪不饿,顾明筝把隔壁的饭做好送过去后,回来弄了个茄子打卤面。
说着吃不下的卓春雪瞧着顾明筝吃得香,也拌了小半碗开始吃。
晚饭后,红豆糕凝固成型了,但俩人都吃得太饱。
顾明筝将红豆糕切成小块,一人尝了一块,口感有些似果冻,但又比果冻硬一些,乳白色和豆红色混在一起,瞧着都非常有食欲。
蘸着蜜吃,卓春雪非常喜欢。
顾明筝笑道:“家里没有桂花蜜了,不然用桂花蜜会更好吃。”
卓春雪道:“小姐,下次做之前咱们去买桂花蜜吧?”
“行呀。”
卓春雪看到顾明筝做了,做的过程并不是很繁琐,而且也无需放太多的配料,她第一次萌生出了想要跟顾明筝学做点心的想法。
但顾明筝做点
心不算多,等她再做几次,自己跟着学一学再说。
临近天黑,顾明筝刚掌了灯,徐嬷嬷就带着春红来串门了。
顾明筝笑着把人领进了屋子,上了茶,顾明筝端了一碟红豆糕出来。
她照顾徐嬷嬷和春红吃,但徐嬷嬷摆了摆手,“刚吃过晚饭太饱了,吃不下。”
卓春雪笑着和春红说道:“春红妹妹你吃一块,小姐今日刚做的,很好吃。”
被卓春雪这么说,春红迅速拿了一块开吃。
刚吃了一口她就拉着徐嬷嬷道:“嬷嬷你尝一块,太好吃了。”说着还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递过去。
徐嬷嬷接过去,她知道顾明筝手艺好,没想到她连馒头都能做得如此松软香甜,这道红豆糕点心亦是让人吃过便忘不了。
“娘子这手艺了不得,开饭馆生意肯定好!”
徐嬷嬷这一说,顾明筝笑道:“今日刚把后院的菜园忙活完,明后天我就进城里去转转。”
“娘子准备找铺面了?”
顾明筝笑道:“先看看情况。”
徐嬷嬷道:“今日公子还跟我说,我们先前就签了一个月的契,让我早些和娘子续契。”
“娘子若是要开饭馆去,是不是就要搬走了?”
顾明筝道:“暂时应该不会搬,我是想先去买块地盖个房子,这个我看好了位置,小饭馆还没看好。”
徐嬷嬷松了口气,买地盖房子的话事儿还挺多的,顾明筝应该不会急匆匆地搬走。
顾明筝道:“不过我后面事情多可能会有些忙,怕没有现在这般周到。”
徐嬷嬷心想着,即便是顾明筝早些做好了给他们,她们热一下也会比自己做的好吃。
心想着徐嬷嬷便说道:“娘子忙的话,可以先准备好,不一定要守至饭点现做,到时候你跟我说就成。”
顾明筝微微颔首,若是这样那也可以继续做着,便答应了徐嬷嬷。
原先签契时一个月给的二十五两,徐嬷嬷直接拿了三十五个银锭过来,三十是想续这一年的钱,五个是谢顾明筝的。
全都装在一个匣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徐嬷嬷把怀中的匣子放到桌上,随后和顾明筝说道:“娘子,公子让我跟你续一年的,这是一年的银钱,你点点,菜还是老周送来。”
顾明筝有些意外,一年也太久了,万一中途她饭馆真能开成,或者那边房子盖好了,她肯定要过去张罗这些事,那这饭肯定就做不成了。
她刚才还以为就续一个月的话,那么完全没啥问题。
如今这样,她还是把顾虑和徐嬷嬷说了。
徐嬷嬷听完笑了笑,“娘子先把钱收下,若是到时候你做不了了,那咱们再说。”
其实她还想说,这一年谢砚清也不一定会一直住这里,但这话她没说。
听徐嬷嬷这么说,顾明筝便收下了匣子,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的五排银锭,一排有五个,十两一个这也是三百五十两了。
“嬷嬷,这数不对吧?”
徐嬷嬷道:“五个是请娘子喝饮子的,娘子做了好吃的零嘴也往我们那边送,礼尚往来才好,娘子莫要客气。”
顾明筝心想五十两的饮子钱,天天喝日日喝,一年到头也喝不完吧。
但这也算是对她工作的肯定,没有不收的道理,顾明筝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也就爽快地收下了。
又问了周大娘给她送的肉这些如何结钱?
徐嬷嬷道:“那不急,你改日让周大娘给你个凭据,你再把钱给她。”
顾明筝得了话笑着点头。
徐嬷嬷和春红坐着聊了会儿天,那一碟的红豆糕便空了。
锦娘没来也没吃到,顾明筝去切了一碟,让徐嬷嬷带去过去给她。
送走徐嬷嬷和春红,顾明筝和卓春雪坐在桌前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银锭,俩人都有些激动,顾明筝道:“明日我们就去看铺子后面那个宅子,打听一下卖不卖,要多少钱。”
卓春雪点了点头,顾明筝现在手里的钱又多了些,买地盖房子花去一部分也还有余钱,卓春雪也不会太忧心。
打定主意后,顾明筝便想着把明天早饭的食材备好,明早起来麻利儿的做了吃完就出发。
今日蒸的馒头定为主食,顾明筝割了俩鸡大胸来,分解成片,用醋汁和胡椒粉以及少量的盐腌制着,明天早上起来煎个鸡胸肉再煎个鸡蛋,煮碗牛奶就可以吃了。
次日她自然醒时天微亮,麻利儿更衣出门,刚准备去喊卓春雪,就见她也迷迷瞪瞪地从屋里出来了。
“小姐,早。”
顾明筝笑道:“早,还做梦吗?”
卓春雪点了点头,“还做,但可能是昨晚药喝多了,昨晚的梦有些模糊,有些记不太清了。”
“那锦娘这个药方还是厉害,吃完再让她瞧一瞧。”
俩人说着话一同去了厨房,刚进厨房,就听到了敲门声,是送牛乳的妇人。
顾明筝接了牛乳,这才回屋将灶火生着烧上水,俩人一同去洗漱。
洗漱回来顾明筝便开始蒸馒头煎肉煎蛋,都快做完了谢砚清还没来,顾明筝还以为他今日也不来了,刚喊了卓春雪准备吃,院门就响了。
他来得巧,进来恰好就可以吃了。
卓春雪今日心情不错,笑着和谢砚清打了个招呼。
牛奶顾明筝要喝纯的,卓春雪想要喝奶茶,便煮了两壶。
顾明筝和谢砚清说道:“这个里面带茶了,甜的,我这个啥也没放,你喝哪一个?”
“带茶的吧。”
顾明筝给他倒了一碗,卓春雪笑道:“谢公子尝尝,小姐做的这个牛乳茶很好喝。”
“牛乳茶?”
顾明筝笑道:“对,就是用牛乳煮的茶。”
谢砚清尝了一口,不算很甜,茶味也不浓,也没奶膻味,口感很丝滑有些让人上瘾,他喝了一口又接一口,随后仔细看了看,询问道:“只是用牛乳煮的?没放其他?”
顾明筝笑了笑:“还有糖。”
谢砚清不信,这颜色,顾明筝肯定是放其他东西了,但他也喝不出来。
早知牛乳煮茶能这么好喝,他就该让采买的人天天送。
心想着等回去就让徐嬷嬷去安排。
卓春雪和顾明筝吃得都快,得知二人要出门,谢砚清问道:“你们去城里有事儿?”
“嗯,我想去看看铺子后面那个宅子,要是能买的话想买下来,趁着现在白日长天气也暖和,能弄下来的话就赶紧动工了。”
这事儿谢砚清之前就听她说过了,他把拇指上的玉扳指取下来递给顾明筝,“你去梁氏牙行寻一个叫梁令仪的女子,让她带你去看。”
顾明筝看着那扳指笑道:“还要信物吗?不是报你名字就成了吗?”
谢砚清笑了笑,按说是的,只是拿着信物梁家人见了便不会多问什么。
只道:“带着吧,你报名字不成再拿信物。”
梁氏牙行也在朱雀街上,不过位置没有闻一居和鸿盛酒楼的居中。
大清早的牙行里人还不算多,顾明筝只是在门口驻足片刻,便就迎上来了俩人。
“娘子可是要看宅子?是赁还是买?”
“我们牙行可是京城最大的牙行了,娘子不论是买还是赁,我们定能给你找到让你最为满意的宅子。”
顾明筝没说买宅子,只是道:“我想找梁令仪,她在吗?”
女子道:“太不巧了娘子,我们掌柜昨日出京去办事了,近几日都不在行里。”
顾明筝看了看面前的女子,笑问道:“姑娘对京中可熟?”
“熟,我就是这里的人,从哪一个巷子能串到哪一个巷子我都很熟,娘子是要买宅子还是赁宅子?”
顾明筝道:“买宅子,你们牙行怎么收钱?”
