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宝水运草
炸鸡遍地卖,土豆快清仓,这股麦麦快餐的热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江陵城,男女老少纷纷起个大早排起长队来,就为赶个时髦,吃个新鲜。
这东西人人都能做,虽说味道做的不如十全酒楼好吃吧,却也能解解馋。可人最怕的就是从众,许多食客取了炸鸡炸土豆就走了,不在店中过多停留,本是用油纸好好包上的炸鸡块散发着诱人犯罪的香气,在街头巷尾飘荡着。
有的食客实在是馋得不行了,只好打开油纸举着吃了起来,这一吃倒好,一传十十传百竟成了免费的宣传广告,而那油纸外还写着“十全酒楼”四字,这焉能不赚得盆满钵满。
酒楼一连几日,是正经饭菜都不做了,早上薄饼炸鸡块挤上些西红柿熬的酱,这酱虽不如现代的番茄酱醇厚,却也是西红柿去皮切块,在锅里一两个时辰熬出来的,咕嘟咕嘟地冒着酸甜的香气。
程六水再往里放些西域来的香料,一点点却增彩不少,最后自然少不了几大勺白糖了,无论哪个年头,就没人不爱吃糖的。
而午间则是炸鸡炸鱼条炸番薯的天堂了,那些个雪窦派庐山派的武林侠士接踵而来,三五瞬的功夫就将这酒楼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常年在江湖间游走,少不得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遇上那手艺不好的,甚至连肉都烤不熟,只能啃着干巴巴的硬饼过活。
再加上这些少年侠士自幼习武,练得多吃得自然就多,如今碰上这等金黄酥脆的鸡肉,仿佛一个个似中了迷咒一般,吃了还想吃,一人能吃好几份。
可苦了程六水和赵玉雨了,没想到这年头发横财也得遭罪,两口大油锅就没停过,炸完这个炸那个,累得程六水都快后悔教赵玉雨这么个炸鸡法子了。
这一日万里无云,是个寒冬中难得的好日子,屋外明亮的日光从纸糊的窗子透了进来,一缕缕撒在了灰黑的地上,还有正炸得火热的油锅里。
“我不想炸东西了,我好想出去瞧热闹,你看今日这天气多好啊。”程六水拿着一双十分长的木筷子,嘴上虽抱怨着手上却麻利地试探着油温,将一盆炸鸡沿着锅边放了进去。
“听说今日便是雪窦派年轻一辈试炼的日子了,他们练什么功来着?”赵玉雨之前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这些武功门派于她而言是极为新奇的存在。
“凤鸣鲤跃鞭,说是雪窦派的独门绝技,得是童子功才能学得会,那日我见裴少侠耍过一会,那身姿当真是宛若惊鸿翩若游龙啊。”程六水笑道。
“那等我们炸完这锅就去看看好不好?”赵玉雨难得跃跃欲试道。
“好啊!炸完两锅吧,东家说炸一锅有一锅的提成,嘿嘿我还是很想赚钱的。”程六水笑眯眯举起一个剪刀手道。
“好,我从前总以为活着总是没什么滋味的,四方的天四方的地,身边总是那么几个人,连吃的东西都是轮换几日重复着来的。但来了这,虽然很累却很开心。”赵玉雨真心实意道。
程六水忽而眼神中有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琢磨,眯着眼睛渐渐靠近赵玉雨,直到在赵玉雨的耳边停下小声道,“这句话好耳熟,上次听到在哪来着?”
“我之前说过吗?”赵玉雨转过头来疑问道。
“不,不是你,是我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面有个后宫娘娘就这么说过,她说,没有比这四四方方的天再无聊的去处。”程六水元圆眼睛滴溜嘟噜地转了起来。
“我从前在那深宅大院里做丫鬟,可不是哪里都四四方方的吗?”赵玉雨忽而低下了头,面色颇有些不自然,轻声说道。
程六水的心里更是划了个疑影,还想再细细思量,不曾想“哐当”一声,几人推开后厨的门,伴着灿烂的阳光跑了进来。
“不得了了!找到了竟然真的找到了!”马陶陶跑得哼哧带喘的,脸上一片红晕止都止不住。
“啥?找到啥了?”程六水来不及想些别的,脱口而出道。
马陶陶这回不喘了也说不了话了,跑得太快一个劲地咳嗽了起来。
“哎呀,你看看你刚刚嗓子好了些,着什么急啊。”程六水说着,就从身后的砂锅了盛了碗温热的冰糖雪梨银耳羹。
马陶陶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神来,刚想开口就见乌央乌央一帮人从外面涌入酒楼里,那些人的神情与马陶陶如出一辙,一副见了什么鬼神似的。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去招呼他们了,我马上回来和你讲啊。”马陶陶撒丫子就跑了。
“哎?你这什么人啊?说话能不能说完啊?”程六水作势就要揍马陶陶,不料还是脚程慢了两步。
而一旁正在偷吃篮子里炸鸡块的乔四方倒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好不快活。
“这位账房先生,你不也去瞧热闹了吗?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程六水撇着嘴说道。
“我?没什么想说的啊,雪窦派那帮弟子就一个个排队甩鞭子,鞭子甩得挺好看的,只不过是花架子,一半都弄不上来锦鲤。”乔四方一本正经地吃着炸鸡道。
“那陶陶方才怎么如此激动?”赵玉雨发问道。
“哦,方才接连好几个年轻弟子都失败了,给唐女侠气得呜呜渣渣的,她就下场亲自示范,她那鞭法比起前面那些确实十分不错,一鞭子下去冰面数道裂纹而起,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冰面震裂,少一分惊不起几尺下的鱼。”乔四方答道。
“我就知道雪意的武功可以的,早知道不多炸第二锅鸡肉了,应该早早去看热闹的。”程六水可惜道。
“没事的,午后不还有一场吗?到时候我们不干了,一同去瞧瞧。”赵玉雨安慰道。
“午后那场没了。”乔四方平静道。
“没了?怎么会没呢?可是出了什么变故?”程六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算不上变故吧,就是唐女侠后来又耍了几鞭,那鞭子就跟生了灵性般,在冰面下肆意翻滚,不知是触到了什么地方,整条江竟开始在冰面下波涛汹涌了起来,不多时几股滔天巨浪从那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那夹杂着冰碴的鞭子随着巨浪从天而降。”乔四方比比划划道。
“天啊,然后呢?有没有伤到人啊?”赵玉雨吓得捂起嘴巴,小声询问道。
“没有没有,两大门派早就清场了,那些个弟子手脚敏捷得很,没几下就躲开了,待到众人反应过来时,只见冰面中央的唐女侠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鞭子。”乔四方接着道。
“雪意莫不是被吓傻了?”程六水担忧道。
“没吓傻,是她鞭子上有东西。”乔四方道。
“有什么?”两个炸鸡厨娘聚精会神地听着,恨不得连耳朵都竖起来。
“有个什么水草,我没记住,当时光顾着给陶陶买糖葫芦了。”乔四方挠头道。
“七宝水运草???”程六水震惊得瞠目结舌道,这草药只在古籍中见过一二,几近在世间消失殆尽,却不想真的被雪窦派找出来了。
“对对对。”乔四方吃完了最后一块炸鸡道。
“这七宝水运草很厉害吗?”赵玉雨见了程六水神情,好奇道。
“不是很厉害,是相当厉害,传说有了它便可起死回生,庐山派如此大费周章邀雪窦派来此试炼,就是为了这七宝水运草,若是真能找到,庐山派的莫掌门就有救了。”程六水不可置信地摇头道。
待
到程六水三人赶到大堂时,两派并肩而坐,立冬长老面前正是那七宝水运草,形似灵芝却柔软如绸缎,若是在水中便如弱柳迎风般飘荡难寻,颜色正如古籍中记载,斑斓绚烂如七色宝石般耀眼夺目,微微靠近便是一股甘甜的清香。
立冬长老忽而起身,走到雪窦派诸人跟前,双手郑重行礼道,“今日是我庐山派在此立誓,只要还有庐山派一天,必定与雪窦派诸位同仁并肩而行,结两派之盟。”
“长老多礼了,从此你我两派便是休戚与共同乐同喜。”雪窦派一位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道,一看就是个老前辈了。
“既如此,我便不说这些虚的了,我派诸人须得尽快赶回庐山救治掌门,来日我派定亲上雪窦山登门致谢。”立冬长老又是一礼,带着庐山派诸人浩浩荡荡地快马离去。
冰江面已破,雪窦派也不必在此多留了,翌日便启程离去。
“雪意,你可要多给我来信啊!”程六水站在江陵城门口依依惜别道。
“我会的,六水你可不能忘了我,我一有空就来江陵看你!”唐雪意委屈巴巴地皱着眉毛道。
“不忘不忘,这辈子都不忘!”程六水揪着个小手绢,小媳妇般说着。
看着唐雪意渐行渐远,程六水忽而高声喊道,“要是小莫年和裴少侠打起来,你得马上告诉我啊!”
一旁的张清寒还能不知道程六水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嘛,直接就将人拖了回去。
第42章
年夜饭
“噼里啪啦巴里不里蹦”一阵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江陵街头响起,程六水身着一朱红软袄袖边还镶了一圈细密的绒毛,乌黑发丝用朱红发带绑成了喜庆的双垂髻,鬓间簪着几朵小绒花,俏生生得极为可爱。
她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东看看西看看,瞧着这绣着桃李林间的钱袋极好,那成片的果子林里,遍地都是丰收的桃子李子,这不就是盆满钵满的意思嘛!
“老板,这个怎么卖?”程六水眼睛亮晶晶道。
“二十文钱一个。”老板笑呵呵道。
二十文?程六水心里的小算盘又开始拨弄起来了,她今日兜里是带足了钱的,一年到头好不容易快过年了,她自然想着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是这也舍不得买那也舍不得买,节俭惯了的人花一分钱都是心疼的。程六水看那桃李钱袋旁的素黄钱袋针脚很密用料也很扎实,她瞅了瞅自己腰间早已有些毛边起球的钱袋,只得又开口问道,
“老板那这个黄钱袋呢?”
“这个便宜些,只要十文钱。”老板依旧笑道。
程六水心中虽犹豫不决,可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道,“那麻烦老板帮我把这个黄钱袋包起来。”
“还有这个桃李钱袋。”清冷的声音忽然出现在程六水耳侧,她一回头只见自家东家眉眼柔和整个人如光晕般化开。
“好嘞!”老板一看一开张就卖了两个,自然笑得合不拢嘴。
“东家也要买钱袋吗?我听说江陵这边的风俗便是,新年买个钱袋来年定能发财富贵。”程六水接过自己付钱的素黄钱袋,拎在手里道。
“我一个男子哪里用得着这么可爱的钱袋。”张清寒温柔道,那声音一听柔得都要滴出水来了。
“难不成?”程六水一脸兴致盎然地看向张清寒,很快就忽略了心中一点点的刺痛。
“不成什么?自然是给你买的,明明喜欢这个,为何还要买别的?”张清寒心疼道,他愈靠近六水,心中愈发柔软了起来。
她聪明她善良她成天仿佛没心事的笑呵呵,可没什么连钱袋都不买自己喜欢的?连衣服也只是一季两套换着穿?若不是过年,还不知她要什么时候再添新衣呢。
明明她工钱奖金赚得盆满钵满,前日里给陶陶买了个聚香坊的胭脂,昨日又给玉雨买了支杏花银簪,可轮到自己却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给我的?可我刚买了一个。”程六水避而不答,只是疑惑地问道。
“买一个就不能再买一个吗?我和立冬师兄学了一手卜卦,你明年定能发财赚大钱,到时候两个钱袋都不够装的。”张清寒笑道,将那桃李钱袋递给了程六水。
程六水眯着眼睛笑道,“东家你真是个大好人!是特别特别好的东家!”
张清寒撇了撇嘴,明知这丫头嘴里没一句真话,却还是忍不住喜欢被她夸奖,每每这个时刻,她的眼睛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想到这,张清寒忽而又轻了轻嗓子道,“听说你给伙计们都买了新年礼。”
“是啊,给陶陶买了盒凤仙胭脂,玉雨则是杏花簪子,四方嘛自然是找李铁匠打得一把匕首,少仲最爱酒我淘了本酒种古籍,你看是不是送得很好。”程六水仰着头笑道。
“很好,那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张清寒咬着牙瞪着眼问道。
“忘了什么吗?我不是这已经给自己买钱袋了吗?就当做是自己的新年礼吧。”程六水眨巴着眼睛道。
张清寒伸出了一只手,无奈摆出了一个姿势,“你说这是几?”
“六啊。”程六水理所当然道,“东家你是不是过年高兴傻了,六都不认识了。”
“那你买了几个礼物?”张清寒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
“一二三四五……五个礼物。”程六水狡黠地偷笑道,猛地从身后抽出来一本书递给了张清寒道,“放心吧东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的,我送你的新年礼,你看喜不喜欢!”
