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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小哈巴狗


    晃眼日光轻而易举地砸在了画像上,白婉瑜不禁皱眉几下,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如诗如画的眉眼迸发出了不该有的热烈狂野,她忍不住伸出指尖细细勾勒着画上人的面庞。


    “咳咳。”身后忽而传来冰冷的声音,不知何时张清寒早已站在此处。


    白婉瑜怔愣了几瞬,才慢悠悠地将手中的画像翻折起来放在一旁道,“张大人腿脚倒快,在京中还收敛着,不曾想来这却连门都不敲了。”


    “我本来也没走门。”张清寒轻放浇头面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向白婉瑜。


    连云给自家主子递了个眼色,目光随之一转,白婉瑜更是气不顺了,这人竟是从梯子上上来的。


    “我说呢,原来竟成了野人了。”白婉瑜没好气道。


    张清寒本是想顺便将这梯子移走,奈何他双眼如炬,又探查办案多年,一打眼便瞧见了画中人,饶是他见事老道,也脚打粗溜滑了,绝世轻功都抛诸脑后了。


    “白御史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说说吧。”张清寒本就是个不愿解释的性子,开门见山道。


    白婉瑜使了个眼色,左右侍女便推出了房间,她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若是你不说也


    无妨,这画像不如让我带回去物归原主?“张清寒手指微微一动,那画像仿佛被隔空取物般,“嗖”地一下来到了张清寒的手上。


    “你!张清寒你莫要得寸进尺。”白婉瑜这才失了体面,大声呵斥道。


    “哪里算得上得寸进尺,这是我的地盘,客随主便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张清寒微微笑道,紧接着他又言道,“你虽做了御前女官几载,然去岁便已出宫嫁人,皇后是个素来知情识趣的人,断没有让新婚夫妇分离的道理,而你今日能出现在这儿,自然是你向皇后求来的。”


    白婉瑜盛气凌人的眸子顿时消散了几分火焰,她却仍撑着道,“求与不求,与你又有何干?今日我就是皇后娘娘亲派御史,接得密令便是带你回京为君分忧,你要是不随我回京,便是抗旨。”


    张清寒仍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皇后让你带我回京,你带不回去,不是你抗旨吗?同我有什么关系。”


    “你!”白婉瑜语塞哽咽,她哪里见过这等不要脸皮的人,气得恨不得将这人大卸八块泄愤。


    “行了,你来这里有你要做的事,我不拦着,你自然也莫要把主意打在我身上,你我都行个方便。”张清寒直截了当道。


    白婉瑜顺气了好几下才说道,“放心吧,谁敢在你身上打主意啊,玉面修罗冷心人,你还是想想怎么唬住程姑娘吧,她可不是你这等刀尖舔血的人。”


    “刀?我很久没用过那东西,顶多只用过菜刀。”张清寒淡然道,“吃吧,我未婚妻给你做的,她人好心善,我却舍不得她,以后你就下来吃大锅饭吧。”


    白婉瑜紧紧攥住手,强忍着怒火脸都要气红了,奈何强龙不压地头蛇,她只能拿起筷子敷衍着。


    澄黄白嫩的蟹黄蟹肉裹住了老母鸡汤里煮过一回的劲道面条,浓郁醇厚鲜到极致的螃蟹香味在空气中飘荡着,白婉瑜本来气都气饱了,可谁知鼻翼微动腹中便一阵饥肠辘辘,再低头一瞧原来竟不止这蟹黄面,还有最得她心意的三虾浇头,配上仍在冒着热气的鸡汤,怎一个勾人啊。


    眼随心动,方才的意气愤慨早就不知哪去了,一口蟹黄面一口三虾面,再来几口鸡汤,舟车劳顿的味蕾瞬间被打开,埋头苦吃起来都不用人劝的,待到吃了个半饱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刚刚在生气吗?


    回头一瞧,屋子里早已不见张清寒的踪影了,白婉瑜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大吃特吃起来!


    而张清寒走得极快,直奔后院而来,推开后厨门正欲问个清楚明白,就见那方才挤满人的厨房早就跑光了,唯有程六水在那儿煮面,一旁则是三不五时就来蹭吃蹭喝的方知府。


    “哎呦张老弟,快来吃上一口,六水这浇头做得真是金银都不换。”方知府捧着个大海碗说起话来。


    “他们人呢?”张清寒越过方知府问道。


    “今日酒楼不做生意,他们就出去逛逛,怎么了?”程六水实诚地又煮了一海碗面放到了张清寒面前。


    张清寒再急也只能坐在方知府身旁,轻声道“无事,等他们回来再说吧。”紧接着问道,“方大人你是来见白御史的?”


    “我昨日刚见过了白御史,将江陵面貌一概都说于她听了。”方知府从碗里抬起头道。


    “那你今日所来为何?”张清寒在面上浇了勺罗汉素浇头,煸得极为软烂的黄花菜木耳极为开胃爽口,而那油豆腐则是吸满了汤汁,一咬开就满嘴都是山珍时蔬的清香。


    方知府忽而放下了筷子,神情说不出的疲惫心累道,“老弟啊,你说说我今年是什么运道,前脚来了个宫中御史,要来查这江陵人政,后脚驿馆消息又来了,卫侯马上就到江陵了。”


    “卫侯?长安侯卫无平?白婉瑜的新婚夫婿?”张清寒刚吃两口的面哽住了。


    “可不是吗?我看是那卫侯舍不得白御史,这才寻了个由头追来。”方知府一副了然于胸过来人的模样,笑眯眯地拍了拍张清寒的肩膀道。


    程六水一听就来了兴致,拄着下巴赶忙问道,“卫侯与白御史感情这么好的嘛?”


    不等方知府开口,张清寒直接说道,“年少相识两小无猜。”


    “那不就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一个是侯爵公子一个是御前红人,怎一个般配了得。”程六水听罢不禁磕道。


    “他们两个从小就面合心不合,两人皆城府极深,没少给对方使绊子。”张清寒叹了口气道。


    “那怎会成亲?”正吃瓜吃得起劲的程六水皱眉问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安侯府与伯远侯府相互依仗结两姓之好,从不被小儿女的私情而左右。况且这桩亲事是两位老侯爷逝去前定下的,儿女自然没有不遵先命的道理。”张清寒习以平常道,京城中这样的亲事如过江之鲫,半点真情道理没有,却是最为稳固的利益联结。


    “那卫侯追来是做什么?”程六水和方知府同时开口问道,两人皆被这亲事的原委惊得瞠目结舌。


    张清寒猛然醒悟,素来敛起的眼眸瞪大,拉着程六水就往外跑。


    “哎!”程六水提着自己的粉襦裙十分猝不及防,说是她跑其实她那脚都不带沾地的,整个飞在空中。


    “张老弟你跑什么啊!等等我!”方知府穿着身官服,半点也不顾父母官的颜面了,跟在这二人后面跑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


    他也不想跑啊,常年在府衙里打转,跑两步就累得想躺地上,可不跑不行啊。能让这位皇城司使都吓了一跳,嗖嗖跑的事,自己不跑能行吗?


    张清寒听见了方知府的喊叫,一边跑一边回头问道,“卫侯现在何处?”


    “昨夜还在枣阳驿,约莫现下已经到江陵了。”方知府上气不接下气道。


    哪曾想这话音刚落,前面这两人“嗖”地一下就不见了身影,给方知府吓得前后左右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没的。


    而彻底在空中的程六水已然放弃了挣扎,她跟这些会武功的古代人说不明白,生无可恋地往下看了看,还行没有刚穿越那会儿的悬崖高,掉下去应该死不了,死不了就行,也不要求什么别的了。


    待到她双脚踏踏实实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只见乔四方,马陶陶还有赵玉雨三人正在狗市看狗。


    三人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六水和张清寒,纷纷都愣住了,眨巴眨巴着眼睛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东家,我们就看看不买的,你不用飞着来抓我们。”马陶陶抱着怀里刚刚两个月大的小哈巴狗,眼神闪躲道,而她手里的银钱早已被卖家接过去了。


    “养狗好,养狗能看家护院。”乔四方默默解释道。


    “东家,我这不是生病刚好嘛,陶陶就想买只小狗逗我开心。”赵玉雨挡在最前面道。


    张清寒一言不发,一个极为凌厉的眼刀飞去,他拉着程六水,程六水挽着马陶陶,马陶陶带着赵玉雨,后面还跟着个屁颠屁颠的乔四方,一行人消失在集市中不知所踪,当然还有只哈巴狗也跟着跑了。


    断口子河春日未到汛期,河上已有撑船的船家,如今商路发达船只造得也比前几年大了许多,坐下五人一狗还绰绰有余,撑船的人则带着极大的草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对着张清寒点了点头,便放下了门帘。


    一只船就在断口子河上飘来荡去,无人有能耐探听分毫,更别提这河面上街道上有多少皇城司使的暗探,无孔不入地盯梢着。


    酒楼五人面面相觑地坐在船里,小哈巴狗早就支撑不住睡着了,四脚朝天地趴在赵玉雨脚旁。


    张清寒低声却极快地说了一成串的话,听得众人是一愣一愣的,程六水更是久久没缓过神来,最后迷茫地转过头问道,“玉雨,到底是白御史要找你?还是卫侯要找你?”


    第52章


    皆大欢喜


    微风透过船帘,轻拂着赵玉雨苍白面庞,她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病不大也就是伤风却着实养了许久,养到千方百计躲着的人都来了江陵,只为来寻她。


    “我与白御史……并不相熟,只是听过她的名字,又远远见过那么几次。我当时便想,如此钟灵毓秀举止端方的大家闺秀嫁于卫侯,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赵玉雨并未抬头,只是抱起了熟睡的小哈巴狗,轻柔地梳理着它雪白橘黄的软毛道。


    “我想起来了,杜二二有次同我讲,他见你愈发眼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所以你们是在卫侯府上见过吗?”程六水小心翼翼道,小动物本能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桩头破血流的伤心事,本该忙不迭地捂住耳朵当作什么都不知,可出事的是玉雨啊。


    赵玉雨依旧温和地笑着,眼神中藏着极为隐晦的痛,“是,我本就是卫侯府上的小丫鬟,七八岁便被爹娘卖给了人牙子,幸得老长安侯夫人心善买下了我,我便跟着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差事。


    待我愈发大了,老夫人见我伶俐,便将我调去了卫侯身边,那时的卫侯还只是世子,正如这坊间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本子,我与世子有过一段还算不错的时光。


    后来老夫人便知道了,她是个极为和善心慈的人,她唤我来到她的身旁,仍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对我,她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若是我愿意,就销了我的奴籍予我银钱,送我去封地的庄子上做个管事的,自由自在不必再圈在这大宅院里,过着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


    “那你没答应?”马陶陶接着问道。


    赵玉雨接着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半点犹豫,只是几瞬便拒绝了老夫人,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那时的我哪里舍得世子,世子虽对外人冷漠,待我却极好,我笑他便随着我笑,我哭他也要急得团团转转,若是丢下他一人在这偌大的侯府,怕是在拿刀剐我的心口。


    后来老夫人走了,老侯爷也撒手人寰,世子承袭爵位不出两年,便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了,他也愈发忙碌了,我半月才能见他一回,仍旧做着丫鬟的活计,直到有一日我在侯府见到了白小姐。“赵玉雨苦笑了下。


    程六水心里紧随着被狠狠揪住了,她紧紧靠在赵玉雨身旁,蹙着眉心疼地接着听她说道,


    “原来他们二人早有婚约,只待孝期一过便要成亲了,可叹我在府中竟然半点也不知晓,后来我才知是卫侯下令府中诸人不许在我面前提起的,这一瞒竟瞒了好多年。


    我知我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从不敢奢求做卫侯真正的枕边人,他这样的世家子弟定是要有桩门当户对的亲事。于是我便愈发做小伏低,只盼他能给我个妾室的名分,只要离他近些便好。”


    “他……不愿给你吗?”马陶陶抿嘴惊道,她家虽说是后来才发家的,却也靠着皇室恩典在京城中有些地位,这等事虽不说家家都有,却也不少见,多半都是会留有情面的,除非是碰上那眼里容不了沙子的主母,才会给些银钱送走。


    可瞧着玉雨这样子,两者都不像,更像是走投无路逃出来的。


    “卫侯自然不愿意,他就想让我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他,莫说是妾室就是个外室都算不上,我就是个丫鬟而已。最可笑的是,他竟还编什么瞎话唬我,说名分没什么要紧的,只要我在他身边便是最好的,想见我随时都能见,待白小姐做了主母也奈何不得。


    我没读过什么书,却也识得字明白道理,跟着卫侯名分没有真心更不知,难道就只做一辈子的丫鬟吗?围着个只把我当个玩意儿的人,那我这余生还不如不要过了好了。那一夜我后悔了,我忽然明白了当年老夫人眼里的可惜,她在可惜我亲手折断了逃离这牢笼的翅膀,只能拖着沉重的锁链日复一日地在这里蹉跎一生。


    原来老夫人才是那个知我懂我真正怜惜我的人,而卫侯……他不过是拿我当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罢了。


    于是我就逃了,在他们成亲的第二日,我亲手烧了我的卖身契,离开了侯府。“赵玉雨从那难捱的岁月回忆中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笑道。


    “逃得好!我跟你说玉雨,别人越不把咱们当人看,咱们越得活出个人样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受过的苦,都得开开心心地活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乔四方大声道,咧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赵玉雨这才被真正逗笑了,“好,我在很好很好地活着,我和六水学厨艺,少仲还要教我酿酒,前几日我连算盘珠子都会了。”


    “是啊,玉雨你不用怕他们,东家是大官,他肯定都能搞定!”程六水挽过赵玉雨的手道。


    某大官张清寒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是在说他吗?他连自己的儿女情长都没搞定,还能搞定这么个复杂的事?