女子瞧着顾明筝的衣着,来了就直接找掌柜的,她心想着恐怕是掌柜的朋友,只得道:“我们牙行
收两个点,但娘子是掌柜的朋友,那就等掌柜的来定。”
顾明筝看着这姑娘,笑道:“我有看中一处宅子,位置在昭善坊往外一点,麻烦姑娘带我转一转。”
“我先了解一下各处宅子的价格。”
顾明筝话落,那姑娘让男子去喊了一辆骡车来。
顾明筝租了马车,那姑娘却让她们坐她的骡车。
“娘子贵姓?”
“姓顾。”
“顾娘子,我叫夏莲。”
这一路上,夏莲都没走大道,而是各处穿小巷子,给顾明筝介绍位置和宅子价格。
京城中心的宅子价格昂贵得令人咂舌,顾明筝也就是听听,全当了解这个城市了。
要她买,她现在是买不起的。
顾明筝铺子前面的那条街叫财神路,从朱雀街过去直走也不算远,但由于夏莲带着她们转了一圈,她们过去差不多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等顾明筝指路过来时候,夏莲微微蹙眉,“娘子是要买这儿的宅子?”
顾明筝微微蹙眉,笑问:“有何不妥吗?”
夏莲笑了笑:“也无什么不妥,不过是有几句童谣,不少人家是不喜欢买这边的宅子的,但京中人多,赁房的人不在意这些,所以这一片大多是赁户。”
顾明筝问:“是何童谣?”
夏莲掀开马车帘,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就那儿,原先是个香火旺盛的寺庙,求财极其灵验,许多人也是经过这条路去往寺里拜佛求神,这条路才被说成是财神路,但谁知那寺庙里窝藏前朝余孽,朝廷抓走了那头目后,寺里僧人竟屠杀周遭百姓以逼朝廷放人。”
“自那以后,寺庙成了空庙,财神路也没了去拜佛求财的人。”
“不知何时起传出了几句童谣,起初也不是说财神路的,原童谣是神佛路上神佛过,神佛不见脚下人,后来才被人改成财神路上财神过,财神不见路边人。”
“听我祖母说,那时候这一片繁华,有不少从这里出去做买卖的人都富贵了,但无一例外的是,没几年就落魄了。”
顾明筝看了一眼讲故事的人,又往夏莲指的方向看了两眼,除了亭台楼阁,她并未看到什么空庙。
至于这财神路嘛,顾明筝笑了笑:“原来如此,这么些年,难道就没个人做顿好吃的请财神进家门口坐坐吗?”
夏莲愣怔了片刻笑道:“都是大家闲得瞎传的,娘子当个故事听听。”
顾明筝笑道:“等我买好了宅子,我一定来做两顿好吃的,什么灶神财神,都请来坐一坐。”
话落后,夏莲开怀大笑起来。
“娘子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眼瞅着到了目的地,车夫停下马车,顾明筝领着夏莲朝她看中的宅子那边走去。
路边来来去去的人有些多,顾明筝还没瞧见呢,夏莲就问路人:“小哥,前头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那小哥看了一眼她们说道:“前面有堵墙倒了,压伤了一个人,现在正吵呢。”
夏莲道了一声谢,顾明筝继续往前走,走近了才发现就是她看中的那个宅子。
见顾明筝没动了,夏莲问道:“娘子选中的,不会是这个宅子吧?”
“巧了,就是。”
夏莲有些尴尬,虽然没有人命,但好巧不巧的是今日出了事儿,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偏生顾明筝好像不觉得。
她不好开口说什么。
只见卓春雪有些担忧地问道:“小姐,这宅子还能买成吗?”
顾明筝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咱们过去看看。”
若是以前这宅子人家不一定卖,但现在出了事,房子倒了住在里面的人肯定也要走,除非宅子主人想要在这里重盖,不然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会卖的。
顾明筝领着夏莲和卓春雪走近,瞧见了那受伤的男子,无性命之忧,但说是伤了腿,这个年头,男子断了腿便没办法去做活,家里的生计会困难,赔偿费也是一笔。
宅主夫妻都在,这会儿出事了,男主人正在骂女主人,他早说过了这宅子不能再住人,是她财迷心窍,还背着他将宅子赁出去!
女主人含着泪骂男主人只会说这些大话,不赁出去哪里来钱?以为他那些花销都是天上掉的?
出事男子的妻子带着孩子在旁边哭,老娘则是骂道,“老婆子我不听你们夫妇吵嘴,只一句话,你们是要私了还是报官?”
那男主人面色铁青,顾明筝适时插嘴说道:“依我看,不如先请个郎中来给这位大哥瞧一瞧腿,若是能接回去那最好不过了,若是不能再说私了报官之事呢?”
男主人接过话头道:“是是是,该去请郎中。”
刚才乱糟糟的把人弄出来,受伤男子的家人哭闹着,他怒气上头和妻子争吵着,却忘了最要紧的事儿。
他忙差人去请郎中。
郎中很快就来了,他给男子号脉,瞧了他的眼睛和舌头,没问题后才开始查看他的四肢脊骨,最后才检查腿骨。
那郎中一路检查下去,最后将手落在了脚踝处,他道:“脱臼了,你忍一下,我给你接上。”
说着还没等那男子反应,郎中便动手了。
接上脚踝的那一瞬间,男子鬼哭狼嚎的叫喊了一声。
那男子的老娘一脸的不信,质问起老郎中,“我儿都站不起来了,你说他只是脱臼?”
老郎中淡淡地看了一眼老婆子,拖着那男子的咯吱窝,说道:“你站起来走几步。”
那男子道:“老先生,我腿软站不起来。”
老郎中说:“没事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只是脱臼,起来走两步。”
男子被老郎中托着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那嚷嚷着要钱的老婆子瞧见儿子能走,也不嚷嚷了,哭喊着扑了过来直喊我的儿啊!
宅主人夫妻也长长的松了口气,他看着围观的那些人说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别看了。”
围观的人觉得新奇,这还只是脱臼?但也算大好事儿,大家纷纷散了。
不用赔大笔银钱,退赁钱和少量的补偿已经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宅主夫妻和赁房子的人商量了一个合适的数,给他们都退了钱,被砸的男子受了惊,宅主赔了六两六,图个吉利,日后顺顺利利。
这一家人也没闹了,劫后余生已是幸运,便接受了。
这事儿处理完,宅主人夫妻送走了赁房的所有人,女主人还在难受:“怎就倒了?这会子再卖牙行压价可能更狠了。”
女主人的话刚落,男主人就看到了还站在外面的顾明筝她们。
他这会儿才想起刚才是顾明筝让去请郎中,径自走了过来,“刚才还没来得及谢娘子。”
顾明筝道:“一句话而已,无需道谢。”
男子心想虽然只是一句话,但那会儿他们都急,即便是真断腿了,那顾明筝那话也帮他们双方争取了冷静的时间。
不等男主人客气,顾明筝便直言问道:“大哥,不知你们这宅子可要卖?”
男子愣了一下,顾明筝继续道:“不瞒大哥,我想买你家这宅子,先前我就来过一次未曾见到你们。”
男子面露难色说道:“我们是想卖,但能不能卖给娘子,还得问问左右邻居。”
女主人也走了过来,听到男子这话说道:“左右两家不是问过了吗,他们不要。”
男子道:“那后面这家呢?一直也没遇到人。”
顾明筝这会儿才知,这地儿卖房子还得优先邻居,邻居不要了才能卖给外面的人。
顾明筝笑道:“大哥嫂子,巧了,后面那宅子是我的。”
第49章
顾明筝这话出来,不止他们夫妻俩惊讶,便是夏莲也愣住了。
女主人道:“一直也没瞧见过娘子。”
“先前我病着不便出门,都是我身边这丫头打理,她将宅子赁出去了,前些日子我来瞧着这宅子需要翻修,便有了这想法。”
顾明筝说完还朝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梁氏牙行的夏娘子,若是二位不放心,我们可以通过她们牙行签契,去官府过户和交钱。”
听到牙行,男主人直接摆了摆手,他道:“若是娘子诚心要买,那咱们就坐下来说一说价,可以的话我们直接拿
着房契去官府,一手交钱一手更换房契。”
看他的样子,顾明筝便知道他们好像不是那么喜欢牙行。
夏莲也是聪明人,她笑道:“这宗买卖成了,那也是娘子和嫂子你们的缘分,我啥力也没出,权当一个见证人。”
听了这话,男子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将顾明筝她们请进院子。
女主人准备去隔壁要几碗茶,被顾明筝拦住了,她笑道:“嫂子不用麻烦,今日虚惊一场,你坐着歇歇,咱们慢慢聊。”
女主人瞧着顾明筝温和明媚的笑容,渐渐地放下了防备。
她说道:“其实先前我们就想过卖这宅子,但因为房子老旧了,问了几家牙行都压价太狠了,这宅子虽然旧了,但是地是值钱的。”
顾明筝闻言笑道:“是,我主要也是看中这块地,咱们是邻居也是缘分,嫂子可以说个实心数给我,你想多少卖?”
