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顾明筝把人领进了家中,徐雁雁她们上了茶。
姜颂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润润嗓子后便将茶盏放回了托盘里,他从小厮手中将竹筒拿过来,拔开一头的盖子,从里面将纸给抽了出来铺开。
图纸是好几张,整个院子的俯视图,屋子的框架图,屋子的内部结构图,极其清晰明了。
顾明筝看着这图纸都震惊了,这图纸画得真够专业的。
“娘子看看,若是有什么不解的地方便说,关于您说的想将前面的墙体做成木头的,我合计了一下银钱方面,用砖头砌和木板的价格相差不大,但有一个问题,如果用木板可能没有砖头的耐用,特别是娘子这屋子住的人多,那更得考虑这个问题。”
顾明筝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姜颂道:“还有就是如果木板不够厚,那冬日里可能会更冷一些。”
顾明筝想了想这屋子弄起来,若是住的人多,那她还想要把配套做出来,食堂小卖部都得弄进来,若是弄食堂,那便会整日烧火,她可能会想要做一个大灶,烧火做饭的同时也能温一下水。
这样大家自己不想烧热水也可以直接来拎去用。
顾明筝看着这些图纸,询问姜颂:“姜叔,若是整日都会烧灶火,有没有可能通地龙,这样到了冬日里边不会那么冷。”
姜颂道:“娘子,这屋子太多了,要全部顾到恐怕有点困难,除非做多个灶火,但多个灶火的话,烧的柴禾也多,不如大家直接用炉子在家中烤火,更为暖和。”
顾明筝点了点头,她想得比较理想化,实现不了便没法子了,她听从了姜颂的建议,砖泥做墙体,正常安装门窗,柜子、桌子和床这些单独去定做即可。
上次顾明筝说得很仔细,姜颂完全领会到了她的意思,整栋屋子的设计她都满意。
她和姜颂又商量了一下窗户如何兼顾通风透光保暖。
二人商量到最后决定前窗就做三层桑皮纸窗,再从内做一扇木板窗,冬日里风大,可直接将木窗直接关上,在后墙上方开一个小窗,长宽一尺左右的就行,方便住在屋里的人观察天亮否。
这些事情商量好后,姜颂问起顾明筝动工时间和找工人之事。
找工人这事儿他都有熟悉的人,倒也方便。
顾明筝道:“姜叔,我这里只有十来个做杂活的人,砌墙建造的师傅还得麻烦你来安排。”
姜颂应道:“没问题。”
顾明筝说:“我想在天气变冷前完工,所以姜叔尽量多安排人,缩短工期。”
姜颂点了点头,又和顾明筝商量了一下工人吃饭的问题,那个地方姜颂去过了,周边卖吃食的小铺不多,做苦力活计的人还是需要有些油水,吃饭这个事儿可能不太方便。
顾明筝听着姜颂的话,说道:“我们自己供饭吧。”
姜颂也是这个意思,供两顿饭,大家去外面吃两顿至少也要十五文钱,但你供饭的话,工钱可以少个十文,几个月的活计大家伙也都会乐意的。
顾明筝道:“饭食这边我来安排就可以,到时候我再安排俩管饭食的娘子过去,不然姜叔你的事情太多了。”
姜颂笑着点了点头,他以为顾明筝要去找小饭馆做饭,他道:“娘子若是去外面找小饭馆,那一肉一菜再加上饭,两顿差不多是十三到十五文。”
顾明筝笑道:“饭菜到时候我们自己做,是从家中做了送货去,或者是在那边去做,等开工日子定下来后我再看看。”
“好。”姜颂应和着,“我这边改图样和找人都很快,娘子可以开始请人瞧一瞧开工日子了,日子定了才好和匠人定时间。”
“没问题,我这两日就瞧,定下来告诉你。”
事情说定后,姜颂也没多留,带着人便走了。
他带着人出去时,正巧在院门口遇到外祖母带着宁乐瑶和宁行舟回来。
先下车的宁行舟看着这陌生面孔愣了一下,姜颂也看到了宁行舟,他想着宁行舟和顾明筝眉眼间竟还有些相似,心中猜测宁行舟可能是顾明筝亲戚,他微微颔首算打了个招呼,带着小厮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宁乐瑶扶着老太太出马车时候,只看到姜颂他们的马车背影。
老太太看向宁行舟问道:“那是什么人?”
宁行舟道:“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小厮。”
老太太微微蹙眉,带着二人进了院子,顾明筝刚把平安符装进荷包里面就听闻外祖母来了。
她急忙将荷包收进枕头里跑了出来。
“刚才那俩人是做什么的?”老太太迎面便问道,顾明筝道:“我请的监工,今日给我送图样过来。”
老太太问道:“你要盖房子?”
顾明筝点了点头,“昭善坊外面的那个铺子,屋子太旧了,我准备翻新,想了想盖都盖了不如弄大一些,我便买了后面的邻居家的宅子,外祖母,你帮我瞧一个开工的日子呗?”
老太太听着她这话,询问道:“你是盖了自己住?”
顾明筝摇了摇头,“我准备盖起来赁出去,京中人多,赁房的人多。”
老太太有些意外地看了顾明筝一眼,“那宅子买了多少钱?有多大?盖房子预算多少钱?赁房一个月能赚多少?这些你都算过了吗?”
顾明筝笑道:“宅子花了三百贯出头,那个宅子加上我原先的铺子,有一亩三分地,盖房子的预算我想着五百多贯应该差不多了。”
“至于赁房,那个位置的屋子一间一贯五百钱到两贯钱,我估计着分出七十个左右的屋子,只要有人赁,不会亏钱的。”
老太太眸光微动,她蹙眉道:“一亩三分地?盖七十多间?会不会太小了?”
顾明筝道:“上下两层,七十个房间不小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问道:“若没人赁呢?你这么多屋子做什么用?”
顾明筝笑道:“那我就开客栈,供应热水饭食草料,来京中的商队那么多,总能拉到客,我要是不想做,还是可以赁给人做客栈的嘛。”
老太太瞧着她信心十足,心中也颇有成算,有些欣慰,只说道:“一亩三分地,你那五百多贯钱的预算应该是不够的,再做仔细一些,预估的钱做得不准,那你这钱花到后面就会超出更多。”
顾明筝听到老太太这话点了点头,她笑问道:“外祖母,我现在还没盖房子,你说我这赁房的买卖可以做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问道:“看你有多大心了,你若是一心想做这个事儿,那你就多买几块地,几个地方差不多开工,等你第一栋宅子盖好开始赁,新玩意儿往往都会引起轰动,到时候正火热,可能会有很多想要这样的屋子,那个时候你的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第四个也盖出来了,那想冲进来与你分杯羹的人就会掂量掂量。”
顾明筝有些惊讶地看着老太太,这盖一栋房子和地的成本就是近千贯,一下子就弄四五个,能不能溅起水花都不知道,就把五千贯丢进去了。
老太太道:“做买卖必定有赚有亏,你就想想你所做的是不是头一例,若不是那便罢了,若是,你也有信心,做都做了,为何不有野心一些,做成独一家?”
“若按你的想法,第一家做起来,再去慢慢做第二家,这个时候要做的人如春笋似的涌进来,你再做第二家时候,京中遍地都是都跟你那个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优势?”
“你这东西可不是厨子的秘方,跟着学都不一定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你这东西人人都能看见,只要有钱都能做到,到时候满京城都是这样的屋子,大家赁你的和别人的就没区别了。”老太太说。
顾明筝闻言双眼亮晶晶地
看着外祖母,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这也算是进场就抢占市场份额了。
老太太瞧着她这眼神心底很高兴,问道:“你是不是没钱了?”
顾明筝笑道:“确实不多了。”
老太太道:“没钱我可以给你。”
顾明筝抿了抿唇,蹲下伏在她的膝头,仰着头笑眯眯地问道:“那外祖母这钱是借我还是这买卖算您一份?”
老太太瞧着她这番模样,仿佛宁韶光还在跟前,母女俩这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老太太有一瞬失神。
顾明筝伸出手在老太太跟前晃了晃。
“外祖母?”
老太太收回思绪,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丢下了几个字:“和你娘一样讨人嫌。”
宁行舟笑道:“表姐不知,祖母给我们兄弟姐妹都留了一笔钱的,表姐也有,拿来用了就是!”
顾明筝很是意外,她笑道:“还有这回事?”
宁乐瑶道:“嗯,有的,只不过祖母说得听她话的才给。”
宁乐瑶一双狡黠的眼睛看着顾明筝,顾明筝朝她努了努嘴巴,“小表妹,忽悠姐姐呢?”
老太太道:“乐瑶说的是实话,没忽悠你。”
见老太太附和,顾明筝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笑道:“外祖母这要求也太简单了,听长辈的话那不是我们晚辈应该做的吗?”
“外祖母,那是多少钱?”
宁行舟:“……”
宁乐瑶:“???”
老太太听了顾明筝这话,和以前要钱的宁韶光如出一辙,她已经不太想理会她了。
顾明筝见老太太不理她,她继续问道:“外祖母,您说话呀?我知道有多少也好考虑这买卖做不做,万一那钱够我啥也不做过一辈子呢?”
宁乐瑶闻言直接就笑出声来,宁行舟也有些绷不住,紧紧的抿着唇。
宁乐瑶一直以为自己这位表姐温柔端庄,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是因为不熟悉啊。
宁乐瑶想着若是以后经常与顾明筝在一处,应该会很有趣。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道:“这钱,你做买卖我就给你,不做买卖就没有。”
顾明筝:“……”
“不是说听话就给?”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对啊,听话就给,就是得你们先听话。”
老太太说:“你这几日空了就去选位置,选中了谈价格,谈好了来找我拿钱。”
“好呀,谢谢外祖母。”
顾明筝没有一丝犹豫,满口应下。
她这不扭捏也不客气的态度,老太太很喜欢。
中午她们还是在这里吃午饭,顾明筝亲自下厨。
吃过午饭没多大等会儿,老太太就要走了,顾明筝刚想说明日去接她,来自己这里住。
但她还没开口,老太太就说道:“今晚我们就不过来吃饭了,明日也还有事,你别等我们。”
顾明筝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去接您?”
老太太道:“不用来接我,我忙完事就过来。”
顾明筝微微蹙眉,随后叮嘱宁乐瑶和宁行舟:“辛苦表妹表弟照顾外祖母。”
“若有什么事,请务必来寻我。”
老太太看了一眼顾明筝,宁乐瑶道:“表姐放心,我们就是陪着祖母拜访一下她老人家的旧友。”
顾明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今早去求来的平安符,她忙说道:“外祖母你等我一下是。”
老太太站在原地,顾明筝急匆匆地跑回了屋子。
她将给外祖母求的那道平安符拿了出来。
“外祖母,我今早去大相国寺给您求了一道平安符,你放在荷包里随身带着。”
老太太接过那张叠好的平安符,看着顾明筝的眼神有些湿润。
宁乐瑶在旁边打趣:“表姐,日后你要是跟我们去临安,祖母肯定就只疼你一人了?”
“来时祖母还说空了去大相国寺求个平安符呢,她都没说,你就去求来了。”
顾明筝道:“没事,外祖母疼我,姐姐我疼你。”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放进荷包里,看着她俩说道:“你俩就会贫嘴。”
*
此时的顾家,迎来了一波老家来的客人。
顾家的二房,顾弘毅的婶娘和堂弟堂弟媳妇已经俩侄子。
她们从永州来,一行人也不仅仅是这几个。
大半个月前顾老太太给她们去了一封信,说要给顾明筝寻一门亲事,不在乎门第,只要人家清白富裕一些,让顾明筝嫁过去不会吃苦。
虽然二房的人在永州,但也知道顾明筝是个没了娘的小苦瓜,谁在乎她过得苦不苦呢?
老太太这话就是告诉她们,找个有钱的人家多要一笔聘礼而已。
她们确实寻了好几个人家,最后选定了一个,只是这男子年纪稍微大了一些,临近四十了,家中好几房妾室,生了个六七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
这孔姓人家是做冶炼的,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家族几代人的财富积累,但这家也是后起之秀,眼下在整个衡州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得知顾明筝生过儿子,不但不在意和离过,还直接让顾家开条件,要迎娶顾明筝过门。
因为这人家正妻还在,所以多是娶妾室,顾家再怎么样也不能让顾明筝去做妾,提出顾明筝必须做正妻。
这富商和其妻子答应顾明筝做平妻。
这等便宜的事儿叫他们遇上了,忙不迭地从永州将人带到了盛京,一心想着事情谈妥便带着顾明筝一同返回永安。
孔家人他们不好带到顾家来,这家人去住客栈了,他们先来顾家商量,商量好了再安排人见面。
这群人都被领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卫氏作为顾弘毅媳妇,老家来了客人,她也得赶过去招待。
顾弘毅的那位二婶,刚坐下喝了半盏茶,就迫不及待地和老太太说道:“大嫂,你托我给明筝找个人家的事儿,我们找到了,这户人家身家清白,家中是做铜冶炼的,小有产业,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一个儿子,听说明筝生过一个儿子,欢喜得很,直接跟着我们一同来盛京了。”
此话一出,老太太和卫氏都微微蹙眉。
卫氏是想着她也寻了人的,这就让二房的人捷足先登?
