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霜打茄子
“萧萧萧萧墨?”马牧川上牙打着下牙,战战兢兢发抖道。
“牧牧牧川川川,你怎么结巴了?”萧墨那股子胸中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了,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难不成做生意就得结巴的来?
萧墨与马牧川是几年前相识的,彼时当今陛下尚未登基称帝,他俩同在九皇子手下做事,也算是袍泽之情了。这人惯是个不着调的个性,费劲巴力考上的官不当,颠颠地跑去经商,一来二去竟也成了如今这般大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气候。
而马牧川灵活的脑袋正在飞速的运转着,清寒说陶陶的心上人就在这屋子里,可这屋子里出来的怎么是萧墨?萧墨不是早就娶亲了吗?对对对想起来了,娶了丰家那位女将军。好家伙,这个贼小子居然得陇望蜀红杏出墙,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才结巴呢,你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戍边吗?”马牧川还是忌惮着萧墨的,不说他那战场上一刀一枪的功绩,就是这身腱子肉砸在自己身上,自己这细胳膊软腿的都承受不住。
“怎么你来的这江陵,我就来不得?还有你方才说要打人,怎么是要打我吗?”萧墨出来上前一步,随手便将门关严了。
“我我我,清寒你看,萧将军吓唬我。”马牧川吓得赶紧躲在了张清寒身后,狐假虎威地瞪着萧墨,瞪了两眼又有些害怕,低下头来装鹌鹑。
“行了行了,他不是要打你的,他是要打四方的。”张清寒无奈解释道,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到万一乔四方真是萧墨失散多年的弟弟,那眼前这俩人不就要成亲家了嘛,缘真是妙不可言啊。
“打四方?你打他做什么?他招你惹你了?”萧墨一听这话,宛如一只护着虎崽子弟弟的大老虎,转头又看向张清寒严肃开口道,“清寒,这酒楼是你开的,你不能放任这种欺凌弱小的事不管啊,那四方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的,还经常被打,你这东家是怎么开的?”
张清寒满脸无辜,这怎么事又跑他这边了,青天大老爷啊真是冤死人了,乔四方一天能吃十个馒头五盘菜,再说了谁敢打他啊,除了马陶陶别人动他一根汗毛怕是都不行。
“这都是误会,萧墨你冷静,你听我给你解释。”张清寒勉强开口道,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实在是不该因着那铺面答应带马牧川来,这帐是理也理不清了。
然后朝中能征善战的大将军和富甲天下兜里除了钱啥都没有的大皇商都直勾勾地盯着张清寒,恨不得给张清寒盯出个窟窿出来。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折返回大堂,只不过这回多了萧墨和程六水。
作为制造误会的始作俑者程六水,她萌生了一种想要把这三人都扔进河里的冲动,毕竟如果不能解决问题,那不如就把提出问题的人都解决掉吧。
“首先我要向萧将军致以最真诚的道歉,是我白日里猪油蒙了心,我一看那你长得和乔大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就故意说乔大哥是这酒楼里的受气包,这不才有你俩后来把酒言欢的事嘛。我寻思着你俩聊着聊着,说不定真有可能是亲兄弟呢。”程六水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
紧接着不等萧墨反应,她又把头转向马牧川,“其次我要代替我嘴笨不中用还没什么出息的张东家,对您也致以最真诚的问候,陶陶的心上人确实不是萧将军,是疑似萧将军的弟弟,但也很有可能不是的乔四方,他也在那屋里睡觉呢。”
程六水嘁哩喀喳说了一大堆,回头就给张清寒一个狠狠的眼刀,吓得张清寒不禁瑟缩一下,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个乔四方是做什么的?他凭什么是我妹妹的心上人?他们俩已经在一起了?”马牧川气愤地又开始捶桌子了。
“再捶一下,你赔我三个桌子。”张清寒也没好气道。
马牧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还是悄悄用手摸了摸老榆木桌子,生怕砸坏了得赔。
“你说话客气点,我看四方就是个好儿郎,爽朗大气得很,配你妹妹哪里差了?”萧墨气鼓鼓地说道,显然他已经脑补自己是乔四方的哥哥了。
“哦是吗?萧大将军,我怎么听刚才那意思,你今日才认识这乔四方啊?短短一日就下此结论,未免有失偏颇了吧,再说了我妹妹贤惠端庄温和有礼,配谁都能配!”马牧川一股气直接上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小嘴叭叭地就说了起来。
“你同我抬杠是吧?我们家四方就是好,魁梧英武豪爽果敢锐气逼人!”萧墨更是愤愤不平道。
“我们家陶陶知书达礼蕙质兰心秀外慧中!”马牧川嘴皮子麻利地跟上,切不就是说成语吗?他个进士出身还能说不过萧墨这个大老粗。
本来就已经很困了的程六水无力地窝在椅子里,这都是些什么词啊,怎么一个都对应
不到乔四方和马陶陶身上,面前这两位大哥是不是滤镜过重了。
她眼见两人越吵越凶,完全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架势,只能可怜兮兮地看向张清寒。
张清寒也是没什么精力陪着这俩人闹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别说是亲家了,就是同僚都得见面互相吐口水。
他猛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如幻影般的手刀利落地砍向两人的后脖颈,马牧川瞬间就晕了过去,而萧墨武艺高强,只不过说让他今日饮酒过多,动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清寒将自己打晕。
“完美,终于能睡个好觉了。”程六水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这才给了张清寒一个好脸色。
“六水你别走。”张清寒在程六水身后,轻声唤道,只是这语调不知是和谁学的,本是冷若冰霜偏生三分示弱,如枯枝之上摇摇欲坠的冰凌,引人情不自禁驻足而立。
“怎么了?”程六水自然也不能免俗,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宕机了两下才道。
“你要的核桃仁,我剥好了。”张清寒快步来到程六水身前,双手抱着一筐子核桃仁给程六水看。
“好,那我拿走了,你也早点睡。”程六水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迷蒙着双眼道,说罢就要迫不及待地走掉,软乎乎的床还等着她呢。
可面前的张清寒却垂着头,眼巴巴地看着程六水,仿佛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未宣之于口,绯红便在极白的两颊显现。
程六水蹙眉不解,看了看张东家,又看了看筐子里的核桃仁,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着急吃是吧?那你先抓一把回去,剩下的我明日做了琥珀核桃分你一份。”
闻听此言,不知怎的那张清寒又成了霜打的茄子,竟似是委屈上了,欲言又止了许久才道,“不是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程六水困得开始自己捡着核桃仁吃起来,不错不错这批山货着实不错。
“我都剥完了,你不夸夸我吗?你之前让我剥核桃的时候,还夸我了呢。”张清寒说着说着耳朵尖都红了,极为难为情道。???程六水的脑子彻底是不转了,她什么时候夸过东家来着,她怎么不记得了,但也有可能真夸过,自己这平时夸人都不打草稿的,张嘴就来。
程六水为了能早点与她的大床团聚,随即便笑着开口道,“当然要夸了,你看这核桃剥得又快又好,这么大个吃起特别好吃,定是东家剥得好的缘故,东家是我见过剥核桃剥得最好的人呢。”
张清寒光是听着,眼角眉梢间都红了起来,那嘴都成翘嘴了,整个人如同一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不知道还以为他当官连升三级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好,时候不早了,你快去睡吧。”张清寒这才不好意思道。
“好好好。”程六水忙不迭地就跑进了后院,唰唰唰速度跑得跟百米冲刺一样。
酒楼一大早,初升的太阳照来了第一缕阳光,直直打在大堂上的老榆木桌上,往常这桌子上不过就是放个茶壶茶碗什么的。
可今早却着实太不一样了,两个男子整整齐齐地并排躺在上面,幸好两床棉被盖在了二人身上,不然可不冻坏了。
乔四方昨夜睡得极好,他不禁赞叹少仲的酿酒手艺愈发炉火纯青了,这酒醉头都不痛的,整个人极为容光焕发地走进大堂,可爱的算盘珠子他来了,今天又是赚很多钱的一天!
“啊!!!”乔四方吓得大叫了两下,他以为是自己酒没醒出现了幻觉,一个劲地揉眼睛,可这怎么揉,面前都是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躺起了板板,长长的棉被盖住了他们的脑袋。
乔四方赶紧跑了过来,一下子就掀开了棉被,打眼一看还好还好,躺板板的不是酒楼的伙计们。哎不对,就算是旁人也不行啊,现在可不是几年前的光景了。
正当乔四方眯着眼睛想如何毁尸灭迹的时候,一双大大眼睛忽然睁开了,炯炯有神得很。
“啊!诈尸啊!”乔四方这回是真怕了满地乱窜着,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死了,还出来晃。
第62章
小米粥
马牧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张脸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睡好了,后脖子却隐隐作痛,他意识逐渐回笼后直接气得从桌子上蹦了下来。
这个张清寒,认识他多少年了,一没耐心就砍人玩,真是竖子不可教也!