女主人闻言看向了丈夫,见男子没说话,她才说道:“既然妹子这么说,那我也就透个底,这宅子我们低于三百五十贯不卖。”
这价格在谢砚清说的区间内,她还没说话,夏莲就说道:“嫂子说这个价格倒也公道,这宅子若是屋子还能住人,怎么也得卖到四百五十贯以上。”
“嫂子,我与这位娘子是今日第一次见,与你和大哥也是第一次见,我说句公道话,你们再便宜一些,将来娘子买下来,喊人来背墙土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夏莲笑吟吟地说着,语气也温和客气,女主人微微蹙眉,这宅子就怪房子旧了,京中人不喜欢这个位置,不会买这里的地盖宅子,外乡人想买现成的宅子,亦不会考虑她们,她们就问了几处牙行,想着卖给牙行,他们日后是卖地还是重新修宅子卖都不管了,她只想要三百五左右的价格,但问了几处牙行,他们把价格都压得太狠了,压到了二百四五十贯。
庆幸的是这位置不算什么金窝子,不然宅子可能都要被牙行倒逼着卖了。
经过那么折腾,夫妻俩调低了心里价格,若是能卖出去,三百贯也成。
顾明筝想着这块地不小,她主要是要这块地,但也不能仅仅按照地价买,再听夏莲说若这房子能住人的话得四百五十贯以上,她折了百分之四十五左右,价格能出到三百贯,都说买宅子不能齐头进出,顾明筝便开口说道:“嫂子,三百五十贯我觉得贵了些,我给个诚心价,三百零一贯,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出来,大家的神色都是正常的,说明这个价格也在对方的底价里。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女主人便和顾明筝说道:“娘子,我们也是直来直爽的性子,就按你说的这个数。”
顾明筝笑道:“成!”
“那我们是今日去衙门过契付钱还是改日?”
男子道:“看娘子可否方便?”
“方便,我今日就是特意来办这事儿的。”
男子瞧着顾明筝这样,也笑了起来,“那咱们现在就去衙门?”
顾明筝没意见,几人起身便走。
夏莲都惊住了,她聊了那么多宅子的买卖,你来我往的怎么也得好几个回合,而且这谈价格也是技巧,像今日两边都这么痛快的,她第一次见。
好在顾明筝这个价格买也合适,她没多话只得跟上几人。
夫妇俩回了趟家里,拿上邻里亲属的退批凭证,拿上宅契,便准备去衙门。
夏莲道:“嫂子,娘子,这会儿户房正忙,你们得带着白契一同过去。”
顾明筝不知道何为白契,只听夏莲道:“可有纸笔,我帮你们写一份吧。”
他们找来纸笔,夏莲便开始写。
大概内容就是卖房人谁,因何故出卖此房宅,凭牙人夏莲说合,将宅院卖给顾明筝,其中房屋多少间,如今情况如何,附属的院落围墙,院内的水井院外的树木一并在内,其中宅基地在四个方位都与邻里有石桩为界。其中价格多少,并无重复买卖,何时付清钱款过割,避免日后反悔无凭,立此存照。
立字人夏莲,年月日清晰。
夏莲写得这份契书很标准,她的字也很漂亮。
契书写完,顾明筝和他们夫妇都分别按了手印,这契书就算是弄好了。
几人才一同前往户房。
这会儿户房的官员正忙碌,等着办事儿的人员众多,她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排到。
按流程典吏们看了白契还要去核查,拿到退批,打听清楚才过割,但现在户房人根本不够用,所以只要来的人是自己带着退批来的,查验买卖双方都没不是逃犯之类的,那他们就给办。
流程其实并不算特别繁琐,但是纸质化办公,翻找查验非常慢。
典吏查验他们的身份、鱼鳞图册和黄册,费了很久才翻出来。
当着典吏的面,顾明筝将银锭交给了对方,她又把税钱给了典吏,她买这宅子要交百分之二的税,算起来六两多点,她给了十五两,笑道:“官爷,我不晓得要交多少,您瞧瞧这够吗?”
毕竟几人在场,那典吏面色平淡地说道:“夏娘子晓得,你问问她便是。”
夏莲在旁边笑道:“我刚帮娘子算了,就是这个数。”
话落,那典吏才将银钱收下,又帮她们黏上契尾盖上齐缝官印。
一切办理妥当,典吏才将老红契和新契一起递给了顾明筝。
她接过来喊着夏莲一同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朝那典吏道了个谢几人才离开。
出了户房,已是巳时三刻了,这对夫妻俩拿着那些银子,惆怅又紧张。
她们赶骡车过来的,顾明筝喊上他们一起,还回了一趟宅子,一起指了一下这地与邻居的界线处,还遇到了隔壁的邻居,大家打了个招呼。
顾明筝还没买钥匙这些,虽然宅子已经倒塌了一半,里面也没什么东西,但女主人还是把大门的钥匙和锁留给了顾明筝。
在这宅院里面看了一圈,顾明筝和夏莲才将夫妻二人送回去,夫妻二人拿着这么大笔钱,若是出了意外,顾明筝也觉得心疼。
回去的路上,顾明筝她们的马车还在牙行那边,顾明筝想着夏莲跟着跑了这一趟,是不是要去牙行付个钱。
她心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但夏莲直摆手:“不用不用,娘子这买卖我没出什么力,下次娘子再买宅子寻我就成。”
这虽然不用给牙行钱,但终究夏莲跟了她一上午,帮她说了话,也立了契。
顾明筝手里还有三两左右的碎银,直接给了她。
夏莲不收,二人推脱了几个来回才收下。
回去的路上顾明筝都感觉异常兴奋,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但她买到了这块地,与先前那铺面合并的话,一亩多的面积,这都是她的资产。
也将会是她赚钱的工具。
卓春雪也感同身受,顾明筝有了钱有了宅子,她都替她高兴。
说好今早出来看看的,没想到直接就买成了!
三十个银锭瞬间出去,但她看着顾明筝满心满眼都兴奋的样子,便一点都不觉得心疼了。
顾明筝回到家中巳时已过了,做饭还需要一会儿功夫,她收好了宅契和剩下的银子,去了趟隔壁,和徐嬷嬷她们说今日午饭会慢一会儿。
徐嬷嬷瞧着她开心的样子,笑着问道:“娘子的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所以才耽搁了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麻烦大娘跟大家说一声,我尽快。”
徐嬷嬷道:“不急不急,大家吃过早食的,不是很饿。”
蒸饭慢,顾明筝直接洗了米煮,不过要盯着些火候,火候大了容易糊底。
卓春雪手不能碰水也不能备菜,顾明筝便让她看灶火,自己去备菜。
今日周大娘还是有送鱼和虾,顾明筝做了两条红烧鱼炖豆腐,一道麻辣水煮肉片和一道竹荪虾仁卷,以及玲珑八宝素菜。
这几道菜都熟得快,虽然开始得晚,但顾明筝还是在差不多的时辰把午饭送过去了。
锦娘昨晚吃了她做的红豆糕,今儿个还异常
想念,刚起床就和徐嬷嬷说请她帮忙弄点豆子来,再请顾明筝帮忙做些。
徐嬷嬷满口应下,让周大娘明日便送豆子和牛乳,她也很爱这道糕点。
但顾明筝大早就出去忙了,她还没来得及和顾明筝说。
吃过午饭后,徐嬷嬷正准备来寻顾明筝,打开院门就看到了走到门口的顾明筝。
顾明筝刚想敲门这院门就突然开了,瞧见是徐嬷嬷俩人都一同笑了起来。
“大娘这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没敲门就知晓我来了?”
徐嬷嬷笑道:“是咯,我正想过去找娘子呢,你就来了,快进来。”
顾明筝进去后徐嬷嬷才将请她做昨日那个红豆糕的事儿。
顾明筝笑道:“没问题,日后大娘你们有什么想吃的点心都可以弄食材来,我会做的都给大家做,若是我不会的我就琢磨琢磨。”
徐嬷嬷笑了,“娘子琢磨出来的比外面买回来的好吃多了。”
顾明筝:“每次都被大娘这么夸,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俩人说着进了二门,春红在院中做女红,不见锦娘的身影。
春红招呼顾明筝入座,顾明筝便也没急着去给谢砚清还扳指。
同徐嬷嬷还有春红坐着聊天。
但午后日头好,坐一会儿便有些热了,徐嬷嬷招呼着她进屋坐,顾明筝起身笑道:“大娘,我不坐了,我给谢公子还个东西就回去了。”
徐嬷嬷闻言笑道:“娘子去吧,公子在屋内。”
楼不眠在门口,瞧见顾明筝微微颔首,顾明筝也微笑着算是打招呼了。
谢砚清早听见了院里的说话声,顾明筝和卓春雪在时春红的话尤其多。
此时看到顾明筝进来,他将手中的书放在一侧,亲手倒了一盏清茶放到对面。
“事情办成了?”