老太太是觉得二房这弟媳妇说话太过直白不中听。
老太太还没说话,卫氏就惊讶道:“母亲,你托二婶给明筝寻婆家了?我还以为没有,我也寻了一家,幸好二婶提前来了,不然这撞上可不就尴尬了。”
二房老太太闻言看了看卫氏又看了看老太太,只见老太太瞧了卫氏一眼,淡淡道:“既然你二婶都把人带来了,那就先相看这个,毕竟成亲的是明筝,总要她满意才能成。”
卫氏道:“那我们是把明筝接过来?还是去她那边?”
老太太道:“等明日去直接去她那边吧。”
卫氏点了点头,问道:“那可要请一个媒人?”
二房老太太忙摆了摆手,“侄媳妇不用操心,媒人也带来了,明日啥时候去说一声就可以直接去。”
卫氏扯了扯嘴角笑道:“二婶娘想得周到。”
二房老太太道:“是那户人家找的,人家很重视。”
今日有客,顾府里的仆人
们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顾弘毅下值回来见是老家来人了,也很高兴。
但吃过饭后听说是带人来给顾明筝说媒,而且还是做平妻,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倒不是他疼惜这个女儿,而是顾明筝就是因为丈夫要娶平妻才和离的,如今竟然要去一个商户家里做平妻?
这让同僚们知晓了如何看他?
他这张老脸如何放?
老太太瞧出他不高兴,便说道:“这户人家在永州,离京中也远,咱们也不大办宴席,没那么多人知晓。”
顾弘毅黑着脸沉默着,“除了这人家就没其他的了?”
老太太道:“有,不过没那么远,可能还没这人家合适。”
“明日便去相看,早送走早清净。”
他们这边商量,孔姓人家入住了鸿盛楼里,在四处打探顾明筝的事情,虽然探听的隐晦,好像在随便说一些八卦,但宁乐瑶一听还是听出来了,这人家是有目的探听。
她直接就加入了,与那探听消息的妇人聊了起来。
她真真假假的放了一些顾明筝的消息,套出了这人家是永州来的,她们主家姓孔,在永州铸铜,还认识顾家人,顾弘毅的老家就是永州的。
认识顾家的人,又在背后探听人家女儿的事情,这极有可能就是想说媒。
宁乐瑶把这事儿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色铁青,永州铸铜的孔姓人家,也就一家,当下孔家的当家人妻妾成群她是知晓的。
这种人家在当地有钱有名声,不会无缘无故跑到盛京来打探顾明筝的事儿,极有可能是顾家在背后安排,将人引到了盛京来。
瞧着老太太神色不好,宁乐瑶端起茶盏递过去,“祖母莫气,左右咱们在这里了,还能让她们糟践表姐不成?”
老太太接过孙女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说道:“去和郑讼师说,明早第一个递诉状。”
*
夜幕降临时,天边还有淡淡的红晕。
顾明筝吃过晚饭歇了一会儿闲得无聊,外祖母也不在这里,她便想着趁着这会儿把荷包给谢砚清送过去。
她过去时,徐嬷嬷说楼不眠和谢砚清正在书房商量事儿。
她便去了正厅等他。
谢砚清好一会儿才过来,面色平静。
顾明筝问道:“在忙事儿吗?”
谢砚清摇头,在顾明筝旁边坐了下来。
“没什么事儿。”
话落,谢砚清才问道:“外祖母回去了?”
顾明筝道:“她老人家没在我这里吃晚饭,说是要拜访旧友去。”
谢砚清微微抿唇,老太太这几日都在忙着搜罗顾明筝她娘的那些嫁妆去处,还让郑泰写了诉状,准备随时要状告顾弘毅。
刚才有人来信,顾家二房带着一户人家来了京中,这户人家住在鸿盛楼里,到处打听顾明筝的事儿。
谢砚清听到这事儿瞬间冷了脸,他让人叮嘱这户人家,若是这群人还来找顾明筝,就直接绑了。
外祖母那边,她原先是准备将那笔嫁妆的全部去处查清楚再递状子的,因为顾家搞这一出,她也没法再慢慢查了。
谢砚清不知顾明筝她娘的嫁妆单,但这事儿也只要查顾家出手的宅契地契金银典当等等的就可以了。
老太太瞒着顾明筝,谢砚清也不想顾明筝牵扯进去,便也没多话。
俩人坐了一会儿,顾明筝才从袖口里将荷包掏出来递过去。
“喏,荷包我绣好了。”
谢砚清看着顾明筝手中的荷包,除了绳端的那颗紫色珠子,整个荷包都很素净。
他伸手接过来,才瞧见在水墨图的旁边,顾明筝绣了个字,与他让匠人刻的鸳鸯玉佩有异曲同工之处。
他摩挲着这字的位置,来回摩挲两下,那线好像就松了一些,谢砚清愣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缓缓地看向顾明筝,眼底有些许的震惊。
顾明筝瞧着他这神色问道:“怎么了?不喜欢?”
谢砚清笑道:“喜欢,很喜欢!”
“喜欢你打开瞧瞧呀?”顾明筝说,“我绣的这个可是双面的,反过来也可以用。”
谢砚清闻言点了点头,听话的将收口处的绳松开。
打开一看,瞧见了藏在荷包里的平安符,一眼就瞧出来是大相国寺求来的。
他捏着平安符看向顾明筝:“你什么时候求来的?”
顾明筝道:“今天早上,请大相国寺的空明大师画的。”
谢砚清捏着那平安符,又将荷包翻了过来,绣得和外面的一样简易,线头也同样有些松动,但他看清楚了,这例外是他们俩人的名字。
顾明筝道:“针线活我不擅长,我很努力了才做成这样。”
谢砚清将平安符装了回去,他道:“很好看,这是我最喜欢的荷包。”
第62章
顾明筝知道自己这手艺不行,但她是一针一针慢慢拉的。
好歹布面上都平整了,总比都皱巴巴的好看一些吧。
听着谢砚清这话,顾明筝抿了抿唇叮嘱道:“你少扒拉它,这个线太奇怪了,我拉紧布面就会皱在一起,要布面平整就得这样,不能拉太紧。”
谢砚清听着顾明筝这话,又看了看她一本正经表情。
脑海里闪过她耍花刀时候的丝滑利落,再想想她拿着绣花针苦恼的样子,谢砚清努力地忍住了笑意。
“好,我会好好收着的。”
谢砚清说着将平安符放了回去,轻轻的拉紧收口的绳。
顾明筝昨晚没睡够,她陪谢砚清坐了一会儿便回去睡觉了。
谢砚清瞧着她困,也没强留她。
顾明筝回来后,徐雁雁她们烧好了热水,顾明筝麻利儿的洗漱后就去躺了。
或许是太困,刚沾到床顾明筝就睡过去了。
因为要递状子,宁乐瑶睡到寅时就起来了,她自己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老太太的屋子。
外祖母很晚了才睡着,周嬷嬷想着时辰还早,便不忍将老太太唤醒。
“小姐,老太太睡得晚,现在还没醒。”
周嬷嬷轻声说完,宁乐瑶点了点头,“没事,现在时辰还早,嬷嬷先去和小二说一声,让先把早饭准备好。”
周妈妈走后,宁乐瑶在外间坐下准备倒杯茶喝,清醒清醒。
拎起茶壶,却发现下面放着一摞纸张,宁乐瑶打开看了看,全是顾家变卖姑姑嫁妆的证据,她左右看了看,这些东西还是祖母没查完的那些,怎么凭空出现在此处。
宁乐瑶顾不上其他了,她拿着这一摞东西进了老太太的卧房内。
“祖母?”
“祖母?”
宁乐瑶连着喊了两声,老太太才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宁乐瑶问道:“你昨晚把顾家侵吞姑姑嫁妆的证据全部弄齐全啦?”
老太太听到这话,瞬间就清醒了,睁开眼坐了起来。
瞧见宁乐瑶手中的一摞纸,以为是自己整理好的那些。
“你这孩子,这些东西我昨晚刚整理好,你要找啥?”
宁乐瑶道:“祖母,这是在桌上茶壶下的。”
老太太拿过枕头边的木盒,打开一看,她昨晚整理的还在锦盒里面。
她蹙起眉头,从宁乐瑶手中将东西拿了过去,翻开一看,是那些她还来不及查的证据。
这些东西,其实官府会查,但她这边提前弄好的话,官府查起来会更快,判案也更快。
顾弘毅好歹是礼部侍郎,耗时间不利于她们。
老太太翻了翻这一摞东西,除了宅子地契这些的去处,还有一些物件,顾家何时去典当的,典当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看着这些东西,很是心惊。
她看着宁乐瑶问道:“你在茶壶下拿的?”
宁乐瑶点了点头,老太太道:“周嬷嬷呢?”
“我让她去喊早饭了。”
话音刚落,周嬷嬷就回来了。
老太太将
她喊了过来,“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周嬷嬷有些懵,宁乐瑶叩门她才醒,没什么人送东西进来啊?
问了周嬷嬷不知晓,老太太又问了常嬷嬷,常嬷嬷同样也不知晓。
祖孙二人拿着这摞东西陷入了沉默。
宁乐瑶道:“祖母,是不是有人知晓了我们在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手中的东西,这不是不言而喻么?不但知晓了,可能还知道她们今日要递状子,还知道她们在自己提前收集证据,直接给她们送来了。
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什么也没有要就走了,让老太太心底生出一丝警惕感。
这东西既然送来了,不管对方什么目的,她都只能收下使用了。
寅时三刻,郑讼师领着老太太站在京兆府大门口候着。
宁乐瑶和宁行舟在远处等待,并未跟着老太太一同前往。
京兆尹钟奎卯初上值。
刚下轿子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郑泰,两人是老熟人了。
这个时辰就由郑泰带着上门,钟奎微微蹙眉。
普通的民事官司,一般会由坊正先初审,郑泰直接将人带到京兆府,那不是命案就是涉及朝中官员。
瞧着钟奎出现,郑泰忙带领着老太太迎了上去,“草民郑泰、民妇薛氏见过钟大人。”
钟奎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向郑泰。
“郑讼师这么早?”
郑泰还没说话,老太太便朝钟奎跪了下去,伏地一拜,“民妇乃礼部侍郎顾弘毅亡妻的母亲薛氏,民妇今日要状告顾弘毅侵吞亡女的嫁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钟奎眉头微蹙,岳母状告女婿家侵吞嫁妆的案子不少,但最后能够将东西拿回来的不多,因为银钱这些东西,入了别人家的门,特别是女儿病故的,别人一句这些银钱递了药钱债,根本没辙。
但这人是郑泰带来的,郑泰几乎不接没有把握的状子,钟奎才说道:“老夫人请起!你们随本官来。”
进了京兆府,钟奎才问道:“状子可有带?”
郑泰将状子递上,钟奎接过去看了看。
郑泰写的状子是非常标准的,上面的内容清晰明了,根本没有什么模糊不清的地方。
钟奎收了状子,和老太太确认后,让老太太签字画押,这事儿本不算大,但所涉及到的顾弘毅是官员,老太太若是告到一半不告了,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老太太态度极其坚定,她铁了心要告顾弘毅。
签字画押后,钟奎唤来了杨少尹带队去请顾弘毅。
杨少尹听到抓顾弘毅懵了一瞬,很快就带着人去了。
此时的京兆府中,本来大家哈欠连连的上值,谁知大清早就有这样的案子,瞬间就精神起来了。
今日无早朝,各部官员也都不用入宫,时辰到了,大家伙都在值房里忙活。
顾弘毅身在值房,但想到老太太她们今日要带着媒人去找顾明筝,他想起了上次和顾明筝在门口的争吵,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让他很不安,眼皮也一直跳,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告个假跟着去看看,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在值房里的官员纷纷跑了出去,顾弘毅也紧随其后。
院子里,京兆府少尹杨章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院中,这是来捉拿谁了?
这里是六部的值房,杨章带人直接冲进来,不管是捉拿谁那都是踩六部的脸。
杨章看着这些六部大员,他拿着刀双手抱拳,“各位大人打扰了!杨某奉府尹之令来请礼部的顾侍郎!”
众人闻言纷纷朝顾弘毅看了过去,顾弘毅更是满脸懵的瞪大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有同僚替他问了。
“杨少尹,不知请顾侍郎是为了何事?”
杨章倒也不隐瞒,直言道:“有位老夫人自称是顾大人亡妻的母亲,状告顾大人侵吞她亡女的嫁妆。”
这话出来,刚才问话的人都脸红了。
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想到是家宅私事,这种家宅私事还闹上了公堂,可见顾弘毅治家不行。
若不是这事儿提起,大家都要不记得,顾弘毅还有个亡妻了。
但这会儿提起,大家也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前些日子和离了的顾明筝。
京中很难藏秘密,何况顾家也没藏,直接就把和离的女儿拒之门外。
他们此时恍惚地反应过来,被拒之门外的顾明筝是顾弘毅与亡妻生的女儿!