    “那个……我也是识得卫侯的,这人吧是骄纵了些,毕竟是千尊玉贵养大的世家子,性情确实古怪了点。可这样人也最好琢磨,凡是行事皆有目的,他娶白婉瑜是为了家族门楣,可他千里迢迢来追你追到江陵,是为了什么呢?”张清寒饱含深意望着赵玉雨道。


    接着他又问道,“况且不止卫侯来了,他新婚燕尔的夫人白婉瑜也来了,最为稀奇的是这二人一前一后,明面上都是为了公事来的,实则却皆是为了你。”


    “为了我?”赵玉雨直起身子,压根半点也不相信。


    忽然船外传来了呼啸的风声,风雨欲来吹开了半扇船帘,遥遥一望岸边立着两人,那男子长身而立风流倜傥,眉宇间的忧虑不安仍不掩其风姿绰约,而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吃了两碗浇头面的白婉瑜。


    两人本是夫妻,站得却不近,一个比一个焦急地朝着船只的方向看,张清寒趁着船只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嘱托道,“这两人一个比一个精,他们说什么你都别答应,要不然被买了都得倒数钱。”


    “放心吧东家,我本是害怕卫侯找来的,可如今到节骨眼却不怕了,他们如此做派我只觉好笑。”赵玉雨主动掀开另外半扇船帘道。


    世事多坎坷,怕是没有用的,她赵玉雨要将这些坎坷一个个都掀翻,当然了要是能把那个卫侯掀河里去更好。


    “哐当”一声,船只终于是靠了岸,只见这岸上一男一女都撑着伞,两个人在极为宽敞的路上挤来挤去,恨不得最先来到赵玉雨身前,那卫侯眼眸湿漉漉的望向赵玉雨。


    结果一下子就被白婉瑜手中的油纸伞挡住了,“妹妹,你就是玉雨妹妹吧,你可要我好找啊,妹妹没被这雨水淋湿吧,来我给你擦擦。”


    白婉瑜殷勤地不像个御史,倒像个小伙计,从怀里掏出那手帕轻轻擦拭着赵玉雨的额头,油纸伞大半都倾斜给了赵玉雨。


    赵玉雨本来想掀翻坎坷,这下直接愣住了都没来得及躲开白婉瑜的手帕,说好的坎坷呢?这不是坎坷这是美人蛇吧。


    “玉雨……”身后的声音传来,说不出的可怜悲切,赵玉雨再一瞧差点就要溺死在卫无平的眼眸中,皆是缠人的万般柔情。


    “两位,能否让你们的侍从给我们几个递把伞,这还有四个大活人和一个大活狗呢。”张清寒没好气道。


    “是是是。”白婉瑜赶紧递了个眼色,侍从们才给其余伙计们递了伞去。


    程六水接过伞,一边撇嘴一边审视地透过雨丝看向卫无平此人,桃花眼炸花尾一看就是花心胚子,红艳薄唇妥妥的薄情寡恩,再一看那白婉瑜笑得跟狼外婆一样,有诈绝对有诈!


    她上前一把便将玉雨拉入了自己伞下,“卫夫人可别乱叫妹妹,玉雨是我认得干妹妹,要撑伞也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撑伞。”


    “玉雨不认我这个姐姐,难道也不识得我身后这位吗?”白婉瑜强压住心中火热道,随后侧身便露出了那卫无平。


    赵玉雨瞧了那卫无平一眼,胸口就没来由地一阵剧痛,丝丝缕缕侵入心房,才过了数月就算是再没心没肺的人,也总是有些难以割舍的。


    “我……”赵玉雨刚想开口道。


    “这么大的雨,甭说玉雨看不清,我都看不清卫夫人身后是谁了呢,你说是吧清寒?”程六水笑道。


    “是,愿意跟我回酒楼的就回,不愿意就哪凉快哪待着去,我看这河里就挺凉快。”张清寒冷脸道。


    卫无平一见张清寒说话了,自然也不敢造次,张清寒虽比他大不了两岁,可这人朝中无人能惹得起,他不在朝中一载,陛下时不时便念叨着,如此上恩还是躲着点为好。


    一行人在狂风暴雨中勉强支撑着油纸伞朝着酒楼走去,雨噼里啪啦地下,正如


    走在最后的卫无平与白婉瑜的心,他们各自心怀鬼胎,却都有一个目的——赵玉雨。


    而当赵玉雨在酒楼收拾妥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时,都不用等她推开门,白婉瑜便在门外蹲守着。


    “玉雨妹妹,我可以进来吗?”白婉瑜难得夹了夹嗓音,愈发的温柔了起来,怕是真来诱骗小红帽的了。


    “进来吧。”赵玉雨没有迟疑道。


    结果白婉瑜一推开门,好家伙酒楼五人组正襟危坐在房中,目光如炬地看向了白婉瑜。


    “白婉瑜这么晚了,有话快说,玉雨身子刚刚好可经不得你这么折腾。”马陶陶扬起脖子,无所顾忌道,反正已经都撕破脸了,管白婉瑜什么御史不御史的,再怎么样她都是被虫子追得满街跑的白婉瑜。


    “马陶陶你,看到你我又想起来了,当年你做得好事!害我差点名声扫地!”白婉瑜睁大了双眼,刚才在雨里压根没注意,没想到啊这京中宿敌竟也在这酒楼里。


    “白小姐,这里是十全酒楼,不是你们伯远侯府。”乔四方在一旁开口震慑道。


    这回白婉瑜大脑瞬间卡住了,这人为什么这么眼熟声音也很耳熟,遥远的记忆正在快马加鞭赶来,那是很久之前她年岁还小,“你!你就是那个要送我上西天的人,爬了这辈子都没爬过的山,当时我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啊。”


    “卫夫人你是来找我的吧?”这时赵玉雨浅浅一笑道。


    “对对对,但这里人太多了,我能单独同你说吗?”白婉瑜瞬间扭捏成了小女儿情态,整个人透露出了非比寻常的气息。


    “不能,我们酒楼穿一条裤子,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听你讲。”程六水摆出小恶魔一样的笑容,显然白日里那个说话圆滑做事滴水不漏的程六水早就没影了,只余这么个能气死人的她。


    白婉瑜环顾四周,最后只能无奈叹气道,“我此行是真心要认玉雨这个妹妹的,当时我刚刚与卫侯成亲哪里知道府中的事,没两天便见卫侯愁眉不展的,我这才知原来是因为妹妹,我这几月到处寻访好不容易寻到了妹妹的下落,这才快马加鞭地赶来,你要是不嫌弃就再随我回府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程六水听了这话根本就忍不住地皱眉,鬼才信这话呢,没有人能真心实意说出这番话,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对于配偶的独占性是刻在骨子里难以磨灭的。


    “我不信。”赵玉雨也是破罐子破摔了,往日里她谨小慎微,如今大难临头反而爱咋咋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那么多也是无用的,还不如把这些日子里憋在心里的苦楚都说出来。


    “妹妹,你不信我没关系,你总得信无平吧,他对你当真是一片真心,他不敢见你怕你责怪他,这才派我先来与你说上一说,你若是有半分宽宥他,不如亲自去见见他便知道了。”白婉瑜柔着嗓子道。


    “卫夫人,我来捋一捋,你现在的意思是,因为见不得卫侯思念玉雨,你就主动来寻玉雨,让他们二人终成眷属?”程六水撇着嘴难以置信道,难道这真的是古代人的思想吗?她不理解啊。


    “是了,我毕竟是为人妻的,只要夫君能开怀我便一切都好了。”白婉瑜仿佛真成了贤妻良母道。


    “???白婉瑜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号称京城一霸的吗?”马陶陶震惊得嗓子都要破音了,自己硬生生掐了自己一下,才知现下不是在做梦。


    这时张清寒才开口道,“白御史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皇城司监察百官,你们夫妇既是侯爵又多在御前行走,自然了皇城司也得多加关照,你们夫妇自成亲起便多有不合,甚至闹到分府别住的地步,虽然你哥哥白承茂给压了下来,没多少人知晓,可这却逃不过皇城司的眼睛。你不如直说此次到底是为何而来,如此东拐西拐的岂不费事?”


    “我们夫妇打是亲骂是爱不行吗?谁说恩爱夫妻就得你侬我侬的,我们打打闹闹才是真。”白婉瑜梗着脖子死犟道,那是一点理都不讲了。


    弄得马陶陶瞬间就激动了,白婉瑜从小就是这副鬼样子,真是气得人牙根痒痒,长大了在人前还能装个七七八八,现下就挺不住了原形毕露了吧。


    “卫夫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说不定我真的会答应你呢。”赵玉雨柔和的面庞泛起了如桃花般的笑容,这笑与寻常不同,却引得白婉瑜立时熄火了。


    “真的?我说了你就会答应?”白婉瑜追问道。


    “你都不说到底是何事,我又怎么答应呢?”赵玉雨笑道。


    “好吧,我先前真的没有骗你,那卫无平对你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他发现你失踪后都要疯了。但我想请你回去,也确实不是为了卫无平,我是为了我自己。”白婉瑜这回才老老实实道。


    “你自己?”赵玉雨反问道。


    “我本就不愿嫁人,可这桩婚约是我父亲的遗愿,就算是皇后娘娘疼惜我也奈何不得,百善孝为先我无奈之下只能嫁了。如今我嫁也嫁了,过得却属实算不上好,张大人的眼线说得不错,卫无平此人狂妄自大从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哪怕我是他的妻子,也不能幸免。


    我便生出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然我们成婚不足半载,若是现下我就无缘无故和离,难免遭人非议。对我来日御前行走女官仕途也多有不便,好在我发现了他与你竟还有这般前缘,也是因了我,你们才渐生嫌隙的。


    那倘若我走了,你们便可重归于好,我也得了个退位让贤的由头,岂不是皆大欢喜,最多也就是卫无平的名声不太好听,世人会说他宠妾灭妻家宅不宁。可他名声本来也就不怎么好,这点添油加醋的坏名声也不差啥了。“白婉瑜将这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神情晦暗不明确实也是这段时间过得极不如意了。


    而屋外站在屋檐下的卫无平眉头紧锁,他不在乎白婉瑜是如何想,他只想知道玉雨的回答。


    第53章


    梨脯


    烛火幽微光影晃动,或明或暗地打在了赵玉雨的脸上,眼睫轻颤久久未语,方才蹙起的眉始终也没舒展。


    小小的一间屋子静得吓人,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皆屏住呼吸看着赵玉雨,白御使所说无疑是个两全之策,既全了当初赵玉雨所求,又放了白御使自己一条生路。


    可当初所求便是如今想要的了吗?程六水紧张地望向玉雨,若她是玉雨,她定不会跟着这个卫侯回京,守着个如此狂妄自大的男人有何用?都不如她做的梨脯有用呢,起码梨脯甜滋滋得好吃,还能润喉止咳。


    但她不是赵玉雨,未经他人苦,就莫劝他人善,没人能替玉雨决定接下来的一生该如何走。


    “我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在侯府也只学会了些伺候人的本领,我起先实在不知自己有什么能耐在这世上活下去。故而我离开侯府之时,是下了死心的,我本就被爹娘卖了的人,连至亲骨血都能如此对待,如此吃人血肉的世道,我是极怕的。而卫侯比之旁人待我确实好了许多,衣食无忧四季三餐,我虽不知他是否有些许真心,但我的真心是十成十的。”赵玉雨终于开口,眼眸闪动娓娓道来。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白婉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差拉着赵玉雨的手送到卫侯手上,来个手牵手心连心。


    而马陶陶宛如一只上蹿下跳的猹,挤眉弄眼地都快鼻歪眼斜了,一个劲地给程六水使眼神,全是要阻止赵玉雨不让走的眼色。


    她身后的乔四方不知从哪变出了条绳子,这绳子一看就是江湖人使的,粗得吓人要是捆上了怕是半点都动不得的。


    程六水接收到了两人的信号,转头龇牙咧嘴了起来,竟玩起了唇语这一招,给张清寒看得一愣愣的。


    张清寒要不是在外想着注意形象,脸都得皱巴成大包子了,这说啥呢?拿绳子绑谁?绑卫侯?直接做掉卫侯???