顾明筝抿着唇,“我的开心这么明显?”
谢砚清:“从进门你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顾明筝道:“就不能是看到你高兴的?”
谢砚清:“我倒是希望如此。”
顾明筝坐下后把扳指还给了他,说道:“梁娘子不在牙行里,是牙行的夏莲姑娘陪我去看的。”
“今日真是个好日子,我本来还想着不知道宅主人家卖不卖,没想到出了一点点意外,而这宅子他们也想卖了。”
“出了意外?”谢砚清接过扳指问道。
顾明筝道:“院墙一边塌了,砸到了一个赁户,但庆幸的是只是脚踝脱臼,其他哪儿也没伤到。”
谢砚清想着这可真是万幸。
他问道:“花了多少银钱?”
“宅子三百零一贯,其他的花了二十贯左右。”
“已经盖印了?”
顾明筝点了点头,“都全部弄好了。”
“这个价格没亏吧?”
谢砚清道:“应该没亏。”
他看着顾明筝,有些佩服她的魄力,怎么着也是几百贯的东西,她这才一上午的功夫就买下来了。
“那前宅子夫妻也是直爽人,喊价三百五,我还了一口价她们就答应了。”
谢砚清闻言笑了,“你当时没觉得自己还少了?”
顾明筝摇了摇头,“那没有,总不能我还价人家答应了,我又出尔反尔再往下压,讲价不都是从底价开始慢慢往上加么?”
谢砚清笑着喊她喝茶。
顾明筝也有些渴了,她端起茶盏喝了半盏。
谢砚清拎着茶壶又给她添上。
“宅子买好,你是不是就要准备推倒重盖了?”
“嗯,我得先去丈量一下地回来画图纸,然后寻个吉利日子就开始动工。”
谢砚清问:“有打算去哪里找人吗?”
顾明筝:“还没想,我没这方面的熟人,对了,上次你不说有人?”
听顾明筝这语气,很乐意用他的人,谢砚清的心情大好,他说道:“是有人,我让他来寻你吧,免得你去找又没找到。”
顾明筝笑道:“行啊,我需要一个监工,你的人我也能信,你安排的这个人熟悉盖房子的流程吧?”
谢砚清道:“熟悉,他画图样也很不错,你到时候还可以和他商量,工人材料商他也都认识的多。”
顾明筝听他这么说,心中有数了,应了下来。
“光听着我就觉得自己可以省心了。”
谢砚清道:“你要是想省心可以完全交给他。”
顾明筝笑道:“那我得给他多少工钱?我还是也上一点心。”
谢砚清自然是不会让顾明筝给自己的人拿钱,但他也没直说,顾明筝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按她的意思来就好。
今早顾明筝她们刚走一会儿,他就听说了赵禹在安庆伯府的事儿,这门亲事铁定是成不了了。
他起初只是觉得赵禹少年心性,被顾明筝拒绝失意一阵就过去了,不曾料到他会在这个事情上如此失控。
谢砚清感觉有些头疼。
看着坐在面前的顾明筝,应该是还不知晓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儿,谢砚清也不准备说。
“明日有事儿吗?”谢砚清问。
顾明筝笑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可能有事了,你明日要做什么?”
谢砚清说:“想去踏青。”
话落他又补充道,“就是想到你后面忙起来就没空去了,所以明天去吧。”
看着谢砚清郑重其事的模样,顾明筝道:“我可以,但你的身体,明天可以去吗?”
“可以。”
顾明筝道:“那我今晚准备点肉和菜,明日去山里烤了吃。”
谢砚清微微摇头,“野炊下次吧,明日我们就去山里走走。”
顾明筝听着他这话笑了起来,“行是行,但我们去到山里吃什么?”
“要是饿了,他们会安排。”
顾明筝顺着他这话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楼不眠,顾明筝应道:“行吧,依你。”
踏青时野炊比较有趣味,众人一起做一起吃,草甸上山林里,听着鸟语闻着花香,所有人的心情都会放松。
但他们这些人中顾明筝厨艺最好,她又喜欢做吃食,若野炊,恐怕一整天都是她在忙活,一群人围在顾明筝身边吃,那他没有说话的机会。
从谢砚清那边回来,顾明筝还没来得及和卓春雪说明日去踏青一事,卓春雪就被春红喊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卓春雪回来了,进屋她便和顾明筝说道:“小姐,春红约我明日陪她去做衣裳,可以去吗?”
顾明筝笑道:“你想去就去,我给你拿钱,你也给自己做两身。”
“对了,只有春红去吗?”
卓春雪道:“就嬷嬷和春红,锦娘不去。”
“小姐,你去不去?”
顾明筝想到谢砚清邀她去踏青,却让春红她们来约走卓春雪?
这踏青是只有他们俩去?
顾明筝也没瞒着卓春雪,把谢砚清约她去踏青的事儿说了。
卓春雪拧着眉说道:“难怪春红跟我说,一起去做衣裳,谢公子给了徐嬷嬷钱。”
“诡计多端的人。”
听到后面这句,顾明筝噗嗤笑出声。
卓春雪问:“那小姐要随他去踏青吗?”
顾明筝笑了笑:“刚才我已经答应了。”
“那小姐去吧,我和春红去做衣裳。”
顾明筝说:“我一会儿给你拿钱。”
“不用小姐拿,我手里还有钱。”
顾明筝想到卓春雪的月银,原主每个月给她三两,她原想着赚了钱和她分,但卓春雪也不收,不收这个钱,那顾明筝就得给她月银,不然卓春雪要花钱的时候就得从她这里拿,她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就怕花钱的人觉得自己手心向上了,心里不舒服。
这么想着,顾明筝便回屋拿了俩银锭出来,二月的原主没来得及给加上三月的。
看着俩银锭,卓春雪抬眸不解地看向顾明筝,“小姐,你这是。”
顾明筝道:“一个给你去做衣裳,另外一个是你二月三月的月钱。”
卓春雪面露茫然,顾明筝说道:“之前分你钱你不要,那涨一点月银,接下来我要用钱的地方多就涨的不多,将来宅子盖好赚的钱多了再加。”
“我在家中花不到什么钱,小姐不用给我加。”
顾明筝见她迟迟不接,直接将银锭塞她手里,“怎么会花不到钱?你看你和春红也是朋友了,日后少不得一同出去做衣裳喝饮子,你手里不得拿着些钱?”
冰冰凉凉的银锭落入手中,卓春雪紧紧地握着,“谢谢小姐。”
顾明筝道:“就银钱方面的事,你什么想法就直接跟我说,我不希望咱们俩将来还因为银钱有隔阂。”
卓春雪点了点头,“不会的。”
顾明筝对她已经很好了,她们这些日子同吃同住,只是个梦顾明筝都带她买药来吃,说要去做衣裳也给她拿钱,作为主仆,顾明筝对她已经很好很好了。
卓春雪收下了银锭,顾明筝也会很高兴。
翌日清晨,春红想去喝豆乳,早早就过来喊卓春雪。
顾明筝送她出门,徐嬷嬷她们坐马车去,春雪被招呼着上了马车。
顾明筝和徐嬷嬷说道:“劳烦大娘多帮我照看着点春雪。”
“娘子你放心,我会看好她们的。”
送走了卓春雪,顾明筝准备弄个早饭吃,徐嬷嬷不在,那锦娘也没得吃,顾明筝想着过去问问她们吃什么,一起做了得了。
给她开门的是谢砚清。
顾明筝眉梢微挑,“大娘她们走了,你帮我问问锦娘吃什么早饭,我一起做了。”
谢砚清道:“锦娘不在,家中只有我。”
“进来吧,咱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顾明筝面露疑惑,谢砚清已经伸手拉上了她的衣袖,顾明筝顺势跟着进了院门。
谢砚清的餐桌上,放着七宝素粥、鹌鹑羹、鸽子蛋、牛乳和点心还有一碟樱桃。
这丰盛的早餐,看着还挺好看的,但顾明筝是肉食动物,她光看着都觉得有些吃不饱,但有牛乳和鸽子蛋也能勉强垫一垫了。
“这么丰盛的早餐,谁做的?”
谢砚清道:“酒楼里送来的。”
“这么早?”
“昨晚便已安排妥当的。”
顾明筝闻言笑了笑,她在桌前的软椅上坐下,谢砚清给她倒了一盏牛乳。
“谢谢。”
说着她端起来饮了一口,牛奶还是热的,腥味不算重。
谢砚清不喜牛乳,倒是昨早顾明筝用茶煮的那个,可以喝几盏。
他拿过白瓷碗询问顾明筝:“想喝粥还是羹?”