好像瞬间就反应过来了,那老太太为何这么多年不来告顾弘毅,偏偏现在来。
杨章看着众人的脸色,唇角微微抽动,他道:“顾大人,请吧!”
顾弘毅被带走,礼部尚书田宗翰的脸色很难看,在顾明筝闹和离之事时他就提醒过顾弘毅了,修身齐家不可大意,谁知他转头就把和离归家的女儿拒之门外?
隔壁邻居还听到了顾弘毅扬声说什么自今日起没有这个女儿,这话传得人人皆知。
本以为这事儿随着时间过去慢慢要平息了,没想到又被岳母状告。
他一边觉得顾弘毅连家都管不好,一边又觉得顾明筝和这老太太都不是省油灯,家中之事,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非得闹到人尽皆知丢尽脸面?
户部尚书韩敬在慢悠悠地泡茶,瞧见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道:“田大人,来来,坐下尝尝我的新茶。”
见韩敬喊,田宗翰也就走过去坐下。
韩敬一边泡茶一边笑道:“我这茶,得多泡两遍,极苦。”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什么茶?”
韩敬闻言笑了起来,“说是就叫苦茶,是我那女婿带来给我的,说是西南那边有茶农种,他亲自摘了晒的。”
刚有一个做女婿的被抓走,韩敬就说起女婿给自己送茶,这是要寒碜人?
田宗翰的脸色微变,韩敬装没看到,他把茶倒上递了过去,“田大人尝尝。”
田宗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苦得他差点吐了,但咽下去后嘴巴里又是一阵回甘。
韩敬已经喝习惯了,他看着田宗翰这般神色,笑问道:“田大人觉得如何?”
“有点意思。”
韩敬笑道:“是吧?”
“这茶还醒神,我昨夜没睡好。”
田宗翰道:“韩大人这是喝多了女婿孝敬的好茶睡不着?”
韩敬看了田宗翰一眼笑道:“那倒不是,只是下面官员半夜寻老夫,有人要调这些年顾大人家出手的宅子田地底契。”
田宗翰看向韩敬,眉头紧蹙。
这个有人是谁?这些东西也不是谁想调就能调的,还是大半夜?
田宗翰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有了猜测,但他不能问,韩敬也不会说。
韩敬道:“其实顾大人这事儿也不大,只是点嫁妆,还回去或者给女儿,也就解决了。”
“不影响什么。”
若韩敬不透露这个口风,他也觉得只是点银钱,很好解决,但韩敬透了这个口风,他反而觉得没那么容易了,顾弘毅可能要栽个大跟头。
他喝完了手中的那盏茶,便放下了茶盏:“韩大人这茶太苦了,本官还是有些喝不惯,韩大人慢慢喝。”
韩敬道:“你多喝两盏就习惯了,再喝两盏吧?”
田宗翰摆了摆手,韩敬又转而去招呼其他人来品尝他的苦茶。
天色大亮了,今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京兆府外面围观群众很多,岳母状告女婿侵吞亡女的嫁妆,当事人还是大官,没有比这更让人躁动好奇的事儿了。
普通人家为了二两碎银打得头破血流,那是穷闹的,怎么这些当官的也这么不要脸,还吞亡妻的嫁妆?
顾弘毅与老太太已有十几年没见面,上一次见面还是宁韶光去世时,老太太带着宁家人从临安来,在顾家大闹一场。
那时候的顾弘毅心虚不安,任由老太太咒骂,他根本不敢直视老太太的眼睛。
十几年过去了,他都已经当外祖父了,老太太也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她满头的银丝宣告着她已老去。
本以为那次大闹
后,宁家人与他们顾家老死不相往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面对老太太的时候。
没想到老太太会上京来状告他。
他看着老太太,十余年没见,他喊不出岳母二字,也屈不下膝见礼。
老太太冷冽的眼神落到了他的身上,他鼓起勇气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
宁韶光的眼睛与老太太的很像,他又想起了宁韶光死前的眼神,仅一眼,他便移开了眼神。
钟奎亲自审这个案子,核对二人身份无误后,针对老太太的状子内容开始提问。
顾弘毅一问三不知,钟奎翻开了老太太她们准备好的证据,沉声道:“既然顾大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便将知晓的人都带来!”
“来人,去将顾大人的母亲和夫人都给请来!”
这会儿的顾家很热闹。
顾家二房的人昨夜宿在顾家,二房的老太太已经和顾老太太说了孔家愿意出的聘礼数,老太太很是高兴,这亲事若是成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就会像流水似的涌进家中,老太太光想想着就高兴,吃着早饭都难以抑制嘴角的笑意。
“不好了!老夫人不好了!”
一声惊慌失措的声音打破了老太太的幻想,她看着冲进来的人呵斥道:“大清早的鬼叫什么?有什么事儿就说。”
来人都来不及喘气,结结巴巴道:“老……老爷,被……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
众人的脸色骤变,老太太手中的碗落到了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是为何事?”
“大小姐的外祖母,她来京城状告老爷,说老爷侵吞了宁夫人的嫁妆!”
老太太的脸色一片惨白,顾家二房的人眸光微变,宁韶光嫁进来时带了多少嫁妆她们都看到了,后来顾明筝出嫁时老太太又给了多少,她们也晓得。
她们还在背后议论过,说顾明筝窝囊没用,亲娘的那么多嫁妆都守不住,也说老太太和卫氏黑心,死人留给女儿的东西,好歹不要做得太过分。
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现在还来告状?
老太太正想差人去请人帮忙,又有人冲进了院子!
“老夫人,官差……官差来了!”
话音刚落,京兆府法曹便已到了院门口,“奉京兆尹之令,带顾弘毅之母范氏及其妻卫氏去前去文问话。”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出来,卫氏也缓缓跟上,腿都软了。
顾家二房的人都懵了,原本吃过饭就去找顾明筝提亲的,现在老太太和卫氏都被带走了,还如何去提亲?
二房的媳妇瞧着范氏和卫氏都被带走,她低声问婆母:“娘,那这提亲……”
二房老太太横了儿媳妇一眼,沉声道:“我们只是帮忙牵个线,提亲定亲都是你你大伯母她们和孔家的事儿,我们哪能直接去提亲?”
“孔家的人还在酒楼等着,我们先过去跟他们说一声。”
二房老太太说着就把她带来的人全部带走了。
这京中有点什么事儿传得快,尤其是鸿盛楼这地儿,顾弘毅被岳母状告,他人还没到京兆府朱雀街上就已经传开了。
孔家的人刚听到时都懵了,再一打听,发现还真是自己要提亲的那户人家。
他们只是要娶了女子进门生儿子,并不是贪图顾家的其他东西,如果顾家有麻烦,那这世间女子也多的是,他们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二房老太太他们来时,孔家的人就把话说明白了,这亲事要是成不了那就作罢,他们在盛京玩几日就回永州。
虽然二房老太太也觉得顾明筝外祖母在这里,那这亲事可能成不了了,但她还想挣扎一下,劝孔家的人再等两日,等他们忙完眼下的事儿再定,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于这两日。
孔家的人被劝住了,但此时的京兆府公堂上,乱成了一锅粥。
对于外祖母拿出来的这些证据,范氏极其不要脸地说:“宁韶光留下的所有嫁妆银钱,我们顾家没花到一分一毫!”
“亲家太太,你女儿宁韶光虽然已经去世,但她还留了一个女儿在这个世上,这孩子是我们养大的,即便用了韶光的嫁妆,那又有何不妥?”
“这孩子出嫁时,我们已将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全部都给她带走了!”
“讨要亡女的嫁妆,你们宁家是什么乞丐不成?从临安讨到了盛京!”
范氏一句接一句,围观的人听得一阵唏嘘,女子的嫁妆带到了婆家,若本人去世,有子女那便是留给子女了,也万没有娘家来讨回去的道理。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时,任由范氏如何咒骂都很冷静的薛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来两份嫁妆单,她抓着一边拎起,任由嫁妆单落在了地上。
“这是我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单。”她说着拎起了那份短短的,看向顾家三人:“这是你们顾家给明筝的嫁妆,在场所有人都有眼睛,请问?这是全部?”
大家看着那份天差地别的嫁妆单,纷纷瞪大了眼睛。
堂堂侍郎,嫁女儿只给了这么点嫁妆?那亡妻的那些嫁妆去了何处?
范氏说养女儿用了,女儿身上的衣服镶金都用不了那么多吧?
看到顾明筝的嫁妆单,范氏和卫氏的脸色灰败,那范氏心一横就要冲过来撕嫁妆单,却被公堂上的人眼疾手快按住,钟奎的脸色一沉,厉声道:“范氏,你是要损毁证物吗?”
顾弘毅沉声道:“钟大人,老太太只是想看看这嫁妆单的真假!”
钟奎办案子不存私心,但他偏生有俩女儿,看到薛老太太手中的两份嫁妆单后,他看着顾弘毅这个同僚觉得极其不顺眼,平日里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是这等货色。
钟奎冷声道:“嫁妆单的真假,自有本官亲验,拿上来!”
郑泰将嫁妆单收起来,又从老太太这里拿了一个册子,一同递了上去,随后回到了老太太身侧,他扬声道:“禀府尹大人,后面这份册子是顾大小姐奶嬷嬷留下的账本,记录了顾大小姐每日的生活用度,合计银钱还不到嫁妆的零头,故,范老夫人所说的嫁妆拿来养育孙女这话不成立,另,已故的宁夫人,是顾家宅子走水被烧死,她去世前身子康健,并不存在买药看病欠债的情况,相反,她所持有的嫁妆每年所收利钱不菲!”
钟奎先查看了嫁妆单子,两份单子都有盖印,且都是真实的,他大致扫了一眼,宁家光铺子就陪嫁了二十间,上等田地一千多亩,还有南洋明珠、蜀绣苏锦、京中宅子等等,还没算花银和其他的金银字画物件。
而顾弘毅给女儿的嫁妆,六百贯铜钱,一处京郊的宅子、两处叫不上名来的铺子,还有一些什么被子衣裳不值钱的都全写上了,才凑出这么一张嫁妆单。
钟奎看得眉头紧蹙,真想呸顾弘毅一口。
他又查看了郑泰口中的册子,册子已经有些旧了,有些字迹也模糊,但钟奎看到了其中一句话,是奶嬷嬷凑了钱去给顾明筝做了冬衣,其中写了顾府全家都已做了冬衣,唯独漏掉了顾明筝,奶嬷嬷找了顾弘毅,顾弘毅让找卫氏,卫氏说今年漏掉了让明年再做,可是去年就已经没做了……
他看得气血上涌,半晌还没平静下来。
薛老夫人跪在地上磕头陈述道:“府尹大人,民妇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心如枯槁,女儿故去当年民妇也不曾追讨嫁妆,无非就是觉得女儿还留了个孩子,将来这些东西都给了孩子,民妇无任何怨言!”
“直至前些日子民妇才知晓,民妇的外孙女什么都没有,他们吞尽钱财还如此待那可怜的孩子,民妇不得不千里迢迢地从临安来到盛京,追讨这笔嫁妆!”
“恳请府尹大人替民妇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磕,磕头声响透整个公堂。
钟奎沉声道:“薛老夫人放心,本官必会秉公查明真相,公之于众!”
郑泰将老太太搀扶起来,钟奎看着顾家三人拿起了薛老太太准备好的那些证据,质问范氏和卫氏。
哪年哪月那一天,她们在何处与何人卖掉了什么位置的铺子,所得银钱是多少,全部都清晰明了。
范氏和卫氏开始存侥幸的听着,因为有些铺子她们卖出去了,但其实只是转个手,又回到了她们的手中,她们只是想把宁韶光的东西变成她们的而已。
当听到钟奎念连她们何时典当了什么物件都念出来时,婆媳二人汗如雨下。
顾弘毅的额头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渍。
钟奎坐在大堂内,念完那些证据后,愤怒地拍了案台,“范氏、卫氏,本官所念,你们认不认?”
卫氏最先没撑住,她颤抖着道:“认,我
们认。”
钟奎看向范老太太:“范氏,你呢?”
范老太太紧咬着牙槽,却也还是认了。
钟奎最后看向顾弘毅:“顾大人,你呢?”
顾弘毅见老娘和妻子都已经认下了这事儿,他便想继续说自己对此全然不知,却只听钟奎道:“顾大人,家宅都管不好,如何担得起这礼部侍郎之职啊?”
顾弘毅看着钟奎想要搞死他的神色,脑子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从未得罪过这位京兆府尹,他为何要如此?
难不成是老太太早就就收买了他?
但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咬牙沉声道:“府尹大人所言,顾某认。”
钟奎松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将买了这些铺子田地的人都带上来!”
范氏和卫氏回头看去,看到熟悉的面孔后面露绝望。
钟奎一拍案台,这些人吓得跪了一地,问什么答什么!