张清寒瞳孔不禁放大了起来,近在咫尺的新年礼在心上人的手中摇摆着,明晃晃的四个大字在他眼前跳动着“家常食谱”。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程六水见张清寒迟迟不接着,心下就划了混儿,颇有些惴惴不安道。
张清寒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看向程六水,如琉璃般澄净清澈,刹那间无声的烟花在眼眸中四起,绚烂至极的爱意不经意间喷涌而出,甚至都来不及收敛道,“没有,我很喜欢。”
这声音竟然还有一丝颤抖,这倒是出乎程六水的意料,怎么还激动上了,自己不就是觉着张东家这人处处都好,武功高长得帅,能文能武简直是个完人,就是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这以后酒楼生意蒸蒸日上,光是玉雨学了些菜式是不够的,最好大家都会做点,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快乐地玩耍了嘛,眼下瞧着张东家的神情,看来他们二人是英雄所见略同,都对酒楼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啊。
而张清寒差点都热泪盈眶了,他知程六水最爱做饭,每每见到她烹饪时眼神中的流光溢彩,张清寒便不禁心动起来,如今她竟然送自己菜谱,这不就是愿意将自己拉入她的喜好中吗?
原来比起投其所好,更令人心惊的是,同喜欢的人做她喜欢的事。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张清寒红了眼尾道。
“好好好。”程六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不问了吧,毕竟大过年的刨根问底不是什么好习惯,说罢转身就要向前逛去。
只不过没能走成,身后一股阻力拉住了她,她回头一瞧竟是张清寒拉住了自己的手,一双眼还亮晶晶地看向自己。
“东家怎么了?”程六水懵懵道。
“我也准备了东西送给你。”张清寒微微低下头抿嘴道,不经意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你不是已经送我钱袋了吗?”程六水捧起那桃李钱袋道。
“不单单是钱袋。”一抹红晕爬上了张清寒冷白的脸上,他从怀里拿出了个雕花极为精致的檀木盒子,“你回去再看吧。”说罢,武林排名前三的张东家转头就跑了,那本家常食谱早就
被他当个宝贝疙瘩般揣进了自己的胸前。
程六水看着这木盒奇奇怪怪的,只得揣在袖侧,蹦蹦跳跳地去追赶前面正逛得开心的马陶陶与赵玉雨去了。
翌日便是大年三十了,程六水昨晚同小姐妹们逛到很晚,回来洗漱一番便在床上昏昏欲睡了起来,毕竟一年到头好不容易不用打工赚钱,怎么的也得睡觉睡到自然醒吧。
江陵的酒楼多是腊八就歇业了,待到正月十七才重新开张,而十全酒楼则更为勤勉敬业些,开到正月二十七才打烊关门。至于为何如此勤勉则是另有别的缘由了,大抵是这帮东家伙计没一个回家过大年的。
程六水自己不必多说,原身父母仍是踪迹未明,饶是皇城司使使尽在大乾的所有眼线,却还是查无所获,自然了留守的程六水只能留在酒楼过大年。而张清寒本就鲜少回六白山,出来这几年是一年都没回去过,今年心中更是添了牵挂之人哪里舍得留她孤孤零零自己一人在酒楼过年。
乔四方与赵玉雨本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留在酒楼再合情合理不过了。但其余两人留下的理由就十分令人匪夷所思了,杜少仲与他的尚书父亲好不容易冰释前嫌,如今回去过年正是趁热打铁缓和父子关系的好时候,可惜事情出了点意外……
杜少仲本来已经收拾包裹准备上路了,可还没出江陵他的包袱忽然掉到了地上,没走两步那腿就直打晃了,自己直接把自己绊倒了,幸亏他摔倒的地方离酒楼近,街坊邻居都识得他,好心地将他送了回来。
程六水如今也算是颇通医术了,这小脉一把就觉察出不对劲了,火走胆经水过肝经,整个一个气血倒行,幸亏这人是不会武功啊,不然现下怎么样都不好说了。
“杜二二,你最近都做什么了?”程六水皱眉道。
“我也没干什么啊,我白天在酒楼做饮子酿酒,晚上作画题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杜少仲虚弱道,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
“那你有吃什么异于平常的东西吗?”程六水追问道。
“我……”杜少仲仰着脑袋仔细回忆着,突然屋外传来一声大叫。
“呜呜呜!我不活了我要和他断绝兄妹关系!”马陶陶一双丹凤眼都快哭成了眯缝眼,红红的看着怪可爱的。
“我也不活了。”杜少仲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吃过什么,生无可恋地瘫在床上。
“你俩怎么了?”闻声赶来的张清寒叹气道,一年前他身后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一年后他眼前是两个哭哭咧咧的大活人。
“我哥哥他,他又给我来了封信,说什么在北戎有事耽搁了,这个年就不回来了,这个大骗子!”马陶陶哭个不停抽抽噎噎道。
“对了!她哥哥!我知道了!”杜少仲惊从病中起,差点又从床上摔下来。
“你吃了她哥哥?”程六水挑眉撇嘴道。
“……那倒没有,我吃了她哥哥托商船寄过来的臭果子。”杜少仲舔了舔嘴唇道,似是还在回味。
“什么臭果子?”程六水眉毛都快皱成蜡笔小新道。
说到这臭果子,马陶陶不自觉也低下了头,她不是故意吃独食的,只不过是那果子闻着臭吃起来属实是香甜软糯,她本来就想吃一口结果是一口接一口,正巧碰到了刚刚酿好新酒的杜少仲,两人一起吃了起来,不知不觉便吃完了。
“所以你们两个吃了一个浑身长满刺闻起来臭臭的果子?那不就榴莲吗?”程六水扶额道。
“何为榴莲?”张清寒倒是来了兴趣问道。
“南洋诸岛盛产此水果,我曾经吃过确实不错,那我明白了杜二二昨夜酿好新酒便尝了几盏,再吃了榴莲可不得气血逆行嘛,这俩物本来就是相克的,我看就你这身子骨赶路怕是有点费劲了。”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果不其然杜少仲三四天没起来床,只得给老父亲去信一封,留在酒楼过年待到开春再去归家探望。而马陶陶则是一边咒骂自己不靠谱的哥哥,一边看着任自己欺负的乔四方心情大好。
故而大年三十的酒楼依旧十分热闹,众人在那剪窗花放鞭炮,而程六水则在后厨忙碌着,本来赵玉雨还在一旁打下手,不知怎的这打下手的就变成了张清寒。
程六水倒是无所谓,今日过年她可要做些硬菜,硬掉他们一众人的大牙。她特意取出一条猪里脊来做锅包肉,这里脊要选精瘦肉红的才好,纹理清晰这猪定是头爱跑圈的猪。
故意横着里脊的纹理切成不薄不厚的肉片,轻轻拿擀面杖敲打着肉片,将这紧致的猪猪肉拍松,这样吃起来才是最为嫩滑的,接下来就是腌肉了,猪肉定是要去腥的,自然来点黄酒生姜胡椒粉最好,再加点盐巴调味一二。
将那腌制好的肉片裹上沾湿的土豆淀粉,再加上一小勺豆油,这样炸出来的锅包肉才会更为酥脆,软软的嫩肉在淀粉里裹满了一层又一层,就可以奔向油锅了。
这炸肉是极有讲究的,一般都是要炸两次的,第一次下锅炸熟炸透,第二次再复炸一遍就变得无比酥脆金黄了。往往做到这,正是程六水最为难的时候,刚炸好的肉既能用来做溜肉段,又能做锅包肉。
她拄着下巴,内心正在激烈挣扎着,溜肉段咸香下饭,锅包肉酸甜可口,真是各有千秋的硬菜啊。
然后她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的炸肉盆里怎么貌似少了好几块肉啊,侧头一看这几个伙计一人手里一块肉,吃得这叫一个香啊。
“你怎么不看着点!”程六水故作佯怒地指责着给自己打下手的张清寒。
张清寒正在收拾鳜鱼,穿着个布围裙委屈巴巴道,“我正在刮鱼鳞,我下回肯定看住他们。”
“行吧行吧。”程六水宽宏大量地决定原谅这个马虎的张东家,她最终还是坚持本心开始做起了锅包肉。
小碗里加上五六勺白糖,五六勺米醋,来点生抽盐巴,最后再滴上几滴香油。另起锅烧油,油温不必太热,就将这糖醋汁倒入锅中,不停搅拌慢慢糖醋汁就起了泡泡。
就在此时,程六水眼疾手快地将炸好的肉片,还有一众配菜什么葱丝姜丝胡萝卜丝倒入锅中翻炒,没几瞬这道名震东北的硬菜就出锅了。
程六水再一转头,好家伙那用来做松鼠鳜鱼的鳜鱼,不仅没了鱼鳞内脏也收拾妥帖,两片鱼肉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台上,一看收拾的这人刀工就极好,将那鱼肉不深不浅地改刀成了牡丹花式。
“真是不错,你是不是昨天回去连夜看我给你的食谱了,从黑黢黢的烤馒头片到这手法这刀工,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程六水这人就有一个好处,只要她能夸那就是能给你夸上天啊。
“哪有哪有。”那张清寒直接成了翘嘴鱼,还不好意思地摆着手。
程六水这边抽离的倒是快,端起两片鱼肉和鱼头就放进了黄酒姜片葱段中,凡是大荤都得来这里过上一遭,才能去了腥气。
这次同炸锅包肉不同,炸这鱼另有讲究,首先得把这鱼上的黄酒擦净了,裹上许多干淀粉,裹得时候抖一抖,那开好刀的鱼肉甚是每一处都沾上了干淀粉,这样炸出来才能愈发酥脆。
程六水提溜着鱼尾,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热油浇到鱼肉上,那开过刀的鱼肉便开始炸开,这还不算完呢,最后再将鱼皮朝上鱼肉朝下微微弯曲着将其滑进油锅,油锅里瞬间滋滋作响,约摸半炷香的功夫这鱼就炸好了。
此时前些时日熬的西红柿酱就派上了用场,酸甜的西红柿酱在热油中煸炒出最为清新解腻的味道,在加上些白糖白醋盐巴清水,再来勺淀粉勾芡,那料汁油亮浓稠,往炸好摆好造型的鳜鱼上一浇。每一颗饱满炸开的鱼肉都裹上了这酸甜可口的料汁,屋外诸人早已被激得频频张望了。
屋外此时可谓是大红灯笼高高挂,朱红窗花胡乱剪,大家自己手里的事也弄得七七八八了,闻了香味哪里能受得了啊,一股脑全都涌到了后厨。
“六水我能做什么!”
“我也要打下手!”
“我会做藕圆子。”
几个人众说纷纭地大献殷勤,将本计划与六水一同烹饪日久生情的张清寒挤到了最边边角角的位置,全然不顾这位东家脸上铁青的脸色。
而这其中最先察觉到张清寒对程六水情愫的赵玉雨杏眼一敛,故意装作没看见,没看见就是不知道。
“你们来得正好,我等下还要做四喜丸子,藕圆子,松仁玉米。”程六水开心地招呼大家过来。
力气大得很的乔四方被安排去了
剁馅,那肉是程六水挑的不肥不瘦正好,而杜少仲双手灵活已经拿起苞米咔嚓咔嚓搓了起来。
许是这人之前没搓过玉米,那叫一个起劲啊,本来就是六个人,顶多搓两根苞米就行了,这人偏生勤奋得很,一下子搓了四根。
而在他旁边的马陶陶更是拎了个大棍子开始棒打深秋收回来的向日葵了,那葵花上全是饱满大个儿的葵花籽,一个大棒下去一半葵花籽就下来。
赵玉雨是这几人里面最有做饭经验和天赋的,自然不遑多让地做起了藕圆子,取自江陵最为出名的粉藕,洗净去皮剁成藕茸,只听这厨房里哐哐菜刀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玉雨剁负心汉呢。
剁完藕要赶紧挤干水分放入大盆中,大盆里加入姜末葱花白胡椒粉还有那调味的清酱盐巴,再加入刚才挤干净放在一旁的藕粉,几勺糯米粉也放进去,用手抓匀揉成一个个藕圆子。
赵玉雨手巧得很,那藕圆子揉得大小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轻轻沾水便放入油锅里炸两遍,清香的粉藕混合这个菜籽油的香气,飘荡着整个后厨里。
贪吃的杜少仲一边坐在板凳上搓玉米,一边悄悄探头伸出一只贼手来偷吃,也不怕烫着自己。
街里鞭炮声四起,欢声笑语间酒楼一众人就在小小的后厨里坐着年夜饭,而程六水则也没闲着,她前世是北方人,北方人过年最不能缺的就是饺子,她让乔四方多剁了些肉馅,在里面放上水灵灵的细细碎碎的大白菜,一边搅馅一边加入葱花姜末盐巴香油。
张清寒在旁边弄着饺子皮,这饺子皮怎么做还真是他半夜学的,他生怕自己又成了当初那个什么菜也不会做的东家,在六水面前连个饺子皮都不会弄,实在太丢脸了。
“东家,你这手艺确实可以啊,这面呢活得正正好好,不软不硬你看捏一个饺子就能捏上,哎东家你怎么不包饺子啊?”程六水问道。
“……”张清寒想说自己光学会饺子皮怎么做了,至于包饺子貌似昨夜忘学了,那食谱里也没教这些啊,殊不知他昨夜翻得食谱中间有一页是粘上的……
第43章
拔丝地瓜
天色渐暗,白日里明灿灿的阳光藏在厚重的云层中,悄悄支起后厨窗缝,便有冷飕飕的北风往里钻,打得那地上的炭盆都暗淡了几分。
马陶陶的脸被吹得生疼,却反常地并没有牢牢关严窗子,她睁圆了好看的丹凤眼,大声叫嚷道,“下雪了!”