顾明筝看了一眼素粥,是甜口的,那鸽子羹咸口。
“素粥吧。”
她话落,谢砚清便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又往里面放上汤匙。
弄好了她的,他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顾明筝喝了一碗素粥,吃了几个鸽子蛋,又吃了几块点心。
这樱桃红得似宝石,吃起来口感脆甜,末世来临后顾明筝就再也没吃过樱桃了,如今吃到她连核都舍不得吐。
“这集市上已经有樱桃卖了吗?”
谢砚清看了看顾明筝,樱桃是从东洲那边运来的,一般船入京就会被各家都拿走了,集市上买不到这个品相的,再过些日子京中有些野樱桃倒是会上,不过量也很少。
顾明筝之前毕竟是在平昌侯府,他以为她知晓。
“现在集市上还没有卖的,过阵子可能就多了。”
谢砚清话落问道:“你喜欢樱桃。”
顾明筝看着手中鲜红欲滴的果子,想到那会儿一到季节就一箱一箱的吃,后来吃不到后她曾特别想念,念着念着连活着吃饭喝水都困难了,她也就没再想了。
“嗯,挺喜欢的。”
谢砚清看着顾明筝失神的双眼,轻声道:“那下一次船进京我多留一些。”
吃过早饭,车夫已经牵着马车在门口等候了。
顾明筝准备回去换身衣裳,衣裳都换好了,她才发现自己还没梳头……而卓春雪走得急,也没想起来。
站在铜镜前,顾明筝犯起了愁,想了想简单直接的绑好了个马尾。
但头发长,马尾又过于简单,与身上的衣裳并不是那么相配。
她找了几条丝带来,将头发辫起来,丝带辫进头发里,有了色彩后,看起来好看多了。
而且头发这么一辫,人也利落了许多。
谢砚清在外面等着顾明筝,瞧见她上身着海沫绿的斜襟衫,下身淡茄色的纱裙,整个人瞧着极其轻盈飘逸,微风吹过,卷起了她绑在头上的丝带,谢砚清看得移不开眼睛。
看着谢砚清的神色,顾明筝走到他跟前笑着问道:“好看吗?”
谢砚清点了点头,“好看。”
“上马车走吧。”
顾明筝点了点头跟着谢砚清走到了马车旁。
谢砚清让她先上,她让谢砚清先上,俩人这没有必要的谦让,车夫指了指这边又指了指那边,然后比划了一番,大概是两边都放脚蹬让他们一起上。
顾明筝连忙摇头,伸手推着谢砚清上了马车。
双驾的马车里面很宽敞,而且置有软榻,坐累了还可以躺下,旁边还放着裘毯可盖,顾明筝刚想感叹有钱人,就见谢砚清说道:“你手边的那个屉子里,有樱桃和点心。”
顾明筝听着谢砚清这话,伸手将那内置的屉子抽了出来,是多层的屉子,里面不止有樱桃和点心,还有炒香松子以及剥了壳的核桃仁。
倒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这核桃仁和点心吃几块都能顶一阵。
顾明筝以为的踏青,城外的山边草甸,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却没想到马车走了许久还没到目的地,顾明筝不得不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谢砚清说:“差不多再一个时辰。”
她们估计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还要一个时辰?不会都已经出京了吧?
“这么远?”顾明筝问。
谢砚清道:“你累了吗?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顾明筝摇头,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这马车走得慢,轻轻摇晃把顾明筝的睡意都给摇出来了。
“不累,就是有些困了。”
谢砚清说:“那你躺着睡一会儿。”
这车里就只有他们俩人,她睡了他也无聊,顾明筝环顾着车内,询问道:“马车里有棋盘吗?”
谢砚清眼神惊讶,“你会下棋?”
顾明筝心想,围棋象棋不会那五子棋还不会吗?
“拿出来消遣一下。”
君子六艺,谢砚清的棋艺很好的,他将棋盘拿出来摆上,顾明筝看着黑白子,端过了白子,笑道:“我们玩点简单的。”
“嗯?”
顾明筝说:“我们玩串珠。”
“你先下。”
串珠又叫五子戏,一般是家里的孩童或者闺阁娘子们在玩,谢砚清笑了笑,“我先吗?”
顾明筝点了点头。
谢砚清落子后,顾明筝就跟着他下。
这本是一个玩闹的小游戏,没想到顾明筝和谢砚清下到快没子了还没分出胜负。
“阿筝,你这棋艺,我要甘拜下风了。”
顾明筝无奈笑了起来,这可是她无聊时和机器人对下过千万遍的游戏了,如今和谢砚清下也有点和机器人一样,她赢不了,也不会输。
“继续下一局。”
瞧着顾明筝情绪不佳,谢砚清后续便开始放水了。
顾明筝也知道谢砚清放水了,但她赢了的时候就开心,就一个五子棋,下满了棋盘还没赢,那真的非常非常无聊。
本就是因为无聊才玩的,玩了之后更无聊那怎么行?
谢砚清瞧着她一次次的喜笑颜开,他的心情也大好。
顾明筝她们临近午饭时才到目的地,她本以为会是一个什么深山野林,没想到翻过山,山脚下一望无际的青草甸,远处还有成群的牛羊,山脚下还有几个庄园。
车夫在一个庄园门口停了下来,顾明筝和谢砚清下马车,庄园门口一对老夫妇带着几个年轻丫头候着,见到她和谢砚清后纷纷行礼。
谢砚清道:“嬷嬷不用多礼,这位是顾娘子。”
“见过顾娘子,娘子金安。”
“老身姓宋,娘子唤我宋嬷嬷。”
顾明筝看着行礼的老嬷嬷,她柔声道:“嬷嬷不用多礼”
说着话,顾明筝看到了不远处的方锦和楼不眠她们,她挑眉看向谢砚清,谢砚清笑道:“他们先过来了。”
顾明筝笑笑,抬眸看到伸手可摘的云朵,青草甸上奔跑的骏马,慢悠悠的老黄牛,挤在一起的羊群埋头吃草的羊群,她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深深地吸口气输出去,她整个人都慢慢地松懈下来了。
谢砚清在旁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心想着这儿也没来错。
“先回屋歇会儿?”谢砚清问。
顾明筝伸了个懒腰,她问道:“你要歇吗?我想活动一下筋骨。”
宋嬷嬷笑道:“娘子身子乏可以先回屋躺会儿,我们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小厨房的丫头还煮了甜汤,娘子也饮一碗解解渴。”
老嬷嬷笑得很和蔼,顾明筝想到这个点可能是谢砚清要喝药了,她便跟着一同进了大门。
从院门处到屋檐下都是铺的青石板,左右两边都是草坪,顾明筝环视了一圈,这应该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进了屋,小丫头们端上点心茶水。
锦娘则是拿了药箱来,给谢砚清诊了脉扎了针。
谢砚清脉象没问题,锦娘笑着和顾明筝说道:“娘子,咱们晚上吃烤全羊,这里的羊肉比京中的更好吃。”
顾明筝笑道:“架着在外面烤吗?”
方锦看着宋嬷嬷,宋嬷嬷笑道:“若是风不大就架在外面烤。”
谢砚清没事,她们歇了一会儿便是午饭时辰了,厨房做了羊肉焖饭,味道还不错。
吃过午饭后顾明筝要去草甸上走走,谢砚清陪她一同去。
俩人走了一段路后,谢砚清询问顾明筝:“想不想骑马?”
顾明筝眼眸都亮了,露出了欢喜的笑意。
“这些马是我们可以骑的。”
谢砚清点了点头,“当然。”
顾明筝扭头看向马群,其中有一匹枣红马,屁股和头都是白色,而且还是梅花的形状,头上的毛也被扎起来了一撮,瞧着最可爱。
“那匹马可以骑吗?”
谢砚清道:“可以,这匹性子很温顺。”
这也是他的皇妹最喜欢的一匹,每年来这里避暑她都骑着这匹马在草甸上晃悠。
听到性子温顺后,顾明筝笑问道:“它不会慢悠悠地不跑吧?”
谢砚清:“……确实如此。”
顾明筝笑道:“那不行,我重新挑一匹。”
谢砚清来不及问顾明筝会不会骑,就见顾明筝指了另一匹枣红马,谢砚清吹了个口哨,马儿都往这边跑来。
谢砚清将顾明筝要的这匹给拉了过来顺了顺毛,他和顾明筝说:“它的名字叫铁将军。”
“好名字。”顾明筝说接过缰绳安抚地顺了顺它的毛,直至这马儿蹭了蹭她的手,顾明筝才准备上马。
“你骑哪一匹?”