那些铺子和田地,都是范氏和卫氏安排她们去弄的,每年的利钱也都全部上交到了顾府,她们只是担个名而已。
所有的事情查得清清楚楚,顾家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但范氏想到那么多钱都要被宁家要回去,她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啊。
眸光一转,沉声道:“府尹大人,刚才您所说的一切我们都认,但儿媳宁氏所生的女儿顾明筝还在,她的嫁妆银钱,便轮不到宁家讨要回去!”
钟奎看着范氏这般模样,神色淡淡。
“范老夫人放心,本官会依律法判决!”
这个案子从清晨审到了傍晚,京兆府尹最终判下宁韶光的所有财产都归到顾明筝名下,这十余年的利钱,判返还一半给顾明筝,外祖母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只有一个要求,今日就得将田地和宅契全部落在顾明筝的名下,她代为交清所有契税,银钱也必须在今日交割清楚。
这么多宅子和地,虽是转,但流程也是按卖买来走的,重新盖官府大印,便得重新交契钱。
薛老太太愿意出这个钱,于户房来说又是一大笔进项,他们也乐得干。
京兆府尹直接将户房的人喊来,又让人押着范氏和卫氏回去将宅契地契全部拿来。
顾弘毅说:“既然所有东西归顾明筝名下,那么要顾明筝也必须在场,不然谁知这些东西最后落到了何处?”
钟奎二话没说就差人去请顾明筝。
京兆府的人还没到,谢砚清这边就得到了信,他不便出面,但顾明筝一个人他也不放心,便喊了徐嬷嬷前来。
三言两句的就交代清楚了缘由,让徐嬷嬷陪着顾明筝一同去。
官府的人来了,顾明筝才知道今日外祖母状告了顾家,现在还判了顾家还她娘的嫁妆,只不过这些东西全部都给她,这会儿叫她去官府按印更契。
谢砚清让徐嬷嬷一同前往,顾明筝没拒绝。
她到京兆府时,夕阳在落了,围观的人还没散去,外祖母额间还有磕头留下的印记,顾弘毅站在一旁,颓败的脸上带着冷冷地恨意。
父女相见,顾明筝没与他打招呼,径自走道了她的外祖母跟前,扑进老太太怀中。
祖孙二人相拥落泪。
徐嬷嬷就安静地跟在顾明筝身旁,钟奎看着这个老嬷嬷,越看越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这会儿他也想不起来。
范氏和卫氏回来后,由钟奎见证着,当场就把所有的宅契和地契全部按印交清契税,典吏黏上契尾盖上齐缝官印,又将老红契和新契一起递给了顾明筝。
除了这些东西,剩下的金器、南洋明珠、蜀绣字画等东西,还得去顾家取。
钟奎亲自带人跟着去,宁乐瑶和宁行舟雇了镖师,拉着六辆马车跟在官府众人身后。每辆马车上面都了六只箱子。
在去顾家的路上,钟奎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徐嬷嬷的身上,徐嬷嬷自然瞧见了他的眼神,但她并未说话,只是轻轻的转动手上的镯子,紧跟在顾明筝的身边。
钟奎瞧见这个动作后才想起来,徐嬷嬷原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啊,这会儿怎么在顾明筝身边?
难道是太皇太后和顾明筝有什么渊源?
可是他也想不明白,若是有渊源,薛老夫人何苦写状子告顾家?
还是说,薛老夫人并不知晓顾明筝与太皇太后的关系?
钟奎没想明白,已经到顾家了。
箱子打开放在顾家的院子里,一件件金器首饰核对好放入箱子,那鸽卵大小的南洋明珠,搬出来五斛,蜀绣苏锦只搬出来六百匹,其他的都已经被她们造了,字画也所剩不多,很多真迹已被顾弘毅送了人。
如今只能折算成银钱让顾明筝带走。
东西太多,全部盘算好装完箱子,已经是子时了。
装好箱子后,顾明筝便让人抬箱子装马车。
顾弘毅满脸愤恨地看着她说道:“顾明筝,你要将这些东西都拉去何处?”
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那般模样,沉声道:“这与顾大人无关。”
她说着就让镖师们搬。
顾弘毅喊来了小厮,对着这群镖师厉声道:“我看谁敢动!”
顾明筝轻笑了一声,“搬!”
镖师们弯腰抬箱子,顾明筝看着顾弘毅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如今尽归我所有,这本应该在六年前我出嫁时就给我的,我想带到何处,你无权过问!”
“莫非你以为,府尹大人带着众人忙活一天,只是从你的左手换到右手?”
“万没有这样的道理!”
月光下,他们父女对峙着,顾明筝的眼神坚毅冰冷,顾弘毅却已是黔驴技穷。
当日他让顾明筝滚说得多坚决,今日他便就有多懊悔。
当着钟奎他们的面,这些东西他都留不住了。
但总有一天,会回到顾家来的,他发誓!
来时的空箱子,回去时候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镖师帮忙把这些东西全部押送回顾明筝住处,事情忙完,这些官员们也都精疲力尽的准备回家了。
今日办事的这些人中,人人家中都收到了一个食盒,送食盒来的人说了,今日辛苦大家,请他们请吃个晚饭,一点点心意。
大家忙碌一天吃了顿热乎的饭,满心愉悦地洗漱睡觉了。
官员不好光明正大的给钱,但是镖师可以,到家后,除了说定的钱,老太太很大方的又给了不少钱,请他们喝酒。
送走了镖师,顾明筝她们把这些箱子全部搬进了她的卧室。
顾明筝看着这些箱子,还有身上的这些地契宅契,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心
里也很复杂。
先前从外祖母出看到那个嫁妆单时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看着这么些金银明珠,她受到了冲击。
还让她震惊的是老太太状告顾弘毅,老太太也不是为了自己,这些东西讨回来全部都给了她。
拳拳爱女之心,让顾明筝心口臌胀。
昨日还能插科打诨,今日顾明筝却感觉嘴巴都千斤重,她让徐雁雁打了水来,亲手浸湿帕子给老太太擦了脸。
“外祖母想吃什么,明筝现在去做。”
外祖母道:“你给我煮碗鸡蛋面吧。”
顾明筝应下,又问了宁乐瑶和宁行舟,二人摆了摆手:“表姐你给祖母做就行,我和行舟吃过了不饿。”
顾明筝煮好面后自己也盛了半碗,她陪着老太太一起吃。
吃着吃着俩人都落了泪。
顾明筝拿出帕子,给老太太擦了泪。
“我不是小孩子了,外祖母做这个事情怎么还瞒着我?不让我知晓?”
老太太道:“也不是故意瞒你,是你掺和进来这事儿就变得不好办了。”
“如今这样就挺好。”
“外祖母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你娘也留下了这么些嫁妆,外祖母一直以为你也不缺这些。”
她忘不了顾明筝说自己一个月能赚二十五两时的神情,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到她的脸上,她懊恼悔恨,恨不得将顾家所有人都撕碎!
她伸手给擦去顾明筝脸上的泪珠,“明筝,要回嫁妆这事儿只是个开头,有件事情外祖母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第63章
老太太的话音刚落,顾明筝便应道:“外祖母您说,明筝听着。”
看着顾明筝这番模样,老太太缓缓地攥紧了衣袖,沉声说道:“我不会就此放过顾家,但你现在虽然在外面住着,但实际上还算顾家的人,外祖母想把你摘出来。”
老太太的眼神坚毅,神色郑重。
听她这么一说,顾明筝也明白了,她有两个选择,嫁人或者断亲。
在这个时代里,从她这个角度去要求真正意义上的断亲是很难做到的,除非是爹娘长辈将人逐出去,从族谱上划掉。
她现在手里拿着这么多钱,顾弘毅即便是恨死她了,为了钱也不可能和她断亲的。
这么想来,嫁人便会方便许多。
顾明筝抿了抿唇,老太太既这么说,那心中必然是有人选的了。
她想到谢砚清那晚问她,表弟生得漂不漂亮。
若她没猜错,那外祖母的人选应该就是宁行舟了。
“外祖母想让我嫁人吗?”顾明筝问道。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外面,顾明筝也随着老太太的眼神看了过去,宁乐瑶和宁行舟姐弟俩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你的大表弟和二表弟都已定了亲,与你年纪适合的便就只有行舟了。”
“他虽然小你几岁,但一直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将来你们生活在一处,他会听你的话,依着你行事,你的日子便会更自在。”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沉。
顾明筝想到了谢砚清,她好像瞬间就明白了,谢砚清为何会那么急。
她还只当外祖母带着表弟来是无意之举,谢砚清却在第一天就问了表弟,他是那会儿就猜到了外祖母带表弟来是想让表弟娶她吗?
顾明筝轻轻地掐着指腹,暂且不说她眼下喜欢谢砚清,就是她和宁行舟的这个表亲关系,她和宁行舟也是做不了夫妻的。
只不过面对外祖母,顾明筝也万说不出自己有心悦之人的话。
老太太已经成全了宁韶光,结果就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顾明筝不可能再用同样的事情伤老太太的心。
只是,她一时竟也不知道要如何回老太太的话。
老太太半晌没听见顾明筝的话,扭头看了过来,发现顾明筝静静地在发呆,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她轻唤道:“明筝?”
顾明筝猛然回神,看向老太太。
“你不愿意吗?”老太太问道。
顾明筝抿了抿唇,说道:“外祖母,我与表弟还是第一次见面,不曾想过他做我夫君的事情。”
“您已经和表弟说过了吗?”顾明筝反问道。
老太太摇了摇头,“我未曾说,但你大舅母应当是和他说过了。”
“他知道自己跟着我来盛京是做什么的。”
顾明筝看向宁行舟,他看上去应该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相处这两日话不多,人也很安静,她一直觉得这个表弟乖乖的。
“外祖母,这事儿还有时间让我考虑考虑吗?”
老太太回道:“三日,最晚到二十那日得有个决断。”
顾明筝松了口气,笑道:“好,三日后我给外祖母一个明确的答案。”
三天的时间能不能让外祖母改变主意,那就得看谢砚清的了。
老太太的眼神好使,并未漏掉她答应后顾明筝松了口气的样子。
她轻轻地摩挲着手指,看得出来顾明筝对宁行舟无意,但她却没有直接驳回自己的提议。
老太太心里酸酸的,她生了三个儿子才生到宁韶光,所以格外地宠这个女儿,宁韶光想要什么最后都会得到,她拗不过宁韶光。
宁韶光过得恣意潇洒,若是今日这事儿对面是宁韶光,她早就跳起来了拒绝了,还要什么考虑的时间?
老太太会欣慰顾明筝的听话,却也觉得亏欠。
让顾明筝嫁给宁行舟守在自己跟前,是不会有人欺负她,可顾明筝已经被人辜负过一次了,再次嫁人她会不会有自己的想法,老太太不敢开口问。
鸿盛楼的房间还续着钱,但今夜太晚了,顾明筝让外祖母她们留宿这里,外祖母答应了。
卓春雪带着徐雁雁她们去给宁乐瑶和宁行舟铺床,外祖母和顾明筝一同睡。
她们留下,顾明筝让吴彩环炖上一只鸡,她明天早上起来做鸡汤馄饨做早饭。
吴彩环询问顾明筝:“娘子,要不要一同熬一锅鸡肉粥?”
顾明筝想了想回道,“也成,多熬一些。”
吴彩环应了下来。
顾明筝和外祖母洗漱后便一同回屋子了,她这屋子被拉回来的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
老太太道:“我给你买了个宅子,你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安全,明日早点起来全部拉到那边去放着。”
她说着话就从衣袖里掏出来一张宅契递了过来。
顾明筝看着这宅契,她抿了抿唇,坐到了老太太身侧,低声问道:“外祖母,您到底有多少钱?”
她贼头贼脑探听的样子,多了几分小孩的俏皮。
老太太勾了勾唇角,说道:“够你们随便躺着花的。”
顾明筝接过宅契打开看了看,是内城住宅区的一座三进宅院,占地一亩八,价值六万零八百贯,而且是老太太前日刚买的……
顾明筝看着这张宅契直接就倒在了床上,六万贯!
虽然今晚拉回来的这些钱已经很多了,但这会儿叫她用六万贯去买一个房子,她肯定会不舍得。
这么多钱买个宅子住,那她可以永远住在这里,然后躺着花钱,这么多钱一辈子不赚钱也花不完。
“外祖母,这好多钱啊!”