“什么?”众人从各自的忙活中抬起头来,程六水顾不得手上的面粉,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窗前,裹了裹自己的小红袄,探头看向窗外。
漫天的鹅毛大雪飘散开来,装点着临街牌匾上的大红灯笼,莹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在纯白的雪花上,青石板的地上不知何时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家家户户早就回了自家院里守岁,天上白花花的一片,地上亦是白花花的一片,唯有那燃尽的爆竹散落了一地的红,红得乍眼喜庆。
一伙形迹可疑的酒楼伙计们推开了院门,在这白花花的雪地上歪七扭八的走着,一个个冻得嘚嘚瑟瑟还不罢休,非要出来凑凑这瑞雪的热闹。
“哎呀这地好滑!”马陶陶蓄了厚厚一层棉的鞋子暖和是暖和,可江陵并不多雪,故而那鞋底半点都不防滑,白雪皑皑下是那薄薄的冰层,那真叫脚打粗溜滑啊。
就在她正张牙舞爪,下一刻就要摔得人仰马翻之际,一只纤细却极为有力的手拽住了她扑扇的手臂,牢牢地救她于水火之中。
马陶陶眼睫都被雪花糊住了,心有余悸地蹲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虽久居京中,京中位于北方冬季多风雪,可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商家小姐,凡是所去之地,哪里都是扫净了雪除去了冰的,如此新奇的体验还真是前所未有。
她抬起头来,看向一旁气定神闲脸蛋冻得通红的程六水道,“好险好险,要不你救我,我差点就摔地上了。”
“嘿嘿你没摔地上,倒是有人摔了个狗吃屎。”程六水咧着嘴笑地前仰后合,那嗷嗷的北风顺着就往她嘴里灌啊。
朝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酒楼三位人高马大的青壮年男子们,仿若碰碰车般你拉我一下,我拽你一下,几番拉扯竟还难舍难分,人人都没安好心思,见了雪就发了疯忘了情了,什么大官翰林的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在雪里狂奔,最好再把自家兄弟扔雪堆里。
“他们是不是疯了?”赵玉雨小碎步,宛如一只北极矮个燕尾鹅一样,不紧不慢地挪到了马陶陶身旁道。
程六水故作高深地摸起下巴道,“不知道哎,不过我不介意让他们更疯一点。”说罢,只见她高举了一个大大的雪球,那雪球定是精心捏压过的,那叫一个瓷实,程六水此刻仿佛成为了一名铅球运动员,小红袄下矫健的身姿尽显,鹅毛大雪挡住了她明亮的视野,不远处那三人都快扭打起来了,摔得夹袄上都是雪还乐此不疲。
一个比铁球还大的雪球从天而降,这三个男人来不及四散开来,就被命中了,最惨的莫过于身手最为笨拙的杜少仲,“啊!谋财害命啊!”
杜少仲哀嚎着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可怜兮兮地看向雪天一色里最为显眼的那抹红色,又望向为了躲避雪球早已摔成狗吃屎的乔兄弟,“哈哈哈哈乔大壮,你怎么还啃地呢?”
乔四方摔得懵懵的,来不及思考就开始反击,手里的雪球瞬间砸向了杜少仲,结果杜少仲这回学乖了,身姿轻盈十分灵活地一躲,雪球就以每秒九米八的速度扑到了正给自己身上掸雪的张清寒身上。
顿时几个人乱做一团,就连走都走不明白的马陶陶都未能幸免,她是一边跑一边摔啊,最后重重砸在了乔四方身上,“叫你砸我?你这小家雀胆子还挺肥,还敢砸我?”
“啊啊啊啊救命啊,我是小家雀,你是老家雀?”乔四方一边在雪地里趴着逃命般鬼哭狼嚎,一边还真诚地发问道,显然换来的是更多的雪球。
而程六水作为这场打雪仗的始作俑者,很快就被在雪中都能如履平地的张东家捉住了。
张清寒极白的脸上泛着红晕道,“你跑得还挺快?”
“哪有东家跑得快啊,我在您面前那真是插翅也难逃啊。”程六水又开始咧着嘴乐得十分真诚。
这一笑直接晃到了张清寒本就意志不坚定的内心,他温柔地看向程六水,哪里还忍心将雪球扔进这小妮子的脖领子里啊,想必连雪球都扔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哈哈哈哈哈!”程六水一个灵活地转身,两个硕大的雪球就砸进了张清寒的夹袄里,整条街都是程六水诱敌深入奸计得逞的狡猾笑声。
“别打我别打我,我认输。”杜少仲半点都不讲体面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看着正朝他走来的赵玉雨一个劲儿求饶道。
赵玉雨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亮亮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道,“放心吧,不打你。”她也坐在了台阶上,抱着膝盖支着下巴望着遥远的天,近处的人,这样鲜活热闹的生活才是真真的人间烟火吧。
她又转过头看向两只手揣进一只袖子里的杜少仲,思绪不禁飘向数年前,那时她便见过杜少仲,亭台楼阁间遥遥一见,当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但杜少仲却未曾见过她,她的身份是出不了内院的。
再见之时,便是在这个名不经传的十全酒楼中,佳公子成了酿酒师傅,没了仙气下了凡尘,脸上的笑倒是更真了。
正当赵玉雨欲收回目光时,耳边却传来了杜少仲的声音,“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杜少仲神情轻松,仿佛只是随意一问,可却宛如一声惊雷砸在了赵玉雨的心中,顿时无数火焰灼烧着她。
“我不记得了。”赵玉雨杏眼微眯,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摆道。
杜少仲若有所思,当真是在回忆着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赵玉
雨呢?难不成真是自己这脑袋瓜被雪球打傻了。
然后他就被赵玉雨手中脸盆那么大的一个雪球砸中了,“啊啊啊啊你不说不打我的吗?”
“漂亮女人的话不能信,你不会不知道吧?”赵玉雨拍了拍手,利落地转身离去。
杜少仲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待到他从雪球里抖落出来,只见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跑去吃年夜饭了。
“等等我啊!你们这群没良心的家伙。”杜少仲一瘸一拐地捂着屁股走进了酒楼。
白花花一片的地面上,深浅不一的脚印重叠在一起,屋内热乎乎的炭盆香喷喷的饭菜,又是一年过去了。
八仙桌上盘盘碟碟都快放不下了,酸甜可口的松鼠鳜鱼,金黄酥脆的锅包肉,还有那水灵灵的白菜馅饺子,大家换了身衣服,暖暖活活地坐在了一起,个个端着筷子就是吃啊。
“天啊,这锅包肉当真是人间美味啊,一口下去我都要活过来了。”杜少仲眯着眼享受地吃着。
“是啊,吃得腰不酸腿不瘸连屁股都不疼了呢。”程六水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道,她夹起一只皮薄馅大的白菜饺子,蘸上些陈醋辣子,水灵灵的白菜混合着香得令人吞舌头的肉馅,被醋一下子就激发出了更为鲜美的味道,在嘴里合奏起了一曲至高无上的水饺踢踏曲,每一步都踩在了程六水雀跃的味蕾上。
而张清寒则十分专注地看着面前垒成小山高的拔丝地瓜,仔细研究是吃哪一块才好呢?哪块丝拔得最长呢?只见平常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张东家从坐着变成了半蹲着,半蹲着变成了站着,最后恨不得直接踩凳子上。那拔丝地瓜的糖丝缠缠绵绵地不肯罢休,甚至能拔出四五尺去。
众人本来还在自顾自地吃着,随着张东家的动作,纷纷目不转睛放下了筷子,他们本是没见过这道菜的,只以为是地瓜裹了层冰糖,哪里想到竟还有这等奇观。
程六水本还在一个劲地埋头苦吃,只听周遭静悄悄的,才抬起头来,好家伙这张东家这是要戳破房梁啊。
“东家,你要飞吗?”程六水端着碗清水走到了凳子上的张清寒身旁。
“我先前吃过这拔丝地瓜,那是山里的婆婆做的,做的香甜软糯,丝拔得也长,能有一两尺,那时我们师兄弟们还攀比谁拔得长呢。今日见你做这道菜,才想来试试拔丝,不曾想竟能拔这么长。”张清寒站得极高低下头道。
程六水手里那碗清水差点没端稳,她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呢?
然后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都开始小心翼翼地夹着拔丝地瓜,誓要比出高低看看到底是谁拔的丝最长。
程六水都想闭上眼睛,当作这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道小孩菜啊?人家小孩起码还能正儿八经地吃地瓜,而她的这群朋友们连吃地瓜都不会,光在那比赛了。
这场比赛最终以张清寒拔得最长获胜,六尺七,随后每个人夹着的地瓜都被程六水强行放进清水碗里。
“玩!就知道玩!都给我吃,谁都不许浪费粮食!”程六水恶狠狠地按着众人道。
第44章
二踢脚
炭盆噼里啪啦地响着,程六水吃饱喝足正窝在圈椅里嗑瓜子,越嗑越昏昏欲睡,方才玩得太疯太野,再被这热炭一烘,小脑袋瓜都要挺不住了,硬生生被瓜子皮戳中了下巴怪疼的。
她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旁的马陶陶靠在她的肩膀上早已睡得小脸红扑扑的,迷蒙中远处有个人影轻柔地将厚厚的毯子盖在了自己和陶陶,“玉雨困困。”
“你俩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马上就要子时了。”赵玉雨温婉一笑,手指拨开了程六水脸上散落的发丝,递了杯水给她。
“子时了?”马陶陶听了这话如同条件反射般迅速清醒了过来。
“是啊。”赵玉雨看着窗外,真好新的一年了,辞旧迎新往后皆是这样平静悠然的日子了。
“陶陶快来放鞭炮!”哒哒从院子里跑来的乔四方,兴高采烈地说道,隆冬严寒也挡不住他的火热。
“鞭炮?是二踢脚吗?”马陶陶仰着脑袋问道。
“当然了。”话音刚落,只见这两人宛若炮弹“嗖”的一下就蹿了出去,哪里还有方才的安静模样。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震天响,程六水捂住自己的小耳朵藏在毛茸茸的毯子下面不出来,里面暖和和的,甭提有多舒服了,恨不得就此睡过去呢。
热闹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沿路却到处都是彩带飘飘,远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的声音渐渐传来,程六水踩在一条望不到头的路上,直觉告诉她只要走下去,前方总有她想要的东西。
天青色的石路上每行进一步,便绽放出繁盛夺目的花儿,程六水却并不在意,她只是走啊走,越走越轻盈,直到那漫天的金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才恍然大悟抬起了头。
天啊,这原来是一座金山啊,数不清的金砖垒成了堡垒的模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程六水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金砖,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
她要有小钱钱了吗!她的钱袋子终于不再是破破烂烂的了吗!那她是不是可以在金山上打滚睡觉了。
显而易见的傻笑出现在了程六水的脸上,“嘿嘿嘿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张清寒站在程六水身旁,看着她窝在毯子里闭着眼睛傻乎乎地乐,往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不仅讶然弯起嘴角。
“好好好都是你的。”张清寒戳了戳程六水鼓起来的脸蛋道。
“嗯?”程六水正在金山上翻山越岭呢,猛地被人打断哼哼唧唧地不开心,她抱住一块金砖牢牢地不撒手,可惜一股可恶的漩涡毫不留情地将她与金山分开。
“啊我的小金子!”程六水高声呼叫的声音渐行渐远,她眼角都要留下晶莹的泪水了,在痛恨睁开了眼睛,只见张清寒长身而立,不知何时他又换了身湛蓝夹袄,领边袖口是出得极好的兔绒,毛茸茸的一圈衬得他倒是有些可爱,可他那可恶的手指正在戳弄自己的脸,眼见自己醒来才做贼心虚般的放下。
程六水愤愤不平地想着,这人就算使美男计也没用,那可是金山啊,她这辈子除了在电视里就没见过金山,还没热乎就没了。
“你还我金山!”程六水瞪着双圆眼睛,凶狠地说道。
与此同时,张清寒也开口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非常的檀木盒子,打眼一瞧便见那木盒上雕着花好月圆的图样,“这个送你。”
程六水被这突然的礼物梗住了脖子,好似一只正张牙舞爪支出牙齿的小猫,忽然被喂了一口鸡肉的震惊。
“你不是已经送过我新年礼了吗?”程六水从发髻间取下了一支粉白玉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宛若从春日枝头攀折而来,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程六水一见便喜欢得不行,立时跑去向张清寒道谢,嘴里的吉祥话一个劲地往外倒,这不大年三十也要簪在发髻上。
“我前两日偶然见了这臂钏,想着过了年天气愈发暖了,换了轻薄衣衫正好带,就想着送给你了。”张清寒不自然地挑眉道,说罢迅速又低下了头,不敢看程六水脸上的神情,偏偏还藏不住心思,不敢看抬头还要看。
“只给我吗?”程六水心生疑窦,却还是下意识地接过檀木盒子打开,我的天她的眼睛都快被晃晕了,这臂钏怎么金光闪闪,七色宝石镶嵌在其中交相辉映,更别提匠人的精心雕琢了。
这样的臂钏,程六水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不是哪个妃子就是哪位公主的首饰。
张清寒欲言又止,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程六水脸上非但不见半点喜色,甚至还有一丝凝重道,“东家,你去盗墓了?”