    幸亏张清寒是坐着的,不然都跌到地上,那卫侯可是过了明路出公差来的江陵,要真是出了事上面一定是要问责的,但他转念一想,如果做成铁案也不是不成,京中公侯死在江陵,方知府想要自保必得与他这个皇城司使上下一条心。而眼前这位白御史巴不得离了卫侯呢,和离于名声多少有些不好,但丧偶则不然,新婚夫婿死了,京中少不得多加安抚,简直是百利无一害。


    况且山高皇帝远,待到陛下再派人来查,哪里还能查到什么,张清寒三五瞬间朝着程六水郑重地点了点头,难度虽大但能做,自己办事六水放心。


    程六水不知所措地瞅着张清寒异常认真的脸,她不是只是让张清寒用这绳子吓唬吓唬卫侯,给这么个外强中干的货色吓跑,这样玉雨就算想跟着走也走不成了,怎么东家这般吓坏人的神情。


    在酒楼几人眼神中生了死死了生的卫侯激动得更是不知所


    以,只待推开门带着玉雨回京,先前是他的不是,如今他当真知错了,定要好好待玉雨。


    “可惜我终究离了侯府数月,圈养惯了的鸟儿当然觉着哪都没有金丝笼舒坦,可只有飞了出去才知这世道也是能活上一活的,无需卫侯庇佑我仍能自食其力地活着,靠着我的手脚衣食丰足。他当初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给,至于他的真心我要那东西着实没什么用……”


    赵玉雨温和笑道,说到着看向程六水接着道,“都不如六水做得梨脯有用。”!!!程六水顿时腰板做得溜直儿,就是个儿不够高,不然都得顶破房顶几片瓦,不是她自夸,她就知道自己这手艺公侯都不换,小手嗖嗖几下,咧着嘴笑得大板牙都露出来,递了个小筐子给赵玉雨。


    赵玉雨正在那儿劝白婉瑜呢,低头一瞧梨脯???


    “白小姐,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京城太大侯府太空,不是我能待得地方。”赵玉雨捧着个小筐子劝道。


    “青天大老爷啊,那我可如何是好?这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这侯府谁爱待谁待吧,我就算不和离我也要回哥哥那儿住。”白婉瑜天塌了般哀嚎道。


    “哼还说我天天哥哥的,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去。”马陶陶撇着嘴走到白婉瑜身旁道,说着便塞了个梨脯到白婉瑜嘴里,“心里苦就多吃点甜的,吵死了你。”


    “既然玉雨不能同卫侯回去,你可以给卫侯安排别人啊,最好多安排几个花魁做个局,到时候那卫侯流连烟花柳巷的名声一传扬开,不就成了吗?”程六水目光清澈道,果然穿越前的宅斗宫斗文没白看,缺德招儿全记脑子里了。


    “对啊,你说得对啊!”白婉瑜一拍大腿,这招好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咳咳。”张清寒早就察觉到屋外有人,眼见这几人说话越来越跑偏,赶忙出言提醒道。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一下子推开,只见来人面色苍白桃花眼中瞧着仍是柔情万分,却暗含三分狠厉,显然是听了赵玉雨的决绝,终是按捺不住本性了。


    “卫侯别来无恙。”张清寒面色如常开口道。


    “不想京中一别,竟能在江陵这小小酒楼见着张大人,还真是本侯的荣幸。”卫侯薄唇轻启,倨傲挑眉道,目光越过众人,毫不掩饰地看向赵玉雨,鹰眼狼顾般圈住了她。


    “实则不敢当,侯爷言过了。”张清寒直截了当地站在了众人身前,阻挡住了卫侯。


    “呵,昔日京中大人手伸得就长,满朝文武皆在你监视之下,如今隐居于此,手竟然还这么长,怎的连本侯的家事也要管吗?”卫侯上前一步,扬着头毫不避讳地与张清寒对峙起来。


    “侯爷,我如今与侯府毫无瓜葛,属实是说不上什么家事。”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赵玉雨笑道。


    此言一出,本来趾高气昂心高气傲的卫侯瞬间如丧家之犬般塌了脊梁,他勉强撑起脸皮,声音颤抖道,“……玉雨,你说你我毫无瓜葛?”


    如此一张楚楚可怜的桃花面,只此一眼赵玉雨便险些站不住,侧脸愣了几瞬才道,“诸位,我想与卫侯单独谈谈。”


    “好好好!”酒楼众人十分配合地拽着个泪眼懵懵的白小姐就往外跑,还不忘关上门,然后又开始扒起了门缝……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乔四方挠了挠脑袋小小声道。


    “是不太好,但万一卫侯这老小子趁我们不在,把玉雨掳走了怎么办?”马陶陶振振有词道。


    “说得有道理。”程六水听完甚觉有理,不禁点了点头,十分安心地听了起来。


    屋内起初静悄悄的,一双男女执手相看泪眼,皆是悲痛从心来,只听那卫侯道,“玉雨跟我回去吧,莫说是妾室,待我与那白婉瑜和离,那正妻之位都是你的,你便做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可好?”


    赵玉雨着实惊到了,忍不住后退几步,怔愣片刻才苦笑道,“从前你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愿给我,你我分离几月,却能忤逆祖宗,要迎我这庶民入门?”


    她看着卫无平眼里的一丝闪烁躲避,了然于胸道,“你做不到的,你惯会哄骗我,先前拿你的真心哄骗我,如今拿着名分哄骗我,你于我从来都是三分真七分假。”


    “玉雨,我于你从来都是十分真,我是不能忤逆祖宗礼法,大不了我不娶正妻了,唯你一个妾室,你想要的真心名分我都予你,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方知我不能没了你啊。”卫侯眼角微红,殷红的唇狠狠抿起,高大的身影牢牢地困住了赵玉雨,嘴上说着讨饶的软话却强势地欲占据赵玉雨的心神。


    赵玉雨坐在圈椅里,无视着卫无平的癫狂,伸出手从小筐子里拿出了一个梨脯,一入口便是砀山梨的清甜润弹,用野蜂蜜腌煎过的,槐花蜜的花香裹着梨子,轻嚼两下便是直达心坎里的幸福。


    “你需要娶正妻,当初你娶白小姐便是为了结两姓之好,巩固长安侯府在朝中的权势声望,没了白小姐定还会有张小姐李小姐的。但其实我并不在意你娶谁,不是因为我不爱拈酸吃醋,而是因为我不爱你了卫无平。


    方才你眼角微红的求我,放在数月前我见你难受,我定是比你还难受百倍,可方才我只是在想你当真是生了张好面孔,亏得白小姐见多识广没着了你的道。


    未见你时,我说了许多话,说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说我不求你真心不愿回京。唯独没说,我不再心悦于你,可现下见到你,我才知我的心比我想得狠多了,它早就不爱你了。“赵玉雨浅浅回道,古井无波的杏眼里只剩下怜悯。


    卫无平听罢面目狰狞,不禁冷笑起来,“你不爱我?我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就算你永远不爱我,你也只能装出那副爱我欲生欲死的模样。玉雨,这世上没人在意你,你爹娘不要你了,只有我还要你,你不爱我你去爱谁?”


    赵玉雨还未说话,屋外扒门缝的程六水就已经气得咬牙切齿的,手里比蛇还粗的绳子都准备好了,这个卫侯简直就是个老登!!!活该被绑!


    第54章


    涮卫侯


    此话一出,屋内愈发寂静,酒楼几人在外面是什么也听不见,忽而“哐当”一声重重砸了下来,吓得马陶陶一着急直接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定睛一瞧立时傻了眼。


    方才还在这大放厥词的卫侯爷趴在地上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连程六水手中的绳子都没了用武之地。再一看那卫侯脸色苍白得吓人,两眼一闭双腿一蹬刹那间就不省人事了。


    程六水愣了一愣,还是默默地拿着绳子绑住了卫无平的双手,这才放下心来道,“玉雨,你这身手不错啊,打人一打一个准。”


    “……我没有,这只是个意外。”赵玉雨眨巴眨巴了眼睛,转身低头看去。


    一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哈巴狗扬起了无辜的脑袋,讨好地“汪”了一声,它那后爪子上缠着几根灰线,这线本是赵玉雨针线筐里的,不知怎么就被这小狗子钓了去,东缠缠西玩玩。


    偏生这只小哈巴狗天生不爱叫,生得四腿矮小,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卫侯身上,竟无人发现小狗子在玩线团的过程中,早已在这屋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卫侯方才一激动直接就大步跨出要强行带赵玉雨离开。


    一个不留神,就被小狗子后爪与桌子腿相连的粗灰线绊倒,若只是平常绊倒倒也不打紧,怎奈卫侯下意识一个伸手抓向了桌上的梨脯小筐子,十成十的槐花蜜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渗透在了小筐子底部。


    小筐子被一拽瞬间打起了出溜滑,倒霉的卫侯啥也没抓住,自己还大力出奇迹直直朝着身后仰去,好看的后脑勺好巧不巧撞上了杜少仲临走前酿的几坛好酒。


    赵玉雨本就近来经常请教杜少仲酿酒的法子,前几日取来酒


    坛向研究一二,哪想到竟这么巧,卫侯的后脑勺愣是没有酒坛子硬,电光火石间就撞晕了,摔在地上成了个狗吃屎。


    众人听完这一番曲折经历后,神色皆是难以形容,明明卫侯都摔晕了,可程六水怎么就是有点莫名地想笑呢,这笑里既解气又幸灾乐祸,可她好歹算是个厚道人,笑得太明显不好吧?