老太太笑笑,盛京的房价贵,她想给顾明筝点东西,宅子田地这些是最好的,她可以住,不住赁出去也是一笔不少的利钱。
祖孙二人躺着说话,前一秒顾明筝都还开心的笑着,后一秒就呼呼大睡了。
她侧躺着,双手抱着老太太的胳膊,腿还半搭在老太太腿上,像个熊似的挂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正准备收回手准备睡觉,却不小心勾到了根绳,老太太摸索着便摸到了那块玉牌。
黑夜中,老太太看不清玉牌的样式,但这样的玉牌一般都是男子佩戴的物件,而且是腰间佩戴之物。
以她这两日对顾明筝的观察,顾明筝并不是那种喜欢佩戴珠宝
首饰的人,偏生在胸前佩戴这么一块玉牌。
老太太的直觉告诉她,顾明筝的心中有人了,而这玉牌是那男子的东西。
想到宁韶光,老太太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拿下这玉牌,明日质问顾明筝。
她紧捏着这块玉牌,又想到刚才谈话时顾明筝的反应,她想着顾明筝必不会像宁韶光那般,不然她刚才就不会说让她考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玉牌放回到顾明筝的衣襟里,全当她什么都不知晓。
顾明筝和外祖母都已经熟睡了。
谢砚清才从外面回来。
太皇太后答应他这两日便去找顾明筝的外祖母提亲,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日老太太状告顾弘毅,这事儿当天了结,事情结束老太太说不定就会和顾明筝说成亲之事。
他知道顾明筝心中有自己,但老太太对顾明筝的这份心思,以他对顾明筝的了解,顾明筝大概是不会告诉老太太他们的事情的,她应该也不会忤逆老太太的意思。
今晚老太太在顾明筝这里,她过不来,他也不能过去,谢砚清坐立不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将东西准备好,让太皇太后明天早上就去找老太太。
此时的顾家,整个院里都乱糟糟的,老太太看着空得见底的库房当场就晕了过去,顾弘毅忙差人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说老太太是急火攻心,扎针外加吃药,年纪大了得好好养着。
因范氏晕倒,顾弘毅的二弟三弟夫妻也都来病床前伺候。
顾弘毅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没见到他的那位二婶娘和堂弟侄子们。
他回头问二弟和三弟:“二婶她们呢?”
二人早上没在府中,也不晓得,老二媳妇回道:“早上娘和大嫂被官府的人喊走后,二婶娘就带着堂弟他们走了,说是去找那户人家说一声,今日暂不去提亲了。”
顾弘毅的脸色铁青,如果只是说一声,那说完早就回来了。
可这会儿了人都还没回来。
她们什么心思也一目了然。
他只是被宁家诉了要回嫁妆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暂时损失一些银钱罢了,不会被抄家灭族,真要到了抄家灭族,谁能跑得掉?
卫氏道:“夫君,今日家中乱成这样,二婶娘她们去外面也是为我们着想。”
“今日也累了,我让小厨房做点吃的,吃点垫一下肚子,母亲这里我来管,夫君早些歇着吧。”
顾弘毅看着像是被抄了的这个家,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看着卫氏道:“你也累了一天,母亲这里劳烦二弟妹和三弟妹看着。”
顾弘毅说着看向了俩弟媳,二人微微屈膝欠了欠身,“大哥和大嫂都去歇着吧,娘这里我们照看。”
顾弘毅和卫氏回了自己的院子,小厨房的厨娘端来了两碗鸡丝面,二人静坐着吃,顾弘毅和卫氏生了四个孩子,老大顾怀瑾,仅比顾明筝小三个月,老二顾怀简,老三老四是一对双胎女儿,老三叫顾明珠,老四顾明宝。
兄妹四人第一次见到家中的兵荒马乱,见顾弘毅和卫氏情绪低沉,四人都安静地待在一旁没有出声。
那面顾弘毅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他放下了碗筷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卫氏见他放下了筷子也没再吃了。
她问顾弘毅:“夫君,那二婶娘带来的孔家,还让他们去提亲吗?”
顾弘毅捏了捏太阳穴,他一闭上眼脑海里都是老太太那双冷到极致的眼神,他的预感很不好。
今日老太太敢上京兆府去告他,那是准备好了才跟他鱼死网破的。
十几年的账,宁韶光的嫁妆,卫氏她们也不是一次性处理的,那是每年处理一些。
可这些证据全都在老太太手里,包括钟奎的态度都很明显,他不知道老太太还会不会再做什么,亦或者不知道老太太手里还有没有什么把柄。
这个时候孔家去提亲,恐怕只会激怒老太太。
他琢磨了许久才沉沉说道:“再等几日吧。”
“等老太太走了。”顾弘毅说。
卫氏抿了抿唇,低声问道:“万一老太太是要带明筝走呢?”
顾弘毅陷入了沉默,他的眼珠转了转,轻蔑地笑了一声,“她带不走。”
卫氏见顾弘毅主意已定,便没再多话。
顾弘毅说道:“你这两日看看账上的银钱。”
卫氏道:“咱们自己的没怎么动到,这几年也攒下一些,夫君不用忧心。”
顾弘毅心里清楚,这些年家中从不愁银钱,几乎可以说是宁韶光嫁妆的功劳,铺子的赁钱田地的收益,不但可以全部覆盖顾家的开销,还能攒下许多。
他们顾家根基薄,先前升迁时送给上官和老师的那些字画真迹,那都出自宁家。
这些东西千金难买,日后可就没有了。
顾弘毅想到了宁韶光,再到和离的顾明筝,今日状告他的老太太,他恨得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他忍一时,必将千万倍的还回去。
次日,刚到寅时顾明筝就醒了,她刚翻了个身想瞧瞧起来,就听到外祖母的声音响起:“醒了?”
“外祖母,我吵醒你了吗?”
老太太道:“没有,我听到鸡叫声便醒了。”
说话间祖孙俩人都一同起身,徐雁雁带着人进来伺候梳洗,忙活完还早,老太太喊来车夫驾了马车,将昨日拉回来的这些东西全都装上了马车,一趟拉不完,顾明筝想了想还是去隔壁借了两辆马车过来,一趟全部拉过去。
她们将箱子装好,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宁乐瑶和宁行舟也一同去,四辆马车,他们四人一人跟一辆。
外祖母新买的宅子在内城东边,从顾明筝这里过去还没到朱雀街就到了。
那巷子叫梧桐巷,一条巷子里有六户人家,外祖母买的这个宅子在最里面。
他们到时,几户人家的大门都是紧闭的,她们迅速将东西搬进屋子里锁上。
顾明筝还特意看了一下路和门匾牌,宁乐瑶瞧着顾明筝这举动轻声问道:“表姐,你干啥呢?”
顾明筝道:“我怕下次来找不到。”
宁乐瑶抿着唇差点笑出声。
东西放好锁了门,她们一行人回到家中时,天已蒙蒙亮,吴彩环已经煮好了鸡肉粥,又剁好了肉馅,和了面擀好了面皮。
牛乳和白日要用的菜也都送来了,顾明筝看了一圈就去了小厨房。
她调了馅儿,大家一起包,很快就都包好了。
卓春雪她们先把外祖母的盛了,顾明筝又把隔壁的装好送过去。
她刚到门口人还没敲门,院门就打开了,谢砚清站在门内。
不过是一夜没见面,仿佛过了很久似的。
谢砚清问道:“进来吗?”
顾明筝往自己院门口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不进去了,外祖母和表妹她们还在等我一起吃早饭。”
谢砚清点了点头,询问顾明筝:“外祖母昨晚是不是跟你说什么吗?”
顾明筝闻言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还真说了啊?谢砚清的心一沉,他喉结滚动,神色紧张地问顾明筝:“你答应了?”
顾明筝向他比了三个手指,“我给你争取了三日的时间。”
“外祖母给我三天考虑。”顾明筝说。
谢砚清道:“一会儿我母亲和媒人便会上门,你快回去吃早饭吧。”
顾明筝瞪大了眼睛,“这么快?”
“是直接来这里吗?”
谢砚清点了点头,“外祖母在这儿她们就直接来这里。”
顾明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紧紧地抓着谢砚清的胳膊道:“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其实谢砚清更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安慰顾明筝:“没事,肯定没问题的。”
也不知道她们什么时辰来,顾明筝没在谢砚清那儿磨叽,把食盒递过去后便迅速回来了。
今日的鸡汤馄饨很好吃,顾明筝在馅里放了笋,吃起来口感脆爽,小火炖煮出来的鸡汤也很鲜香。
顾明筝却心不在此,她心虚也不敢
怎么看外祖母,她很没底,不知道媒人上门时外祖母是什么态度,会不会直接将人撵出去?
有些心不在焉的吃了一碗后顾明筝便没再吃了,吴彩环她们把碗筷收走,顾明筝坐不住去煮了一壶奶茶过来,大家各倒一盏,坐在亭子下晒太阳。
太皇太后她们已经过了桥头,按说第一趟是得媒婆携空拜匣,女方应允后,她才和媒婆一起携雁礼登门。
但现在情况不同,谢砚清这边急,老太太那边想必也是,不得不就这样冒昧上门。
太皇太后带着俩年轻丫头携上门礼,媒婆走在前头敲门。
三下叩门声像是鼓声,击到了顾明筝的心尖上,她回头和卓春雪说道:“春雪,去看看谁敲门?”
春雪点了点头小跑而去,院门打开,媒婆笑吟吟地站在门口问道:“请问薛老夫人可是在此处?”
卓春雪回头朝外祖母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着面前的妇人,头边攒着一朵粉色牡丹花,还是新鲜的,这是京中媒婆子常有的装扮,她有些懵,微微颔首回道:“请您稍候,容我去禀一声。”
媒婆站在门口,卓春雪迅速地回到亭子,顾明筝装作不知晓的问道:“谁呀?”
卓春雪看了顾明筝一眼,随后看着老太太说道:“老祖宗,是找您的。”
“奴婢瞧着是媒婆。”
宁乐瑶和宁行舟对视了一眼,面露惊讶。
老太太看了一眼顾明筝,她昨夜才住到这里来,是谁家说媒这么快就知道她在这儿?想到自己昨晚摸到的那个玉牌,定是顾明筝这个奸细丫头报信了。
她缓缓起身,顾明筝也跟着就要站起来,老太太淡淡道:“你们坐着。”
顾明筝又缓缓地坐下。
老太太随着卓春雪去了门口,媒婆对着老太太见了个礼笑着报了家门。
媒婆上门,只要不是找事的,都要给个笑脸,老太太微笑着,眼神落到了媒婆身后的太皇太后身上。
太皇太后位份高,但年纪不大,她如今也不过是四十余岁,又保养得好,瞧着还很是年轻。
她身上的衣裳头上的珠翠,包括身后的那俩丫鬟都气度不凡。
老太太一眼便瞧出来了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妇人。
她笑着将人请了进来。
媒婆踏过门槛,太皇太后和丫鬟也跟着进来。
老太太径自将人领进了正厅,卓春雪和徐雁雁她们忙去上茶上点心。
大家落座后,太皇太后才笑着和老太太说道:“老夫人,冒昧打扰了。”
“我姓魏,夫家姓谢,此番上门是想替我儿谢砚清聘您的外孙女顾明筝为媳。”
“我此番上门有些于理不合,只因不晓得老夫人会在京中多久,我们便急促了些,还请老夫人见谅。”
老太太看着太皇太后,当朝皇室便是姓谢,太皇太后姓魏,年纪也对得上,而谢砚清,便是当今摄政王的名讳。
老太太感觉脑子嗡嗡响,她拄着拐杖起身,撩起裙摆便要行礼,太皇太后急一步托住了她的胳膊。
“老夫人,今日我只以谢砚清母亲的身份前来,是为与您说合儿女亲事,还请勿多礼。”
老太太抬眸看向太皇太后,只见她面色温和,唇带笑意,老太太道:“民妇惶恐。”
太皇太后道:“老夫人,在孩子的亲事上,我们都一样,我也是头一次这般,您先坐,咱们慢慢说。”
前日和谢砚清演练的那些说辞,并未用上多少,因为老太太认出了太皇太后,后续二人的聊天连媒婆都没在场。
无人知晓二人说了些什么,但太皇太后是笑着离开的,送走客人的老太太也是高兴的。
顾明筝眼巴巴地瞧着,又不敢问,老太太瞧着她这模样,说道:“你跟我进来。”
顾明筝应了一声便跟着去了,进了屋内,老太太淡淡道:“坐。”
顾明筝又乖巧地坐下。
看着她这番模样,老太太道:“你不问问外祖母有没有答应吗?”
顾明筝不知道太皇太后是如何说的,她瞧着外祖母看透她的眼神,抿了抿唇,问道:“外祖母会答应吗?”
老太太问道:“你身上的那块玉牌,可是谢砚清的?”
顾明筝瞪大了眼睛,谢砚清把这事儿都告诉他母亲?
“这……这……”
老太太道:“你昨晚睡觉的时候漏出来了,我摸一摸就知道那是男子之物。”
顾明筝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
“你心里有他吗?”老太太问道。
顾明筝咬着唇,看着老太太回道:“我若说有,外祖母会伤心吗?”
老太太没有说话,反问道:“若外祖母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还会听话吗?”
顾明筝道:“会,我会听外祖母的话,会跟外祖母去临安,只是不能嫁给表弟,外祖母得给我另寻一门亲事。”
老太太闻言眼眶里溢满了泪,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沉声说道:“外祖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让你嫁给行舟一是想留你在跟前看着,二也是权宜之计,你若有了心仪的人,这人和他的家人也同样爱护你,外祖母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我已经应下了,让他们择吉日过雁礼合八字,八字合过便送定帖下聘。”
顾明筝惊讶地看向老太太,她从未想过会这么顺利,她吞了吞口水,探听道:“外祖母你们聊了什么?”