“???没有啊。”张清寒被问得满脸懵,一张俊脸瞠目结舌。
“那你不会是对我图谋不轨吧?”程六水缩紧了自己的小红袄,警惕地看向张清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梦里突如其来的金山只有喜悦,而现实生活中从天而降的金山,往往是有代价的。
“我没有!”张清寒赶忙出言道,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都不知该如何同程六水解释。
他不会解释,但程六水是个见过猪跑的家伙,于是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张清寒不仅将当今圣上派人千里迢迢送来的赏赐转手送人了,并且还立了字据,那纸上明晃晃写着“自愿赠与”,附赠一个红红的手印。
“嘿嘿东家你真是个好人。”程六水小心翼翼将字据揣到胸前,嘴上说着好话,实则眼睛就没离开过这臂钏,宝贝得很呢。
“我又是好人了?”张清寒虽早就被程六水磨得没了脾气,现下心中也不得不有了一股莫名的冲动,真想敲开这没良心的女人脑袋看看,
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
“当然了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程六水心不在焉答道。
“那好人请你去看烟花去不去?”张清寒见程六水这副小财迷样子,不禁好笑地摇头。
“去!”程六水收好了臂钏,乖乖地等待金主东家的指示。
临近子时,领里邻居都走了出来,孩童们戴着虎头帽提着各式花灯,男人们跑去点高高挂在屋檐上的鞭炮,一个个胆子瞧着大得很,实则点上了火,跑得那是比兔子都快啊。
河对岸放起了漫天烟花,金灿灿好看得很,正如程六水怀里的臂钏般闪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天际转瞬即逝却又源源不断的烟火。
“东家谢谢你。”程六水没有转头看张清寒,只是轻声道。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掺杂着这片刻的柔和,张清寒生怕自己听错了,只得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烟火映在程六水莹白的鹅蛋脸上,褪去了没心没肺与狡黠调皮,从未有过的成熟在此刻显现了,“我说,谢谢你让我很安心。”
声音依旧不大,却一字一句地落在了张清寒耳中,张清寒愣了两秒才开口道,“安心?”
“安心,有你在我好像不再害怕了。”程六水甜甜地弯起嘴角道,她从来都害怕许多事,没有地方住没有饭吃,不敢肆意地活着,讨喜的笑容背后是时刻的惴惴不安。
但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她没有了害怕,她只是单纯地活成了自己,想夸他就把他夸到天上,看他不顺眼就踹他两脚。
程六水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些都太遥远了,她是个没什么长远目光的人,她只知道过去的许多日子,谢谢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她的背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张清寒注视着眼前程六水亮晶晶的眼睛道,“我会一直让你安心的。”
程六水只是继续笑着,没有开口说话,看着不远处的马陶陶点起了二踢脚,她赶忙捂住了两个小耳朵,果然没几瞬震天响的炮声就传遍了几条街。
而杜少仲和赵玉雨则追着马陶陶满街跑,谁让这个坏透了陶陶故意拿二踢脚吓他们呢,乔四方是拦也拦不住,只能充当着人肉挡箭牌。
“东家,新的一年工钱涨不涨啊!”程六水此刻仿佛又恢复成了往前的模样,笑嘻嘻地叫嚣着。
“涨当然涨!”张清寒话音不大,可转瞬间他就被一圈伙计扑倒,还没等他反应就径直被抛上了天。
“啊!你们放我下来!”张清寒赶紧道。
“涨工钱!涨工钱!”伙计们的欢声笑语间,张清寒又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抛得他是彻底没了脾气。
大年三十就这般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今年是十全酒楼伙计们一同过的第一个年,每个人都睡在暖和的被窝里,日上三竿都舍不得起来。
大年初五,杜少仲收拾行囊出发去京城向留守老人杜尚书赔罪,临别时他激动异常,话里话外都是要去做一段时间全职儿子的炫耀,随后就一瘸一拐地上路了,腿上的淤青分别来自于找不到哥哥的兄控马陶陶,无父无母的乔四方以及父母丢了的程六水。
第45章
油焖春笋
阳春三月,冒了新芽的绿柳飘荡在空中,荡得人心里痒痒的,酒楼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但这好中总是有些许波折的,有的时候这波折就连张清寒都招架不住。
方知府年后从京中述职回来,就愁眉不展得很,成天在府衙里转悠来转悠去,时不时还焦躁不安,差点师爷脸上的胡子给揪下来。
他那人好心善的夫人本来是好心安慰的,可惜这人愈安慰愈变本加厉,方夫人直接拿着棒槌给方知府打得五迷三道,差点就倒地不起了,还别说这么一打倒是好了不老少。
春来夜里仍是凉的,可方知府等不了那么多了,连轿子都不坐了,骑了匹快马就朝着十全酒楼而去,许是跑得太急,柳絮糊了一脸一个劲地打喷嚏。
酒楼此时早已打了烊,一伙人正在享用着迟来的晚餐,今日菜色真可谓是万绿丛中还是绿啊,香椿炒鸡蛋,油焖春笋,凉拌马兰头,最后再来上一道荠菜豆腐汤。
方知府越过山穿过河,一下子便推开了酒楼的大门,只见张清寒系着围裙正在忙前忙后地端菜,他那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竟还蹭得灰扑扑的。
“张老弟啊,你得救救老哥我啊!”方知府无视着眼前堪称诡异的一幕,壮着胆子说道。
“方大人?吃了吗?”张清寒倒是波澜不惊道,他又盛了碗米饭递给了方知府。
方知府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七上八下,老老实实地也坐到了饭桌上,低头一瞧好家伙这碗里的饭怎么是糊得都有点黑黢黢了。
“那个……”方知府决定还是先保住自己的肚子,再保住自己的命比较好,小声开口道。
此时伙计们也饥肠辘辘地从各处赶来,马陶陶见了方知府笑盈盈地行了一礼,而乔四方傻呵呵地笑着,唯有赵玉雨眼尖道,“大人我给您换一碗吧。”
结果一看盆里就没有不糊的饭,最好的也是糊成了锅巴底子。
张清寒难得地笑了笑,颇为不好意思道,“今天又做糊了。”
众人倒是习以为常,省略了讶然地面面相觑,个个瞅着眼前空空如也的饭碗,无声地抗议着。
方知府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圈老老实实坐着的伙计,以及宛如被奴役的张清寒道,“张老弟,什么叫又?”
“又,就是已经好几天都做糊饭了。”程六水从后厨不紧不慢地赶来,端着两盘刚热好的白面馒头道。
紧接着又道,“方大人莫要多想,酒楼本就事多,后厨又只有我一人,常常是忙不过来的,东家人是顶顶好的,过完年就想着多学些厨艺,也好搭把手。”
“啊!”方知府这才放下心来,可又笑不出来,这离过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厨艺就学了个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冷面煞星张清寒吗?
“大人莫要客气,今日这些春菜都是四方一大早去山上采得,就是吃个新鲜劲。”程六水笑道
方知府悄咪咪地看了看张清寒的眼色,只见那张清寒压根就没看自己,更没功夫问自己的来意,整个人整颗心全砸在了说话的小厨娘身上了。
可偏偏奇了,这小厨娘好似是山一重水一重,重重屏障竖在身前,半点也没感受到那身后说不尽的情意绵绵。
方知府咽下心中的惊讶道,“不客气不客气,是我叨扰你们了。”随即笑着将那碗里的糊饭倒了回去,挑了个又大又圆的白面馒头,毫不客气地就咬了一口,好吃!
再一低头,只见那桌面上的筷子们“嗖嗖”地飞起,比他见过的锦衣卫飞得还快,在那些个绿叶菜上嘁哩喀喳地飞舞着。
方知府这才赶紧下筷,一筷子就抢到了一块大大的鸡蛋,这鸡蛋入口鲜嫩至极,炒得火候正正好好,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最关键的是这鸡蛋里不知加了什么野菜,竟有种别样的清香,乍一吃微微涩口,再一抿便是满口的回甘,他活了三十余年都没尝过这等滋味。
咸淡也调得恰到好处,没放什么清酱豆酱,只是单纯的盐巴便足矣了。
他是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筷子又是夹出去,眼睛却从这盘鸡蛋越了过去,一旁的油焖春笋正在朝他招手。
这道菜方知府是年年都吃的,人吃五谷杂粮三餐四季,有人爱秋来桂花蜜,有人爱夏间一汪水的小青菜,而他就好吃笋,尤其是这春笋,雨后在林子里冒出了头,层层拨开露出里面最为柔软的笋心,用油那么一焖啊
,是怎么吃也吃不够的。
许是他这眼神过于饥饿,张清寒摇了摇头,好心地给方知府夹上了一筷子道,“方大人,如今歇匀了气,不如说说宵禁时分前来所为何事啊?”
方知府此时正吃着春笋呢,清酱赤红油宽泛亮,瞅着就勾人的美味,轻轻一咬果然了是今早新摘的,格外的清脆爽滑,多而不厚重的菜籽油混着咸香,咸中又夹杂着白糖的鲜甜,明明是不加荤腥的一道菜愣是做得比肉还好吃。
人在吃到极为美味的食物时,大脑都是宕机的,方知府的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呆滞了片刻才想起了此行的来意道,“我这次来还真是有事。”
“何事?”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方知府环顾了一圈拄着下巴好奇的伙计们,递了个眼神给张清寒。
“无事说吧。”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方知府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年关底下循着惯例回京中述职,本是过了年欢欢喜喜的事,可事情就发生在我启程归来的前一日。那一日,我本在采买夫人嘱托要买的京中各色特产,在那长安街上转到一半,忽然就被拦住了,你们猜这拦我的人是谁?”