“大清早诈什么尸啊,老子明明是人。”马牧川翘着个二郎腿,坐在老榆木桌旁的板凳上,顺便给萧墨掖了掖被角,这被子萧墨一个人盖绰绰有余,从头到脚全都盖得严严实实的,闷死他哼。
“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刚起来眼花了,您这是来吃早饭?”乔四方这才笑着走了过来,暗地里拍着小胸脯顺了好几遍,是人就好啊,是人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太好了一大早就有钱赚。
“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饿了,你们这儿早上都有些什么吃食啊?”马牧川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这才想起来昨日到这儿除了得个空饭碗,是啥也没吃着啊。
他愈想愈饿,终于抬起头来招呼伙计过来点菜,结果这一抬头可好,这伙计怎么这么眼熟。马牧川赶紧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这不就是和萧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马牧川这回又顾不上吃饭了,二郎腿都不翘了,猛地站直身子,叉着腿掐着腰,满脸凶神恶煞地说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乔四方?”
乔四方刚取出了早点的菜单,酒楼向来是不卖早点的,但总有那么些偶然突发情况,六水才提前准备下了。
他看着这位客官从吊儿郎当瞬间变脸成鬼面阎罗,倒也不怕,只是脸上的笑意越发深了,三两步的功夫就要把菜单递给马牧川,“正是,客官找我有事?这早点都在菜单上呢,您随便点。”
“我我我,我点什么早点啊我,你听好了我是马陶陶的哥哥!”马牧川大声道。
什么?陶陶的哥哥?乔四方心中一惊,他多年闯荡江湖虽说是笨了点,却也会些识人的本事,眼前这人身着罗十字纹锦缎,中原并不常见。又观其发髻簪的是昆仑白玉,非西北不可得,周身仪态瞧着虽是有些随意不似个富家翁,但人有千面不可妄下定论。
乔四方三五瞬心下便有了结论,这人八成还真是陶陶的亲哥哥,脸上的笑彻底是没法看了,奉承谄媚都算是轻的了,简直就是个狗腿子。
“原来是陶陶的哥哥啊,您看看怎么让您昨夜睡这儿了,要不您去我那屋补觉去!这早点等您补完觉,我给您端过去。”乔四方主打一个零差评服务态度,床给人睡,饭喂到嘴边,说话也不粗了轻声细语的。
“睡什么觉睡,我这次来就是要带陶陶走的,你小子我是知道的,缠着我们家陶陶不让走,说吧你怎么才愿意离开陶陶。”话音刚落,“哐当”一个重重的钱袋子就砸在了桌子上,钱袋子里居然全是黄金。
乔四方整个人呆滞住了,脑子里却没有什么黄金,全是“带陶陶走”这句话,凭什么这人就能带走陶陶?对,这人是陶陶的哥哥。
那他是谁?是陶陶的谁呢?他谁也不是,顶多算是朋友,可朋友就能拦着陶陶同家人团聚吗?不,乔四方没有资格,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乔四方脑海中闪过马陶陶一次又一次的躲闪逃避,他从未说出口的感情,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与马陶陶本就是不该相识的人,如同两条平行的道路,即使偶然交汇在一起,也总是要分别的。
正当乔四方沉浸在无可把握的悲伤时,那重重的金子早已被人提溜在手里,萧墨费劲巴力地从捂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拱出来,就听见有人竟然用钱砸自己的弟弟,这是侮辱他和他弟弟的人格!
“马牧川你给我说清楚,什么
叫缠着你妹妹,我弟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哪里配不上你妹妹?“萧墨大马金刀地也往板凳上一坐,眼神恶狠狠的吓人得紧。
“我妹妹貌若天仙沉鱼落雁,那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你弟弟拿什么比?”马牧川梗着脖子跟着叫嚣道。
一文一武,一富一贵,就这么在江陵小酒楼较上了劲,吵得激烈程度不亚于文武百官在朝堂上的争论,跟那菜市场卖菜的似的。
这俩人的声音实在是一个比一个大,吵得众人都来大堂瞧瞧是怎么个事,程六水听了两耳朵就十分无语地想着,好家伙没想到这还是个连续剧,昨晚没演完今早接着演,台词都连着呢。
“什么弟弟?哪个弟弟?”忽而一低沉男音响起,乔四方好不容易稍稍接受了马陶陶要回京的事,心中虽是止不住的悲戚可也是无可奈何,却又被耳边的话震惊不已,还有别人缠着陶陶吗?这人还是昨日这位客官的弟弟?
萧墨正吵得脸红脖子粗呢,听了这话瞬间停滞了下来,缓缓转头刹那间眼泪直淌,激动地冲向乔四方道,“是你是你就是你,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这给乔四方吓得目瞪口呆,浑身都似不会动了般,竟也没能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萧墨,两人撞了个满怀,萧墨的大铁头撞得乔四方鼻梁直疼,疼得都要流泪了。
这对幼时离散,风风雨雨十几年终是相聚了的亲兄弟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萧墨满心满眼想的是终于找到了弟弟,乔四方脑子里只有“好痛,我的鼻子好痛!”。
“呜呜呜,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赵玉雨在一旁不禁抽噎起来,她如今算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了,最是明白在江湖上漂泊的辛酸,这些辛酸虽有朋友相伴开解,她却也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对抛弃她的父母。
程六水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赵玉雨,她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两个人长得像就是兄弟了吗?那这天下能做兄弟姐妹的人未免也太多了吧?这年头怎么也没个亲子鉴定啊。
“等会儿,这位客官能否告知高姓大名,我确实是与亲生哥哥失散了,可你怎么能确定你的弟弟就是我呢?”乔四方揉了揉自己红通通的鼻子,稳住了心神才开口问道,说罢还稍稍撤出了些距离。
“我姓萧名墨,出身西北,你与我是在西北分别的,当时我们都在地下斗兽场里,我护着你你帮着我,可惜后来你被人带走了,从此我们就此分别,我说得可是对?”萧墨随便擦去了脸上激动的泪水,极快地说道。
萧墨这详细身世鲜少人知道,也就是大乾皇室,萧家以及张清寒这位皇城司知道,众人皆知他是被萧家收养,却不知还有这么段辛酸过往。他寻了弟弟许多年,不曾想只是路过江陵想与张清寒打个招呼,就遇着了亲弟弟,是老天见不得他们兄弟骨肉分离啊。
乔四方这才如天雷击中脑袋般,不管不顾地把萧墨拉过来,将他的脸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遍,确实是同当年哥哥的样子很像。
他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差点死于孤狼爪下,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地躺在枯草上,是哥哥给自己喂得小米粥,那张喂小米粥的脸渐渐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你当真是我哥哥?那你记不记得我当年死里逃生的那回?”乔四方声音颤抖地问道,面色中带着一丝激动的红润,剧烈跳动的心脏是他无法掩盖的激动。
“我记得,他们从草原捉回来了一只狼王,你那时才六岁,顶多比板凳高点,他们让你斗败这头狼王。你很害怕,但你为了救我,你不得不去,我得了肺病没有药,他们承诺只要你打赢了,就给你药。
听了这话,你头也不回地就走进了斗兽场,那狼王是头强壮的成狼,一条狼腿是你大腿的两倍粗。我就看着你跑啊跑,你两条腿是怎么都跑不过四条腿的,最后只能被按在狼爪之下,可你不知是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硬生生掰住了狼爪从它身下逃脱,刹那间翻身而起硬生生掰断了狼王的脖子。”
萧墨陷入久远的回忆中,说着说着不禁又泪流满面,他这个弟弟受了很多苦,所幸这些事都过去了,而弟弟也好好地长大成人了。
站在众人身后的马陶陶紧紧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哭声,她的心忽然间好痛好痛,痛到几近窒息。
乔四方听罢皱着眉若有所思道,“我不记得这些了,我只记得哥哥喂我的小米粥很好喝,那是我在斗兽场里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你啊从小就是记吃不记打。”萧墨摇着头笑道,两兄弟相视一笑。
吵架吵到一半的马牧川此时也不好再提什么谁缠着谁的了,只能开口道,“行了行了,萧墨你可别哭了,大鼻涕拉碴埋了吧汰的,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啊?”