谢砚清其实有些不放心顾明筝一个人骑,他道:“你先上马。”
顾明筝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随即调整了缰绳的长度,一个跃步飞身上马,稳稳当当地坐到了马背上。
若是之前的耍花刀让他惊讶,那么刚才这动作便是让他惊艳了。
顾明筝骑在马背上笑道:“快挑一匹,咱们赛马去。”
谢砚清也有一阵子没跑马了,听顾明筝这么说,他也拉了一匹过来。
他刚上马,顾明筝便甩了一下缰绳,轻喝一声跑了出去。
空旷的草甸,迎面刮过的风,风中带来了青草的气息。
顾明筝的心情从亢奋到低沉又趋于平静,等着谢砚清追上她时,她的情绪早已正常了。
策马奔腾时顾明筝只感觉到了自由,却没想到她跑出来太远了。
但谢砚清也由着她。
他在后面一点点,瞧着她的背影,她开心的时候还放开了缰绳张开了双臂,谢砚清真怕她从马上掉下来,可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
这会儿停了下来,马儿埋头啃草,谢砚清看着立于马背上的顾明筝,英姿飒爽。
“要不要下来走走?”
顾明筝点了点头,摸了摸马颈,从背上跳了下来。
马儿在这片草甸上吃草不用管,谢砚清和顾明筝并肩而行,慢悠悠地走着。
顾明筝跑了这一趟后彻底放空了自己,但谢砚清不是,他今日是带着目的来的,心底是辗转反侧咀嚼了无数遍的话。
第50章
顾明筝在草甸里摘到了几朵黄色的蒲公英花,她自己戴了一朵在耳边不说,还插了一朵在谢砚清的耳边。
谢砚清没有拒绝,由着她瞎弄。
草甸上很平坦,顾明筝想坐下歇会儿,但连石头都没有,直接坐草甸上会弄草汁在衣裳上,到时候很难洗干净。
谢砚清说:“再往前走走,有一个歇脚的小木屋。”
俩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知不觉间,蓝天白云已经消失,大片的乌云从山边飘过来,遮住了阳光。
顾明筝感觉天突然黑下来,她抬头看了看,“不会要下雨吧?”
谢砚清也抬眸看了过去,他道:“可能是。”
俩人驻足抬眸看着天空。
顾明筝提议:“咱们要不要现在赶回去?”
谢砚清道:“要是到半路被淋就没地方躲雨了,先去小木屋吧,这边近。”
顾明筝想了想也是,同意了谢砚清的话,便要他走快点。
夏日的雨来得快,他们的话刚说完,豆大的雨滴就砸下来了,砸到了顾明筝的额头上。
俩人紧赶慢赶的冲向小木屋时,还是被淋湿了头发,淋湿了外衫。
小木屋不大,里面有两条长椅,顾明筝坐下后便想把外衫先脱下来,不然一会儿里衣也要湿了。
她是习惯性动作,但谢砚清却愣住了,他转过身子按住了她的手。
“顾明筝,我是男子。”
顾明筝本想说自己脱外衫,但一垂眸,发现自己贴身藏着的那块玉牌因为奔跑,它跑出来了。
谢砚清盯着玉牌,双眼漆黑幽深。
顾明筝感觉自己快死了,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
谢砚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手指覆上了玉牌,指尖轻轻地划过。
她紧抿着唇,咬了咬牙准备开口解释一二,实在是太尴尬了。
但她还没开口,谢砚清便说道:“顾明筝,我心悦你,你呢?”
他的声音沙哑,外面是哗啦啦的雨声,顾明筝看着他那还点着玉牌的手指,纤长且骨骼分明。
顾明筝低声道:“你先把手拿开。”
谢砚清不动,他盯着顾明筝问:“这算证据吗?”
顾明筝没法子了,应道:“算,这算我想要你的证据。”
她的虎狼之词出来,谢砚清的指尖微颤,他吞了吞干涩的喉咙,沉声道:“顾明筝,那日后我就是你的了。”
顾明筝的脸还有些红,但此时听到谢砚清这话,她眼眸瞬亮,低声问:“真的?”
“当然。”
明确心意后,谢砚清心底的紧张感消散了许多,心绪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和顾明筝坦白了病发的原因,顾明筝听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那……你还来?”
谢砚清道:“心悦你这件事,非我能控制。”
“起初我觉得这病没有个定数,不想耽搁你,但后来我发现我没办法,只是又拖了这么一阵,你知道我倒在你怀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顾明筝看着他轻声说:“你舍不得我。”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人,却没和你过过完整的一天。”
两情相悦的人若是连完整的一天都没过就阴阳两隔,那没有比这更让人遗憾的事情。
顾明筝的鼻子有些发酸。
谢砚清道:“你就当我自私,明筝,我想娶你为妻。”
“将来若我好,那我们白头偕老。”
“若我没有这么幸运,我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你再去寻一个爱你的人。”
他们面对面坐着,顾明筝怔怔地看着谢砚清,她有些难过,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谢砚清。”
“我希望你好,不然我会伤心。”
谢砚清也希望自己能被上苍眷顾,好好的活着,与她过到老。
木屋外的雨停了,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间又是晴空万里。
顾明筝问谢砚清:“这是今年的入夏后的第一场雨吗?”
“嗯,是第一场雨。”
顾明筝笑了笑,“那往后每一年夏日的第一场雨我们都会想到今日。”
谢砚清想到许多年后,或许他们都白发苍苍时,还能记起今日。
他便觉得胸口鼓鼓胀胀的,他期盼着。
下雨时,这些马儿都跑回了马厩里,雨停后才又成群地
跑出来。
谢砚清吹口哨召唤过来,俩人各牵了一匹,骑着慢悠悠地回去。
家中的方锦瞧着下雨了谢砚清和顾明筝还没回来,忧心忡忡,楼不眠道:“不用担心,草甸那端有个歇脚躲雨的木屋,公子他们应该不会淋到雨。”
方锦是第一次来这里,她也不知道什么木屋,此时听楼不眠这么说她稍微松口气,先前谢砚清还发热,要是又着凉感染风寒,只怕他病情加重难以控制。
但她最担心的其实还不是这,谢砚清两次发病都和顾明筝相关,第二次他发病后方锦与他谈过,他自己都承认了。
再加上这次来这里,原先谢砚清是准备过些时日才来的,结果也不知怎么了,急匆匆地就安排了。
方锦已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么,这是令人高兴的事儿,也是好事,但她就怕俩人……
而这些她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犯愁。
这该死的病症,可真够歹毒的。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情绪,就会有喜怒哀乐,哪有人能做到心情毫无波动?
方锦越想越愁,她和楼不眠说:“你去前面接一下公子他们啊?”
楼不眠抱着手中的剑靠在圆柱上,一动不动。
“不去。”
方锦皱眉,楼不眠道:“有顾娘子在,怕什么?”
方锦依旧眉头不展,楼不眠没再说话,上次顾明筝抱着谢砚清回来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谢砚清即便再消瘦,那也是有一百多斤,顾明筝瞧着并不够壮,但她抱着谢砚清却能跑起来,楼不眠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力士。
再者,谢砚清和顾明筝出去时是骑马去的,他当时在屋顶趴着,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顾明筝飞身上马,那样的干净利落比他们这些人中的某些人都要强上许多。
他心想着,难怪谢砚清这么些年一直不成亲,也没有心动的女子,原来是喜欢顾明筝这样的。
可惜顾明筝这样的只有一个。
楼不眠想说,若是谢砚清在外面发病了,那顾明筝带谢砚清回来的速度肯定比他快。
但他还是盼着谢砚清好好的,话便也没有说出口。
瞧着方锦这模样,他直起身子便朝外面走去,他走过青石板,准备踏出去时瞧见了每一片青草叶上都挂着水珠,他踩过去水珠就会打湿鞋面。
真烦啊,他最不喜欢下雨天出任务。
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方锦,他皱了皱眉,抬脚走进了草甸里。
回来的路上,顾明筝骑的是那匹梅花马,它走两步就低头啃一口青草,然后站着嚼一嚼,等嚼完咽下去了它才走几步,看到它喜欢的草又低头继续啃。
顾明筝:“……”
“这匹马适合骑着去看日落。”
谢砚清瞧着顾明筝被这匹马耗尽耐心的样子,询问道:“要不要换一匹?”
顾明筝叹了口气,雨后的空气清新,但他们的衣裳是潮的,她可以继续慢悠悠地晃荡,没啥问题,吹吹风就干了,就怕谢砚清染上风寒。
她看着马背上的谢砚清,其实她现在就想直接跳过去,与他同乘。
但想到他刚才说的,又怕自己的举动引得他发病,只得暂时作罢,换了另一匹。
她不知晓,其实谢砚清问出那句话便是希望她坐过去,看着她去牵了另一匹还有一丝小失落。
他们回去时,楼不眠一个人硬邦邦地站在草甸里。
谢砚清瞧着他一动不动的站着,问道:“站这里做什么?不怕湿了鞋?”