老太太道:“小孩子少打听。”
顾明筝:“……”
老太太不告诉她,她改日去问谢砚清,太皇太后那边应该会告诉谢砚清的吧?
也不知道谢砚清母亲是直接回去了,还是去了隔壁?
亭子下,宁乐瑶和宁行舟端着茶盏看着正厅大门,半晌不见顾明筝出来,宁乐瑶道:“弟弟,你的亲事恐怕得回临安才能再相看了。”
宁行舟笑了笑,“我年纪小,本也不着急,等着大哥二哥成亲后,再慢慢看吧。”
宁行舟说:“等这趟回临安,祖母可能要先张罗姐姐的亲事了,等你们的忙完才轮得到我。”
宁乐瑶道:“这就是年纪小的好处了,我还不想嫁人呢,母亲已经天天念叨了。”
宁行舟也听过嫡母念叨,他笑了笑:“我瞧着这样咱们可能要在盛京待到表姐成亲后才会回临安了,说不定看完表姐成亲,姐姐也就不烦这事儿了。”
宁乐瑶哼哼两声,姐弟俩碰了个杯,继续喝茶。
第64章
祖孙俩在屋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结束。
她们说完后,老太太让顾明筝把宁乐瑶和宁行舟喊了进去。
宁乐瑶看到老太太便快言快语地问道:“祖母,刚才那几人是来给表姐提亲的吗?”
“什么人家呀?你答应了吗?”
老太太看着她道:“答应了,过几日她们就会来过雁礼合八字。”
宁乐瑶面露欣喜,追问道:“祖母可有看一下画像?人生得如何?表姐喜不喜欢?”
老太太瞧着宁乐瑶这般模样笑道:“怎可以貌取人?”
宁乐瑶吐了吐舌头,心道做事交朋友不以貌取人,但成亲这事儿长得好看也很重要啊?
宁行舟问道:“祖母,那咱们应该要等到表姐成亲后再回临安了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这两日我会给你们爹娘他们去个信,让他们准备准备来盛京。”
宁乐瑶闻言很开心,这样的话她们也可以在盛京多玩一阵子了。
老太太和她们说道:“既然要多待一阵子,那咱们就不继续住鸿盛楼里。”
话到这里她看向顾明筝说道:“一同搬到那个宅子去吧,到时候成亲也从那里出门。”
顾明筝看了看这个小院,外祖母和宁乐瑶她们都住这里确实有些拥挤,搬过去住也行,但她没办法那么快搬,只得道:“外祖母,你带着乐瑶和行舟先住过去,我过几日再搬。”
老太太知道她还要管隔壁邻居的饭,便说道:“和人说一说将钱退回去,让他们再寻个厨娘。”
宁乐瑶也说道:“祖母说的是,表姐,做饭是个辛苦活,咱们不用那么辛苦。”
顾明筝笑了笑:“最近事儿多,我看看怎么安排。”
话落她顿了顿又和老太太以及宁乐瑶说道:“其实我很喜欢做饭,把平平无奇的食材做成美味的食物,吃到的人吃得开心满足,我也会觉得幸福,也不会觉得辛苦。”
外祖母听了顾明筝的话,先带着宁乐瑶和宁行舟住过去,这会儿无事,她带着宁乐瑶和宁行舟去鸿盛楼拿东西,准备把东西拿过去再看看那宅子里需要添置一些什么,再去添置一些。
老太太她们刚走,顾明筝就跑去寻谢砚清了。
谢砚清自从知道老太太答应后,便满心兴奋根本坐不住。
他想冲过去找顾明筝,但老太太在,他又不能如此冒冒失失。
一直在院门口处候着,只盼着顾明筝能过来寻他。
院门没插门栓,听到顾明筝的脚步声后,谢砚清迅速拉开了院门。
他一句话都没说便把人拉了进来,顾明筝扑入他怀中,被他紧紧的抱住。
顾明筝轻轻地抬起手拍了拍他,柔声道:“外祖母答应了。”
谢砚清将头埋在她的肩颈处,“嗯,明筝,我们可以成亲了。”
他的声音微颤,泄露了他心底的紧张。
虽然就算老太太今日没答应,明日也会有法子,但他还是希望今日就有好消息,事缓生变。
在和顾明筝成亲的这件事上,谢砚清一丝变故都不愿接受。
俩人在院门口平息了一下
心情才进去,徐嬷嬷已经知晓外祖母答应了二人的事儿,瞧着顾明筝来脸上的笑意如春风刮过。
“老奴恭喜娘子和公子了。”
顾明筝抿唇笑了笑,“谢谢大娘。”
谢砚清和徐嬷嬷说道:“嬷嬷一会儿给大家发个赏钱。”
“是,多谢公子。”
二人进了屋内坐下,谢砚清一直牵着她的手没分过。
“外祖母和表弟他们出去了?”
“嗯,他们前几日住在客栈,去收拾东西了。”顾明筝说道:“因为咱们要成亲,他们要等我们成亲后才回临安了。”
谢砚清闻言问道:“外祖母他们过来这里住?我来安排吧。”
顾明筝摇了摇头,“不用,外祖母买了个宅子给我,她还说让我也搬过去,等成亲时就从那边出门。”
谢砚清微微颔首,“那你要搬过去了么?”
顾明筝道:“我等你取蛊后再搬。”
谢砚清听着这话抓紧了顾明筝的手,他问道:“我和锦娘说一声,下午就开始吧。”
顾明筝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下午吗?会不会太急了?”
谢砚清看着她,沉声道:“下午开始,说不定到明日中午我就醒了。”
顾明筝抿着唇,半晌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一次,谢砚清没再说什么醒不过来的话,顾明筝也不想听。
下定决心后,谢砚清唤了锦娘过来,她们商量了一番后决定定在未时,吃过午饭后就开始。
他想喝奶茶,顾明筝给他煮了一壶,他想吃辣子鸡和酸菜鸭血面,顾明筝也给他做了。
中午她们一同吃的午饭,他们眼底都是对方的倒影,他们看着彼此,却越来越沉默。
吃过午饭后,谢砚清把方锦喊来,他拿了俩匣子出来,递了一个给方锦。
“这里面是约定好的诊金,若是我醒来,会再加一份。”
方锦看着那匣子,惶恐地看着谢砚清,拒绝道:“公子,诊金我等您醒来再收,还请您收回去。”
谢砚清道:“你先拿走。”说着他便把匣子塞进了方锦的手中。
另一个匣子他递给了顾明筝。
“明筝,这个给你。”
顾明筝微微蹙眉,方锦看了一眼谢砚清又看了看顾明筝,拿着锦盒离开了。
“这是什么?”顾明筝问道。
谢砚清没说什么,只道:“你收着,若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明筝捂住了,她看着他说道:“不许胡说,我等你醒来。”
谢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好。”
“匣子你拿回去放好。”
顾明筝没接,她低声道:“我不要,我就在这里等你,拿了做什么?”
顾明筝的语气发软,从认识到如今,顾明筝几乎没有这么软软地说过什么,她嬉笑狡黠,即便是有些时候语气软几分,那她也依旧是占上风的。
谢砚清道:“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帮我收着,等我醒后再给我。”
顾明筝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很认真,时辰也快到了,顾明筝也没再磨叽,她接过匣子带回家里藏了起来。
取蛊这事儿瞒着太皇太后与外祖母,顾明筝和卓春雪交代了一声,她在隔壁陪着谢砚清,如果外祖母过来了如何说,说不好再过来喊她。
卓春雪知道是谢砚清治病,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去。”
顾明筝过来交代完事情返回去。
谢砚清的院里多了不少新面孔,楼不眠抱着剑站在门口,神情严肃,瞧见顾明筝时他微微颔首。
顾明筝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屋门。
方锦已经把医箱和药丸全部都准备妥当,她还拿来了一个玻璃沙漏。
她和谢砚清交代道:“公子,这药丸吃下去会有一系列反应,窒息呕血都是正常的,但您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您出事。”
谢砚清点了点头,方锦继续道:“若是那东西能提前钻出来,那我提前给您解药。”
“好。”
谢砚清应着方锦的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顾明筝。
方锦看了看谢砚清又看向顾明筝,她轻声说道:“咱们半炷香后开始。”
说完她便退到了屋门口。
顾明筝和谢砚清面对面坐着,俩人静静地看着彼此,无声的话在空气中流动。
谢砚清将顾明筝拉入怀中,双手紧紧地禁锢着她背,温热的气息扑到了她的耳边,顾明筝缓缓地攥紧了手,她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缓缓扭过头便覆上了谢砚清的嘴巴。
谢砚清的身子僵住了,他还来不及反应,唇上的温软已离去。
顾明筝捧着他的脸低声道:“谢砚清,早些醒来。”
谢砚清吞了吞口水,点了点头。
“好。”谢砚清应下后顿了顿,他问顾明筝:“我醒来时咱们可以继续吗?”
顾明筝闻言抿着唇笑了起来。
“可以。”
谢砚清的脸颊微微泛红。
半炷香眨眼即过,方锦回到屋子,确认了药丸后谢砚清服了下去。
方锦把沙漏倒回来放在一旁。
方锦也是第一次让人服这个药丸,她和顾明筝一样紧张,紧紧地盯着谢砚清的反应。
谢砚清也在等,但他看着顾明筝,心底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是等自己闭眼,还是等明日这个时辰醒过来。
他刚想喊顾明筝一声,可嘴巴刚张开,喉间突然涌出了一股血腥味,他还来不及说,鲜血直接从口鼻处喷涌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谢砚清的眼睛血红,紧紧地盯着顾明筝,直至他倒下去抽搐了几下,无神的眼睛看着上方,整个人都没了动静。
顾明筝扑了过去,在他的鼻息处探了探,已经没了呼吸。
“谢砚清!谢砚清!”
顾明筝失声喊道,方锦抓起谢砚清的手腕摸向脉搏,脉搏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泪流满面的顾明筝,轻声说道:“娘子,这是正常现象。”
“正常吗?”顾明筝泪眼婆娑地望着方锦,方锦点了点头,“正常的,我们再等等,公子的身体还会慢慢变僵硬。”
听着方锦的话,顾明筝摸了摸谢砚清的胳膊,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她知道是假死的药,她以为谢砚清会像是平日里睡着了那样,睡十二个时辰醒来就好了,她从没想过会这样。
她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谢砚清刚才紧盯着她倒下去的场景,仿佛他真的在她面前死去。
顾明筝一把抹去脸上的泪,她盯着方锦问道:“锦娘,他……他刚才吐血了,真的正常吗?”
方锦点了点头,“正常。”
“这药丸本是为了在危急时刻假死脱身而用,若不真实,又怎么能让外人觉得真的死了?”方锦解释道。
顾明筝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旁边还准备着盆和清水,顾明筝去净了帕子过来,将谢砚清下颚和鼻下的鲜血擦干净。
她的手还在抖,一边擦拭一边落泪。
方锦第一次见到顾明筝哭。
在谢砚清和顾明筝的事情里,她能看出来,谢砚清虽然贵为摄政王,但在这段感情里,他更患得患失,更在意顾明筝。
而顾明筝,她看似与谢砚清很亲昵,但一直游刃有余,她的一举一动都勾着谢砚清的心,勾着他的眼神,让他永远追随着她的身影而动。
她觉得顾明筝更多的是喜欢谢砚清的这张脸,说有多深的感情,她不曾看出来。
倒是在此时此刻,方锦终于窥到了顾明筝藏在嬉笑打闹里的真心。
“娘子,这都是假的,你不要太伤心。”
“有你在,谢公子肯定会没事的。”
听着方锦的劝慰,顾明筝点了点头,她将谢砚清擦拭干净后便坐在旁边看着。
谢砚清脸上的涨红慢慢褪去,渐渐地变成了青紫,他身上的温度也在慢慢散去,渐渐变凉,他的身子在慢慢的变僵硬,顾明筝紧紧地盯着那沙漏,时间过得极慢极慢。
从未
时到黄昏,顾明筝感觉好像过了好几日。
外祖母她们没过来,差了周嬷嬷带信来,说她们今晚先收拾屋子,就不过来了。
卓春雪说顾明筝去送饭了,周嬷嬷并未怀疑便走了。
天渐渐地黑了,谢砚清仿佛像真的走了一半,静静地躺在那儿,了无生息。
徐嬷嬷她们点上了烛,挂上了灯笼,整个院子里也无人说话,陷入了沉寂。
人死后,那蛊会钻出来,但若任由它破皮而出会很容易出意外,所以到了丑时三刻时,方锦准备在谢砚清的食指处开刀。
准备上手时才发现他的右手下藏着一个荷包。
方锦喊顾明筝:“娘子,麻烦你帮我把公子手下的这个荷包拿走。”
顾明筝这才看清谢砚清手中的荷包,是她给他的那个,应该是被他捏在手中的,倒下去是从手里漏下去了,就恰好地藏在了手下。
顾明筝将荷包拿了起来,轻轻地拉开那绳子,套到了谢砚清的手腕上。
“锦娘,这样不影响吧?”