    程六水再一看那卫侯大脑袋旁的酒坛子碎片,盛着去岁冬时杜少仲最为金贵的菊花白酒,小哈巴狗不知何时颠颠跑了过去,伸出粉色小舌头欢快地舔着,越舔越摇头晃脑的,不一会儿就栽楞着身子趴在卫侯的大脑袋上呼呼大睡了。


    “呜呜呜嘿嘿呜呜嘿嘿。”程六水是再也忍不住了,只能用袖子捂住快咧到后脑勺的嘴,控住不住地出声。


    “……笑吧。”张清寒被这似哭似笑的声音一激,也没忍住说罢便哈哈哈大笑起来。


    满屋子里皆是众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大笑如打哈欠般迅速感染了所有人,当然除了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卫侯和醉倒的小哈巴狗。


    “哈哈哈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叫他猖狂叫他嘚瑟,还敢威胁玉雨,我看他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乐极生悲。”马陶陶笑得前仰后合道。


    “不如趁他昏迷不醒,直接把他做掉吧?”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众人的哈哈哈声中异常清晰。


    乔四方转头看向说话之人,好家伙最想做掉卫侯的人竟是白小姐?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对他俩不是各自飞,俩人都是对方的大难啊。


    “倒也是不必吧,他生来本就是这样的人,算不上十恶不赦,只是令人厌恶无比。”赵玉雨皱了皱眉开口道。


    紧接着又道,“如今倒春寒冷得很,白日里我看断口子河河水更是寒冷彻骨,不如把卫无平踹下去涮几回,这样就算是解气了。”


    程六水听罢悄摸摸抱住了自己的小胳膊,那河水前几日才刚刚化冻,雨后更是嗷嗷冷,好怕好怕哦。


    “我看行!到时候他再大病一场,他小时候就身子骨不好,最好把他那病根都激出来,待他卧床个一年半载,我就说他不能人事跟他和离!”白婉瑜一个劲地点头,越说越来劲拉着赵玉雨就是不放啊。


    有的时候,三个人的故事不一定是爱恨别离,但一定是要死要活,至于谁死就说不准了。


    可怜的不省人事的卫侯老老实实地躺在了板板上,板车前拴着的是大晚上还要起来干活的怨种小毛驴。


    小毛驴不满地喷气,一颠一颠地折腾着板板上卫无平,可那卫无平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那后脑勺虽未流血却鼓起了好大一个包。


    在场好几个人竟都没想起来,先给他把把脉医治一下,都在那儿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断口子河前进,而小哈巴狗正窝在暖和和的棉花窝里睡觉,临走前乔四方还不忘给它掖了掖小被子。


    “这样四方你给卫侯一下子悠下河去,东家拽着绳他力气大,过一会儿再把卫侯拽上来。”程六水在寂静无边的黑夜里比比划划着,不知道以为是交响乐团首屈一指的指挥家呢。


    “那要是他在河水里冻醒了反抗怎么办啊?”马陶陶摸着下巴沉思道。


    “没事,东家平时冷着脸就跟个煞神一样,这夜里一瞧更吓人,那卫侯一睁眼说不定以为见着鬼了呢,估计又得给他吓晕过去。”程六水拍了拍马陶陶的肩膀振振有词道。


    “……我真的吓人吗?”张清寒听了敢怒不敢言,只能转头问乔四方。


    “不吓人啊,六水是没见过老大你出任务,现下才哪到哪啊,那你半夜抄家的时候,何止是煞神那就是阎罗王。”乔四方笑呵呵地说道,老实人句句都是大实话啊。


    “行了,你也别说话了。”张清寒撇着嘴没好气道,手下绳子拽得更紧了,绳子的那端连着卫侯的手腕,磨得通红甚至冒出了血丝。


    “一二三!”程六水一声令下,那人肉铅球就“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张清寒毫不费力地把控着绳子,面无表情地挥舞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白婉瑜拉着赵玉雨在一旁兴高采烈打着节拍,就差喊出来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毛驴;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梳小辫了。


    此时已然是宵禁时分,寻常百姓早已回家安然入睡了,空空如也的街上本该肃静一片,可愈发近的马蹄声“哒哒”地传来,那声音似是十分迫切。


    “好像有什么声音?”乔四方皱眉道,他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先前做杀手的职业病暴露了出来,尤其在夜黑风高的时候,喜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哪有哪有?”马陶陶正在拍手叫好,猛然被打断上去就要捂住乔四方的嘴。


    程六水瞅着天上的圆月,眼看这涮卫侯的时辰大抵上是差不多了,再涮怕是卫侯要出个好歹的,那可不行他们既不图财也不害命,就是为了个出气,她又转头看向正在打拍子的三人,好吧除了出气还为了玩。


    “东家拽出来吧。”程六水高声一呼,只见那全身湿漉漉的卫侯从冰冷的断口子河里一跃而起,滴着水珠的长发飘散在空中,宛如一水鬼在这黑夜里横空出世。


    “啊!!!”一声极为尖锐的嚎叫响彻了大街小巷,这嚎叫的声音异常熟悉,众人纷纷回头张望起来,那马背上的杜尚书独子杜少仲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湿透了的卫侯,结结巴巴地说不话来,下一瞬便从马上栽了下来。


    “少仲!”乔四方一个箭步猛猛冲了过去,那如鬼魅般的身影在虚空中闪烁瞬移,千钧一发之时硬生生接住了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救命!有鬼!”杜少仲震耳欲聋地嘶吼着,直接将自己那最后一点气喊没了,头一歪眼一闭。


    “得了又晕一个。”白婉瑜在一旁摇了摇头道。


    “快快快,快回酒楼。”张清寒赶着驴车,一贯不紧不慢的脸上也有着些许急迫,赵玉雨担忧皱着眉一路小跑地跟着。


    程六水,马陶陶和乔四方三人殿后,走到半路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有吧?”程六水摇了摇头道。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我们是出来干什么来着?”马陶陶仰着头思索道。


    程六水圆溜溜的大眼睛顿时立了起来,一拍胳膊道,“遭了忘了个人!”


    “天老爷啊,把卫侯爷落河边了。”乔四方说罢拔腿就跑,幸亏他是脚程快,这回都用不上驴车了,人肉牛马上线紧赶慢赶背着卫侯回了酒楼。


    这一夜一顿折腾,张清寒将卫侯最终安顿在了杜少仲那屋,他挨个把脉瞧两人皆是无事,顶多是卫侯染了些风寒,少仲心悸受惊而已,熬了黑苦黑苦的药汤强灌下去。


    众人安心地锁好了杜少仲的房门,打着哈欠十分困地各回各房睡觉去了,谁家好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日上三竿,静谧的屋子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一双极招人的桃花眼睁开了,以往的狠厉倨傲悄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曾有过的懵懂天真。


    第55章


    沙律牛排


    “救命啊!谁快来救救我!”杜少仲的小屋在后院的西北角,白日里酒楼生意火爆厨房里大勺翻滚出火花,压根没人注意到此处那如杀猪般的嚎叫声。


    “糖糖!哥哥我要吃糖糖。”成熟的男音在杜少仲耳边响起,而他的身上被对方修长的手脚捆绑住动弹不得。


    “卫大侯爷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是你哥哥,你是我祖宗行了吧。”杜少仲这屋子已经有月余没住过人了,甭说是糖糖了,连被褥都是昨日现找出来的。


    “为什么不给我吃糖糖,是因为我不乖吗?”卫无平嘟起嘴委屈巴巴,三份可怜四分难过地低下了头道,再一抬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泛起了阵阵涟漪,可惜媚眼抛给瞎子看,杜少仲只是生无可恋地扶额。


    谁能告


    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去岁酿的菊花白酒已然到了最好的品鉴之时,他背着行囊回江陵,紧赶慢赶地快马跑回来,就是为了喝上这一盏清酒。


    可到头来酒还没喝上,黑灯瞎火的见着个从天而降的水鬼,吓得他心脏直突突啊,他本来胆子就小,读书人不是在学堂就是在朝堂,就是没在过灵堂。


    “你不是我哥哥,那你是我爹爹吗?”卫无平宛若新生赤子,天真无邪地看向杜少仲,这眼神里竟还有一丝孝顺。


    “哎呀妈呀不敢当不敢当,我哪敢当你爹啊,你爹都能把我生出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杜少仲死命地想要从这位八爪鱼卫侯手底下逃离,奈何卫侯虽武艺不精但好歹家里是武将出身,总有一把子力气在,一个泰山压顶直接将杜少仲坐到了身下。


    “你就是不要我了呜呜呜。”卫无平坐在杜少仲身上就开始哭天喊地的,瞧着属实是真情实感,主打一个幼童的撒泼打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正端着碗筷要到井边洗碗的赵玉雨,微微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怎么听见有人在哭呢?这声音还越听越熟悉。


    没过一会儿,酒楼闲散人士张东家,远方来客白小姐以及耳力惊人赵玉雨围在了杜少仲的房门口。


    “我怎么没听到声音?”白婉瑜耳朵贴着木门道。


    “里面确实有动静,我听见了。”张清寒站在身后,拿出了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这锁。


    木门被吱呀推开,可怜的杜少仲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耷拉着眼皮捂着自己胸口,颇有种实在是活不起了架势。


    而卫无平哪还有什么半点权贵体面而言,金贵的绸衫撕成了布条子,他正在快乐地甩起布条子,抛在半空中卷成好几个旋儿。


    “救命……你们终于来了……”杜少仲深深叹了一口气,最终无力地两眼一闭当作自己没来过这世上。


    张清寒从身后极为自然地取出了麻绳,素来冰冷的面孔笑得异常和善道,“平平,喜欢玩绳子吗?”


    卫无平懵懂地抬头道,“喜欢。”然后他就被绳子五花大绑起来了。


    “你们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白婉瑜皱着眉看着自己脑子疑似被撞坏了的新婚夫婿,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张清寒紧紧按住卫无平的手腕,搭脉看诊又绕过去瞧了瞧那鼓起的后脑勺,淤青红肿成一片,着实是磕得不轻,只不过这家伙算身强体壮,昨夜药汤灌下去,如今风寒就快好了。


    “乖,翻个白眼给我。”张清寒哄着哭哭唧唧的卫无平,不等卫无平反应,就无情地伸出手来翻开了他的眼皮,血丝密布脉象诡异,时重时轻漂浮不定。


    “他不会是摔坏脑子了吧?”赵玉雨小心翼翼问道,她只是想整整他,没想真给他整出病来啊,再说了是他自己撞酒坛子上的。


    张清寒神情肃穆,沉吟片刻道,“摔坏脑子不至于,应是昨夜猛然大力碰到了酒坛,脑子里的血块沉积了下来,失了记忆神智如几岁孩童,这病我有个师兄也得过,过了几月淤血自行消散就好了,只要多加照料便无事了。”


    “酒坛什么酒坛?!”本来还在闭着眼睛装死的杜少仲立时坐了起来,那一张俊脸别提多扭曲了,扭曲中是心痛,心痛里是仇恨。


    “就是那个那个,那个酒坛子啊。”赵玉雨眼睛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杜少仲,心虚地开口道。


    白婉瑜在赵玉雨与杜少仲间来回看了几遍,饶有兴致道,“哦那酒坛子里我记得有缕菊花的清香。”


    “不!我的菊花白酒!”杜少仲再一次捂住了胸口,这回怕是真要抽过去了。


    而正在后厨里忙活着的程六水听着耳报神马陶陶诉说着,卫无平傻了杜少仲疯了的场景,不厚道地笑了。


    “这俩人还真是不知道谁比谁更可怜。”程六水笑道,如今正午早过了,食客们陆续离开,她若有所思地挑出一块瘦瘦的里脊肉,血红肌理无疑十分新鲜。一把大菜刀刷刷在空中转了几圈,刀刃嗖嗖地切起里脊肉,不出一会儿,薄薄肉片就码了一整盘。


    “六水,你是要做水煮肉片吗?”马陶陶不禁咽起口水,眼睛亮晶晶道。


    程六水故作高深地用锃光瓦亮的刀背照了照脸道,“放心,绝对是一道你没吃过,但一定爱吃的菜。”


    葱姜水清酱再来上些许生粉盐巴裹住了肉片,程六水拿起一个大碗,打入鸡蛋黄,盐巴和白砂糖一点点搅拌均匀,最后又随随便便地加了点白胡椒粉进去。


    这时程六水竟然在这碗里慢慢倒起了菜籽油,另一手依旧忙不停歇地搅拌着蛋黄,一滴两滴菜籽油渐渐成了一勺两勺菜籽油,在翻搅的过程中,与那蛋黄砂糖充分融合,最后这酱汁成了异常丝滑浓稠的淡黄酱,挂在勺子上都不带掉的。


    “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啥啊?”马陶陶拄着下巴,连连惊叹道。


    “莫急莫急。”程六水用筷子轻尝了几下味道,点了点头再倒了些白醋砂糖进去。


    而一旁的里脊肉片也腌好了,裹上刚刚没用的蛋清,一层肉一层蛋清再来上些地瓜粉,颜色好看得紧。


    起锅烧油,长长的木筷子灵巧地夹着一片又一片的薄肉片,油温刚起冒了些许泡泡就是入锅的好时候,金黄的肉片在滚烫的菜籽油中旋转跳跃,空气瞬间弥漫着糖油混合物的满足感。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盘子炸好的肉片倒入盘中,刚刚做好的酱汁铺在了炸肉片上,淡黄金黄交相辉映着。


    “不错不错。”程六水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着,你看看这就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在古代也能做沙拉酱,只不过就是这小手臂怎么有点发酸呢。