“谁啊?能把朝廷五品官拦住,定然不是等闲之辈,莫不是宫里的?”马陶陶机灵的小脑瓜转了转道。
“姑娘甚是聪慧啊,正是宫里的消息,可来人既不是内侍也不是守卫,竟是位年轻姑娘,和姑娘你差不多大。”方知府紧接着说道。
“若是位姑娘,那方大人你可是交了好运了。”张清寒忽而笑道,他大抵已然猜出是谁找了这位方大人。
“张老弟你就别挖苦我了,我见那姑娘身着华贵,对着我话都不多说半句,直接亮了令牌将我带走了。我就是个五品官,在那皇城根底下,一板砖下来一半都是比我大的,我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啊。”方知府想到此处,仍心有余悸,不自觉地给自己顺了顺胸口。
“那后来呢?如果是宫里的贵人召见,大人你如今又全须全尾地坐在这,想来召你也不是什么坏事。”程六水若有所思道。
“怎么说呢,我吧我是个没什么身世背景的人,寒门出身为官多年,在官场上向来谨小慎微,甚少与那些权贵之人结交。”方知府不好明说,欲言又止道。
张清寒饮了一盏茶,嘴角噙着笑道,“方大人不必如此小心,此处没有旁人,就算有也都是我的人,没人会将今日之事告知他人,况且你要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之谜。想来那寻你的人是皇后娘娘的女官,这些年朝中党争颇为激烈,文官清流骨子里向来清高,从不将手握权力的皇后娘娘放在眼里,而户部军中却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当然了我也是。”
程六水睁大了眼睛不停地眨呀眨,我的个天老爷啊,怪不得这位曾经手握重权的东家来了这酒楼呢,好家伙都掺和到帝后之争里去了,她好歹是在现代看过好几百集历史剧宫斗剧的人,能从党争里全身而退的人没几个啊。
不过从她过往的记忆来看,这位皇后与当今陛下相识于微时,两人历经生死才有情人终成眷属,况且皇后出身本就不差,前户部尚书之女,母家又在西北军中根深蒂固,民间传言当今陛下顺利登基,也有皇后的一份功劳。
如此帝后,竟然也会相争吗?难不成这就是可怕的权力,啧啧啧好怕怕,程六水默默地喝了口荠菜豆腐汤压压惊。
“对啊,张老弟就因为你是皇后娘娘的亲信,这皇后娘娘召了我去,给我吓得差点趴在文德殿里。”方知府现下吓得都出了一头汗。
“你莫慌,皇后讲理得很,她说什么了?”张清寒问道。
“娘娘说,年后她要亲派御使来江陵,一来看看这江陵人文治理是否得益,光是我去述职是不够的,必得细细勘察;二来要来瞧瞧你在江陵待得如何了。”方知府越说越小声,气都快没了。
“张老弟,你可要救我啊,我这一年兢兢业业是绝对不敢懈怠的,可御使是什么脾性我又哪里知道,万一他告我一状,我可不就完蛋了吗?”方知府哭丧个脸又道。
“放心,皇后娘娘要是如此是非不分,她也做不到如今这样,但你说的御使?你可知要派谁来吗?”张清寒面色平静道。
“知道知道,说是派伯远侯府白家来。”方知府赶忙答道。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愣住了,乔四方在无人察觉时一不小心把筷子掰断了,而马陶陶则心虚地低下了头,赵玉雨浑身微微颤抖着一言不发,而程六水脑海中的记忆飞速运转着,一幕幕闪过最后落到了一位似曾相识的少年郎身上。
第46章
荠菜豆腐汤
伯远侯府白家,前朝之时威名不显,在京中那公府侯府里只将将占个中游,先祖虽是随大乾开国皇帝风里来血里去的,封了个侯爵的爵位。
等传到前朝老侯爷那处,就没什么加官进爵的大志气了,老老实实地守着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折腾了。
坏就坏在,老侯爷的大儿子是个怪不争气的公子哥,本是要承袭爵位的,结果十几岁成日里是寻花问柳喝酒赌钱,好好的一副身子就糟蹋了,偏偏心性傲得很,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还没等被立为世子就暴病而亡了,老侯爷当时已过不惑,独独就这么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不是老泪纵横卧床不起。
缓了两三年才缓过来,想着偌大的侯府无人继承怎能行,这才又着急忙慌地得了对龙凤胎。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对龙凤胎还真是沾上了些灵气的,儿子白承茂自小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可谓是满腹经纶,十八般武艺也能耍上几分,不愧是武将世家;而女儿白宛瑜在京中则是有名的才女,言谈举止无不引得旁人驻足效仿。
张清寒听了皇后要派白家人来做这么个御使,也不禁皱了下眉,实在是不怪他,白承茂年纪不大却深谙官场之道,入了朝堂便成了文官清流们的拥趸,与皇后政见截然相反。
那么皇后唯一能派来的便是白家次女白婉瑜,这位曾经的皇后女官,盛极一时的红人,去岁才出宫嫁了人,可这嫁人也并不妨碍她继续在朝堂上发挥着作用。
“是白婉瑜,也就是如今的卫侯夫人?”张清寒直白问道。
“正是啊,张老弟不愧是你,哪怕离京城千里仍能猜中皇后娘娘的心思。”方知府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
“若是来的她,你便不用担心了,她向来是非分明善断事端,这江陵你治理的不错,我这酒楼能重建经营得红火,没有你的宽政扶持商贾是不成的,皇后娘娘未入宫前亦是经商的,你这是与她不谋而合。”张清寒面无表情地宽慰道。
“那就好那就好,这下我可是放宽心了。”方知府说罢,自顾自地给自己盛了碗荠菜豆腐汤,这荠菜自不必说了,清甜爽口鲜了整锅汤,不仅不涩反而好吃得紧,再配上隔壁街王豆腐坊的嫩豆腐,一口汤下去嫩滑无比。
不知不觉一碗就下了肚,勺子压根都停不下来,刚想盛第二碗抬头就见怎么桌子上没有飞舞的筷子了呢?方才如饿狼扑食的伙计们忽而转了性,一个个成了羞怯的大家小姐,不仅小口小口的吃饭,就连夹菜的动作都省了。
方知府静悄悄地环顾四周,毅然决然地不管不顾了起来,嘁哩喀喳开始给自己碗里夹菜,他方才才知这炒鸡蛋里是一种名叫香椿的野菜,往常也没吃过,不曾想竟如此好吃。
能吃到香椿鸡蛋油焖笋盖饭,他这趟酒楼就算没白来,而坐在他正对面的张清寒愈发沉默了。
方知府饱餐一顿心满意足地与众人挥手告别,骑着他那不甚听话的小烈马继续迎着飘荡的柳絮疾驰而去。
往日里欢声笑语的酒楼瞬间更是没了声音,众人默默地收拾好碗筷,一溜烟儿地全不见了踪影。
程六水赶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里,一口气钻进了暖和的被子里连脑袋都不露出来,捂了好一会儿这才缓了过来。
老天爷啊她怎么没想起来有这么一出呢,她倒是不认识这要来的白婉瑜,可原主却识得这位白婉瑜的哥哥白承茂,他们二人的关系说来简单也是十分简单的,不过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而已。
白承茂自小身子就弱,他那侯爷爹爹生怕这么个眼珠子也就此夭折了,那太医院的太医腿都溜瘦了,可还是不见好,冬日里一见风就咳嗽,夏天日头一晒就中暑,唯有春秋两季好些,可惜
京城这两季太短。
后来老侯爷不知从哪听来的神仙真言,说是要送去个深山老林里集天地之灵气,滋养着白承茂的身子,养个三两年就能见起色了。
于是不到十岁的白承茂隐姓埋名被送去了庐州某山里,程门后山的一处院落里多了位体弱多病的小少爷。
而这位小少爷在程门唯一的玩伴便是与他年龄相仿的程六水,根据原主的记忆,这白承茂初时总被原主捉弄,可不知怎么的两人的关系倒是越处越好。
两年后,白承茂果然有了好转,老侯爷这才派人接这小祖宗回家,白承茂临走前对着原主依依惜别,仿佛是什么生离死别一样。
后来原主随父母来京中皇城司中研制新型火器,那早已长成的白承茂还前来探望过几次,只不过那时的他就已经与皇城司不对付了,每每说不了两句话就要离去。
原主不觉出什么,但程六水这么个看了几千本缠绵悱恻小说的人一瞧便知,这不就是小青梅的故事嘛。
可如今这小青梅成了她自己,她不仅浑身胆颤,幸亏此次来的不是白承茂,不然该如何交待他的青梅竹马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思及此处,程六水这才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方才因着这事精神一直紧绷着不觉得饿,如今松懈下来肚子便咕噜噜叫了起来。
近日酒楼忙碌得很,她尚未来得及给自己做些个零嘴,方桌上只有个孤零零的水壶,可一连喝着好几杯还是饿,正当她准备趁着夜黑风高偷摸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门外清脆的敲门声阻止了她鬼鬼祟祟的步伐。
“谁啊?”程六水皱眉道。
“我。”门外清冷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张东家。
程六水眼睛咕噜一转道,“厨房里有馒头,饿了自己热热。”
“不吃馒头。”张清寒停顿了两秒才道。
“不吃馒头你还要吃什么?”程六水撅起嘴来,哼大晚上的她要独自享用夜宵,万不可像之前几次一样,被这帮损友伙计们抓个正着,只能被迫交出一大半吃食。
“我不吃东西,有事找你。”张清寒不禁撇嘴轻声道。
“哦,那你进来吧,门没锁。”程六水只得开口道。
张清寒一进门便见程六水小脸红扑扑的,发丝在肩头凌乱地翘起,顿时有些不自然道,“抱歉,我不知你已睡了。”
睡了?程六水狐疑地看向张清寒,随后看见了镜子里她在被子里翻跟头打把势后的尊容,这才赶忙整理了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衣衫。
“咳咳没睡,东家有何事啊?”程六水故作正经道,还很有礼貌地要给张清寒倒水,可惜水壶里的水早就被她喝得一滴不剩了,什么都倒不出来了。
“方才方大人说白家人要来。”张清寒试探说道。
“嗯我听到了,还说要来看看你待得如何了。”程六水重复着方知府的话,一脸奇怪地看向张清寒,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又要说一遍。
“白家人你也不记得了吗?”张清寒终是沉不住气问道,烛光下本就不甚清晰的眉眼愈发压低了起来,说不出的危险。
程六水仿若被猛虎盯上的小白兔,压根不知虎爪子都伸到头顶了,仍眨巴着眼睛诚实道,“我记得啊,白承茂小时候在程门住过几年的。”
“不仅小时候住过几年吧?”张清寒逐渐靠近,脸上难得出现了极为压抑的神情。
这时程六水才反应过来,她赶忙笑眯眯讨好道,“哎呀东家你放心,我知道的你们俩政见不合,那小时候的情意都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他哪能有东家你好啊。”
张清寒总觉着哪里不对劲,自己明明憋着一股气,如同掉进陈年的醋坛子都快腌入味了,他在皇城司见过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是如何风尘仆仆赶来,又是如何穿过重重关卡,只为见程六水一面的。
当年只觉是年少情深,一笑了之便算了,可如今细细想来,竟有一人在他都不识得六水的时候,便陪着她度过懵懂天真的岁月,该是何等过往才会化作少年一腔深情。
他不知六水对白承茂是什么心思,他亦不知六水对自己是什么心思,心下顿时拧巴得不行,心口怨气怎么也出不去。
一抬头撞见程六水笑容灿烂,那些个冷冰冰的酸言酸语怎么也说不出了,明知道她这些个话都是哄自己的,却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那如果我俩没有什么政见不合,你觉着谁更好?”张清寒脱口而出道。
程六水在心里都快把脸皱烂了,这什么鬼问题啊,我管你俩谁更好呢?谁好也没用,饿了还不是得自己做饭吃,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但就算是借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这般说出口的,只得耐着性子答道,“我觉着吧,天大地大不如吃饱重要,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夜宵?”
“……那你说谁更好,我再同你一起去吃。”张清寒难得执着地接着问道。
“当然是能陪我吃夜宵的你更好了。”程六水按耐着想抽张清寒脸的冲动道,还谁更好?当然是夜宵最好了!
第47章
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一推开后厨门,程六水又转头怨恨地看了眼张清寒,都怪他磨磨唧唧的,到底是来晚了一步,这厨房里早已站满了人,乔四方正坐在那烧火呢,拿着个大蒲扇一顿扇,火势旺得很。
“六水你终于来了,我和你说我刚才都没吃饱。”马陶陶鼓着脸道。
“嘿嘿我也是。”乔四方滋个大牙就在那傻乐。
“原来你们都在这等着我,东家你不会是他们派出的探子吧?!”程六水愈发不满道。
“我没有我不是,我是真的有事同你说。”张清寒赶忙辩解道。
“什么事啊?”乔四方一脸天真道。
“是啊,什么事只和六水说,不和我们说啊?”马陶陶趁乱开始调侃道,她又不是个瞎的,傻子都能看出来张东家一颗心都在六水身上,此时不看东家吃瘪更待何时啊。
张清寒聪明过人,哪里不知这帮伙计心中的小心思,冷笑道,“那你们说说方才为何都没吃好吧?四方你的筷子是怎么折的,陶陶你又低什么头呢?”
乔四方如被雷霆一击般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战战兢兢地偷看马陶陶,半句话都不敢说,老老实实地烧火去了,低着头没一会儿脸就黑了。
而马陶陶更是直接又低下了头,好似对这话充耳不闻来着,掏出擀面杖道,“六水我们今天吃手擀面好不好,我想吃肉沫豆角卤子的。”
乔四方听了这句才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道,“我还想吃西红柿鸡蛋的。”
“好好好都做。”程六水叹了口长气道,吃吧活爹们使劲吃吧!
她正打着鸡蛋,忽然又看了眼厨房诸人道,“玉雨呢?我看她刚才也没怎么吃吧?陶陶要不你叫她一起来吃吧。”
“我叫了,她说今日困得很就不吃了。”马陶陶十分自然道。
“哦,你还说你们不是预谋好一起来让我做夜宵的?”程六水愤愤不平道。
“哎呀好六水,我知道你最疼我了,怎么也不会看你的好姐妹饿肚子吧,你看我在这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马陶陶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皇商家小姐的模样,整个人赖在程六水身上,害得程六水手下地擀面杖都偏了一寸,直接擀歪了。
张清寒还不等程六水继续这腻腻歪歪的姐妹情深,直接一个提溜就将马陶陶整走了,他自己颠颠过来道,“我来给你打下手吧,我最会打下手了。”
“好好好,你擀面,陶陶切菜,四方烧火。”程六水拍了拍手掌心上的面粉道。
“那六水你干啥啊?”乔四方直不楞登地问道。
“我看着你们干啊,不知道了吧不会带人的领导不是好领导,只会成为一个累死的领导。”程六水掐着腰宛如一个地主婆般指挥着这三人忙得滴溜溜转。
待一切准备就绪,程六水这才隆重登场,别看这两个卤子听着简单,但再简单的菜都得是有技巧的。
西红柿这么个外来的稀罕物,要先划上个十字刀,在那滚烫的热水里烫个一会儿,再放入透心凉的水盆里,这时取出沿着那刀痕轻轻一拨,外面那层薄薄的皮便全下来了。
这西红柿皮倒也不难吃,打卤面重要的是出汁的卤子,这层皮若是还在,稍稍就有那么一星半点碍事了,在将这西红柿滚刀切块。
起锅烧油,趁着油温还不热,放入蒜末爆香,刹那间菜籽油与蒜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没了生蒜的腥辣只留
香气,这时加入褪去皮的西红柿块,最好连方才切时的汁水一并倒入锅中。
顿时厨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惊得马陶陶又蹿出去二丈远,“陶陶你学了这月余的做饭,怎么还是这么怕炒菜呀。”
“这也不能怪我啊,实在是太吓人了,但我调味调得很好!”马陶陶心有余悸道,一个劲用手拍着自己的小心脏。
“确实如此,四方与你恰好相反,他是炒什么都不怕,直接往油锅里倒水啊莽得很,调味却不行,甜不甜咸不咸实在是奇怪得很。”程六水点了点头,又轻声说道。
乔四方听到了自己名字,转过头来正要瞧,只听程六水又说了一句,“正好,你会调味他会炒菜,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做饭搭子。”
“六水你说什么呢!还不快炒你的卤子。”马陶陶本就吓到了,此时小脸更是羞臊得很道。
“我炒我炒嘿嘿。”程六水在油锅中不停翻炒着西红柿,这西红柿不一会儿就出沙了化成了酸甜可口纯天然的西红柿汁,此时再倒入几勺清酱,颜色倒是未变多深,咸淡却加足了。
程六水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大铁锅,从一旁取出一瓮白糖来,一勺不够再来一勺,最后倒入先前已经煎好的嫩鸡蛋,这鸡蛋是赵阿婆家精心养的大母鸡小花今日下的,十分新鲜。
大火翻炒了起来,那红红的汁水裹住了嫩黄的鸡蛋,十分咸甜可口,出锅了再撒上把葱花,绝对是深夜不可多得的打卤面卤子。
张清寒手脚麻利地接过大铁锅,三下五除二就刷完了,生怕有水还擦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放回了灶台上。
程六水欣慰地点了点头,真是孺子可教也,你看看好厨子就是要让所有人学会做饭,当然了依照天赋不同,这个做饭的能力亦是不同的。
像玉雨如今,凡是家常小菜皆是会做的,而张东家嘛刷碗真是一把好手啊!