“有啊,不如今早吃小米粥好不好?”程六水轻轻拭去眼角晶莹的泪水,俏皮笑道。
第63章
韭菜盒子
江陵春日不似扬州那般温和和煦,反而像极了京城,总是时不时地倒春寒,晨光打在屋顶青瓦上,透白霜花在光亮下熠熠生辉,炊烟袅袅却不知不觉中熏染了这冰冷,无声悄然地融化。
明纸糊得窗户上倒映着忙碌的身影,程六水洗净了手,系上自己前几日刚做的嫩绿围裙,她的针线活还是很不错的,奶奶曾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裁缝,只不过奶奶老了眼神不大灵光,才不做了。
程六水从小自然耳濡目染学了不老少,要不是她真心喜欢做饭,说不定在现代就开个小小裁缝铺了,一件件布料剪裁得体成了人们身上爱不释手的衣服,也是个极有成就感的工作。
而这嫩绿围裙是程六水一针一线缝的,几朵明黄小花簇拥在嫩绿地上,叫人瞧着就亮堂,十分春意盎然。
张清寒早已把灶台烧热,老老实实地坐在小板凳上扇扇子,见了程六水来,邀功般道,“我把火烧好了。”
程六水倒是一愣道,“东家,你不去陪陪京城来的大官吗”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张东家最好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萧墨和马牧川又吵起来打起来的,影响不说主要是别砸坏酒楼的东西,这家当是他们一点点置办回来的,砸坏了多可惜啊。
“不必,萧墨定是与四方有许多话要讲,我留在这里帮你。”张清寒显然完全没有领会到程六水的欲言又止,自顾自地说道。
果然程六水微微蹙眉,却也没再说什么,大铁锅滚烫的开水正在咕噜咕噜的,金黄的小米是从河东运来的,名叫“沁州黄”,形似珍珠味香甜可口,本是在河东本地出名,前些年被知州上供给脾胃不调的先帝,先帝食之大赞其暖胃健脾,这“沁州黄”才在大乾流行开来。
小米淘洗两次就够了,将将去除杂质保留其原有的米香,就倒入开水中,程六水拿个大铁勺轻轻搅动着小米,生怕锅底糊了,直到这粥水再次煮沸了,她这才让张清寒少扇点扇子,小火慢慢熬着,等熬出米糊米香才算好了呢。
等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做完这小米粥,一低头就见张清寒冷着脸眼神躲闪地看向自己,似看似不看不知道还以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呢。
程六水圆眼睛转了转,偏生坏心眼地不去问张清寒,大摇大摆地在另一边的案板上倒了些许面粉,“东家,你别看着火了,快来帮我揉面团,我要烫面的,死面的,发面的还有玉米面掺白面的。”
“哦。”张清寒犹豫了几瞬,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程六水身旁,先是洗了洗手又别别扭扭道,“我还以为你不想让我在这儿帮你。”
程六水本来正要拿着自己先前的碎花小围裙给张清寒穿着,这手伸出一半实在是没忍住,赶紧扭过脸使劲儿憋住笑,这东家明明是只大老虎怎么成了个小猫崽子,比小哈巴狗毛毛还不如。
张清寒只见程六水故意别过头不看自己,心下更是一凉,却不声不响地接过了那围裙,自己乖巧地套上围裙打了个结,一双大手开始了别开生面的揉面团活动。
开水烫了一半面,凉水再和一半面,揉巴揉巴就成了烫面团子,再取来些面粉,里面放些米曲和温水,活成了发面团子,放在大盆里盖住等它自然发好。
程六水好不容易晃过神来,一回头天爷啊,这人怎么动作这么快,都在弄玉米面团子了,只见张清寒将磨成细粉的玉米面与白面混在一起,加上刚才的面曲温水,三五瞬的功夫又一个面团新鲜出炉了。
再往上一瞧,好家伙揉面的张清寒嘴撅得不知不觉都能挂东西了,一看就是生气了,程
六水不禁在心中为他摇旗呐喊,这人越生气干活越卖力,简直就是天生牛马圣体。
他合不该当什么东家,东家就应该是程六水自己来当,摇着芭蕉扇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这日子真是美得很美得很。
卖力干活的张清寒自然是不知程六水在想什么的,他要是知道估计得气死,那就不是揉三四个面团的事了,估计揉得面团都得够半个江陵人吃了。
他揉完了最后一面团,这才抬头幽怨地看着程六水,此时无声胜有声,万语千言口难开。
程六水这才发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她身为胆子很大本事没有的典型代表,龇着牙装傻笑道,“怎么会不想东家在这儿帮我呢,你看要是我一个人,现在别说是四个面团了,就是一个都揉不了,肯定忙得手慌脚乱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故意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张清寒冷着一张脸,冷冰冰中不经意露出了一丝丝委屈。
程六水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要立起来了,这这这……这要怎么说嘛,难不成说自己想把他踹下马,厨子翻身把歌唱?
她咬着嘴唇,满眼的无助彷徨,委屈巴巴地看着张清寒,一双大眼睛水光潋滟,明明是十分少女的娇俏偏偏又有那么几分狡黠的胆怯,“东家烧火也好,揉面也好,能开得了酒楼还能进得了后厨,我哪里能比得了呢?迟早有一天,我做得饭东家都会做,那我该去做什么呢?”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说得十分有理有据,顺便还拍了张清寒的彩虹屁,把张清寒整得是什么脾气都没了,哪里记得先前自己在气什么,立时手足无措起来,想去拉程六水的手,却又怕唐突了她。
“我知道的,我除了会做饭,会做炸药机关,会配药方子,还会做衣裳,除此之外我是什么都不会了的,就让我在这偌大的大乾颠沛流离吧。”程六水说罢,故意用刚刚沾过水的指头悄悄擦了两下脸,顿时两颊苍白微湿,好不可怜。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会做饭是因为你送了我食谱,我夜夜都看自然会得多了些,就算你做的我都会做的,我也不会让你颠沛流离的。”张清寒吓得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张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那留在酒楼又能做什么呢,东家总不会要我一个吃白饭的人吧?”程六水抿着嘴眨巴着眼睛,抬头眼巴巴地瞅着张清寒,莹白的小脸满是希冀,如同一只故意引诱猎人掉入陷阱的大眼坏狐狸。
“为什么不行,到时候你在酒楼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坐着躺着都随你。”张清寒被一激,顺着程六水的话就说了下去,半点身为东家的理智都没了。
“嘿嘿我可记住喽,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程六水头一转脸一抹,哪里有半点可怜,笑得脸都快瓢了。
“你你你!”张清寒也算是个聪明人,没一会儿就知道自己是又被戏弄了,方才就没被安抚好的怨气再加上这遭戏弄,差点就给他气炸了。
“好了好了,刚刚都是逗你的,别生气了。”程六水此时倒是开始干正事了,一大把摘干净的韭菜切碎,倒入炒好的鸡蛋碎和泡软的碎粉条,这几样拌匀在一起,再来上些盐巴香料清酱,最后扔了些提鲜的虾皮进去。
“东家尝尝咸淡吧。”程六水用筷子拌匀,蘸了点韭菜鸡蛋给张清寒尝。张清寒早就气得都快捂了嚎风的了,他扭着头就是不肯尝,挺大个人跟个孩子似的。
“算了,你要是不愿意尝,我就去找杜二二尝尝。”程六水作势就要去后院寻正在酿制新酒的杜少仲。
只不过她没走两步,衣摆就被身后的人揪住了,这人明明气得要命却还不敢大力气揪程六水的衣裙,生怕揪坏了挨一顿骂。
“怎么了?”程六水笑盈盈地回过头来道,筷子上的韭菜鸡蛋眨眼间就递到了张清寒的嘴边。
张清寒不情不愿却仍是伸出舌头尝了尝道,“不咸不淡正好。”
“我就知道东家舌头最好使了,要不是你在这儿时常帮我,我能做菜这么好吃吗?”程六水笑意更甚道。
“哼。”张清寒憋了半天,最后只能长舒一口气道。
“那宽宏大量的东家大好人能帮我顺便包个韭菜盒子吗?我记得那本菜谱了有教哦。”程六水拉着张清寒就到了那盆子韭菜鸡蛋粉条前,笑嘻嘻道。
“你怎么知道菜谱里有韭菜盒子?”张清寒皱着眉头问道,这韭菜盒子是昨夜他刚学的,还真是学以致用啊。
“我当然知道啊,送给东家的东西,我都是十分十分精心准备的。”程六水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便转身忙活别的去了,全然没有察觉身后张清寒渐深的眼眸。
程六水自有自己的活计做,那发面团子擀成面片子,一层油一层葱花,葱花上再撒上些盐巴花椒粉,葱香味瞬间在厨房弥漫开,这面片子卷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块剂子。
她随手扭吧扭吧就成了个小小的花卷,如法炮制了一会儿就将这一大盘子葱花花卷放进了蒸锅里再发一回,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就可以蒸了。
趁着葱花花卷醒发的功夫,程六水直接拿出了两个大土豆,咔嚓嚓削皮切丝洗两遍,土豆丝鸡蛋放进大碗里,再来些盐巴胡椒粉香料调和咸淡,最后倒入面粉均匀地拌在一起。
另一个灶台起锅烧油,程六水拿着长长的筷子,三下五除二就在油锅里摊出了好几张土豆丝饼,这饼不薄不厚,煎一会儿就全熟了,此时拿出来放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土豆配面粉碳水配碳水,就没有不好吃的,咬一口酥脆的土豆外壳支棱着,再一抿内里就在嘴里化开了,软糯的土豆泥,恰到好处的咸淡,怎能不令人食指大动呢。
最后便是那玉米面团,程六水撸起袖子上手随意揪了个饼子形状,一面沾了些菜籽油,“啪叽”一下就贴在了小米粥的锅边,没一会儿铁锅边围了一圈玉米面饼子,而铁锅中的小米粥将将炖好,米油凝结在小米粥上,金黄的小米几乎炸开了花。
然后程六水无情地又将锅盖盖住了,她给张清寒递了个眼神,张清寒顿时心领神会,颠颠地端着自己包的韭菜盒子过来了,放进油锅里开始烙韭菜盒子,油香四起滋啦啦地极为动人。
而程六水一边蒸起了花卷,一边取出了木架上的陶罐子,这陶罐子里都是腌好的小菜,春日放在阴凉处十天半月都不坏。
第一个坛子里是早已腌好多时的酱瓜,小黄瓜切成几段放进坛子里,再放些干辣酱蒜片花椒白砂糖清酱的,本来清亮亮的小黄瓜只需一夜便入了味上了色,清香扑鼻还甜滋滋的,兼具微微的咸辣,没有比这更合适配粥的了。
自然了,酒楼伙计这么多人,一个小酱菜哪够,萝卜泡菜便派上了用场,这萝卜切成块用盐杀过水,就泡进米醋白糖清酱的汁子里,酸甜开胃口感脆爽,要是吃韭菜盒子有点腻了,拿这个清口最好。
最后一坛子则是程六水的最爱,豇豆小土豆酱菜,这豇豆在春日里还是个稀罕物呢,可程六水就是馋这一口了,无奈费了大价钱寻了这豇豆,这酱菜做起来也不难,在油锅里煸炒这豆角小土豆还有青椒,煸出虎皮了就把半坛子清酱倒进锅里,再来点白糖啥的,最后这豇豆是炖得又软又烂,小土豆筷子一戳一个洞就成了。
这豇豆酱菜吃的就是锅里这几种菜混合的味道,有的人还爱吃那西域的胡荽,起锅放进去也是点睛之笔啊,可惜上次程六水没买到,遗憾了许久呢。
这几样小菜用小碟子盛出,再拿一个大碟子装了好几个流油咸鸭蛋,配粥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油锅旁的张清寒正好烙完了一大盘子韭菜盒子,这韭菜盒子烙得极好没有一个开肚皮开口的,金黄的疙瘩在面皮上,诱人的韭菜香气隐隐约约地传出。
张清寒烙了一会儿盒子,心情也是大有好转起来道,“六水你看我烙得韭菜盒子好不好?”