    “这是啥菜,我怎么从没见过。”白婉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问道,她自从昨日吃了那蟹黄三虾罗汉浇头面,就誓要赖上程六水,她吃遍全京城都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浇头面。


    “这道菜叫沙律牛排,酱汁浓郁顺滑,甜中带咸咸中带香,炸好的肉片蘸着这酱汁,一口下去嘴里都是满满的幸福,对身体好不好另说,但一定好吃。”程六水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着。


    目睹了全程制作过程的马陶陶点了点头,这么多油糖鸡蛋加进去,不用尝就知道肯定好吃。


    程六水这时又从厨房角落里的冰瓮里取出了白白的一块,宝贝得很,“你说巧不巧,这牛乳是早上王猎户给我送的,我本来想着做些个小点心,就往里面加了些砂糖和生粉冰镇了起来,如今正好是派上用场。”


    “牛乳不都是喝的吗?”大乾京都居于北方,虽与游牧部落的草原还有些距离,但毕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牛乳还是极为盛行的,尤其是冬季一碗热腾腾的牛乳极为暖和,可眼前这凝结成固体的牛乳,还真是令白婉瑜大长见识。


    “嘿嘿牛乳还可以炸哦。”程六水拿着笊篱滤出了方才的油渣子,借着这锅油直接将裹满蛋黄液和地瓜粉的牛乳块扔下了锅,噼里啪啦地作响着,炸得满屋都是牛乳醇厚的香气。


    “天啊这吃法我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白婉瑜趁程六水不注意,伸手就偷吃了一个,明明刚出锅烫得嘴里直冒热气,还是没忍住诱惑。


    甜甜的牛乳在酥脆的外壳下,一口酥一口软,甜香甜香的,要不是现在还热着,白婉瑜恨不得连吃它好几个。


    “好了好了,谁也不许偷吃!菜没做完呢。”程六水佯装生气道,轻轻打落了马陶陶伸出来的贼手,她比白婉瑜还鸡贼,短短一会儿功夫,都吃了两三块了。


    “好吧。”马陶陶撇了撇嘴,十分遗憾地看向炸牛乳,又将目光看向了沙律牛排。


    “这个也不许吃。”程六水一边训着两人,一边把腌好的虾仁拿了出来,这虾处理得十分精细,虾壳虾线一并处理干净,黄酒清酱调味,再放些生姜去腥,最后再在鸡蛋液里洗个澡,就能欢欢喜喜地洗大澡了。


    金黄地从油锅里滚了一圈出来,用一旁未用的灶台烧上小锅里的糖醋汁,待滚烫冒泡了,虾仁倒入其中收汁,撒上些十分清爽的白芝麻,糖醋虾仁也就出锅了。


    第56章


    老鹰捉小鸡


    大厅里圆圆的桌子上,一圈人围坐在一旁,每个人皆神色各异,张清寒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冷着一张脸但仍旧细心地给程六水夹菜。


    而程六水的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大献殷勤的张清寒身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卫无平,好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一样,这人昨日趾高气昂今日就成了三岁幼童,命运当真是会捉弄人啊。


    “姐姐我可以吃这


    个吗?“卫无平端着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庞,却一派天真问道。


    赵玉雨被问得反而不好意思了,现下这情形对卫无平那是打不得骂不得,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可这虎成了小猫咪确实是令人意想不到。


    “吃吧,姐姐给你夹。”赵玉雨无奈地照顾着连筷子都不太会使的卫无平。


    “姐姐这个好好吃,那个也好好吃!”卫无平好几筷子就将沙律牛排,炸牛乳塞得嘴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极爱吃这菜色了。


    “果然啊,全天下小孩都抵挡不住这种小孩菜,连大小孩也是。”程六水秉承着来的都是客的态度,特地为卫无平精心做了这么一桌小孩菜,真是大受欢迎啊。


    她再一看,怎么大家的筷子都伸向这几个糖油混合物呢,一点都不健康不养生,程六水一脸骄矜地夹了一筷子清炒茼蒿杆子。


    尝了一口,非常健康绿色,可真的没有一旁的沙律牛排好吃啊,她灰溜溜地转向了战场,开始不动声色地和满桌子的人抢起这些糖油混合物。


    在一番极为激烈的撕扯混战中,程六水终于以微弱的劣势惜败身体虚弱但能吃的杜少仲,她只能默默地吃着碗里最后一块抢来的炸鲜奶。


    “吃吧。”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清寒刚刚放下杜少仲的红耳朵,满脸笑容地给程六水夹了好几块炸鲜奶。


    白婉瑜见状顿时笑了,“张清寒,昨日我见你们你侬我侬,我当真以为你是用这桩儿女情事来搪塞我,是你不回京的借口,可如今我倒是真信了。”


    一时间整张桌子除了不问世事埋头苦吃的卫无平,剩下所有人宛如被石化了般不得动弹。


    马陶陶眨巴着眼睛,无声地给乔四方传递眼神,什么情况?什么儿女情事?东家追六水成功了。


    乔四方一脸无辜地转向刚刚从京城回来的杜少仲,杜少仲皱着眉开始一顿挤眉弄眼,赵玉雨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我与东家初识也没觉什么,我只当他是个冷面的俊俏郎君,不曾想就这么相处着相处着,竟生出了真情意。”程六水灵活的大脑率先打破了僵硬的身体,她体面地答道,就是嘴角的笑容略微有那么些许牵强。


    啊啊啊光顾着看卫侯的笑话了,都忘记昨天假扮情侣的事了,程六水再一次为自己的不敬业默默乞求宽宥,毕竟是拿钱消灾,东家可是给了不老少钱呢,怎么的也得把这场子给糊弄过去吧。


    张清寒听了六水这话,神情更是缱绻柔情,眼神都快拉丝了,紧紧注视着六水,一副妇唱夫随的没出息样儿。


    “张大人真是好福气,但你与我哥哥不也相处时日不断吗?怎的就没生出些情意出来,我昨日随时有意试探,但哥哥的事却半点没掺假,他当真记挂着你,身边半个女人都没有,成亲更是虚无缥缈的事。”白婉瑜如今自己的烦心事解决地七七八八,烦人的倒霉夫婿傻了,就来操心自家哥哥的终身大事了。


    白婉瑜起初并不知兄长到底喜欢这位江湖女郎什么,直到这两天的相处,她方知在如履薄冰尔虞我诈的京城朝堂,身边若有一位如此玲珑剔透又一派天真的女子,该是何等幸运。


    “我还在这儿呢。”张清寒敲了敲桌子,面带警告地看向白婉瑜,古井无波的眼中竟闪现了一丝杀意。


    “张大人,俗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六水如今父母失了踪迹,就不算父母之命,想必你们相处时日虽有一阵,但也未下过定吧?如此以来,也无媒妁之言。什么都尚未定下来,我为我那哥哥争上一争有何不可呢?难不成你霸道地能替六水做任何决定吗?”白婉瑜句句往张清寒肺管子里戳,挑拨的小话不要钱的往外冒,真不愧是在宫中待过的女人。


    程六水按住了已经要抬脚要把白婉瑜踹出酒楼的张清寒,静静笑道,“道理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我与清寒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可我与阿茂也没有。


    但清寒愿为我舍下京中荣华,在这江陵隐居逍遥快活,可阿茂却不能,我自幼在江湖长大,三教九流见多了,而阿茂则是侯府金尊玉贵的世子,我的日子他过不了,他的日子我也过不了。他是好人,却不适合我。”


    白婉瑜听罢也不做纠缠,只是浅笑道,“六水,你不必早早拒了我哥哥,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你我皆凡人怎知明日是何路,如有一日你想找人共撑伞走一段路,我兄长也是你一个很好的选择,多看看总是没有坏处的。”


    “白婉瑜!你是不是不想活着走出江陵了。”张清寒虽被按着,但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了好了,我还是不说了,这年月有些儿郎就是没有容人的雅量,这还没嫁呢就如此小气,也不知以后得是什么样子。”白婉瑜笑嘻嘻吃了口糖醋虾仁道。


    “东家深呼吸,快深呼吸。”程六水眼看着张清寒就要吃醋吃得背过气去,赶忙劝道。


    她心中不禁感慨到,东家不亏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选手,演戏都演得如此真情实感,她学习的道路很漫长啊。


    “对了婉瑜,你和卫侯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呀?玉雨离开京城许久,大乾如此之大,找起来岂不是如大海捞珍。”程六水赶忙转移话题道。


    白婉瑜眨了眨眼睛,指着埋头苦吃的杜少仲道,“是杜公子说的。”


    “???”杜少仲忽然听到了自己,懵懵地抬起头来,对着一桌子审视的目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没说,不是我说的,我都不知道玉雨和卫侯的事。”


    “他是不知道,但他在宴饮时喝多了,即兴大笔一挥就画了副市井生活图,杜公子于画之一道,美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啊,当初杜尚书找到杜公子,不也是因为这出名的画吗?”白婉瑜解释道。


    “哈我父亲找到江陵也是因为我画的画?”杜少仲傻呵呵地问道。


    “正是,你为参军家小姐画得那副图,递到了京城来在高门大户里皆是惊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貌的女子,一传十十传百,杜尚书可不就知道了嘛,老子哪能不认识儿子的笔触,就这么寻到了你。”白婉瑜接着说道。


    “原来是这样……”杜少仲忍不住叹气道,没想到竟是在这漏了馅。


    “至于你年节画的那幅市井图,有酒楼有六水有张大人,自然也有玉雨了。”白婉瑜一语惊醒梦中人,素来温柔的赵玉雨眼神中出现锋利的刀片,一刀刀地就要往杜少仲身上划。


    “杜少仲,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小猫咪吗!”赵玉雨抓住手里的布条子,拧成一股绳就要打杜少仲。


    “不是我不是我!我喝多了不知道!”杜少仲拔腿就跑啊,跑得比之前烧酒楼还快。


    两个人绕着大堂你追我赶,赵玉雨一腔愤恨憋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出口了,她说怎么躲得好好的就被人发现了,原来是酒楼里有个叛徒!


    “你给我停下,我看你能往哪里跑。”赵玉雨大声喊道。


    一旁看着热闹的程六水兴致勃勃道,“很久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玉雨了,真好啊。”


    话音刚落,程六水身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拉力,将她一个劲地往后拽,她回头一瞧,老天爷啊怎么是杜二二。


    再一抬头,凶神恶煞举着拖布的赵玉雨已然追上,拿着拖布棍就要敲程六水身后的杜少仲,“啊玉雨是我,不要误伤我啊!”


    顿时整个大厅变得更为混乱了,想要去劝架的乔四方没走两步,就被三岁卫无平拽住了,非要玩什么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马陶陶倒是拉住了赵玉雨,可惜她刚碰到个衣角,就脚打粗溜滑摔了个大马趴。


    程六水成了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鸡妈妈气得恨不得回头打死小鸡,对面的老鹰凶神恶煞得很,给程六水这只鸡妈妈又吓了一跳。


    白婉瑜一时间觉着是自己看错了,这帮人是怎么从知书达理的体面人


    眨眼间就成了眼前的样子的,如此混乱却又如此温馨,“张清寒,我大抵懂了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了,我若是有你那番成就,来日退隐山林,我也愿意来这里体会这人间烟火。”


    “不是体会,我们皆是这人间烟火,又怎能跳出五行外呢。”张清寒轻酌一盏茶,很好这茶从去岁秋天喝到了今年春日里,还是一口茶渣子。


    第57章


    青稞酒


    江陵城城门大开,来往的商人无数,百姓安居乐业得很,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方知府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他长叹一口气道,“张老弟,你说白御史在圣上面前会如何说啊?我已是拼尽全力治理江陵城了啊。”


    “放心吧,她这趟不虚此行,必然会在圣上与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的。”张清寒轻声道,那马车里坐着的是仍未恢复神智的卫无平,趁此时机凭借白婉瑜定是能和离的,可叹那长安侯府又要风雨飘摇了,待那卫无平好了,想必一切皆是尘埃落定。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弟不瞒你说,白御史在的这段日子,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你看我这肚子都小了一圈。”方知府感慨道。


    张清寒随便扫了一眼,睡不睡得好他不知道,但吃应该是吃得还不错,方知府这肚子怎么感觉又变大了呢?