早已用清酱姜片黄酒还有多种香料腌制好的肉沫,不多时便染上了清酱的颜色,瞧着瞬间就变得美味了起来。这肉沫程六水特意让陶陶挑那七分瘦三分肥的肉剁的。
这样的肉沫炒出来才不柴不腻,这回锅里不用再放许多油了,肥肉沫自然被煸出了些猪油,与菜籽油混合发出了更为勾人的香味。
煸炒到肉沫微微变色,程六水这时便眼疾手快地倒入了足量的蒜末,起码得有大半头大蒜吧,这样才能彻底祛除肉沫的腥气,吃起来半点没有荤腥味,却香得要命。
炒了片刻便是切成极小段豆角出场的时候,这豆角自春季便有,夏季尤为多见,若是有些挑嘴的食客不爱吃青菜,那豆角便是他们的首选,可做豆角也是有讲究的,这东西生着吃没毒熟着吃也没毒,偏偏不生不熟间就有那么点毒。
毒也毒不死,就是跑肚拉稀得去医馆开个几天药来,故而程六水做豆角尽量是炒得熟熟的,不怕炒过火就怕炒不熟。
炒着炒着她就累了,眼巴巴地看向正在擀面条的张清寒,张清寒立时跑了过来,接过了铲子如同一头永动驴般开始卖力煸炒。
而乔四方撇着嘴继续擀面条,他是脑子不爱转,但也不是个傻子,他实在是没想到啊,怎么连无坚不摧的张老大在心仪之人面前都跟个小媳妇的似的,实在是太没有骨气了,怎么能和自己一样呢哎。
自从上次他与陶陶跑出去买梨吃,过去了好几个月了,乔四方也摸不清如今他与陶陶是个什么关系,有好吃好玩的,他们总是一处,可每每他要表明心迹时,陶陶不是临时有事就是突然跑了,弄得他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能愈发不安起来。
只不过乔四方这番心思,今夜是无人理会了,擀得劲道爽滑的手擀面出锅了,程六水先是舀了几勺西红柿鸡蛋还不够,又放了些肉沫豆角,最后再取出了珍藏许久只剩一点的正宗无敌牛肉辣酱。
天啊这么一碗打卤面吃到嘴里,酸甜的蛋肉香的豆还有辣爽的牛汇聚在嘴巴里,甭提有多香了,就是神仙来了都不换啊,还什么白家人王家人的,早就抛到脑后去了。吃了几口,再在锅里来些面汤,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一时间,厨房除了呲溜呲溜声,就没别的声音了,满满一大盆面就这么眨眼间没了。幸亏那同样贪吃的方知府不在,不然这一盆都不一定能够啊。
吃饱喝足的程六水这时的脑子才开始真正运转起来,她偏过头满脸疑问道,“东家你刚才找我到底要说什么事来着?”
张清寒一下子面条也不吃了,放下碗就拉着程六水出了厨房,还回头斩钉截铁道,“你们俩在这老实吃面!”马陶陶信誓旦旦地拉着乔四方点了点头,果真埋头吃起面来。
厨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张清寒站在院子里这才极为小声道,“皇后要派白婉瑜来,多半是要劝我回京的。”
“什么?我不同意!”程六水未经大脑思考,脱口而出道。
这最为直接的反应激得张清寒眼睛都亮了,他努力放平呼吸道,“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要是走了,我不就没有东家了吗?你过年答应的涨工钱都是骗人的!”程六水撇着嘴可怜巴巴道。
张清寒无力地垂眉摇头,他就知道不该有什么六水开窍的期待,随即开口道,“我也不愿离开,故而你我怕是要做出戏给白婉瑜看。”
“什么戏?”程六水好奇道。
“……是你我情投意合的戏。”张清寒说罢,白皙的脸上又红得不成样子。
第48章
上西天
“???”程六水呆若木鸡地看向张清寒,嘴里震惊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甚至觉着自己是幻听了。
“你再说一遍?”程六水紧接着道。
“演一出你我情投意合的戏给那白婉瑜看,她知我在这江陵有了牵挂,定然不好再不近人情让我随她回京,来日她回京也好对上有所交待。”张清寒忍着羞涩,认真地给程六水分析道。
“哦哦。”程六水微笑着听完了这番解释,然后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尽了刚才吃打卤面攒的劲,抄起身后的扫帚就朝着张清寒扫去。
张清寒眼看一个秋风扫落叶袭来,惊得赶紧上蹿下跳,这人啊还是得武功高,他这一蹿直接跑房顶上去了。
“你给我下来!”程六水立着眼睛怒斥道。
“六水你冷静,你听我给你讲。”张清寒踩着那青瓦都不禁被程六水的气势逼得后退。
“我听你讲什么?你这明明就是职场骚扰想占我便宜。”程六水越想越气,直接扔了扫帚开始搬梯子,要上瓦揭瓦给这东家一脚踹下去。
“我真的不是,我本就是欲辞官归隐,来这酒楼是帝后不肯放我归去的结果,如今再找理由不归京,也只有情之一字方真,那帝后也是性情之人,知晓我心悦于你,定会再斟酌的。”张清寒一着急躲闪之间,竟把自己藏在心中,一直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出口后,瞬间被自己惊住了,一时间在那凝结了霜露的瓦片上都站不稳了,脚打粗溜滑直接甩了下去。
而那刚刚爬梯子爬到一半的程六水眨巴了两下眼睛,手脚灵活地一下子就跳下了梯子,举着扫帚恶狠狠地对着躺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张清寒道,“你骗傻子呢?你要演戏找谁不行?我看四方就不错,等少仲回来也行。”
“???”张清寒脑瓜子嗡嗡的,根本都听不清程六水唇瓣张张合合地在说些什么,恨不得就此与世长辞。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表白心意最终以六水根本没听明白告终,不仅没听明白还
让自己和别的人在一起,哦还是别的男人。
厨房木门那马陶陶和乔四方两人紧紧实实地扒着门缝,院子里的动静是听得一清二楚,马陶陶震惊得张开嘴巴,久久不能合上。
乔四方则在心中默默记了一笔,这同女孩子表白还是要慎重再慎重的,万不可像张老大这般说了出来,有的人表白是场喜剧,有的人是场悲剧,而张老大的表白没有结局,因为压根对方就不知道开始了。
一连几日程六水都没给过张清寒好脸色,甚至还气鼓鼓地故意给张清寒的碗里放他最不爱吃的芹菜,那芹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同白米饭充分地混合在一起,挑也挑不出,他要是不吃就没有饭了。
张清寒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捧着饭碗吃饭,他只要一张口同六水说话,六水就仿佛视他如无物般走开,短短几日就将这一代武林高手折磨得消瘦了一圈。
但张清寒并未放弃,话说不得他便开始写信,早上一封中午一封晚上一封,从最开始的两页变成了四页,最近的一封直接攀升至十页了,那信封都装不下。
程六水看着房间里堆成小山的信,恨不得赶紧扔出去,她扔出去过,然后没过一会儿那信就又回来了,如同个狗皮膏药般是撕也撕不掉。
她不能再这样放任不管坐视不理了,终于程六水第一次打开了其中一封信,这封信应是前些日送来的,两页纸皆是发自肺腑的真心道歉,什么忽略了程六水的感受,不该提出这等荒唐的建议。
紧接着程六水打开了一封又一封,每一封信都是肺腑之言,全无为自己辩解之言,唯有真心实意的歉意。
这一夜程六水看了许久,蜡烛都快燃灭了,她才读完了所有的信,不知为何望着夜半圆月,那股郁结在心中的怒气不自觉地就消散了。
她忽而又想起了那夜,张清寒似乎说过心悦于她,程六水日日清澈见底的圆眼睛忽而染上了些许深邃,在这片有些许光亮的黑暗中,她静默了许久才躺在了安心的床榻上。
第二日晨起,乔四方打着哈欠打开了酒楼的大门,好家伙大门外六匹骏马拉的宝车早已在这等了许久,整条街都是井然有序站岗的士兵,宝车周围几位面容清秀的侍女随侍着。
“您们这是吃饭?”乔四方倒是不怵这些,稀松平常地问道。
“夫人,酒楼开张了。”侍女未答乔四方的话,只是回过头轻声道。
“劳烦向张东家通传声,就说故人来访。”宝车内传来了轻柔的回应,这声音不紧不慢,令人闻之便心生好感。
乔四方听见这声音依旧面如常色,可心下早就打起了鼓,这人的声音他记得,就是当年的声音!“好稍等,您先里面请吧。”
说罢,乔四方一溜烟就跑去找张清寒了,“东家!人来了!”
张清寒打开房门道,“急什么?你欠她钱?”
“我不欠她钱,我欠她别的!”乔四方赶紧溜进了张清寒的房间,反手就把门关上道。
“啥?你欠她什么?”张清寒显然是第一次知道乔四方竟与这白婉瑜有前尘过往,白婉瑜未入宫前应是在京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与乔四方有所牵扯呢?
乔四方眼看不说不行了,这才苦着脸极为小声道,“这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洪泽会刚开始干活,接的第一单生意就是跟这白婉瑜有关系的。”
“所以你们就认识了?洪泽会不是只接杀人绑票的买卖吗?你把白婉瑜怎么了?”张清寒决定还是要好好问问这段过往,别到时候一个不小心,白婉瑜再把乔四方抓进去。
“我没把她怎么啊,我那时岁数小什么都不懂,生意单子上写的是:送她上西天。然后我就把她从侯府带走了……”乔四方挠了挠脑脑袋不好意思道。
“所以你最后把她带哪去了?”张清寒现下只想自己给自己按按人中急救一下。
“我幼时在斗兽场的时候,就听那比我大的哥哥们说虎皮猴王的故事,说那猴王送自己的师父上西天,最终修成金身佛祖。我一接到这任务,我就兴奋了,送这小姑娘上西天,不仅是好事还有钱赚,真是一举两得啊。”乔四方不好意思笑道。
“当时你多大?她多大?”张清寒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就应该前些天从屋顶掉下来倒地不起的。
“我那时十三四岁,她比我还小点,也就刚刚十岁吧。”乔四方回忆道。
“所以你给她送寺庙里去了?”张清寒紧接着问道。
“对,但是是比较远的庙里,我听说那上西天都是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她家那侯府我现在还记得,出门一拐弯没走两步路就是慈悲寺,这么近哪里有什么磨难啊,我就送得再远了点。”乔四方越说越难为情,虽说自己现在也不是十分聪明吧,但那时候怎么能这么傻呢?