只不过还不等程六水回答,赵玉雨就掀开后厨的帘子进来了,她刚刚收拾完了大堂,桌椅板凳都擦了一遍,再过一会儿酒楼就能开门迎客了,她闲着也是闲着就跑到厨房里想着端个菜啥的。
哪曾想一进来就见东家怎么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再一瞧东家竟穿了六水的碎花围裙,啧啧啧她决定今日还是不要如此勤劳了,勤劳的鸟儿有虫吃,勤劳的虫儿被鸟吃啊!
然后赵玉雨就当作自己从未出现过,一步步倒回了大堂,脸上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
程六水疑惑地看着眼前如此诡异的一幕,不禁满脸问号地看向张清寒,而张清寒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一副不关他事
的模样,随后又弯起唇角笑得活色生香,说了一遍“六水,我会烙韭菜盒子了。”
第64章
归京
程六水无奈地望了望天,又瞅了瞅地,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幼儿园孩子朝老师要小红花的场景,“嗯!这韭菜盒子真不错,肯定好吃。”
她不自觉地夹了夹嗓子,当真宛如哄大班孩子那样说道,说罢还想拍拍张清寒的头,奈何这人生得属实太高,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头,边笑边端着玉米饼子葱花花卷进了大堂。
张清寒却怔愣在原地不动,方才程六水那温柔到极致的夸奖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想着想着一张脸都红透了半边,被窗边漏出来的冷风吹了两下才缓过神。
大堂的老榆木桌上满满登登地摆着烟火气的早餐,一锅澄黄透亮小米开花的小米粥散发着甜香暖胃的气息,一圈围着的是焦香韭菜盒子,烙得边边脆脆的煎饼果子,土豆丝饼则散发着油亮的香气,最不起眼的葱花花卷早就被马牧川偷偷拿了两个,几个小酱菜也在其中画龙点睛地摆着。
“好吃哎!”马牧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叼一个花卷还不够,手上竟又拿了一个。如此吃相倒也怪不着他,这人长途跋涉了好几日,昨夜是滴水未尽,今晨吵架吵得欢实,这铁打的人也禁不住啊。
“啧啧啧,你这还是读书人呢,别噎着了。”萧墨虽是说嘴马牧川,但仍是亲自给他盛了碗小米粥。
“噎不着,读书人怎么了,我少时吃野菜喝米汤的日子也没少过,后来经商少不得也要风餐露宿,也就在京城的时候过了几天安稳日子。”马牧川接过小米粥,张嘴喝了一大口,忙不迭地就要拍案叫绝,可惜桌子是不敢拍了,只能啪啪拍大腿。
马陶陶低着头无视哥哥的举动,她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给众人盛起了小米粥,一旁忙活完的赵玉雨关切地望了眼马陶陶,无声地询问着。
而马陶陶只是摇了摇头不说话,不曾想一转身就见乔四方不知何时就跑到了她跟前小声道,“陶陶,我和兄长说好了,你要是这次回京,我就也随兄长去京中待段时日。”
“你为何要去京中?”马陶陶这才抬起头问道。
乔四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这不是想着正好陪你在京中玩耍,到时候回江陵我也好照顾你。”
“你们俩在那儿蛐蛐什么呢?陶陶这次回京是要待嫁的,下次来江陵不定什么时候了。”马牧川吃了个半饱,耳朵竖得比兔子都直,振振有词道,虽是知晓了乔四方是萧墨失散多年,可瞅着这人还是不顺眼得很。
“待嫁?”马牧川此言一出,四面八方的声音传来差点震聋了他。
“不是马牧川,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在这儿胡搅蛮缠?”萧墨一听又急眼了,自家弟弟跟在马陶陶身后,那么个大高个跟班似的,这人竟又在这里胡言乱语。
“萧墨,做人要讲道理,你找到弟弟我马牧川真心为你高兴,但这事与我们家陶陶没什么关系,陶陶嫁给谁什么时候嫁,与你和你弟弟也没什么关系。”马牧川骤然间冷脸道,一改往日的不正经模样,神情十分严肃。
“我弟弟喜欢你妹妹,这怎么没有关系?”萧墨都快被气糊涂了,大声道。
“你弟弟喜欢我妹妹,同我妹妹有何干系?”马牧川不甘示弱地喝道。
原本一片和谐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杜少仲拿着个玉米饼子悄声吃着,都不敢吧唧嘴,生怕惹火上身。
“你们别吵了!”马陶陶忽然站起来,走到了这俩人中间,不由分说地把差点又要撕巴上的他们分开。
“句句为我好,从昨日到今天你们有人问过我吗?”马陶陶面色无比平静,说出的话却令在场诸人都安静了下来。
“乔四方,我哥哥要带我回京,你就跟着我回去?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回京吗?”
“哥哥,你让我跟着你回去,我说过我不愿意,但你从来都没有亲口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或许是我在这江陵有留恋的人,但是不是还因为我在这里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萧将军,你弟弟喜欢我,我很开心可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就算我真的喜欢他,这也是我们两个的事情,你心疼你的弟弟,难道我就一定要同你弟弟在一起吗?”
马陶陶接连发问,如一道闪电在对面三人的心中激起滔天巨浪,原本十分混乱的争吵戛然而止,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措。
“陶陶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愿意,我只是不想离你那么远。”乔四方欲言又止地开口道。
“你不知道可以问我,我不需要你的想当然,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的百依百顺,我喜欢的是活生生的你,不是个傀儡。”马陶陶立着眉收敛眼眸轻声道。
一听到“喜欢”两字的乔四方,顿时麦色的脸颊红了一片,低着头都掩饰不住道,“好,我以后都问你。”
而马牧川却坐不住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顶着自家妹妹凶悍无比的目光道,“你还说你不是为了这小子不愿意回京,你都说喜欢他了!”
“我是喜欢他,起初我也以为我不想离开江陵,就是因为他。直到今早四方找回了亲生哥哥,我们之间那些世俗的障碍没有了,正如四方所说,他可以随我回京日日伴我左右。
可那一刻,我并不欣喜相反我害怕了,高门大院深闺妇人是再安稳不过的日子,我却一点都不想过。哥哥,我们是留着相同血液的亲兄妹,当初你进士及第官拜翰林,你不是照样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吗?如今为何却让我过呢?