    “那今日来酒楼瞧热闹吧,酿酒的杜师傅弄了个百酒宴,我看着实不错。”张清寒笑道。


    “百酒宴?还有这新鲜事呢,走走走。”方知府今日休沐,一听有热闹那双腿就迈开了,拉着张清寒就要往酒楼去。


    这百酒宴原本不是杜少仲的主意,要怪只能怪那日在酒楼里的被玉雨捉住一顿打啊,打得他跪地求饶,愣了半还是想不出什么能让赵玉雨消气的法子。


    杜少仲一转头就看见大堂放着几大缸酒,顿时心中生出一计来,赵玉雨进来对酿酒多有兴趣,那菊花白酒就是在她屋子里摔地上的,要是他投其所好搞个什么品酒宴来,玉雨定能原谅他。


    而赵玉雨其实真的只是想打打杜少仲泄气,乍一听这品酒宴还一愣,又瞧了瞧杜少仲那谨小慎微的心虚劲儿,当即就点头应下了,真好啊人也打完了,还有品酒宴玩耍一番。


    如今的赵玉雨已然是卸下了所有沉重的包袱,前所未有的阳光照直了她的腰板,酒楼的座椅板凳特意收拾了一番,上百种酒水在其中供客人免费品鉴,若是有喜欢的便可花钱点上一壶,后厨下酒菜也是一应俱全。


    “此酒名为桑落酒,入口清澈甘甜,由桑落时节的泉水酿制而成,饮之香美,但不宜多饮,极易醉。”杜少仲跟在赵玉雨身后,殷勤地说着。


    而杜少仲身后则是一堆慕名而来的客人,他们本是自己在那浅酌两杯的,可一听这边的酿酒师傅是个行家,正在挨个说着酒的口感特性,自然要凑过来听听热闹。


    赵玉雨轻尝了一口这桑落酒,果然酒香浓郁入口辣中带甜,引着人还想再来上一杯,随即她的眼神转向了一旁略显浑浊的酒液,“这是何酒?往常没见过这样的。”


    “这是青稞酒,青稞本是北境之物,近年来传入中原,我用那山上凛冽寒冬的雪水酿造而成,入口冷冽却又有青稞的风味,这酒也是最近才启封的。”杜少仲神采飞扬道,他是极爱酒的,不是爱喝而是爱酿,这世上有太多吃食可以用来酿酒,两三结合便是与众不同的风味,这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呢?


    “哦?我在北境是见过这青稞的,百姓皆是用来吃的,不曾想杜小郎君还能用了酿酒?”说话之人声音浑厚,短短几句便是说不出来爽朗大气疏阔男儿。


    杜少仲转头一瞧,顿时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萧将军?!”


    “我只是路行此处,你当我是旧友便好,不必有这些称谓。”萧墨又是开朗大笑,颇为黝黑的面庞并未折损他的英俊,相反成就了他独有的气质。


    “那萧大哥,你尝尝这青稞酒。”杜少仲恭敬地倒了一盏青稞酒给萧墨。


    这萧墨原是一北境孤儿,幼年被北境萧老将军收养,耳濡目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十几岁便随着萧老将军血战沙场,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戎在他手底下都是有来无回。


    年纪轻轻在朝中威名赫赫,若是说前些日子的卫侯是仗着祖辈功勋的武将世家子弟,那这位萧墨将军便是一战成名驰骋漠北了,战功不计其数,他与当今陛下就是相识于战场,实在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更为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萧”是当今皇后母家的“萧”,当今皇后出身谢氏世家,母族便是常居漠北的萧家,收养萧墨的萧老将军就是谢皇后的祖父。


    萧墨豪爽得很,一饮而尽还不痛快,满脸赞赏道,“我昔日在京中只听闻你诗画极为精通,现下我才知道,你这酿酒的手艺比之诗画,简直是登峰造极,要不你跟我回漠北吧,我那里全是青稞,你想酿多少就酿多少。”


    “……那倒是也不必了吧。”杜少仲一想起漠北那经年的严寒与黄沙,他就觉着这江陵是哪哪都好啊。


    “哈哈哈行了,给我来上一坛青稞酒,再来些下酒菜。”萧墨自然是故意逗杜少仲的,他就喜欢逗这些读书人,之乎者也大道理一套套的,嘿就是胆子特别小。


    “客官来了,您看您是坐哪呢?”马陶陶四处张望了几下,真不巧今日来的客人真是里三层外三层,幸亏这位萧将军人高马大能挤进来,你看那方知府在门口鞋都被踩掉了,正在这到处找鞋玩呢。


    “既是少仲的朋友,不如您里面请,后院宽敞我给您弄张小桌子吃,锅气足得很。”马陶陶摆出被程六水培训过的八颗牙齿笑容道。


    “好好好,我不挑这个,怎么的都成啊。”萧墨径直跟着马陶陶就前往了后院。


    院子里,乔四方正在卖力地搬酒,这上百种酒,就是一种来个一小坛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幸亏他武功底子厚,搬了一上午了愣是大气都不喘一个,眼见来人了还十分有眼力见地让了道。


    “您就坐这儿吧,四方你招呼下。”马陶陶就一个跑堂的,真是要忙得晕头转向了,颠颠地又跑去前厅招呼客人去了,顺便把方知府拽了进来,鞋掉了是小万一被人踩了,那可就不妙了。


    萧墨笑呵呵地坐在小板凳上道,“劳烦来坛青稞酒,再来盘花生米和酱牛肉。”


    “好嘞。”乔四方这才抬起头道。


    萧墨就只看了乔四方一眼,心中就生出了无数波澜,这人似是似曾相识,却又从未见过,胸口出不停奔流的血液在快速流动着,涌向了本就一根筋的大脑。


    “你来过漠北吗?”萧墨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乔四方难得的生起了些戒心,装作大大咧咧道,“漠北?没有啊,我在这江陵待了许久了,怎的客官你是漠北来的?怪不得爱喝这青稞酒呢。”


    “哈哈哈确实,本在漠北天天是这青稞,来此竟又怀念上了。”萧墨打了个哈哈,顺着乔四方的话茬就过去了。但其实他整个人听到了乔四方说话的语调口音瞬间就紧绷了起来,汗毛倒立根根冲天。


    “客官,这是你要的花生米酱牛肉还有青稞酒。”乔四方赶紧跑去厨房喘了口粗气,才放下心来取了花生米酱牛肉,他不仅去过漠北,他还生在漠北长在漠北。


    萧墨若无其事地用筷子夹起这花生米,看着朴素得很,吃下去当真是麻辣鲜香,嘴里一直要喷火,可那花生是越嚼越香,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他再一翻,原来不止放了干辣椒,竟还有好些个麻椒。


    麻椒在舌尖上迸发开酥麻,中和了干辣椒的痛觉,花生在其中炒得干干的十分入味,实在是太好吃了。


    再来上一口看似浑浊实则入口十分清爽地青稞酒,青稞粮食的香气在其中蒸馏发酵,瞬间让萧墨上头,思绪差点就飘到了遥远的大漠,紧接着他又用筷子夹起了那酱牛肉,切成薄薄一片的酱牛肉,中和了胶东特有的鲜咸口,中原的醇香又加入了西域的香料,正可谓是取百家之长,弃百家之短啊,选用的牛肉也皆是极为新鲜上等的,在柴火灶上卤煮了数个时辰,如今这院子里还有这卤肉的香气呢。


    “天啊实在是太香了,你们这厨子着实是不错,酒楼开得也不错,不仅是酒好菜也好。”萧墨忍不住赞赏道,他本是想掩盖住方才的异样,才赶紧吃了几口菜,却直接打开了胃口,这下花生米和酱牛肉哪够啊,怎么也得点上一桌好菜。


    第58章


    豆酱炖鱼


    厨房里哐哐抡大勺的程六水听了窗外食客


    的溢美之词,那炒菜可是更起劲了,三下五除二就倒进了盘子里,细细的土豆丝盛了满满一大盘子,几颗红通通的辣椒点缀其中,瞧着不起眼闻着却香气扑鼻。


    “客官,小店赠送您一盘泰椒土豆丝,您请慢用。”程六水是个惯没有什么出息的厨子,只要是被食客一夸尾巴就要翘上天去,乐颠颠地说道。


    “还有这等好事呢,我这回路过江陵,来你们酒楼当真是来对了。”萧墨一听有白送的,支着个大白牙就笑了起来。


    这抬头一笑,直接就将程六水看楞了,这白牙这黑脸怎么这么熟悉呢,总觉得在哪见过,难不成是自己用黑人牙膏用多了?


    萧墨一见方才热情洋溢的厨娘忽地蹙眉,心下一紧默默地把土豆丝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刚送的可别再收回去啊,随后满满一筷子夹起土豆丝吃进了嘴里。


    这金黄的土豆丝脆生得很,裹满了辣滋滋还带点酸的酱汁,一入口先是满嘴都要喷火了,小米辣椒圈悄咪咪地混在土豆丝里,猝不及防地直击萧墨的舌尖,而那黄灯笼辣椒则不巧地呛在了他的嗓子眼,萧墨喘着粗气哼哧哼哧地就开始找水喝,手边正好有盏子,他也是看都不看一饮而尽。


    啊!!!一声狂吼在萧墨的心中迸发出来,可惜他现下说不出话来,那一股股热辣滚烫的青稞酒直往他的嗓子眼里钻,整个人是上天无门入地也不行,辣得脸红脖子粗的。


    “哎呀我的妈呀!”程六水也是吓着了,赶紧拿了茶壶来,壶里是刚刚晾好的麦茶,这麦茶是她这两天刚炒的,张东家嘴刁得很,前些日子说什么也不喝她去岁买的茶饼了,非要买新的来。


    这人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茶贵,程六水心中暗自腹诽道,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她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可还没等她去买呢,自己随便炒得麦茶就被张东家盯上了。张东家一喝就眉宇舒展,连饮了三大杯还不够,偏要接着喝。


    于是程六水从买茶的变成了炒茶的,虽十分无奈却只能在铁锅里炒麦子,所幸酒楼的伙计们已经在她的训练下手艺出众,她只要做监工的就好,麦子不如还是张东家自己上阵炒吧。


    这铁锅里炒好的麦子取一些放进一大壶冷泉水里,过了夜再取出来喝,清甜爽口得很,半点苦涩都是没有的。


    自然了这样的茶饮给食客们解辣最好,这不萧墨捧着茶壶就牛饮了起来,咕嘟咕嘟一大壶麦茶下肚才缓了过来,“好茶好茶啊!”


    “客官,都是我的过错,我不知您不吃辣,我再给你炒盘不辣的吧。”程六水心虚道,结果低头一瞧,好家伙这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在那大快朵颐吃了起来,越吃越来劲。


    这回他学乖了,扒拉了好几下辣椒,专挑土豆丝吃,吃得都不吃酱牛肉了,“姑娘,能再给我上完米饭不?这菜配米饭肯定香,对了你还有什么拿手菜?”萧墨咧开嘴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心下才不慌了,大方开口道,“今早正好得了两尾鲫鱼,活蹦乱跳得紧,不如给你来个炖鱼如何?”


    “好好好,姑娘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嘴的。”萧墨拍着胸脯道。


    “好嘞,四方你招呼下客官。”程六水回头看向乔四方嘱咐道,可就这么一回头,我的个天爷啊,原来她不是黑人牙膏用多了,这黑脸这白牙,这俩人怎么这么像呢。


    要说五官确实是两个人,乔四方生就一副北方汉子的粗犷,块头极大的练家子,宽脸长眼极为挺拔的鼻梁十分惹眼,但只要一笑势气便荡然无存了,只余下好欺负的脾性。


    而这位客官生得却比乔四方精致些许,只不过一样的硬朗凌厉,瞧着就是位杀伐果断之人,只不过笑起来也是人畜无害得很。


    程六水皱眉不语,葡萄大的圆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拿起一旁的拖把就作势要打乔四方,“让你干活还不干?今天又不想吃饭了?”