“不会是京郊的明礼寺?”一张完整的京城地图出现在张清寒的脑中,他脱口而出道。
“正是,老大你猜得真准。”乔四方点了点头道。
张清寒笑了,能不准吗?那明礼寺坐落在京城周边唯一一座险峻高峰望曲山,不说是万丈高也得有个千丈了,相传这庙宇灵验无比,但须得步行上山,坐轿骑马皆是不行的。
千丈高的险峻山峰,京城多是富贵人家,除非是家里有大难了,才会豁出半条命来上山许愿。故而这明礼寺虽声名远播,却算得上是人烟稀少,庙宇里的主持方丈一心礼佛不理俗事。
乔四方送白婉瑜去这明礼寺还真算得上经受磨难了,十岁大的侯府小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被个身强力壮的少年赶着上山,说到底虽无性命之忧,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行了,当时你蒙面了吗?她没见过你的脸吧?”张清寒这才问道。
乔四方眼睛又开始瞟向远处,转了一会儿才敢看张清寒的脸色,果然脸又黑了几分。
“洪泽会虽不是名门正派,但好歹也是个组织严密的帮派吧?带你入门的师父没有和你说过不能露脸吗?”张清寒握紧拳头咬着牙道。
“第一个师父没说,他也露脸了,然后就被要绑架的那家人看上了,留下来做了上门女婿。”乔四方瞪着眼珠子,如实回答道。
“好好好别说了,这两天你就别在柜台站着了,去后厨帮忙吧,轻易不要出后院。”张清寒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追问下去了,他摆了摆手,乔四方就打开窗户一跃而下,再难见踪影了。
张清寒这才又打开了房门,门前早已伫立着一人,这人便是马陶陶。
“东家轮到我了吗?我有事和你说。”马陶陶心虚地笑道。
“进来吧。”张清寒点了点头,从六水那里学来的假笑在这一个早上派上了大用。
“我看见那白婉瑜了!”马陶陶一张苦瓜脸道。
“你看见就看见了,方大人那日不就说白婉瑜要来吗?你现下怎么才开始惊讶?”张清寒道。
“东家你不知道,我与那白婉瑜天生不对付,在京中的时候她就总是板着张脸教我这教我那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马陶陶叹气道。
“她在皇后面前当女官自然规矩大,想必她不仅教你也教旁人吧?这倒也不算是过节。”张清寒先前遭受过乔四方的重击,早已出现了惊人的免疫力,现下看这小女儿家的心思都是小儿科。
“这倒不算是过节,但是吧有一次她说我兄长在北戎颇有些乐不思蜀,还说那北戎长公主与兄长形影不离,怕是哪日就要在北戎安家不回来了。”马陶陶现下说道这,仍是十分气愤。
“然后呢?说吧你做了什么?”张清寒笑了。
“我没做什么啊,我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就是趁她回去的时候,往她马车里放了一堆毛毛虫扑棱蛾子还有其它一些很可爱的小动物。”马陶陶默默低下头道。
“我与那白婉瑜并不相熟,只是在帝后面前打过几次交道,就是这点头之交,我都知晓她平日里最怕那些个虫子,你真是好样的。”张清寒继续笑着。
“我还行吧,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让她故意气我来着。”马陶陶颇为有些自豪道。
“是啊,后来我从旁人嘴里听说,那白婉瑜未进宫前曾经身陷虫子窝,吓得嗷嗷叫满街跑,想必就是你干的吧?为了这事她险些失了体统,所幸皇后是个不拘小节的,她这才进了宫。”张清寒抽气道
“那倒是确实是我干的,所以我这不是来你这躲一躲吗?”马陶陶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行,你这几天也别在大堂跑堂了,去后厨帮忙吧。”张清
寒摇了摇头道。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呢。”马陶陶再次推开窗户,乔四方的梯子早已在下方接应了,她顺着梯子就爬了下去,躲进后院就不出来了。
张清寒这回深吸了长长的一口气,想来应是不会有人在门口了,他这才推开房门,结果他直接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程六水俏生生地站在了门口,这么多天了她终于在张清寒面前笑了。
“六水,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张清寒声音无比轻柔道,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清寒,我来找你自然是谈你我的事啊。”程六水明媚一笑,目光柔和如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彩。
“我们有什么事?”张清寒都懵住了,小声问道。
“就是你我情投意合的事。”程六水实在是有点装不住这副温柔面孔了,直接将张清寒推进了房门将门反锁住。
两人在其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一炷香过去了,再出来张清寒便红着一张脸,而程六水脸上终于出现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在大堂中等候多时的白婉瑜倒是气定神闲,半点不耐烦也没有,月白云锦缎上极为细的银线织就了芙蕖花样,飘散在裙摆之上,仿佛九天之上的瑶台仙子般超凡脱俗。
手中抱着一织花锦暖炉,暖炉中许是还加了些清幽香料,丝丝沁人心脾却不会浓艳得令人心生厌烦。
白婉瑜耳边传来声响,她抬头一瞧,阔别一年多的皇城司使身着素净的天青袍子从楼上闲庭信步地走了下来,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一如往常般冷着脸,无从琢磨。
可他突然回过头去,温柔地伸出手来,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张清寒的手上,再向上一瞧,竟是位清丽可人的姑娘。
这姑娘穿着素朴,粉黛襦裙同色飘带束在腰间,乌发只是用发带梳起,鬓间一支粉白玉的桃花簪衬得她玉雪可爱,莹白的脸上是极为清澈的含水双眸,望着张清寒时,万般柔情皆倾泻而来。
张清寒小心翼翼地牵着这姑娘下楼,生怕姑娘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但白婉瑜识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姑娘是个机灵跳脱的性子,张清寒在她面前怕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得的。
“卫侯夫人别来无恙啊。”张清寒到了大堂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六水的手,礼数周全道。
“皇城司使近来气色真是不错,想必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白婉瑜翩翩起身回礼道。
“正是,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程六水。”张清寒颔首笑道,脸上适时出现了一缕红晕。
“不过一年,您竟然真是转了性,往常那么个冰冷性子,如今也有情投意合的意中人了。”白婉瑜笑道。
“如今想来都是缘分,我刚回江陵就遇见了六水,老天注定躲也躲不得的,你不也从皇后娘娘身前女官变成了卫侯夫人吗?”张清寒道。
“确是这个理,可我倒是好奇,六水姑娘你与张大人订亲一事,我那至今未娶的哥哥知不知道?”
第49章
牛舌饼
江陵这地界过了立春,便是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起来,尤其今日一大早的阳光就洒进了酒楼大堂,或明或暗的光影映在了程六水依旧满是笑容的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阿茂自是不知的,想当年京城一别,倒也有个三年了,不知他近来可好?”程六水温和道。
“阿茂?六水你与白承茂白小侯爷认识?”还不等白婉瑜开口,张清寒一反常态地按捺不住性子问道。
“幼时相熟,只是后来阿茂回京了,这联系就愈发难了,要不我怎会今日头回见着阿茂的胞妹呢。”程六水弯起眉眼,笑眯眯地解释道,仿佛真是在安抚无端吃醋的郎君。
张清寒听了这话,方才立起的剑眉才微微放下,勉强恢复成体面样子道,“原是这样,怪不得不曾听你说起过。”
白婉瑜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的,却也沉得住气道,“是了,今日确实是头回见着六水,果然如兄长所说,灵秀婉清好似那天地灵气都聚在六水身上了。我当时听兄长说还不信,也是在他房中见了六水的画像才信了五分,如今见了真人才知兄长所言不虚。”
这回张清寒的立着的眉毛是彻底下不来了,他拉着六水的那只手依旧温温柔柔,而另一只手则没那么体面了,藏在身后差点就要将那衣摆搓成绸絮了。
画像?还是放在自己房中的画像?白承茂这厮到底想做什么?在外作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竟然如此可恶可憎,张清寒愈想愈气,本就是假夫妻没真心,再被这么一催,那陈年老醋缸怕是真要打翻了。
“阿茂总是这般和善,谁在他嘴里都只有个好字,说起画像想必是当年在庐州所作的药园图吧,这么多年了难为他还一直放在心上。”程六水语笑晏晏,纤细手指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了张清寒。
“兄长自程门出事急得不行,他心里是极挂念你的,可惜找遍了庐州都未寻到你。去岁承袭爵位便愈发忙碌了,我每每见他,他总是郁郁在怀眉头紧锁,他要是知道你就在这江陵,定然放下手中事来找你。”白婉瑜打眼一瞧那张大人的脸色,半点没有顾忌继续说道。
“阿茂向来重情,都怪我当年出事颠沛流离了几年,直到遇到清寒我才安顿下来。”程六水说着便含情脉脉地望向张清寒,一双圆溜溜的眸子万千柔情中还带着些许感激。
她接着说道,“阿茂如今事多繁重,国家大事理当为先不可耽误了,待他何时来江陵公干,我们相见才好。”
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半句话都不愿多说,幸亏他天生冷脸,不然这烈火烹心再大卸八块的苦楚就得露出来了,昨夜六水一顿忽悠,忽悠得他真觉着她与白承茂间不过尔尔,可如今看来那白承茂定然是同他一样,情根深种无法自拔,偏偏遇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程六水,真是伤透了脑筋。
“好都依六水的,兄长这等公干的机会不少,说不定过两月便来了。”白婉瑜不再痴缠,转头说道,“张大人,我这舟车劳顿的,不知可有空房接我借宿一二?”
“方知府曾与我言,你此次前来是带了皇后娘娘的圣令的,这等御史身份在我这小小酒楼怎行?想必方知府早就备好宅邸了。”张清寒这回连笑都不笑了,直截了当道。
“张大人说笑了,你皇城司使住得,我怎就住不得,常年在京中宅院里待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再住宅邸实在是无趣得很,倒不如你这儿市井人家更为贴近百姓生活,这不也合了皇后娘娘察访江陵人政的御令吗?”白婉瑜在御前行走多时,说话办事是滴水不漏,这番话不软不硬有理有据,甚至最后还搬出了皇后,实在是一座大山压过来。
“那正好,若是你不嫌弃便在这里住下,我们这啊可热闹了,邻里邻居极为捧场生意好得很,伙计们也是有意思得很呢。”程六水完美假笑面具下已然摇摇欲坠了,老天爷啊谁能告诉她,白承茂的妹妹怎么这么难缠,那白承茂没生出来的九曲回肠是不是全给他妹妹了。
“哪里会嫌弃呢,我这人最喜欢热闹了,你莫要把我当成什么御史,只将我当作白承茂的妹妹,你与我兄长是青梅竹马,这么算来你我也是姐妹情谊了。”白婉瑜说罢,更是亲亲热热地挎过程六水,将那张清寒甩在了一边。
程六水自然无有不应,半个眼色都没留给张清寒,自顾自地引着白婉瑜去了二楼空着的厢房。
待到程六水再下来时,只见那张清寒铁青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指挥着卫侯夫人的侍从们一趟一趟的搬箱笼。
“怎么了?我的张大人。”程六水撑着一张笑脸,脚底却虚浮得很,就差要一头栽倒在板凳上了。
张清寒见状哪里还敢摆脸色,忙不迭地端茶倒水伺候着,“无事,只是今日怕是要一顿忙活,想必生意是做不成了。”
“御史亲临少做一天生意没什么的,瞅着也是快日上三竿了,不如你随我去看看为卫侯夫人做些什么吃食?”程六水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一下子就瞧着了白婉瑜的侍女仍在大堂逗留着,看着低眉顺意实则怕不是在监视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张清寒也瞧见
了,顺从地道了句“好。”两人恩恩爱爱地就离了大堂,一到了后院,程六水半点端庄也不顾了,拉着张清寒就往自己房里跑啊,不知道以为后面有奥运冠军追她呢。
进了门还不算,程六水蹑手蹑脚地关紧了所有门窗,提着小襦裙贼头贼脑地趴着墙听屋外有没有人在监听。
那一本正经的做贼模样,瞧得张清寒头不痛心不气了,不禁轻笑道,“放心吧,他们要是在屋外,我能听到他们的呼吸。”
“这么厉害?!”程六水一听就惊着了,蹙着弯眉在张清寒身边打起了转,真是连连称奇啊,这人放现代不就是人肉雷达侦测系统嘛,现成的牛马不去当办案可惜了了。
张清寒这下子被看得颇有些不自在,六水眼神怎么怪怪的,自己仿佛成了砧板上的肉,“咳咳,这白婉瑜住下来,怕是一时半会走不了了,得劳烦你再多忍耐些时日。”
“哎呀不要这么客气嘛,这假扮女友的活我既然接了,肯定是让东家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的。”程六水如奸商般笑得那叫一个狡猾,接着又问道,“咱是一天算一天的钱吧?”