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心疼我,你不愿意让我吃一点苦,长大是需要代价的,所以你宁愿我不要长大,可是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在这里从一个跑堂做起,迎来送往做生意,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等有一天我也想同你一样,走遍山川河流,把生意做到挨家挨户。“马陶陶轻声道,眼角泛红泪水不经意滑落到了脸颊。
马牧川愣在一旁,眼睛中些许疲惫的红血丝,久久才嘶哑开口道,“是啊,你终于还是长大了,哥哥应该放手的。”
说罢深深长叹了口气,忽然又满眼希冀地望向马陶陶道,“那要不回京经营家里的铺子呗?百八十个随你挑。”
“哥哥!”马陶陶抬眸就是一记眼刀警告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马牧川立时捂住自己小嘴巴不说话。
“那个……陶陶,今日是我急了,我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了。”萧墨上来就要抱拳鞠躬,马陶陶一见赶忙拦住了,这大将军见亲王宗室都不用行礼,这礼她哪儿受得起啊。
“萧将军,我知你是关心则乱,你放心我不会欺负四方的。”马陶陶拭去了泪水,浅笑道。
“哎呀都这么熟了,怎么还这么见外,叫什么萧将军啊叫我萧大哥就好。”萧墨嘿嘿一笑,同乔四方如出一辙地挠起脑袋。
“行了,说也说完了,赶紧吃饭吧,等会儿我烙得韭菜盒子就要凉了。”张清寒在众人声泪俱下之时,早就给每个人摆上了饭碗,碗里一人一个韭菜盒子,谁也逃不了。
“我我我,我还有一句话。”马牧川在张清寒杀死人的目光下,颤抖着举起了手。
“说吧。”张清寒撇嘴道。
“既然陶陶也不和我一起回去了,我想着不如我在这儿多待些日子吧,我们兄妹总是要聚聚的。”马牧川结结巴巴道。
“我也想!”萧墨傻呵呵地也跟着举手。
“你们两个都是要回京面圣述职的,留在我这儿算是怎么回事啊?”张清寒这回真急了,筷子都掉桌上了。
“要是你能写封折子递上去,就说我在江陵
要看看万通镖局的进项,万通镖局你懂的呀,皇后娘娘的老搭档,她肯定不会反对的,至于萧墨嘛,你就说他突然病了在你这儿养病呢,陛下一听肯定是心疼得不得了,这不就妥了吗?“马牧川这下子是彻底和萧墨握手言和了,两个人好嘛一致对外了。
张清寒越听越皱眉,眉毛都快打结了,看着那一双双恳求的眼睛,他只能十分无奈地开口道,“行吧,马牧川你明日就搬去万通镖局去住,萧墨就住在酒楼二楼。”
“耶嘿!”马牧川一激动直接和萧墨手拍手哥俩好了。
“吃饭吃饭!”程六水笑嘻嘻地招呼着,真好啊陶陶不走了,四方也不走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在酒楼过着小日子,没什么比这样的日子更好了。
程六水这下才咬了口韭菜盒子,韭菜的清香粉条的顺滑,自然烙得火候也恰到好处,她吃得满嘴喷香,心满意足的神情溢满了脸上,再配上一口甜甜的小米粥,真是无上享受啊。
“这么好吃吗?”张清寒笑着递过手帕给程六水道,这小妮子都吃成小花猫了。
“当然了,只要是东家做的都好吃。”程六水笑道。
“你啊就知道哄我。”张清寒不禁也跟着笑道,只不过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要是能哄他一辈子就好了。
第65章
面包窑
晴空万里半点云彩也没有,和煦春风拂去了那点子残留的寒气,枝头缀满簇簇粉白花的海棠树伫立在一旁,那树该是长了许多年了,树干粗得一人都抱不拢。
张清寒两只手捧着张大大的纸,左看右看一一比对着,从前厅走到后院来来回回好几趟,边走边还喃喃自语道,“这前厅要彻底打通,后院院墙也得推倒了……”
他刚说到此处,一声清脆的口哨忽然从头顶袭来,张清寒下意识望去,不高不矮的院墙上趴着一二三四个脑袋,“东家我的屋子能不能也打通,这样我的床就能做成三米宽的了。”杜少仲笑呵呵道。
“你那三米宽的床就不**了,那叫炕。”趴在杜少仲左边的马牧川撇了撇嘴道。
“炕?我还没睡过炕呢?”杜少仲一听越发兴致盎然道。
“炕好啊,火炕一烧,冬天都不用屋里烧炭盆了,一夜睡到大天亮热乎乎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的乔四方一脸向往道。
“但江陵这地界都要到江南了,能有会做火炕的吗?”第四个脑袋萧墨发话了,他摇头晃脑地认真思索着。
“不能,还做火炕呢,我看我给你们四个都扔火盆里得了,绝对暖和。”张清寒好不容易才把酒楼隔壁铺子给盘下来,这些日子官府籍册也都过了明路,眼下这地方总要收拾收拾才能做生意,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呢,结果他这群兄弟们还在这儿悠然自得地探讨在江南搭东北火炕???
“搭火炕是不行,但这院子这么大,我倒是想搭个面包窑。”柔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张清寒转头一瞧,好家伙六水不知道从哪儿搬了个躺椅过来,在那海棠树下悠哉悠哉地半躺着。
雪白玉腕支着下巴,纤纤指尖举了支开得正好的春海棠,妃粉襦裙上散落着几瓣白透粉的花瓣,程六水如一只懒洋洋的尺玉狸奴,斜晲着愣在原地的张清寒。
阵阵风声钻入耳中,张清寒大脑却唯有火花闪电噼里啪啦作响,连连点头道,“好,那就搭面包窑。”
“啥叫面包窑?”杜少仲好奇道。
张清寒这时才总算清醒了些,“面包窑”三个字顺着脑子过了一遍,很好脑子空空如也,“六水,什么是面包窑啊?”
“???”萧墨满脸问号地看向张清寒,这人还是他认识的玉面修罗皇城司使吗?怎么看上去就是个傻蛋呢?不会是被人偷摸掉包了了吧,啥也不知道就说好。
“面包?是不是西域人吃的?我做生意的时候见过几次。”马牧川甩了个眼神给萧墨,一副他已经了然于胸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说道。
“正是,牧川大哥真是见多识广,西域人把这面包当作主食,但面包窑可不止能烤面包,还能做烤鸡烤羊排烤牛排,我看这院子东北角空着也是空着,搭个面包窑以后酒楼说不定能有西域来的商人光顾呢。
再说了,这江陵酒楼也不止我们一家,虽说如今十全酒楼红红火火的,但总得居安思危,变着花样吸引客人,要是我们有了别人家不会做的吃食,那不就是事半功倍嘛。“程六水坐直了身子,小嘴叭叭说道。
“这么说来确实不错。”张清寒又开始连连点头了,当然不止他一个人点了。
“哎呀六水,我发现你做生意很有天赋啊,你要不要来我这儿做生意,你和陶陶回京城,一起管铺子。”马牧川听罢见缝插针道,他一方面是当真觉着六水主意多有主见能扛事,是个经商的好苗子,另一方面他仍是不死心,想借机拐带自家妹妹回京。
“马牧川,你万通镖局的帐查明白了吗?不好好查账来我这儿晃悠做什么?”张清寒瞬间脸就冷了下来,逐客令都下了。
“我……”马牧川还没等开口辩解,只听张清寒又开口道了。
“萧墨,你不是重病吗?病到能爬墙了?四方你还不赶紧扶你兄长回屋歇着,至于……”张清寒一双冷眸扫在了爬墙四人组身上,毒蛇般令人恐惧。
“我走我走,哎呀大白天这月亮真圆啊。”杜少仲一个猛子就跳下了墙,腿一软差点摔着了,撒丫子就往回跑,生怕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张清寒嘴中。
其余三人则面面相觑了几瞬,齐刷刷地缩了头,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张清寒见这些个没有眼色的家伙终于走了,这才走到海棠树下,轻声问道,“六水,这新铺子和院子,你要还想加些什么,就同我说。”
“别的倒是也都不缺,只是东家你要把两个铺面并成一个,怕不是请人来砸墙粉刷,而且还要歇业一段时间吧?”程六水扬着头问道。
“正是,总是要请些泥瓦匠改改格局,再请木匠打些桌椅板凳的,我粗略算了算,这些弄完最少也要半月有余。”张清寒答道。
“那歇业的时候,我们伙计是有工钱拿的吧?”程六水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荷包,惴惴不安地看着张清寒,生怕张清寒嘴里说出些什么她不爱听的话。
张清寒见她那副贪财抠门的样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道,“放心吧,自然是有的,酒楼虽不开张,可也需伙计们上下忙活着。”
“东家你真好!”程六水这下才喜笑颜开道。
“说到这儿,酒楼这事儿也不能光我们几个忙活着啊。”张清寒眼睛一转,轻笑道。
“那还有谁啊?”程六水随口问道,她已然在海棠树下的石桌上埋头苦画面包窑的设计图了,圆咕隆咚的窑顶,厚厚的底座。
“当然是那俩儿天天来蹭饭的家伙。”张清寒摸着下巴振振有词道。
程六水这才转过头蹙眉道,“东家,你同萧大哥和牧川大哥在京中真的是好兄弟吗?”