    乔四方刚搬了几桶酒,嘴里嚼着六水做的牛肉干,吓了一大跳都没反应过来,就呆呆地愣在原地。


    “还看,你吃什么呢?又偷吃东西,东家买你回来是要拿你当驴使的,吃这么多一点也没有驴好用,不就三天没吃饭吗?至于在那儿装可怜吗?”程六水一手叉着腰,一手举着拖把棍就要打起乔四方。


    “哎哎哎姑娘莫气,我这一人儿吃得也不香,正好缺个陪我的,不如就让你们这伙计陪我吃会儿吧。”萧墨的心莫名地一揪一揪疼,下意识开口求情道。


    说是求情,他直接都站起来一下子就把程六水的拖把棍拿走了,又赶忙招呼着乔四方坐下。


    “既是客官发话,我等自当遵从。”程六水跟京剧变脸似的,笑呵呵地就把乔四方往凳子上推,给乔四方差点推摔了。


    “你不许偷懒,好好陪客官吃,陪不好客官你更甭想吃饭了。”程六水吹胡子瞪眼睛对着乔四方道。


    乔四方看程六水比比划划的都懵了,一愣一愣地只能乖乖点头,生怕程六水是做饭做疯了,他听说突然得了疯病的就这样,喜怒无常判若两人,他还是多顺着点六水吧,太吓人了。


    程六水眼看两人坐到了一起,她眯着眼悄悄对比着这两人的眉眼轮廓,像真像啊!


    她麻溜地跑进厨房,“哐当”一声就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那鲫鱼还在水缸里扑腾打滚呢,可惜一时半会是顾不上它了。


    穿过厨房的侧门便是大堂,程六水一双眼四处寻摸着,穿过熙熙攘攘的食客们,才看到正在给方知府找鞋的张清寒,她蹦起来大叫道,“东家!东家!”


    张清寒晕头转向地从人群中抬起头来,就看蹦得上上下下的程六水,跟个小土豆一样,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


    两人费劲巴力终于在人海茫茫中相聚,然后携手蹲在厨房的犄角旮旯里贼眉鼠眼地张望着,“你说你见着个和四方长得很像的男子?”张清寒伸着脖子够着够着看。


    “那可不,我都吓着了,东家你不是说四方隐约记着自己有个哥哥吗?你看这人像不像?”程六水眼冒金光道。


    张清寒好不容易从窗户缝里看清了那客官的脸,赶忙甩了甩自己疑似进了水的头,再一次眨巴着眼睛看过去,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萧墨将军呢?不对,这不就是萧墨将军吗?


    “他怎么会来江陵呢?”张清寒不禁自言自语道。


    “?东家你认识他?”程六水惊讶问道。


    “朝中同僚,这人本该在漠北戍边,莫不是应召入京述职?”张清寒解释道。


    东家的朝中同僚?那不就也是大官?程六水抿着嘴瞪圆了眼睛,京城大官这么随和的吗?随和到辣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但你这么一说,确实他与四方是有几分相像,四方当年也是出身漠北的,后经洪泽会才来了中原,两人又都是孤儿。”张清寒越说越点头,差点都要冲出去摇着这俩人相认了。


    而屋外的乔四方几杯青稞酒下肚,黑脸蛋红扑扑的,傻呵呵地咧着嘴笑着。


    萧墨忍不住又给他夹了几筷子酱牛肉,试探性问道,“多吃点,你是怎么来这酒楼的?”


    “我……我本来是在一个地方打黑工,我没日没夜地干干得可好了,但工钱还总是被克扣。后来我就遇到东家了,东家是个好人,从来不克扣我工钱。”乔四方迷迷糊糊说着。


    “不克扣你工钱,你还吃不饱饭?你在这儿是不是还被打?”萧墨叹了口气,接着问道。


    “吃不饱饭?我想想……我确实吃不饱过,他们嗖嗖嗖抢饭抢得太快,好几次我都没抢过,至于被打……”乔四方停顿了片刻,才思绪回笼道,“你别说还真被打过,但没事打得一点都不痛。”


    萧墨眼神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心疼,他本就不是个心硬的人,见了弱小便想帮扶,更何况他一见眼前这


    人就心里莫名的发酸。


    坐在对面的乔四方倒是没察觉出来萧墨那百转千回的心思,脑子里全是陶陶说他笨,炸鸡都让杜少仲抢走了,说着说着还捶了他两下,可捶完没一会儿,陶陶就捧着胜利的炸鸡回来,六水炸得是真香啊。


    擅长做炸鸡的程六水虽然很想继续吃瓜,但不得不开始打工,她派张清寒去盯梢,自己噼里啪啦两下就收拾好了鲫鱼,在鱼腹鱼背上划了好看的十字刀。


    这炖鱼各地做法皆有不同,程六水起锅下了一块澄白的猪油,葱姜蒜干辣椒嘁哩喀喳就是往里放,顿时厨房里都是浓郁的香气,小火翻炒几下,便挖了好几勺黄豆酱放在里锅里继续炒了起来,再倒入清酱白糖,开水下锅咕嘟着,咕嘟开了将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鲫鱼扔进了锅中,自然了还有程六水特意准备地粉条子。


    千咕嘟豆腐万咕嘟鱼,炖了一炷香的功夫,这鱼香就止不住地往外冒啊,里面的粉条子晶莹剔透裹着鱼香酱汁,极为入味。


    程六水端着一锅豆酱炖鱼就推开了厨房的门,整个人猛地愣在原地,幸亏是她手稳啊,不然鱼锅砸地上可惜了了,怎么也就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俩黑黝黝白牙齿的好兄弟勾肩搭背地直接睡过去了呢?


    第59章


    剥核桃


    仍旧蹲在厨房角落里盯梢的张清寒无奈地耸了耸肩,嘴巴往院里的桌子上努了努,程六水这才见着,这桌除了先前上的青稞酒,竟还有一二三四五种酒,最为烈性的桑落酒更是喝了两壶了。


    程六水看了看手上端着的豆酱炖鱼,粉条子吸满了汤汁,正正好好到了该吃的时候了,她只能抿了抿嘴,招呼着劳累了一天的伙计们开饭!


    至于醉倒的二人则送去了乔四方的房里,喝了这么些酒来,怎么着也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呢。


    “来了来了!”马陶陶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位客官,精疲力尽地瘫坐在长凳上,趴在桌上养精气神,做生意真是难迎来送往的,她全身上下唯一一点子力气就是动动鼻子闻着菜香。


    有鱼有肉还有大米饭,没有能比这些更慰劳马陶陶一天辛劳的了。


    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酱香粉条子拌着大米饭,鲫鱼精细地挑了挑刺,那鲜美异常的鱼肉也盖在碗里,最后再舀几勺鱼汤,这稻米本就是特地从北边运来的,什么都不加都是阵阵扑鼻的米香,更别提这炖鱼粉条子拌饭了。


    马陶陶埋头就开始吃,不一会儿就把冒尖尖的饭碗吃没了顶,看得程六水是喜笑颜开,她这手艺绝对是称霸江陵,在大乾说不定都是一流的。


    “慢点吃多着呢,还有你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程六水说着就给马陶陶夹了一筷子的鸡蛋。


    “四方呢?”马陶陶笑嘻嘻地又来了个番茄鸡蛋盖浇饭,肚子里有个三分饱了,这才抽出功夫看了看正在吃饭的大家,数了两遍也没找到乔四方,一边吃着盖浇饭,一边问道。


    “他刚才陪大官喝多了,正在屋里睡觉呢。”程六水自己吃了口炝拌干豆腐丝道,这菜做起来十分简单,豆腐丝切得细细的,干辣椒切丝蒜末碎碎的,滚烫热油滋啦浇在上面,辛辣蒜香止不住地往外溢,清酱白糖老陈醋库库就是往里放,最后来点胡萝卜丝香葱丝拌吧拌吧,简单但非常爽口!


    “什么大官?”马陶陶脱口而出问道。


    “咚咚咚。”早已打烊了的酒楼,大门紧紧闭着,街里街坊的皆是在家里吃晚饭,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显得十分刺耳。


    杜少仲放下碗筷,看了眼正在趁别人说话,偷摸抢西红柿炒鸡蛋的张清寒,这位东家倒是面不红心不跳,随意地点了点头。


    “谁啊?”杜少仲高声问道。


    “是我。”门外传来了低沉的男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杜少仲刹那间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开口道,“你是谁啊?”


    “我,你都不认识?”门外人又故弄玄虚道。


    “东家咋整?”杜少仲当即翻了个白眼,对着张清寒问道。


    “开门吧。”张清寒依旧是那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样子,顺便又夹了筷子酱牛肉,这筋头巴脑的酱牛肉就是香。


    大门一开,夜色霜雾笼罩,大红灯笼映出这人扬了二正的模样,宽肩长身白净俊俏脸,可眼角眉梢间的张扬肆意挡都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是极为清新的青草气息。


    酒楼伙计们纷纷放下了碗筷,只余马陶陶怔愣住了一动不动,捧着个大二碗,脸颊上还蹭了几粒大米饭。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是我是我就是我!”来人咧开嘴笑得比那艳阳都灿烂,说着就跨过门槛,吊儿郎当地就要拽着个凳子坐在饭桌前。


    “他是谁啊?我咋还是不认识。”程六水撇着嘴小声同赵玉雨蛐蛐道。


    “我也不认识,但感觉这里有点问题。”赵玉雨指了指自己脑袋,一脸猜测道。


    “马牧川?别来无恙啊,你终于舍得从北戎回来了?”张清寒笑道,起身给这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一个饭碗,毕竟大米饭自己都不够吃呢,客随主便马牧川还是少吃点吧。


    “马牧川,这名怎么这么耳熟呢?”程六水蹙眉回忆着,总觉得在哪听过,原主记忆里还是谁说过来着。


    “哥哥!”怔愣了许久的马陶陶手瞬间松了,手中的饭碗差点就掉在地上,幸亏程六水一个眼疾手快宛如杂技表演般接住了。


    “什么?!”程六水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脱口而出道,这就是陶陶嘴里哪哪都好,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哥哥?


    “哎呦陶陶,不哭了不哭了,你看看想哥哥了吧,这想得脸上都长饭粒了。”马牧川看着扑倒自己怀里的妹妹,赶紧出言安慰道,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给妹妹捡饭粒。


    马陶陶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双眼差点都要肿成核桃了,哭着哭着满脸通红,竟连打了好几个嗝。


    马牧川眼看妹妹都打起哭嗝了,更是心疼得很,从怀里赶紧掏出个盒子来,一打开当真是满室生辉啊,七颗流光溢彩的珍珠镶嵌在雕琢极为精细的鎏金花枝上,散落在花旁的叶子竟是用绿宝石雕的。


    “怎么还打起哭嗝了,你看看哥哥特意为你寻的,大乾北戎两国都找不出第二个,这花枝上的珠子都是北戎皇室专用。”马牧川自知理亏,他这一走就是一两载的,自家妹妹从小与他相依为命长大,哪里能受得了呢。


    偌大京城皆是豺狼虎豹,他自知自己不在,怕妹妹受了旁人欺负,只能托付给信得过的老友张清寒庇护,现下陶陶虽哭得不成样子,脸却圆了一圈,比之在京中精气神不知好了多少。


    马牧川一个劲地给马陶陶顺气,可不知怎的,顺了半天这嗝是越打越厉害了,此起彼伏的。


    “陶陶,喝点水吧。”细心的赵玉雨悄摸看了眼陶陶的饭碗,很好早就吃个精光了,估计这不是哭嗝是撑的。


    待这对兄妹终于从久别重逢的激动中缓过来,桌上的菜连汤都没剩,杜少仲差点就要去舔盘子了。


    “牧川,这回回来不走了?”张清寒吃饱喝足,终于腾出功夫与这位老友叙叙旧了,只不过手里的活计仍是没停,他正在剥核桃仁,六水先前夸他手劲恰到好处,换了旁人定是剥不出这么完好无损又好吃的核桃仁来。


    他当时一听六水的花言巧语,立刻就上了头接过了一麻袋核桃,笑呵呵地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耽误六水做琥珀核桃。


    剥了几天,张清寒看着还剩半袋子的核桃,他才想明白,或许不是自己核桃剥得好,是六水缺个人给他剥核桃了。


    “暂时先不走了,我这次特意绕道来江陵,就是为了带陶陶回京,京城的宅子我早就遣人打点好了,皇后娘娘那儿也催我催得紧,让我早日归京禀报北戎这一行。”马牧川点了点头道,而马陶陶听到了“回京”二字,顿时又僵住了,这回脸不红了,改成煞白了。