方锦摇了摇头,“不影响。”
她迅速在谢砚清的指腹上开了个十字口,又将装了药粉的玻璃瓶子放到了食指的位置接着。
准备就绪,就等着那蛊闻到气味跑出来。
二人紧紧地盯着,一刻都不敢合眼。
她们从丑时守到了卯时,那指腹处还没有任何动静,方锦也渐渐地焦灼起来。
八个时辰是过去了,一个人若是正常死亡的话,这么长的时间也算是死透了。
这蛊虫为何还没有动静?
顾明筝看出了方锦的情绪波动,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能多问什么,避免打扰到方锦。
她们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又等了一个时辰,窗外都亮起来了。
方锦才看到谢砚清手掌的皮下,有一条青色的东西正在慢慢蠕动。
顾明筝也看到了,那是右手的手掌,顾明筝扫了一眼左手的手掌,竟然也有动静,她轻轻地扯了扯方锦的衣袖,方锦朝着她这边看过来,发现左手手掌也有一条。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随后递了个塞子给顾明筝,“娘子,应该会两条一起出来,一会儿你等着它进入瓶子,直接堵上塞子。”
顾明筝点了点头,屏住了呼吸,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着那蛊虫慢慢地爬出手掌,爬到食指上,又慢慢地从那个十字口中钻出来,钻进瓶子里。
顾明筝几乎是和方锦同时拿起瓶子堵上了瓶塞,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蛊虫落在药粉中,并未有太大的反应。
顾明筝问道:“锦娘,这样就可以了吗?”
方锦点了点头,“嗯,我调这个药粉它们进去一会儿就会发热,会给它们一种在人体里的错觉,等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药量也吸收够了,就会爆体而亡。”
“只是我没想到,竟然有两只,应该是一对子母蛊。”
方锦有些庆幸谢砚清选择了这个法子,若是另一种法子,那只要引出来一只蛊虫她便会觉得好了,结果还会有一只在体内,同一个法子第二次就不一定奏效了。
她心底一阵后怕。
方锦把两个瓶子放在了一个密封的玻璃匣子里,随即来检查谢砚清的身体。
顾明筝问道:“蛊虫出来了,他是不是快醒了?”
方锦看了看沙漏,说道:“应该还要等三个时辰左右,我有准备药丸,可以试了看看。”
徐嬷嬷端来了热水,方锦融了药丸,她将汤药递给了顾明筝。
“麻烦娘子用这些汤药在公子的心口处揉按,我去点药条。”
顾明筝照做,方锦点燃了药条,在穴位处开始熏。
一直到了午时,顾明筝揉着揉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心跳声,她都不敢喊方锦,侧着耳朵贴了上去,谢砚清的胸腔里传出了心跳的声音,她感觉鼻子一酸,看着方锦喊道:“锦娘,他心跳好像恢复了。”
方锦急忙放下药条,抓起谢砚清的手腕号脉。
摸到跳动的脉搏,方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激动地看着顾明筝说道:“娘子,没事了。”
“没事了。”
顾明筝闻言身子顿时便松软了下去,深呼吸后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谢砚清没有事了,方锦也松了口气,饥饿感传来,她问道:“娘子,你喝粥吗?”
顾明筝微微摇头,“锦娘你去吃,我看着。”
方锦也没有彻底离开,她喊了徐嬷嬷送了两碗粥来,是红枣粟米粥。
顾明筝跟着喝了一碗。
刚喝完粥一会儿,谢砚清醒了。
他双眼茫然地看着上方,半晌才缓缓地移向窗外,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傍晚。
“谢砚清。”
顾明筝轻唤了他一声。
谢砚清扭过头,对上了顾明筝那双含着担忧和欣喜的眼神,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谢砚清低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顾明筝眼眶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谢砚清将她拉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那东西出来了吗?”
顾明筝点了点头,“出来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谢砚清道:“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一会儿。”
“你是眼睛一闭一睁,我和锦娘度日如年。”
顾明筝说着,谢砚清弯了弯唇角,“辛苦了。”
谢砚清长时间没进食,也是喝粟米粥,少量的喝一些,不伤脾胃。
看着谢砚清喝了粥,梳洗了一番,顾明筝才说道:“我一夜没睡有些困了,我先回去睡觉。”
谢砚清拉住了她,轻声道:“就在这里睡,我陪着你。”
顾明筝也实在是太困了,并未多说什么,倒在谢砚清的软榻上就睡过去了。
方锦也困极了,她给谢砚清号了脉,确认无事后也跑去睡觉了,熬了一天一夜,倒下去就呼呼大睡。
谢砚清躺够了,但现在身子又还有些虚弱,他拿了个椅子过来,坐在旁边静静地陪着顾明筝。
*
这两日的京中,全是薛老太太状告顾弘毅夺回亡女嫁妆的事情。顾明筝她们连夜从顾家把所有东西都拉走,如今也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平昌侯府里孙氏得知顾明筝她拉走了那么多嫁妆后,又气又怒,把顾家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骂完顾家人又骂顾明筝,恼怒这么多东西没带到平昌侯府,临走还讹走了她们一笔。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孙氏骂,现在顾明筝已经不是她们侯府的人了,再怎么眼馋也得不到。
贺璋的二婶听着孙氏骂骂咧咧,脑子一动出了个馊主意。
“上次明筝不是还救了璋哥儿吗?说不定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不如……”刘氏说着顿了顿,打量了一下众人的眼神,才继续道:“不如璋哥儿再娶她一次,依旧让她做世子夫人。”
孙氏停了咒骂声,贺璋也陷入了沉默,仿佛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李芫娘已经显怀了,抱着隆起的肚子坐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微变。
倒是三房的杜氏冷哼了一声说道:“临安离盛京多远?宁家老太太从临安赶到盛京,冲到京兆府去把礼部侍郎给告了!手里还证据确凿,当天告当天判,这样的速度和决心,你们不如祈祷一下她不会把矛头对准咱们吧。”
“二嫂,你这馊主意可别把大家都带到沟里去。”
孙氏与贺璋俩人心里都咯噔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贺云瑞。
人心异动的也不仅仅是平昌侯府。
赵国公府的老郡主自那日病了后,这些日子状态一直不太好,儿媳们贴身伺候着。
因为和崔家的亲事没成,郭氏和老郡主婆媳间也有了些心结,虽也未曾撕破脸,但没了往日的亲热劲儿。
老太太病倒后,赵禹也安静下来了。
没人再提他的亲事,他也没再提过顾明筝。
本以为退掉了和崔祯的亲事后,他便能满心欢喜地去告诉顾明筝,但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顾明筝那冷漠的眼神,他发现自己好像除了道歉,没有说其他话的立场。
如今又听到了顾明筝的事情,赵禹心想他也该回去了。
心想着,他便去和郭氏打了个招呼,郭氏这阵子对他很冷淡,听他要回谢砚清那边去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和郭氏说完,他又去见了老太太。
他站在屋外,本以为老太太不会见他,没想到还是让他进去了。
老太太倚靠在床头,失望地看着他叮嘱道:“你气死我没关系,但是小五,我们阖府几百口人,望你谨言慎行!”
赵禹沉默了半晌才说道:“祖母的话,孙儿记下了。”
老太太无奈地挥了挥手,“去吧。”
看着赵禹离开后,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担忧道:“主子,五少爷就这样回去,真不会出事吗?”
老太太道:“放心吧,他不敢。”
第65章
赵禹来时,院中的人正高兴着。
如今谢砚清的病好了,他住在这里的事儿也不必再隐瞒,她先是给太皇太后去了信,告知谢砚清的病已治好,又在家里问大家想吃什么,她让鸿盛楼的做了菜送来,晚上大家一起庆祝。
徐嬷嬷都还没问完所有人,赵禹就回来了。
开门看到赵禹,徐嬷嬷笑吟吟道:“小赵?家中事情可处理好了?”
赵禹点了点头,“嬷嬷,都处理好了。”
“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嬷嬷这么高兴。”
徐嬷嬷道:“公子的病治好了!大喜事儿,你想吃什么?晚上让鸿盛楼送菜。”
赵禹闻言惊讶不已,他走时都还没找到病根,“公子怎么样?”
徐嬷嬷想到谢砚清,笑道:“挺好的。”
赵禹激动道:“嬷嬷,我先去见见公子。”他说着便朝二门内跑去,徐嬷嬷再后面追问他吃什么,他扬声道:“嬷嬷安排,我什么都行。”
徐嬷嬷依着他之前爱吃的东西,写了一道菜。
赵禹来得快,直接就冲进了正厅,不见谢砚清的身影,他便直接朝卧房走去。
白日里,谢砚清没关门,赵禹冲到门口就看到了坐在软榻旁的谢砚清。
“公子,我回来了!嬷嬷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谢砚清打断了,“小声点。”
赵禹咽下了还没说完的话,看清了侧身躺在软榻上熟睡的顾明筝。
谢砚清起身轻轻地放下了牵着的手,又替她拉了拉毯子,这才转身走了过来。
“我们去外面说。”
赵禹看着谢砚清,脑中一片空白。
他与顾明筝自上次在闻一居遇到后就没再见过了,他不敢来见她,却日日魂牵梦绕。
她说过的,当下没有成亲的想法。
可为何?她为何会睡在这里?谢砚清又为何会与她十指紧扣?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他们住在一起了?
为什么?谢砚清和顾明筝两情相悦吗?
赵禹像是一瞬间坠入了深渊,晕头转向地找不到方向。
谢砚清出来后随手便关了门,顾明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谢砚清问道:“家中的事情处理好了?”
先前谢砚清让他回家是为了定亲下聘,现在他搞黄了和崔家的这门亲事,祖母也躺下了,母亲也冷淡了,没人再催促他的亲事了,这算是处理好了吗?
“回公子,已经没事了。”
谢砚清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正厅的软椅上坐下,他道:“坐吧。”
赵禹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
谢砚清平静地看着他,开口道:“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
赵禹看着谢砚清的神色,很平静,没有喜怒,语气也算温和,但他听出了谢砚清这话的意思,他现在可以问,但今日问过后便要闭嘴。
谢砚清感情的事,轮不到他问。
可为何偏偏是顾明筝,谢砚清明明知道他喜欢顾明筝的。
“为什么?”赵禹问。
谢砚清微微蹙眉看向他,“什么?”
“公子您和顾娘子……”
谢砚清道:“我们两情相悦,不日便会成亲。”
两情相悦,成亲,就像是冬日里的惊雷,将他击得四分五裂。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说过……”眼下不想成亲的。
可后面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谢砚清什么身份?他想要和谁成亲,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有些想问太皇太后是否知晓此事,但转念又想,太皇太后知不知晓都不重要了,即便是她不愿意,也阻拦不了谢砚清。
这便是他和谢砚清的区别。
顾明筝是不是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呢?
谢砚清道:“你现在有任何话都可以直接说,对我说完后,不要打扰她。”
赵禹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问道:“公子心悦她?”
“当然。”
“那她呢?”赵禹问。
谢砚清勾了勾唇角,“她自然也是。”
看着赵禹满脸的颓败,谢砚清轻叹一声,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谢砚清道:“我不会计较过去的事,你不必想太多。”
“至于以后,我相信你也知道怎么做。”
赵禹缓缓起身,对着谢砚清鞠了个躬,“公子放心,属下知道。”
话落后,赵禹道:“属下告退。”
谢砚清微微颔首,赵禹转身离去,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怕一个不小心便摔了下去。
出了正厅大门拐了个弯,赵禹扶着柱子跌坐在了台阶上。
楼不眠倚靠在旁边的圆柱上,他看着赵禹问道:“没事儿吧?”
赵禹摇摇头,楼不眠道:“你今日回来得巧,公子昏迷了一天一夜,刚醒一会儿。”
赵禹抬眸看向他,楼不眠继续道:“顾娘子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没合过眼,刚睡着一会儿。”
顾明筝守了一天一夜没合眼吗?还真是两情相悦啊?他还以为,是谢砚清使了强手段……
楼不眠随意说两句,也是希望赵禹清醒一些,可别惹恼了谢砚清。
“你要不要去歇会儿?”楼不眠问。
赵禹摇了摇头,“不用。”
楼不眠笑道:“那你守着?我睡会儿去。”
“好,你去吧。”
赵禹话落,楼不眠抱着剑离去。
赵禹努力调整了许久,才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努
力回想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他在想这段时日里的谢砚清和顾明筝。
想到他和谢砚清说的那些话,若是那个时候谢砚清便喜欢顾明筝,岂会容他那么多事儿?