“自然是。”张清寒嘴角沁着抹笑,蹭吃蹭喝还想把他的伙计们拐回京城的好兄弟怎么能不坑一坑呢。
“哈欠!哈欠!”马牧川都没走出酒楼,就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着凉了?哈欠!”萧墨刚想关心马牧川,自己也接着开始打起喷嚏。
两人你来我往,连打了十几个才停下,马牧川一脸愤恨道,“我猜肯定是有人背后骂我。”
萧墨揉了揉发痒的鼻子,随意道,“你天天做生意坑别人,不被骂才怪呢。”
“那你天天去打别人,骂你的人肯定更多。”马牧川梗着脖子道。
“我那都是奉命行事,肯定是骂你的多!”萧墨不客气地反击道。
“你多!”
“你更多!”
“你
最多!”
刚刚睡了个午觉,伸着懒腰走到大堂的马陶陶,见着这俩人又吵起来,默默拉着立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乔四方走了,真是两个幼稚鬼。
翌日,酒楼就挂起了歇业的牌子,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上回酒楼被杜少仲一把火都快烧没了,这回不过是扩建合院的事,于酒楼伙计们而言自然是手拿把掐。
而萧墨和马牧川则“自愿”做起了垒面包窑的重任,幸运的是他俩都是干过活的,拎起家伙就是干啊;不幸的是,他俩摊上了一个看上去十分靠谱却有那么点不靠谱的设计师——程六水。
“六水,你这个面包窑的底座是不是要打地基啊?要不这也不稳当呀。”萧墨对着瓦蓝瓦蓝的天空,拿着设计图看了半天说道,他小麦色的脸上早就蹭了不少泥点子。
“有道理有道理,得有地基,你会打吧?”程六水满脸希冀地看向萧墨。
“额……要看你有什么要求了,一般盖房子的地基我会。”萧墨说完这话,总感觉自己这后脊发凉。
“我要的,就是你会的那种。”程六水的目光充满了信任与坚定,仿佛真见过萧墨打过的地基一样。
“……好,那我这就去弄。”萧墨皱着眉,忽略心中奇奇怪怪的感觉,大步跑去干活了。
“六水,我看你这图,砌好窑体的砖得再抹层保温的东西吧?不然这火候不够,面包能烤熟吗?”马牧川好歹是进士出身,杂学什么的多少是会点的。
“有道理有道理,得抹层保温的东西,你知道抹啥保温吗?”程六水露出了八颗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
“我倒是知道有种岩石可以用,这岩石产自陇南,据传是百年前火山爆发留下来的,保温效果不错,若是取之混以石灰石黏土砂石,应能成功。”马牧川若有所思道。
“好啊,就按照你说的来,采买陇南岩石的钱找他。”程六水指着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的张清寒道。
马牧川点了点头走了,只不过他又仔细端详了程六水给的图,随后还是认命般在空白处写下了密密麻麻的解释。
而程六水早已低下头继续和赵玉雨一同干活了,可她这心里确实有些惴惴不安,老天爷啊饶了她吧,她只是个厨子,这造面包窑真的是太难了,这面包应该也许大概能吃上吧?
第66章
风流轶事
一米宽两米高上圆下方的面包窑在两位十分卖力干活的“好心人”帮助下,越瞅越是那么回事儿了,整齐划一的方砖拱起了面包窑的圆顶,灰白的保温泥光滑平整地涂在其外部。
一圈七八个人围着这面包窑一个劲儿地转圈,不是摸着下巴,就是挠着脑袋,个个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说这窑顶为什么是圆的?它怎么不是方的呢?”赵玉雨弯着眉,眯着眼睛十分新奇道,说着说着手比划了起来。
“不知道,但这圆咕隆咚很像草原上北戎人的家,圆圆的立在草原上。”萧墨摇了摇头,人还在转来转去。
“我明白了,那这个面包窑就是给面包盖的家。”乔四方振振有词地分析道。
“那面包是个啥味?你吃过没?”杜少仲怼了怼身前的马牧川说道。
“吃过当然吃过,想当年我同商帮的伙计们席地而坐,对面的西域商人啃着我们的白面馍馍抹辣椒酱,我们就吃他们的面包,硬邦邦老大一个儿,劲儿小的都掰不下来,可进嘴了嚼一嚼倒是挺香的。”马牧川眼睛一翻就陷入了曾经的过往中,天蓝蓝地绿绿的日子,每一天都能见着新奇的玩意儿。
“哥,你这说的怎么感觉也不太好吃啊?”马陶陶蹙眉回头问道。
“你啊还是小没吃过苦,走马帮卖东西,有的吃就不错了,再说了白面做的面包能难吃到哪里去。”马牧川撇着嘴道。
“你怎么凶巴巴的,凶巴巴老男人,活该打光棍!”马陶陶瞅着自家哥哥嫌弃的神情,立着眼睛梗着脖子回怼道。
马牧川一听气得眼都冒绿光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对面张清寒道,“非也非也,你哥哥打不成光棍了。”
“哦?什么意思?”程六水抱着一堆柴火走了过来,看着眼前这群人一圈一圈地绕不停,真是眼晕,边说着边硬生生把这群人分开,真耽误她烧柴火啊。
“六水我来帮你吧。”张清寒虽是被程六水扒拉到一边子,但仍是百折不挠地颠颠回来了,蹲在她身旁一根一根递着柴火。
梨木噼里啪啦地在窑炉中间燃烧着,高高的火舌炙烤着窑内,烟囱里不断冒着烟,乍一看十足十的烟火气萦绕在这刚刚建好不久的小院里。
春意盎然间围绕在窑火旁,映得程六水莹白的脸颊一片红润,她这才闲下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众人身旁,午后日光柔和地打在小院里,漏下了斑驳的光影。
矮矮的石桌上满是瓜子点心蜜饯,马陶陶抓着把瓜子就恶狠狠地磕起来道,“说吧,凶巴巴老男人做不成光棍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是怎么回事?”程六水后来居上,捡了几颗焦香蜜甜入口油香的琥珀核桃,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马牧川求救般地转头看向萧墨,萧墨装作很忙的样子,一个劲儿给弟弟倒茶水,这春日里燥火大,多喝点水好啊。
“我牧川兄才高八斗腰缠万贯,这能打光棍吗?不能够啊。”还是杜少仲够义气地出来打了个圆场道。
“行了行了莫要说我了,你们想不想知道张东家的风流轶事啊?”马牧川自知与北戎长公主那关系是说不清道不明,恨不得赶紧藏着掖着,只能说些别的来转移火力。
不曾想此话一出,本还兴致勃勃的程六水怔愣了半下,火光在眼眸中不断跳跃着,她极快地收敛住神情,眨眼间便笑意渐生,捧着下巴依旧兴高采烈地追问道,“要要要,有什么风流轶事啊?”
“马牧川!”正蹲在窑炉那烧火的张清寒,极白的脸上烟熏火燎的,他顾不上放下手中的柴火棍,直接冲过来就要制止住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看来是真有呀。”程六水抬头浅笑道,半点也看不出异样。
“有就说说嘛,东家肯定不是小气的人。”马陶陶也跟着笑道,只不过她的手正在桌下试图拯救自己的手绢,明明是借给程六水擦手,怎么都要被揉成碎步了呢。
赵玉雨咧着嘴也乐了,“难不成东家是负了人家女儿家?”她安抚般地按住了石桌下程六水躁动不安的手,面上眼神竟是一副颇为惊讶的模样,仿佛张清寒真是做了什么事的。
程六水也瞪着溜圆的眼睛道,“不会是真负了别人,来这江陵躲情债来着。”
“我没有!”张清寒一看,六七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当真是百口莫辩,可他更气的是,程六水竟是半点反应都没有,众人里就她笑得最凶,一句接一句地调侃自己,难不成她心中当真一点都没有自己?
张清寒越想心越寒,索性坐在了石凳上,面色冰如山巅雪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道,“牧川,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风流轶事?”