话刚落,谢砚清垂眸就看到了楼不眠踩在一堆牛粪里。
顾明筝瞧着楼不眠紧咬着后牙槽,她说道:“你那鞋底不是牛皮的?在旁边的青草里擦一擦,很快就干净了。”
楼不眠没理会顾明筝的话,只是脸色愈发的难看了。
顾明筝不解,谢砚清笑着和顾明筝说道:“我们回去,别管他。”
说着便走,楼不眠扭过身子看着二人的背影,喊道:“公子,你让老四给我送双靴子来啊。”
顾明筝闻声回头看去,她还是不理解,为了有人踩到了牛粪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砚清说:“他不喜欢露水。”
顾明筝点了点头,这她倒也能理解。
只不过露水和牛粪,肯定很多人都更不喜欢牛粪啊。
是个小小怪人。
谢砚清他们到院门口,宋嬷嬷带着丫鬟婆子就迎了上来,打量了他们一番说道:“热水已经备好,二位主子快快回屋更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谢砚清嗯了一声,顾明筝蹙眉,她想着就出来半天,也没想到会下雨,所以没带衣裳。
谢砚清仿佛知道她想法似的,低声说道:“你屋子里有,你挑身自己喜欢的。”
顾明筝点了点头,随着丫鬟们进了屋。
谢砚清在找老四,还没瞧见人影方锦就出来了,她问谢砚清:“公子可见到楼不眠了?”
谢砚清说:“在那边的草甸里,他陷在牛粪里了,等着人给他送靴子去换。”
方锦:“……”
“公子可是在找人?”
谢砚清道:“他们几人呢?”
方锦道:“刚才还瞧见他们在那边打叶子牌。”
方锦说:“公子先去更衣吧,我去寻他们。”
谢砚清点了点头,“麻烦锦娘了。”
这一声客气让方锦愣了愣,她不是王府的奴才,谢砚清尊重她但并没有多客气,刚才这话倒像是顾明筝说的,但从谢砚清的嘴里出来了。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砚清进屋后,宋嬷嬷和丫鬟们也跟着进去,谢砚清驻足道:“本王自己来,你们去看看顾娘子。”
宋嬷嬷闻言便领着丫鬟们退了出来,朝顾明筝的屋子走去。
她们进去时候,先前陪着顾明筝的小丫鬟正在给顾明筝挑衣裳。
顾明筝看着那五颜六色多种样式的衣裳,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她其实不是有洁癖的人,在末世活着就行了,哪有那么多洁癖。
但此时却不是很想穿这些衣裳。
小丫鬟瞧着她皱眉,询问道:“娘子可是都不喜欢?”
“那箱笼里还有一些没拿出来,昨晚送到的有些晚了,奴婢们便没来得及全部收拾好。”
这小丫鬟说着便准备去拿箱笼,顾明筝忙拉住她:“不用拿,我就在这里挑个一身。”
她还以为这是谢砚清之前带女人来这里穿了留下的,那她会觉得膈应。
心想着她挑了一套和自己身上的颜色差不多的。
经过挑衣裳这件小事儿,顾明筝泡澡时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刚才被肾上腺素影响,她忘了问谢砚清最重要的事情了。
*
楼不眠站在原地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兄弟送靴子,但等到了方锦。
看到方锦帮他送靴子来,楼不眠都攥紧了拳头,该死的牛粪。
“听公子说你陷进牛粪里了。”
楼不眠冷声问道:“他们几个呢?”
方锦道:“没寻到。”
“喏,靴子。”
楼不眠冷静地把靴子接了过来,“谢谢。”
方锦微微挑眉,“不客气,我只是想来看看这多深的牛粪,竟能把人焊里面。”
楼不眠:“……”
他迅速换了干净的靴子,那只沾了牛粪的就这样留在了原地。
顾明筝和谢砚清收拾妥当出来时一个时辰过去了。
青草地上的露珠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潮湿的土还记得刚才来过的这场雨。
二人出了屋门瞧见对方后都笑了起来,宋嬷嬷瞧了二人一眼,
笑道:“本来还以为下雨没法在外面烤羊,没想到太阳出来了,老奴去厨房让她们开始准备。”
说完就迅速带着丫鬟婆子们走了。
顾明筝抿唇浅笑,谢砚清缓缓地走到她身边:“下去吗?”
顾明筝瞧着无门槛的摇椅,说道:“在上面坐会儿吧。”
这是一个两层的木屋,顾明筝和谢砚清的屋子都在楼上,中间隔着一个楼梯。
坐在楼上看风景视野很不错。
顾明筝这么说,二人便将摇椅挪近了一些坐下。
刚坐下一会儿便有小丫鬟端着姜汤上来了。
“王爷,娘子,方娘子让煮了姜汤,喝一碗驱驱寒气。”
顾明筝接过来喝完将碗放回去,笑着说了声谢谢,小丫鬟神色一怔,再看旁边的谢砚清没什么反应的放回了碗,她才行了个礼端着托盘离去。
小丫鬟走后,顾明筝扭头看谢砚清,发现谢砚清也唇角带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气氛有些微妙,顾明筝笑了笑:“这么开心呐?”
谢砚清笑而不答,他何止是开心?他此刻四肢百骸都是欢悦的。
顾明筝看着他这样子,还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话。
“你身边没其他女人吧?”
她这话是问也不是,谢砚清忙回道:“当然没有。”
顾明筝笑笑:“红颜知己、侍妾、通房等等的,都没有?”
“都没有。”
青天白日,他也不好意思和顾明筝细说缘由。
谁知顾明筝托着腮打量着他,“那你都……”
话还没说完,她的嘴就被谢砚清捂住了,谢砚清盯着她说道:“就当是上天知晓我会遇见你,让我守身如玉干干净净地交给你,这样行么?”
她的嘴巴被捂住看不见,但笑意从她弯弯的眼眸里溢了出来。
她的眼底盛满了星光,谢砚清静静地沉溺在里面。
顾明筝近距离的看着谢砚清,有些想动手,却又觉得怕这人太过激动发病,那这样可太糟糕了。
想了想她忍了下来,点了点头,谢砚清这才放开她。
幸好放得快,他刚把手收回,方锦就拎着药箱上来了。
“娘子,公子。”
顾明筝笑着唤了她一声,听出顾明筝语气里的雀跃,她的眼神在俩人身上扫动。
“你们……”
谢砚清还没说话,顾明筝就笑道:“我们在一起了。”
方锦和谢砚清都没听说过顾明筝所说的‘在一起’,但此时也很好理解,便是他们彼此心意相通了。
方锦笑道:“恭喜娘子和公子。”
“谢谢。”顾明筝说,“你要给他诊脉吗?”
方锦点了点头,“刚才淋了雨,得把个脉,晚饭后再施针。”
诊脉很快,谢砚清脉搏还算平稳,没什么问题,方锦便也没打扰她们了。
待方锦走后,谢砚清才问顾明筝:“我们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顾明筝没去解释什么恋爱,男女朋友之类的,只笑道:“就是明确心意,认定对方是未来的妻子和夫君的意思。”
谢砚清微微颔首,那顾明筝那么说也还挺贴切的。
已到申时末,却依旧是太阳高照。
顾明筝瞧着楼下有人在草地上架东西,应该是厨房的人要准备烤羊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时辰烤羊,那等烤出来吃完,岂不是天都黑了,回到家里还要俩时辰,那今晚还回去吗?
心想着她便问了,谢砚清不确定她的想法,并没有直接说回或者不回,当然他是希望在这里宿一晚的,一是不用太劳累,二是他现在就想时时刻刻都和顾明筝在一处,回去后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多少有一些不方便。
听到谢砚清反问她是不是想回去了,顾明筝笑了。
这话大概就是她说回去,那他就回。
她说不想,那就留宿此地。
狡猾的男人。
顾明筝道:“我看你是想留宿这里。”
谢砚清轻笑了一声,“被你看出来了。”话落后他垂下眼眸轻咳了一声,随后说道:“我只是想多与你单独待会儿。”
顾明筝把话套出来后就笑了。
“留宿这里的话,我怕春雪担心。”
谢砚清道:“我交代过了,徐嬷嬷会照顾她的。”
此时的徐嬷嬷带着卓春雪和春红,买了一堆点心果干,还有一些包子肉饼,正在回去的路上。
她怕谢砚清他们晚上没回来,他们三人自己做饭吃不好吃。
卓春雪和春红一人买了两身衣裳,那掌柜和徐嬷嬷很熟,俩人要付钱但掌柜的都没收。
卓春雪有些不好意思,就想着吃食她去付钱,徐嬷嬷也没让她出,笑道:“雪丫头,咱们今日出来不用花自己的银钱,你收起来。”
卓春雪知道徐嬷嬷说的是谢砚清给钱,但她又不是谢砚清的丫鬟,只说道:“出门时候小姐也给了我银钱的。”
徐嬷嬷笑了笑,她知道顾明筝对卓春雪挺好的,给钱也在意料之内。
春红好奇地问:“顾娘子给了你多少钱?”
卓春雪与她年纪相仿,俩人关系也要好,便没有隐瞒:“小姐给了我一个银锭。”
春红瞪大了眼睛,“给你做衣裳的吗?”