    “也好,你们兄妹许久都未归家了,正好如今团圆了,至于皇后那里,牧川你如今可是除了户部以外,最大的钱袋子,甭说是娘娘了,就是陛下都怕你乐不思蜀,命我遣人去了好几次北戎。”张清寒笑道。


    马牧川本来还镇定自若着,越听腰板是越往下塌,差点就坐不住了,“什么什么?张大好人啊,你没说我什么吧?我在北戎那可是艰苦朴素,从不骄奢淫逸的。”


    “我没说什么,就是在酒楼当东家之余,上了封折子。”张清寒饶有兴致地敛起眼眸,接着笑道。


    “折子?什么折子?折子里说啥了?”马牧川


    感觉追问道。


    “放心,你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在北戎自然将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大把金银被你赚回了大乾,这都是你的功劳。”张清寒平静道。


    “哎呀,你这折子总夸我怎么是好,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马牧川嘴咧得都快到后脑勺了,还一个劲地摆手说担不起。


    “是,自然也写了些别的,比如北戎长公主心悦于你,追着你到处跑。”张清寒静静地又掰开了一个核桃,只不过这回他没有放到一旁的筐子里,而是放进嘴里轻轻嚼着。


    “???我马牧川,对大乾一片忠心天地可见啊,那长公主都是误会!我同她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马牧川两条腿抖似筛糠,要不是坐着怕是直接得趴地上。


    “有的时候,一句话重复很多次,那么这句话就很有问题,不过也无碍,娘娘没说什么,还调侃你是铁树开花交上好运了。”张清寒浅饮麦茶道。


    马牧川一听这话非但没有被安慰道,急得直接上蹿下跳了起来,“清寒,你是不知道啊,咱那皇后娘娘心眼该小的时候不小,该大的时候不大,那脉没一个人能摸得准的。”


    他拉着马陶陶就要收拾行李连夜回京,结果拉了半天也没拉动,回头一看只见自家妹妹小脸红扑扑的,心虚地看向自己,难得怯生生道,“哥哥,我不想回京。”


    马牧川不禁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是吓得耳鸣错乱了,“陶陶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回京,我要留在这里!”这回马陶陶支棱起来了,大声对着马牧川耳朵道。


    “哎呦喂震死我,你这又是为何不想回京?”马牧川此时一个头两个大,捂着耳朵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因为……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马陶陶说罢,羞得直接跑回后院了。


    张清寒面色如常地把桌子底下的麻袋推了推,推到了马牧川旁边道,“你帮我剥核桃,我就告诉你。”说罢脸上出现了同程六水一样的奸诈神情,看似岁月静好实则一步一个坑,就等着别人往里跳呢。


    马牧川的脑袋宛如个拨浪鼓般,不停在马陶陶离去的方向和张清寒那摇摆,呆滞了片刻,默默地拾起几颗核桃剥了起来。


    第60章


    毛毛


    暖洋洋的小屋里,昏黄的烛火跳脱闪烁着,而满脸通红的马陶陶低着头,揪着衣裙犹犹豫豫地不说话,平日里的爽朗率真是半点也没有了。


    程六水倒是泰然自若地在马陶陶面前踱步,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柳树枝,好长一个乍一看以为是夫子的戒鞭呢。


    她轻甩了两下柳树枝,那柳叶就噼里啪啦地就往下掉,可这丝毫不能阻止一本正经的程六水,她轻了轻嗓子道,“说吧,你为何不愿回京啊?你是不是瞒着哥哥我做了什么事了?!”


    “不对不对,陶陶的哥哥哪有这么正经,按照方才他那架势,定是蹦得比猴子还高,着急忙慌地使劲摇着陶陶的肩膀问。”赵玉雨手指一伸,眯着眼振振有词道,说罢竟还上前摆弄着程六水。


    什么柳枝全都拿走,赵玉雨取了妆匣里的胭脂了,轻轻点在程六水白皙的脸蛋上,瞬间两坨红脸蛋就十分生动活泼了,“你看这样就是她哥哥着急的样子了。”


    程六水半信半疑地看着赵玉雨,趁其不注意冒头瞅了眼铜镜,“啊!这不都成了猴屁股了吗!”


    她作势就要去抢那胭脂,也要在赵玉雨脸上涂个大花脸,本来严肃紧张的小屋顿时乱做一团,呜呜渣渣的吵闹得很。


    “呜呜呜我可怎么办啊!”在两个面似彩霞的女子打闹中,马陶陶可怜巴巴地抱着小哈巴狗毛毛哀嚎道。


    这小哈巴狗还是前些日在集市买来的呢,酒楼几位学富五车各有所长的伙计们经过严谨周密的讨论,毅然决然给小哈巴狗起了个大俗即大雅的名字——毛毛。


    毛毛是只小奶狗,现下也不过三四个月大,白日里同隔壁绸缎铺的大黄狗花花玩了一天的你追我赶,实在是困得眼皮耷拉着,小狗头一点一点地马上就要睡过去了。


    可惜它的主人们实在是太吵了,谁能为小狗狗发声啊!


    毛毛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棱着眼皮抬眼看了看马陶陶,它没什么脑容量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长大了的花花告诉它的,主人一旦发疯,作为忠诚的小狗只能使出杀手锏了,使劲舔马陶陶!


    于是马陶陶也没什么闲工夫伤春悲秋,悼念她那还没发生就要逝去的爱情,毕竟先解决一脸狗口水更为重要。


    最后累坏了的三人,老老实实地肩并肩手拉手趴在马陶陶的小床上,个个真的困成了狗。


    在马陶陶迷迷糊糊之际,耳边忽而传来了程六水的声音,“陶陶,你不想离开酒楼,真是为了乔大哥吗?”


    已然闭上眼睛的赵玉雨,耳朵竖得笔直,脑袋悄默声地就往马陶陶的方向靠。


    “我不知道,我只是真的不想走。”马陶陶醒过神来,久久才说出来。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她接着开口道,“他有好几次都要冲过来同我表明心迹,但都被我打岔打过去了。”


    “???!!!”程六水两眼冒金光,瞬间就激动了,“真的吗?几次?什么时候?”


    马陶陶的肩膀都快被摇成陀螺了,她忍不住扶额道,“你冷静,就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次吧”


    “这么多次都被你打岔打过去了?你是不喜欢乔大哥?”赵玉雨这回眼睛一睁,半点不困了,她稍稍比程六水含蓄些,但那贼溜溜的笑也没好哪儿去。


    “不,我是喜欢他的,可我不能只因为喜欢他,就要同他在一起。喜欢很容易,但真的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马陶陶臊眉耷眼道,说着说着眼角都有几滴晶莹的小泪花了。


    “你怕你家里不同意?不对你家里就剩你哥哥了,你哥哥会不同意吗?”程六水拿着绢帕轻拭着陶陶的泪水,这回也不逗她了,紧紧搂着陶陶的手臂不放。


    “哥哥不是个迂腐的人,我们家本来也是白手起家的,家族门楣于哥哥而言,没那么重要。但正因为我们兄妹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他总是对我有许多个担忧,必要寻个令他一百个放心的人家。四方是个好人,但他真的能过我哥哥那关吗?”马陶陶抽抽搭搭道,依偎在程六水的肩膀上啜泣着。


    “我们与乔大哥相处久了,知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关键时刻没有比他再稳妥的了,但你哥哥并未与他相处过,或许让他们相处试试呢?”赵玉雨欲言又止道。


    赵玉雨见陶陶哭成这个样子,自然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她是在京城高门大院走过一遭的人,大户人家的小姐们可以下嫁,却不会选乔四方这样的人,正如马陶陶所说人是好人,可惜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漠北斗兽场爬出来的,又在洪泽会这么个帮派熬了许多年,就算后来进了皇城司,可当真算不上是好人选。


    这边小姐妹们哭哭啼啼着,那边大堂全是噼里啪啦的声音。


    只见马牧川从一开始耐心的用钳子掰核桃,到开始两个核桃对砸,最后直接把核桃哐哐往桌子上砸,本来就愁眉苦脸的他更是雪上加霜了。


    “我这老榆木桌是去岁刚换的,你要是给砸坏了,你赔我两个。”张清寒手脚麻利地剥了上百个,一个个摆在面前,整齐划一地排起队来。


    “你手劲那么大,不用钳子就能轻易掰开,而我这辈子不是在拿笔杆子就是拨弄算盘,你就饶了我吧。”马牧川悲催道,他现在是又急又燥,明明急于回京澄清自己与北戎长公主绝对绝对没有私情,可自家妹妹这里又出了岔头,说什么都不肯回去。


    马牧川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这儿给张清寒剥核桃。


    “行了别叫了,我剥完了。”张清寒把麻袋往桌子上一倒,最后两个核桃在他手里立时开裂,三五瞬的功夫,核桃仁就完整地取出来了。


    “总算是剥完了,这回你能告诉我陶陶为什么不肯同我回京了吧?”马牧川苦着一张脸道。


    “你都能因为北齐大公主迟了两月才回大乾,陶陶是你妹妹,自然也不能免俗。”张清寒斜晲了马牧川一眼,平静开口道。


    “不是我不是我没有,她就是非让我陪她去草原,她说草原有狼她害怕,我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那都求到我这儿了,我怎么开口推拒啊。等会儿,什么意思?陶陶在这儿有心上人了?”马牧川立时站了起来,一顿心虚地解释啊,说半天才反应过来马陶陶的事。


    “是是是,北戎先帝几十个子女,唯独就杀出来这么一


    位正式册封的长公主,还怕狼?我看她不当狼吃了你,就不错了。“张清寒实在是被逗笑了,摇了摇头道。


    “哎呀不说这个了,陶陶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子在哪呢?”马牧川腰板瞬间挺直了,一脸盛气凌人的架势,十足十大舅哥的谱儿。


    “哦,在后院西北数第二间房。”张清寒小心翼翼地收拢着核桃仁,生怕有一两个损坏了的,稳稳地装进筐子里才腾出功夫说道。


    马牧川满脸问号地看着张清寒这般模样,实在没忍住开口道,“这核桃是救你命了?”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张清寒抱着筐子起身,微微笑道。


    “你去哪啊?你不陪我去找那小子了?”马牧川赶忙拉着要跑的张清寒道。


    “我这酒楼虽生意红火,可奈何店小只能薄利多销,钱赚得也不多,我这个做东家只能一个劲忙活着,没什么空闲。”张清寒嘴角又泛起了奸诈的笑容,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全是打土豪的快乐。


    “你你你,我出钱给你把左面的铺面也买下来行了吧,你店就不小了!”马牧川没好气地指指点点道。


    “倒也是个办法。”张清寒这才勉为其难地带着马牧川朝着后院走去,这酒楼原本只是二层小楼,再红火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正巧过完年左边铁匠铺的掌柜的要回老家了,正在贱卖这铺面。


    张清寒按兵不动,静静等待着一个不差钱的冤大头,正巧呢这不就来了嘛。


    “咚咚咚。”轻缓的敲门声在在乔四方房前响起。


    “你敲那么轻,这贼小子能听着么,我来!”马牧川撸起袖子,支起腕子就开始哐哐砸门。


    屋内漆黑一片,在床上躺着的一人被耳边纷杂的声响吵得不得安枕,满腹怨气地醒转过来,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极好的视力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他虽醉却也不至于断片,记忆瞬间归位,想来是他醉倒了,伙计就安排他在酒楼歇下了,可这黑灯瞎火的屋外怎么还有在敲门,是在作死吗?


    他利落地起身,又掖了掖被角,才大步流星地径直打开了不甚结实的房门。


    “就你小子啊,我看看你小子是不是想找打了!”马牧川梗着脖子,背着光看不清眼前的男子,但他声音高得很,十分理直气壮。


    屋内的男子掰了掰自己睡僵的脖子,居高临下地看向来人道,“马牧川你是不是疯了?”


    “哎呦你小子还知道我是马牧川,你还敢这么挑衅,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睛!”马牧川踮着脚继续大放厥词道。


    “我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但显眼你眼神确实不太好使,你看看我是谁。”男子从张清寒手中接过提灯,凑近了给马牧川看。


    “我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不就是背着我勾引我……”马牧川话说到一半顿时哑住了,眼前这黑不溜秋支着大白牙的人,怎么越看越像萧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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