马牧川瞬间脊背发凉,本来以为自己扳回一局的报复心理全没了,他盯着张清寒左看看右看看,顺着张清寒的目光看去,忽然福灵心至道,“那我就好好说说,咱们这位张清寒张东家,当年是一战成名,救当今陛下于水火之中,年少入朝为官当真是一时间风头无两啊,那年清寒约莫也就十七八的岁数。”
说罢比着程六水道,“比六水你还小呢,可怎奈这人小本事大,没多久功夫就在京城出了名,自然了不止是在朝堂中,那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一瞧清寒,便知他是个栋梁之材,生得也好就起了择婿之心,沈太师的孙女,王尚书的独女,还有那林将军的妹妹,都与清寒相看过呢。”
“相看过?也是青春年少总有想成家的时候。”赵玉雨弯着眼睛,笑得了然于胸,可石桌底下也不安抚程六水了,她比较希望六水直接给东家一个大比斗。
“那怎么没成呢?可是没相中?”程六水听了这话,面上倒是愈发稳得住了,从筐子里捡了颗琥珀核桃又吃了起来,不远处窑炉里火烧得正旺都要窜天了。
马牧川被这么一问,嘚嘚瑟瑟地不敢回答,回头又看了眼张清寒,张清寒面色如常点了点头。
“这自古姻缘看缘分,这清寒的姻缘就是坎坷些,不是沈太师的孙女有了别的意中人,就是林将军的妹妹跑去参军去了,总之最后就是都没相看成。”马牧川越说声越小,他好歹是声色犬马里走过一遭的人,现下却也摸不透程六水的心思了,这天下没几个女子能心平气和地听心仪男子的前尘过往的。
虽说张清寒着实是不算有什么过往,可六水表现得未免也太平静了吧,他再偷摸瞅了眼张清寒,好家伙本来就在火堆里熏黑了的脸,现下是彻底黑了。
“确实,缘分这事急不得。”程六水仿佛真的善解人意地说道,一片岁月静好。
静坐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萧墨,忽而挠着头笑呵呵开口
道,“六水,你喜欢什么样的啊?不瞒你说,我娘子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是个铁骨铮铮的好儿郎,人品才貌没得说,最关键的是他特别喜欢品鉴美食,你俩一个爱做一个爱吃,我瞧着就很有缘分。”
“咳咳!”马牧川这下子屁股都跟生了火似的,彻底坐不住了,一个劲地咳嗽打断着。可惜眼疾手快的赵玉雨根本不给马牧川机会,一杯水直接灌进了这人嘴里,还想打断叫你说不出话来。
“听上去倒是不错,你那弟弟是什么性子?我这人就喜欢热热闹闹的,这样日子才过得有意思。”程六水说罢还低头害羞了起来。
对面的张清寒连气息都快稳不住了,紧紧攥着拳不说话,嘴唇已经被咬得渗了血,就这么直直地看向程六水。
“好啊,我娘子那弟弟也是个热闹性子,跳脱有趣得紧,但大事上绝对靠得住,等过些日子我给他去个信,你俩见见说不定缘分就到了哈哈哈哈。”萧墨豪爽笑道,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临行前娘子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此行,为小舅子留意些好姑娘,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六水人好长得好说话做事有意思得很,和他那小舅子越看越般配,萧墨想着想着不禁点了好几下头。
马牧川生无可恋地盯着眼前的石桌子,这场面就算是自己这张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嘴也救不了了,本来是帮好兄弟试探姑娘心意的,没想到另外一个好兄弟脑子并不是很够用的样子,拆台那叫一个顺溜啊。
“萧大哥娘子的弟弟,那不就是丰老将军的小儿子,我在京中就听说这位丰小将军丰神俊秀十分英武,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军功,颇有其父其姐之风。”马陶陶总算抢回了自己碎了的手绢,宽宏大量地火上浇油道。
“哎呀没你说得那么好,到时候让六水见一见就知道了。”萧墨接着笑道。
话音刚落,张清寒猛然站起了身子,寒光星眸环视着每个人,明明是再俊俏不过的一张脸,却是威压逼人凶悍无比,众人嘴角的笑都默默地缩了回去。
然后这位张东家气势汹汹地转身……继续给窑炉添柴火去了。
第67章
拿我取乐
“哎呀这柴火也烧得差不多了,走萧墨我们出去转转。”马牧川见状立时站了起来说道。
萧墨正在那儿给程六水介绍自己的小舅子呢,头都不回道,“你先去转转吧,我还有正事。”
张清寒刚刚给窑炉加了十成十的柴火,灰头土脸地走了过来,半个字未说直接薅起了萧墨就往外走,“哎哎哎你这是做什么?”
“兄长!”乔四方一看自家兄长被拉走,跟着也颠颠跑了,小院里刹那就剩仍在磕瓜子的杜少仲。
“杜二二,你不觉着你在这儿有些突兀吗?”马陶陶耷拉着眼皮,扬起头道。
“突兀?我不……”杜少仲抬起头话都说不出来,对面这三个女子怎么跟夜叉一样,如此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
“啊,我也想出去转转,回见啊。”说罢杜少仲就脚不沾地地跑了,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
杜少仲一出院子,只见整整齐齐的四个男人正在墙角待着,“哥几个在这儿晒太阳呢?”
“走吧你个大棒槌。”马牧川抬起胳膊,利落地夹起落队的杜少仲朝着不远处走去。
而小院里,面包窑熊熊烈火正在烧着,程六水眼眸眯成了一条细缝,嘴角带笑却露出了小巧的虎牙道,“他们走了吗?”
踮脚看着院墙外动静的马陶陶,点了点头道,“走了,朝着河边去了。”
“河边?淹死他们才好呢,真好啊我们的张大东家,太师的孙女将军的妹妹,就差皇上的女儿了。”程六水强压着脾气,温柔能溺死人的语气里藏着的全是扎人的钢针。
“皇上有女儿,但才五六岁。”马陶陶走过来边倒水边笑道。
“那就不是皇上的,不是说先皇有几十个皇子吗?随便找个亲王也有女儿,张东家不是要相看吗?就让他相看个够。”程六水更是咬牙切齿道,整个人午后的艳阳下熠熠生辉,像极了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这东家怎么的也有二十好几了吧,那萧将军都成婚好几年了,他相看几家姑娘也没什么吧?”赵玉雨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说着说着都要捂住肚子了。
沉浸在苦得掉渣的苦闷中的程六水,撅着嘴瞪着眼直勾勾看向赵玉雨与马陶陶,不曾想那马陶陶也没憋住直接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二十好几怎么了,到处相看没个定性,瞧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程六水呼呼地生起了闷气,抱着胳膊靠在石桌上。
“行了,我们可别再逗六水了,再逗六水头顶都要和烟囱似的冒烟了。”马陶陶抿嘴笑道,凑到六水身边接着道,“你说你是不是对东家有意思?”
程六水瞬间站了起来,背过身对着海棠树,极为反常地大声嚷嚷道,“怎么可能!我没有。”
“你没有,那东家多年前相看的亲事,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况且东家连那姑娘面都没见。”赵玉雨走到海棠树前,硬生生掰过程六水,逼着她直面那耀眼闪人的阳光。
“我生气了吗?我没生气,我就是觉着他一副隐世高人冷若冰霜的样子,没想到先前还有成家的念头,出乎我意料罢了。”程六水对着赵玉雨抿起了嘴巴,愤愤不平地狡辩道。
“我听哥哥说起过,东家出师门是为了入世而来,入世不就是做官娶妻生子嘛,这是世间大多数男子的范本,他既做了官,定然是要接着入世的,这你还真怪不了他,那时你应该也就比这石桌高点吧。”马陶陶比量着石桌道,眼里皆是过来人的笑意,凡是动了情都得酸苦上这么一遭,这才能知晓自己到底是何心意。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很高的好吧,比这石桌高多了,起码有着石桌加石凳叠起来那么高。”程六水嘟嘟囔囔狡辩道。
“这不是石桌的问题,也不是你多高的问题,这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的问题。”赵玉雨轻轻推起程六水垂下的嘴唇,接着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可六水你是有忧又有怖,现下还气得要命,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程六水这才怔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她神情本是渐渐明了了起来,可不怎的忽然又开始拧巴了。
“喜欢是真喜欢……”程六水低垂着头,揪着海棠花枝的花瓣,一片两片三片地不停歇。
“喜欢就在一起啊。”马陶陶一听比那毛毛乐得都欢,赶忙趁热打铁道。
“我喜欢有什么用?感情又不是一个人的事情。”程六水声音逐渐低落道。
赵玉雨皱起眉毛,实在忍无可忍地比着程六水那双大眼睛道,“你这小家伙的大眼睛长来是做什么的,那东家都要黏你身上了,不像个东家,像个使唤,还就是你一人的使唤,这叫一个人的事?明明是你们两个都痴傻得很。”
“我可没看出来,再说了他说不定还当过太师孙女的使唤,那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说不定是三个人四个人一百个人的事。”程六水难得怄起气来,她气鼓鼓地往那石凳上一坐,心里是又甜又酸又苦,甭提多难受了。
而在河边打水漂的五个男人也不是那么太好过,本来就是一盘散沙,如今更是要分崩离析了。
“萧大将军,你这小舅子找谁不好,非要找六水,你是要与我过不完啊。”张清寒站在河边,目光亮得吓人,恨不得一眼就给萧墨扔进河里喂鱼。
“清寒,你这话我就是不明白了,六水虽是你这酒楼的厨子,可那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我那小舅子是个顶顶好的人,你要是给六水耽误了可怎么是好。”萧墨不明就里,
无视着对面要杀死他的目光道。
还不等张清寒反驳,一旁无所事事用狗尾巴草编手环的杜少仲道,“不能耽误,你那小舅子排队去吧,那伯远侯府白小侯爷排在你小舅子前面。”
“你!!!”张清寒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指着席地而坐地杜少仲气得直接说不出话来。
“冷静冷静。”马牧川赶紧按住了要让杜少仲见不得明天太阳的那只手,安抚着张清寒道,“这怎么还和白侯爷扯上关系了?”