“……是。”张清寒咬着牙道,六水也别叫六水了,改名叫钱串子吧。
“那演得好有没有提成啊?我刚才演得多好,我现在想起都不得不为自己拍案叫绝,不亚于戏班子专业出身的。”程六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宫斗剧宅斗剧里的人都这么说话,随便一句话都能让观众分析个百八十遍。
“呵确实不错,真情实感得很,我看不像演的,句句都是你的肺腑之言。”张清寒一想到方才,嘴里的酸话就不自觉地往外冒,半点都是控制不住的。
程六水一抬头,只见眼前东家冷着一张脸,眼刀子仿佛正朝着自己飞来,这祖宗是又怎么了?按理说青春期早过了啊,怎么一会儿笑呵呵一会儿皱巴巴的,喜怒阴晴十分不定。
要是往常,程六水闲着没事总还是愿意说些俏皮话逗逗金主东家的,可今日起得早又费了许多脑子,实在是懒得管了,她假装压根没听出来张东家的阴阳怪气,抓起方桌上的零食筐子就吃了起来。
这零食筐子是她最近刚寻摸的,自从手头宽裕不少,筐子里牛舌饼金丝蜜枣梨脯,瓜子花生应有尽有,程六水想着大早上吃些甜腻蜜饯对牙不好,拣了块牛舌饼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酥皮下椒盐咸香,难得的咸口里又掺着丝丝缕缕的甜,瞬间舒缓了程六水一早上的疲惫,做厨子难做演员更难,做没有台词临场发挥的演员真是难上加难。
张清寒眼瞅着程六水吃得欢天喜地,一块牛舌饼不够还要接着吃第二块,他这边气得要死,她倒好吃得香睡得好,半点事也不耽误啊。
实在气不过,一只宽大的手说时迟那时快,以雷霆万钧之势,在第二块牛舌饼入口前的前一瞬硬生生被夺下,张清寒恶狠狠地一口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吹胡子瞪眼睛的吓人得很。
到嘴的牛舌饼飞了,飞到了程六水打不过的人嘴里,程六水心中立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愤怒到她直接上前捏住了张清寒吃得鼓鼓囊囊的脸,使劲揉搓了起来。
“吃吃吃!我叫你吃,我捏死你!”向来护食的程六水咆哮道。
单方面的扭打下,张清寒极白的脸迅速绯红一片,嘴角的酥皮渣子都没擦干净,委屈巴巴的眼睛里甚至生出了湿润之意。
好不容易咽下牛舌饼的张清寒,默不作声低头停滞了几瞬,才眼角殷红道,“到我这,就是要捏死我了,别人那里却都是些什么重情和善。”
“???”程六水正享受着胜利的喜悦,金丝蜜枣的清甜将将在嘴里炸开便卡住了,什么重情和善?他们不是在抢饼吗?
第50章
蟹黄面
忽悠人不打草稿的程六水大脑宕机了,眼前之人本该如山间月巅上雪,如今却可怜得不成样子,活像受了奇耻大辱般委屈,震得程六水是说也说不得,打也打不得,都恨不得自己负荆请罪了。
“我那不是顺口胡诌的吗?毕竟是御史的亲哥哥,怎么也不能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啊。”程六水悄悄揪了揪张清寒的衣袖,一双眼心虚地滴溜溜转个不停。
张清寒撇过脸来,梗着脖子不肯罢休,仿若未曾听见程六水的解释,可那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
程六水努着嘴鼓着脸,宛如一尾圆鼓鼓小锦鲤,悄然探头到张清寒耳后道,“嘿嘿东家,给你吃梨脯,我亲手腌煎的可甜了。”
温热潮湿的气息侵袭着张清寒敏感且脆弱的耳朵尖,一抖抖的根本控制不住,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轻柔清甜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怕是要比那蜜糖腌过的梨脯甜上百倍。
本就被捏红的脸颊现下早已快熟透了,张清寒抿着嘴唇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胸中洪流瞬间地动山摇难以收拾,乌云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唯余熊熊烈火烹心。
“怎么了,梨脯都不吃了?”程六水转过身来到张清寒身前,低着头掰开他紧紧握住的手掌道。
一只大手轻轻松松地被掰开,澄黄清香的梨脯放在了白皙却皆是指痕的手掌心里,“吃吧吃吧,我这梨脯宝贝得很,只舍得给你吃。”
程六水说罢才抬起头来,好家伙东家怎么脸红成柿子了,“东家,你不会是发烧了吧?”紧接着便踮起脚尖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额头。
张清寒猛然站了起来不禁后退闪躲了几步,随后才气息不稳道,“我没事,就是这屋里太闷了。”
“太闷了?”程六水狐疑着,瞥见角落里的轩窗明明支开了半扇,许许春风绕屋来。
张清寒随着程六水的目光看去,随即更是低下了头,深深地长舒了口气才接着开口,“白承茂年少入仕,不过数载便声名鹊起,其才华显而易见,更遑论出身侯爵树大根深,是个不可多得的治世之才。”
程六水啃着梨脯,乖乖地抱着零食筐子窝在圈椅里,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点了点头,心里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对自己伟大的烹饪手艺连连称赞,这果脯做得都能开铺子了,到时候开遍整个大乾,就叫“三只梨脯”。
“自然了树大招风,白承茂的性子在朝中也是出了名的。”张清寒停顿了几瞬,目光望向老实巴交的程六水。
程六水咧着嘴傻笑了起来,显然她深谙一个道理,本本分分做人,尤其是在把对方都快惹哭了的时候。
张清寒敛起眼眸,摇着头不禁笑出了声,不知是笑自己傻还是笑六水傻,亦或是笑远在京城的白承茂傻,“他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刚及弱冠便是雷霆手段,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程六水这时才皱了皱眉,这怎么同她记忆中的白承茂相差甚远,“真的吗?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他总是跟着我跑,我还拿毛毛虫吓他呢,吓得他哇哇大哭。”
“说不定就是被你吓成这样的。”张清寒故作开怀地调笑道,他悄悄咽下了未说完的话,毒蛇只会在鲜美的果子前驻足停留,正如冰雪总会情不自禁地在春晖中消融。
“我才没有呢,但白承茂这个妹妹一看就是狠角色,说话那个九曲十八弯啊。”程六水摇了摇头,不禁为日后的演艺事业担忧。
“无事,她如今这番表现,我倒是不担心了。”张清寒也吃起了梨脯,这回是一点都不客气,从筐子里抓了好几个呢。
“为何?”程六水仰着脑袋不解道。
“她素来是个心有成算的人,若是此行真是想寻个由头引我回京,方才便不会如此说起白承茂,瞧着是故意引得你我猜忌。”张清寒轻声道。
“可你我猜忌亲事不成,酒楼成了伤心地,江陵你便无所牵挂,不是正好引你回京?”程六水反问道。
“那你说我是个什么性子?”张清寒温和一笑道。
“你……说实话不扣工钱吧?”程六水眼睛一转,讨好笑道。
“放心说吧,不扣你钱。”张清寒无奈道,实在是拿这个钱串子没什么办法。
“你冷心冷情城府极深,旁人轻易猜不透你的心思。”程六水摇了摇道,眼见着冷心冷情的某人脸也冷了,才接着
道,“不过相处久了,便知你是个顶顶可靠的人,有时也不乏可爱之处。”
“算你会说。”张清寒没好气道,“我惯不是那直来直去的随意性子,既能定亲又怎会轻易因旁人而分崩离析。白婉瑜在殿前行走多时,怎会在我面前玩这样的小把戏。”
张清寒说罢垂眸不语,他与六水若是真是情投意合定了终身,莫说是一个白承茂,便是十个皇帝来又能奈他何?此生此世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眼眸中藏着无人察觉的偏执执拗。
“你说得倒是有那么点道理,可她此行如果不是为了让你回京,那是为什么?江陵组团游?”程六水一时间有点跟不上古代人算东算西的脑回路,但现代人的思维告诉她两者之间直线最短,她脑中不禁灵光一现道,“如果她不让你回京城,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假装定亲了呀?”
“我不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一定与江陵有关,甚至与酒楼有关。”张清寒挑眉道,“还有我们必须装下去,御史得上令来此,欺骗御史相当于欺君。”
“欺君?!老天爷啊我要涨工钱,不然我这脆弱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了这样的压力。”程六水作势就要晕倒,两眼一翻就要过去了,小手还不忘自己给自己掐人中。
“涨涨涨,你说涨多少就涨多少。”张清寒扶额又是叹气道,总有一天自己就是被六水气死的。
“哦耶!”程六水立马坐得板板正正,从柜子里取出小算盘开始算起帐来。
“六水,除了算账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张清寒笑眯眯道。
程六水忙不迭地从算盘里抬起头来,眉头一皱哦豁好明媚的日头,貌似到后院不是来算账的,而是来做饭的!
“嘿嘿你给我打下手。”程六水咧嘴道。
“好。”张清寒点了点头,甘之如饴道。
后厨里灶火早已燃起,两个狗狗祟祟的人都蹲在那里仔细钻研着,半只老母鸡剁成了块,在砂锅中翻滚着,极为鲜美的香味充斥着整个后厨。
“上次六水怎么说来着?是不是还差什么肉来着?”马陶陶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
“老母鸡,火腿肉,猪瘦肉条,确实好像缺了一样。”脑子同样不是十分好使的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两人背后忽然传来了一清脆声音,“缺了干贝。”
“对对对!”马陶陶一拍脑袋,赶忙翻箱倒柜找到加了进去,“哎?六水你终于来了!”
程六水十分熟练地系上了碎花小围裙,砂锅中咕嘟咕嘟的高汤正在吊着,她又将大缸子上的盖子取了下来,竟是不老少的螃蟹,一个个正在那横行霸道呢。
大大的蒸锅里,二三十只螃蟹被困在了里面,灵活的蟹钳上抱着黄姜片,上盖开蒸。
这边蒸上了螃蟹,张清寒还在那剥虾,如今的河虾个头都不大,小小一只先是把虾仁剥出来,随后虾脑膏黄也放到一旁的小碗里,最后连虾籽也不放过尽数被抖了出来。
如此精细活计实在是饶人得很,所幸张清寒耐心极佳眼神又好,干起活来是手脚麻利胆大心细。
而马陶陶则掏弄起冬日里囤得不少干货来,什么干香菇黄花菜木耳笋干的,一股脑全洗净泡水里,随后便跑去邻街的豆腐坊买油豆腐去了。
乔四方留守在菜板前,手持大菜刀刷刷几下,胡萝卜就成片,再刷刷几下茭白也无从遁形,如今他不仅西瓜弯刀耍得虎虎生风,就连这菜刀也是不在话下的,就是让他雕个老虎都成。
只不过今日的主厨并没有给他发挥的机会,乔四方只能埋头扒螃蟹去了,这螃蟹生得便是不想落入人腹中的模样,全身除了壳就是钳子,寻常人怕是要头疼得很,但乔四方哪能是一般人啊,大手一按一拉,熟透的螃蟹就老老实实地被剥壳了,蟹黄蟹肉堆得跟小山一样。
待一切准备齐全,程六水直接热锅烧油,半头姜切成了碎末倒入锅中翻炒,生姜辣人而熟姜却别有风味,此时再放入剥好的蟹黄,此时柴火火候极小,熬着熬着蟹黄便出了油香,蟹肉再伴着花雕酒下锅,锅中金灿灿的蟹黄裹着雪白的蟹肉,螃蟹的鲜甜被彻底激发了出来,盐巴白糖最后再来点高汤,一个劲地翻炒起来,这蟹黄浇头便成了。
单是这蟹黄浇头却是不够的,程六水难得地取了猪油热锅,用蛋清腌好的虾仁三两下便在锅中变了色,此时再下虾脑虾籽翻炒,这三虾浇头吃得就是一个鲜,难就难在同是虾却有三种鲜,虾仁清爽弹牙,虾脑醇厚鲜美,虾籽更是鲜中精华,这三者汇聚于锅中引得张清寒都开始探头探脑了。
“别急别急,我再炒个浇头的。”程六水看着眼前这一个个饿狼扑食的伙计们,赶忙说道。
最后一个浇头便是那罗汉素浇头了,菜籽油中木耳黄花菜香菇笋干一同将整个冬日里的山中滋味爆香,再取时令的胡萝卜茭白,还有极为吸汁的油豆腐一同翻炒。
佐以清酱砂糖胡椒粉调味,倒入许多香菇水咕嘟咕嘟炖煮着,盖子牢牢盖好万不可让一丝香味溜走,最后简单勾芡那浓稠的汤汁裹在各式各样的素菜上,一口便能暖了心暖了胃。
程六水拣了六小碗,碗中蟹黄浇头,三虾浇头,罗汉素浇头自不必说,其余的便是酒楼食客们人人称道的豆酱,胡瓜丝萝卜丝豆芽菜点缀着,再有就是一碗吊了许久的老母鸡高汤,六小碗簇拥着煮得极为劲道恰到好处的面条。
“好了,给御史大人送去吧,其余的我们都给吃光光!”程六水也馋得要命,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谁曾想这回没人敢去送了,马陶陶和乔四方一个望天一个望地,不是做饭那时候的勤快样子了。
“让玉雨去送吧。”张清寒无奈道。
“不行不行,玉雨病才刚好,正是劳累不得的时候,不如还是东家你去吧?”程六水俏皮道。
“……好”张清寒只得点了点头道。
“嘿嘿那我去叫玉雨吃饭去喽!”程六水蹦蹦跳跳去赵玉雨屋里找人去了。
而在二楼收拾妥帖的卫侯夫人,斜倚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再向下一瞧,这拐角窗子下面怎么还有个梯子呢。
“连云,你打听仔细了,那人就在酒楼里?”白婉瑜好似不在意般问道。
“正是,奴婢循着杜尚书独子的醉酒之言,几经探访确定此人就在这儿,与画像上一模一样。”连云低头谦卑道,说罢将怀中画像递于自家主子。
白婉瑜纤纤玉指接过那薄如蝉翼的纸张,精妙绝伦的画功描绘着画中人,如此栩栩如生令人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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