这么想着,他心底稍微轻松一些,至少他只是莽撞一些,不是个傻子。
脑海里想到顾明筝,他想到了那天在黄昏里对顾明筝说的话,顾明筝非常明确的拒绝了他。
若到此为止,他和顾明筝之间或许还留有一丝情分。
可他醉酒,和贺璋打架,将自己喜欢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他当时没有勇气道歉,现在,他更没有说话的立场,都不知道一会儿要如何面对顾明筝。
屋内,谢砚清坐在正厅里喝了一盏茶,随即回了卧房里。
顾明筝还在熟睡中,谢砚清拉起她的手,轻轻地牵住。
顾明筝这一觉睡到了黄昏,睁眼便看到了坐在旁边的谢砚清。
看到顾明筝醒来,谢砚清面露笑意,“醒了?饿不饿?”
顾明筝记得自己倒头睡时谢砚清就坐在这里的,醒来他还在这里,“你一直坐在这里啊?”
谢砚清缓缓地将手举起来,那也是顾明筝的手。
“你睡着后就一直抓着我的手,我挣不开。”
顾明筝无奈地笑了笑,“是是是,我看你一眼都能把你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砚清微微俯下身,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接过话头,“这话也没错,确实如此。”
顾明筝道:“你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砚清摇了摇头,“只是有些许乏累,并没有其他的不适。”
顾明筝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吗?”
“嗯,已经落了。”
“你饿不饿?”谢砚清问道。
顾明筝伸了个懒腰,“一点点,不算特别饿。”
谢砚清说:“我也是。”
他说着话,眼神落到了顾明筝的唇瓣上,顾明筝答应他的,若他醒来可以继续,他现在就非常想继续。
顾明筝看出了他的心思,装作不知道,她突然嘶一声,伸手扶着腰。
“快,扶我一下,我腰好像抽筋了。”
谢砚清忙起身弯下腰伸手拖着她的后勃颈准备扶她起来,但他还没发力,就被顾明筝双手环住了腰,他没设防身子又没了支撑,整个人都跌到了顾明筝身上,面贴着面。
他心跳都漏掉了半拍,抬头朝顾明筝看了过来,只见她眼底露着得逞的笑意,谢砚清眉眼都笑了起来,他看着那一抹鲜红轻轻地覆了上去。
有些陌生,有些生涩,顾明筝闭上了眼睛,仰着头轻轻地回应着他。
他从轻柔到失控,紧紧地抱着顾明筝,呼吸声加重。
屋外传来了徐嬷嬷的声音:“公子,老奴听到顾娘子醒了,摆饭吗?”
谢砚清整个头都埋在顾明筝的颈窝里,半晌后才沉声道:“摆吧。”
他抬起头看着顾明筝,眼底的欲望还没消散,顾明筝心道真不愧是老房子着火,接个吻都像是天雷勾地火。
谢砚清看着顾明筝,她的嘴唇红润,这一遭后连眼尾也都多了一抹红,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道,低低唤着她的名字。
顾明筝问道:“起吗?”
不问还好,谢砚清准备缓一下就起了,可顾明筝一开口,他便受不住了。
见他要继续,顾明筝猛地翻了个身,换了个位置。
她漫不经心慢条斯理的描绘着,看着谢砚清神色迷离,她才在他的喉结上咬了一口,这一口下去,谢砚清重重地闷哼了一声,不自觉地弓起了背,半晌后喘着粗气失神地看着他。
顾明筝见他这番模样都没发病,那蛊应该是彻底解了,也彻底地放心下来。
她看着谢砚清问道:“舒服了?”
谢砚清看着顾明筝,他何止舒服了,简直是快死了。
神魂不受控制地飞上了云端,好像现在都还没回来。
顾明筝拉着他说道:“起吧?我饿了。”
谢砚清缓缓坐起来,他道:“你先出去,我更衣。”
顾明筝抿了抿唇,下榻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裳,才调笑道:“更衣还要避着我,不给看吗?”
谢砚清看向她,顾明筝说话向来大胆,他也没多惊讶了,只是有些时候分不清她的话是真的假的,但他一律想当真话办。
在顾明筝要走的瞬间,一把拽住了她的手。
“给看!”谢砚清说得很认真,顾明筝嗔笑着甩开他的手,“赶紧更衣,出来吃饭。”
谢砚清抿了抿唇,唇畔间的笑意像是夏日的花,又红又艳。
顾明筝出去,徐嬷嬷她们刚端着饭菜进来,瞧见顾明筝后便笑道:“娘子醒了?中午都没吃什么,应该饿坏了吧?”
顾明筝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也有些饿了。
“我还好,实在不好意思,叫你们等着我了。”
徐嬷嬷道:“娘子这么说折煞人了,您那么久没歇息都累坏了。”
顾明筝看着端上来的菜,笑问道:“这菜是外面叫的吗?”
“是鸿盛楼叫来的,卓娘子她们也在吃了,娘子放心。”徐嬷嬷说完,顾明筝意外地看向她,随后笑道:“多谢大娘。”
徐嬷嬷她们笑着摆了饭,方锦也睡醒了,但熬通宵太耗精气神了,睡醒了也还哈欠连连。
顾明筝看到她喊道:“锦娘。”
方锦笑眯眯地朝她走了过来,“娘子,你醒了好一会儿了”
顾明筝摇头道:“没有,我刚醒。”
方锦笑笑:“我也是,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公子如何?”方锦问。
顾明筝道:“应该,是挺好的?”
方锦打趣地瞧着她,“不确定?”
顾明筝自不会将刚才的事儿往外说,她笑道:“我瞧着是好了,但这得锦娘你把脉看才晓得呀?”
方锦瞧着顾明筝眼底的那一抹媚色,其实心中已有数了。
就谢砚清假死时顾明筝的反应,如今平安无事,俩人必定情浓心坚。
方锦道:“若公子无事的话,明日我就走了。”
“这么急?我们应该过不了多久就成亲了,你不留下来喝杯喜酒?”顾明筝问道。
方锦惊讶地看向顾明筝,只听顾明筝说道:“虽然我们是因为谢砚清才相识,但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方锦抿了抿唇,她当然也是把顾明筝当朋友的。
顾明筝性子飒爽又温柔,永远都是笑吟吟的,看着如沐春风,最重要的是她好像对谁都一样的,不会因身份而有所区别。
过去的顾明筝是这样的,但现在她和谢砚清在一处了,将来就是王妃了。
自己只是个普通医女,谢砚清虽然待人平和,但他们也算不上什么朋友。
但她是把顾明筝当朋友的,在顾明筝和谢砚清的事情之前。
“我自然也是把顾娘子当朋友的。”
听到这话后,顾明筝笑道:“那便留下来喝杯喜酒嘛?我姐妹不多,锦娘若是得空的话,我想请你给我送嫁。”
送嫁一般都是族中姐妹,闺中密友。
顾明筝开口,她都惊讶了。
但想到顾明筝和顾家的关系,点了点头,“娘子,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你让我看看如何安排再告诉你。”
顾明筝笑道:“好啊,那我等锦娘好消息。”
俩人站在回廊下说话,感受到有人在看自己,顾明筝扭头看去,就见到站在回廊尽头的赵禹,她笑着问道:“赵公子回来了?”
她笑吟吟地,仿佛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赵禹攥紧了手,微微颔首,扬声招呼道:“顾娘子。”
“休沐结束了,就回来了。”
顾明筝笑着点了点头,谢砚清换了身衣裳从屋内出来。
方锦微微屈膝颔首,“公子。”
站在回廊下的赵禹也拱手弯腰,低声道:“公子。”
谢砚清心情很好,他道:“很晚了,大家先吃饭吧。”
没坐到桌前还好,不觉得很饿,等坐到桌前闻着饭菜的香味,顾明筝吞了吞口水,饿意袭来,她端起碗便就开吃了。
谢砚清知道她饿,一边吃一边看着她,随时给她夹菜。
吃了一会儿后顾明筝便开口问道:“你不饿?”
谢砚清:“我有在吃。”
顾明筝道:“多吃点。”
谢砚清眉尾微动,顾明筝虽然看着瘦,但力气大,他脑海里闪过刚才的事情,脸颊有些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嘴唇。
顾明筝掀起眼帘就瞧见了他的小动作,低声问道:“想什么呢?”
谢砚清朝她看了过来,二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看着看着谢砚清直接往她身边挪了挪,俩人贴到了一处。
顾明筝:“……”
吃过晚饭,方锦过来给谢砚清诊脉。
她诊完脉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说道:“公子,没事了。”
谢砚清道:“不用再扎针了吧?”
方锦:“不用了。”
话落后她和谢砚清说道:“公子,那两只蛊虫应该快死了,你要看看吗?”
谢砚清点了点头,方锦从药箱里将那俩瓶子拿了出来。
原本细长的蛊虫,现在膨胀着大了不少,方锦道:“它们吸收着药吸太多了,现在已经快动不了了。”
谢砚清刚准备拿过瓶子细看一下,就见那两只蛊虫一同爆体。
顾明筝被吓一跳,方锦道:“死了。”
谢砚清微微蹙眉,顾明筝问道:“是彻底死了吗?还会不会死灰复燃?”
方锦道:“不会,等着里面的血迹干了,就没有一丁点儿复活的希望了。”
“那我们也就放心了。”顾明筝说。
事情尘埃落定,谢砚清又给了一份方锦诊金。
她接过锦盒后就递给了顾明筝,她笑道:“顾娘子,说好的,酬金分你一半。”
顾明筝笑着推了回去,“开玩笑的也当真?”
方锦不依,谢砚清道:“锦娘,诊金是你的,明筝的谢礼我会准备。”
听到谢砚清这话,方锦无奈地笑了。
顾明筝不收仿佛她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但此时谢砚清又这么说,她若是坚持岂不是又不给谢砚清机会?
顾明筝看着方锦为难的样子,将锦盒推回她怀中,“行啦,快收起来。”
方锦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锦走后,顾明筝也准备回去了。
她得先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等会儿困了直接回屋睡觉。
谢砚清拉着她,询问道:“一会儿还过来吗?”
顾明筝道:“不过来了。”
谢砚清将头搭在她的肩上,黏黏糊糊地,“那你再待会儿。”
“你一走我肯定就想你了。”
顾明筝瞧着他这样,逗道:“那怎么办?咱们又还没成亲?”
谢砚清蹙起了眉头,也不知道太皇太后将下聘雁的日子定在了哪一日。
“那你去吧,我回去催。”
顾明筝没忍住笑了笑,“催了今晚也来不及了。”
谢砚清知道顾明筝就是故意的,他蹭了蹭她脸颊,“顾明筝,你太坏了,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她话音刚落,谢砚清便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亲了上来。
不过这次浅尝辄止,他深呼吸,等成亲,成亲后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
顾明筝回去后,谢砚清也跟着回了王府。
自从谢砚清病了后,太皇太后便从宫中搬到了王府,一直到如今都没回宫里住。
谢砚清突然回去,太皇太后还惊了一下。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谢砚清道:“回来看看日子定在哪一日?”
太皇太后道:“明日去下聘雁,后续的日子也看得很紧凑,你放心,娘保准在两个月内忙完这事儿。”
“需要两个月?东西不是全部已备妥当的吗?”
太皇太后道:“东西倒是备妥当的,但日子不凑巧,不是每天都成。”
“还有,成亲的日子得等合八字才能定下来。”
“你放心吧,娘比你还急。”
话落,太皇太后才问道:“你身体怎么样?”
谢砚清道:“我今晚回来也正要跟你说这事儿,身体无碍了。”
太皇太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她说道:“上次没来得及细问,是什么缘由?”
谢砚清抿了抿唇,他看着太皇太后沉声说道:“母后,儿臣不是得病,而是人为。”
太皇太后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人为?什么意思?是什么毒?”
谢砚清微微摇头:“是蛊虫。”
太皇太后的脸色惨白,满眼惊讶:“这……这怎么可能?”
谢砚清道:“如今蛊虫已经弄出来了,这事儿母后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这府中的人。”
“待我忙完成亲之事,再查这幕后的人。”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她想到了过世的儿子,也是差不多的症状,绞尽脑汁的治了那么久,无一人往这个方向想过。
“这是锦娘想到的吗?”
谢砚清道:“是明筝觉得不对劲提醒了一下,锦娘查出来,又配了药引出蛊虫。”
太皇太后道:“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既然你病好的事儿不能说,那你就让锦娘待一段时日,我照旧给她诊金。”
谢砚清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问道:“你要不要搬回来了?薛老夫人现在还不知道你就住在隔壁。”
谢砚清想到顾明筝也准备搬,他道:“我和明筝商量一下。”
太皇太后说:“明日下完聘雁,后日御史便会参顾弘毅。”
“你也有些日子没上朝了。”
谢砚清点了点头,“多谢母亲提醒,我会安排好的。”
谢砚清来去匆匆。
送走了谢砚清,太皇太后静坐在黑夜中,身边的邹嬷嬷进屋掌了灯,她关切道:“主子,王爷怎么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太皇太后笑道:“急着娶妻,来催我了。”
邹嬷嬷闻言笑了笑:“早些把王妃娶进门,主子也了却一桩心事。”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这一桩心事了却,还有下一桩。
毒害完皇帝又毒害摄政王,这人是谁显而易见,太皇太后攥紧了手,不叫他们生不如死她都不姓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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