卓春雪点了点头。
“顾娘子对你真好。”春红有些羡慕地说。
徐嬷嬷笑道:“公子平日里对你们不好吗?”
春红笑嘻嘻道:“其实公子也挺好的,但我们还是怕他,不像顾娘子,她好像姐姐啊。”
徐嬷嬷心想这倒也是实话。
卓春雪听到春红夸顾明筝,她与有荣焉似的,很是高兴,“嗯,小姐人特别好。”
徐嬷嬷听着俩小丫头说话,她在后面给她们买零嘴。
她们回到家中时,谢砚清和顾明筝都没回来,徐嬷嬷把吃食拎到厨房里放着,春红和卓春雪买了新衣裳,这会儿只想回屋试衣裳。
但试衣裳不得有人帮忙看,卓春雪便把春红带到自己屋里去,俩人一起换,然后互相看。
徐嬷嬷放下东西就赶紧过来了,看着年轻的小姑娘换上崭新的衣裳欢喜雀跃,徐嬷嬷的心情也很好,笑眯眯地。
俩人试了衣裳都很满意,又一同去后院把衣裳洗了晾起来。
等她们把衣裳晾好后,徐嬷嬷去把刚才买的果干这些拿了过来,就在这边的亭子下坐着开吃。
时间慢慢过去,太阳渐渐要落山了,卓春雪开始频频看向屋门,徐嬷嬷瞧出了她的心思。
“担心顾娘子吗?”
“她和谢公子在一起不会有什么的,放心吧。”
徐嬷嬷话落,卓春雪说道:“天快黑了,不知道小姐她们在回来的路上了没有。”
“春雪,公子她们去的地儿有点远,如果黄昏没回来那今晚估计就留宿那边了。”
徐嬷嬷说完,卓春雪都愣住了。
“那小姐她们宿在何处?”
徐嬷嬷道:“那边有个庄园可以住,顾娘子都能把我们公子拎起来,你不用担心。”
卓春雪反应过来徐嬷嬷的意思后有些尴尬,她说道:“大娘你莫取笑我,我才没担心这个。”
看着面前的徐嬷嬷和春红,卓春雪笑道:“大娘,我家娘子身边就我一个人,我年纪又小,要是我老娘在,很多事情肯定轮不到我这个小丫头操心,可惜我老娘也去得早。”
话到这里,卓春雪顿了顿,她本来想问谢砚清是否有妻妾,但又觉得这么问万一徐嬷嬷觉得她们自作多情,话都到嘴边了,又变成:“大娘,你们是谢公子的身边人,他是不是对我家小姐有点……有点……”
徐嬷嬷瞧着卓春雪脸红了,接过话头说道:“是,我家公子心悦顾娘子。”
徐嬷嬷承认得很坦荡,卓春雪追着问道:“谢公子家中没妻妾?我家小姐是遇人不淑和离,所以这个年纪,但我瞧着谢公子比我家小姐还大一些。”
徐嬷嬷面露尴尬,急忙解释:“妻妾是没有的,完全不用担心,只是这年纪嘛,确实是耽搁了。”
“但这其实也没有特别的原因,我家老夫人
比较惯着他,说好的由他自己挑合心意的人,结果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听到这个消息,卓春雪还是高兴的,但又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大娘没骗我。”
徐嬷嬷笑道:“老婆子我骗你做什么?说不定过一阵子咱们还成了一家人。”
话落徐嬷嬷也和卓春雪打探道:“春雪,你都看出来了,你家小姐肯定也知道,她作何想?”
瞧着徐嬷嬷笑眯眯地眼睛,卓春雪道:“大娘,这我就不晓得了,我是瞧出来了,但小姐瞧没瞧出来我不晓得哩。”
徐嬷嬷笑着轻哼了一声,“你这丫头不实诚。”
“大娘冤枉我了,是真不晓得,来来,大娘喝茶。”卓春雪说着拎起茶壶给徐嬷嬷添了茶。
打听到让人开心的消息,卓春雪也没那么挂念顾明筝了,吃了点零嘴,喊着春红一起绣荷包。
春红也去把自己的针线篮子拎过来,两人坐在亭子下讨论做什么花样的荷包,什么针脚如何绣?
徐嬷嬷的女红也很好,一时兴起,还教起了她们俩如何铺花样。
*
此时的栖云庄园里,飘着浓郁的烤羊肉味儿。
又是傍晚时分,大家也都开始饿了,闻到香味的人都纷纷围了过来。
顾明筝也感觉到有些饿了,她看向旁边的谢砚清说道:“咱们下去?”
谢砚清点了点头,起身跟着她下了楼。
做烤羊肉的是个老爷子,那整只羊架在火上方,他站在旁边翻着烤,瞧见谢砚清,他便放下手中的东西行了个礼,谢砚清道:“宋伯无需多礼。”
那位谢砚清唤宋伯的老爷子说道:“公子稍等,就快好了。”
顾明筝看着那烤得金黄的肉,吞了吞口水,烤出这样的色泽,这肉应该随便撒点盐都会很好吃吧。
但烤肉这个东西,怎么也得配点蔬菜的,不然吃不了多少就腻了,顾明筝心想着已经想去厨房了。
“厨房在哪儿?”
谢砚清问道:“你要什么?”
顾明筝说:“我看看有什么配菜。”
谢砚清笑了笑:“你想吃什么,我和宋嬷嬷说,今日你就歇一天。”
顾明筝无奈也笑了起来。
宋嬷嬷耳尖听到二人说话,便询问了顾明筝的口味,顾明筝随即说了弄点生菜和莴苣丝做配菜,宋嬷嬷应下后就朝厨房去了。
等着羊肉烤好,宋嬷嬷她们在草地上铺了毛毡,大家席地而坐开始吃肉。
这羊肉外酥里嫩,撒了少量的孜然粉并未掩住羊肉的鲜味,宋嬷嬷还给顾明筝准备了辣椒粉蘸碟,她将羊肉蘸了辣椒粉再卷入生菜中,吃得津津有味。
比起谢砚清的慢条斯理,还是顾明筝吃起来更香一些。
她吃了几口后询问谢砚清:“要不要给你卷一个?”
谢砚清点了点头,顾明筝亲手弄的,即便不吃的,他也会想要。
顾明筝没蘸辣椒粉,直接卷了一个递到了他的嘴边,谢砚清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愣怔了一瞬,才慢悠悠地张嘴咬了过去。
宋嬷嬷抿着唇装没看见,方锦和楼不眠他们亦是,只是为了躲谢砚清那边的眼神,二人竟都看向了对方,眼神交汇的瞬间,二人又迅速移开了,埋头看自己面前的肉。
太阳要落山了,正慢慢地朝草甸那边滑去,顾明筝看过很多次日落,大家都不喜欢末日里的日落,不是它不够美,不够绚丽,而是日落后天就黑了,黑夜里会出来吞噬人类的东西,亦或者表盘已经转了两三圈了,大家还没看到太阳升起,那样的焦躁不安,恐慌盘旋在头顶,心里从不会有片刻的宁静。
如今顾明筝坐在草甸上,被夕阳的余晖笼罩,她心里的苍凉感正在慢慢消散。
吃肉没过多久大家就都吃饱了,还有半轮太阳在远处,顾明筝和谢砚清去草甸上散步,一直散到黄昏才回来。
方锦给谢砚清诊了脉扎了针,又让他喝了一碗汤药。
夏日的夜里还有些许的凉意,宋嬷嬷她们烧了炭盆端到正厅里来。
但这正厅里,只有谢砚清和顾明筝俩人。
便是连方锦和楼不眠也都各自回屋里待着了。
顾明筝坐着吃了几颗酸杏,喝了两盏茶就准备洗漱回屋睡觉了。
她要回屋休息,谢砚清自然也准备睡了。
深夜慢慢来袭,大家屋里的灯都灭了,周遭一片寂静。
但早早躺下的顾明筝和谢砚清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的脑海里都是彼此的脸。
谢砚清觉得这样他一晚上都会睡不着,果断做了决定,去敲了顾明筝的屋门。
敲门声很轻,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等确定是敲门声后,顾明筝急忙爬起来,披上外衫就前去开门。
“谁呀?”
“是我。”
谢砚清的声音响起,顾明筝拉开了门栓,探出一个头去,谢砚清就站在门口,她笑问道:“没睡着?”
谢砚清没回答,他问顾明筝:“我可以进来吗?”
顾明筝也没说话,只是把门拉开了。
谢砚清进了屋,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幽的月光撒在窗边,屋内也有了微弱的光。
顾明筝插上门栓就被谢砚清抵在了门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知道这不合礼数,但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的脸。”
“明筝,我睡不着。”
顾明筝知道谢砚清是什么感觉,谈恋爱的人会对对方有渴望,黏一起,牵手贴贴接吻,其实她也有想法,但这不是不可以嘛。
“外面有点凉,去榻上吧。”
谢砚清还愣怔着,顾明筝便牵着他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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