“哦,那白承茂和六水是青梅竹马,说是一直都对六水情意深远,上次他那妹妹白婉瑜来,又提起这事了,说是那白承茂如今是茶饭不思,就等着来江陵见六水呢。”杜少仲眨巴着眼睛,绘声绘色地说道。
“怪不得这白小侯爷到了年纪也不娶亲,反而是自己妹子先嫁人,原来是有这么个缘故啊,那确实毁人姻缘是丧良心的事,我那小舅子还是先排队吧,要是六水同小侯爷成不了,我小舅子再来。”萧墨点了点头,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道。
马牧川听着听着,就一脸怜悯地看向张清寒,好家伙这原来不止有内忧还有外患啊,他这兄弟情路竟然如此坎坷。
“谁说白承茂就排第一了?”张清寒轻了轻被气哑的嗓子道。
“那还有谁啊?”又在偷摸吃牛肉干的乔四方好奇道。
张清寒环顾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竟然不是瞎子就是傻子,“是我。”
杜少仲手里编到一半的狗尾巴草环都掉了,乔四方嘴里的牛肉干都顾不上嚼,直接硬生生吞了进去。
“是谁?”萧墨更是惊到了下巴,这他要是没听错的话,他是不是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当面给自己的好兄弟的心上人介绍自己的小舅子?
“你说呢?萧大将军。”张清寒冷冰冰地看向他。
“不是啊,我是真没看出来,再说了你要是真心悦六水,那方才怎么牧川说你和这个小姐那个姑娘的风流轶事,你也不加以阻止啊?”萧墨的脑子难得转了一转,疑惑道。
众人盯着张清寒,皆满脸不解,张清寒只能清了清嗓子万般难为情道,“我只是想看看,六水心里有没有我?”
“???你是说你想看看心上人心里有没有你,你就故意让人说这些事,然后让心上人生气?”萧墨眼睛都睁大了,宛如看大傻子一样看着张清寒。
“可她半点生气也没有。”张清寒意志消沉,长叹一口气道,整个人仿佛瞬间没了精气神。
“不生气就不生气呗,你们要是在一起了,她这样是心里没你,可你们又没有怎么样,人家为什么生气啊?你这人真是作怪得很。”萧墨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作为过来人以及你的兄弟,我得告诉你别听马牧川的,他到现在都没讨到老婆,这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张清寒眼神忽而亮了亮,信服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马牧川见状捂着胸口,大声痛诉着两人给他心口插刀。
“那你说说,现下怎么办?”张清寒一副老实学生求教的样子。
“你问我真是问对了,我娘子出了名的铁娘子女将军,你看我们不是也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嘛,这关键就在于你得让娘子开心,你想想六水平日里最喜欢同你做什么?”萧墨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道。
张清寒若有所思片刻,沉吟道,“她喜欢拿我取乐。”
【作者有话说】
先走下感情线哈,面包窑要四小时才能热好,下章就开始做面包[撒花]
第68章
北非蛋三明治
燃烬的梨木焦香中带着一丝清悠果香,程六水扫除焦木余灰,再慢慢打开窑门,里面的热气一瞬间散了出来,小院差点都成了炎夏般炙热了,所幸春风一吹,只留下滚烫的窑内。
这边热气眼见要散了一半了,程六水随手抓了把白面粉扔进了窑内,三五瞬便焦黄焦黄的了,这时她才将那发酵好了的面团子从厨房里取出,在面团子表面割了几刀,如此这般面包才能烤得蓬松松软。
木盘子上撒些方才剩的面粉,将那面团放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忙不迭地送进了面包窑里,此时就可以把窑门一关,只留个小小的缝隙,那多余的水汽就是从此处流出来的,要不然面包从里到外就只能软趴趴的了,哪里有酥脆的面包皮呢。
手脚麻利的程六水三下五除二就做完了这些,拍了拍手恶狠狠道,“等着吧,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吃。”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啊,怎么还生气呢?”赵玉雨在一旁看着程六水气鼓鼓地烤面包,气得小脸比方才那发好的面团子还鼓溜儿。
“是啊,东家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坏,我倒是看你天天戏耍他,开心得很。”马陶陶笑道。
“我才没有成天戏耍他呢,只不过……”程六水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欲言又止了起来。
“只不过什么?”赵玉雨好奇问道。
“只不过你们不觉着他成天板着个脸实在是无趣得很,偏要激得他急得团团转,最好逗得他没了那一板一眼的面具,这才有意思呢。”程六水低着头,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道。
“是不是再气得嗷嗷哭才好啊?”马陶陶憋着笑接话道。
“对对对!”程六水被人戳中了心事,一时没忍住开口便道,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捂住嘴,装作一脸无辜的模样,一个劲儿地摇着头,试图不承认方才的话。
“啧啧啧。”马陶陶跟着程六水一起摇头,远看还以为是俩拨浪鼓,“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六水你外表单纯善良,良心却是大大的坏,天天憋着想把东家弄哭的念头。”
“不是我不是我!”程六水低着头不敢看她们,指尖掰着海棠花瓣,撕成一条又一条的。
赵玉雨倒是不明所以道,“为何想要弄哭他?难不成东家总是给你气受,你才想将他弄哭?”
“当然不是了,好吧我只是真心觉着,东家那么一张超脱凡尘清俊可人的脸,若是再添上几串泪珠,简直是太美了。”程六水破罐子破摔道,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赵玉雨听罢,柔和的脸扭成了包子褶了,她都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转头看了看马陶陶,马陶陶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下赵玉雨才相信自己听的。
“咳咳,六水你收敛一点,小心别什么时候真把东家气哭了。”赵玉雨经历了一系列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只能接受了六水迥异的爱好。
“我只是随便想想的,但就东家那个锯嘴葫芦的性子,我要是不逗逗他啊,他都能挂到绳子是上当腊肉了。”程六水说着说着,心里的气竟渐渐消了,许是方才脑海中出现了张清寒在自己面前欲语还休我见犹怜的样子,一时间盖过了先前的醋意。
夕阳西落,程六水话音方落,那晃晃悠悠的五人组就从河边回来了,一个个神情各异颇有些见不得人的架势。
走在最前面的乔四方一进小院便闻见了空气中扑鼻的麦香,刹那间只觉饥肠辘辘,大步走着变脸笑呵呵问道,“好香啊,我来帮忙啊。”
“好啊,那你来帮我吧。”马陶陶一抬头便见乔四方乖得不行,心里软软道。
“好嘞。”乔四方走到后厨一看,一应食材早已准备齐全,却不知从何下手,他疑惑地看向马陶陶。
“我要煎蛋的,得煎十来个。”马陶陶撇下正在吃狗粮的程六水和赵玉雨,笑盈盈地走到乔四方身旁。
“那我来煎,你坐在一旁看着就行。”说罢,乔四方便去洗手撸起袖子就是干啊,噼里啪啦地油滋啦声不一会儿从后厨中传来。
程六水看着厨房那对你侬我侬,煎个鸡蛋还要互诉衷肠的情侣,生无可恋地长叹了一口气,转头一看只见那鹤立鸡群的张东家,正鬼
鬼祟祟地拎着一包东西。
“你们去逛集市了?”程六水直截了当问道,神情坦然地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啊是是,随便买了点东西。”张清寒面上一红,微微抬头颇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哦,等会儿要做金橙渴水。”程六水简单说了句话,就转头进了后厨。
“我来我来,我来做。”张清寒赶忙藏起自己一包不怎么见得人的东西,灰溜溜地跟着进去了。
“哎我最会做饮子了。”杜少仲一听这是他的拿手绝活啊,刚想也一同进去,“哐当”后厨的大门就被张清寒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行了杜大少爷,你下次再做吧。”马牧川赶紧拽着杜少仲去了前厅,将这一方厨房和小院留给两对小情侣。
程六水进了屋,从筐里就翻出了好几个又大又红的西红柿,还有从西域商人那里买来的胡葱青椒,上好的里脊肉也清洗干净放在了案板上。
只见程六水手起刀落,里脊肉唰唰唰就成了肉块肉丁肉馅,这菜刀是她的好搭档,月月都要磨一磨,尤其最近磨得才勤呢,她回过头看了眼正在卖力压橙汁的张清寒,手下的刀是更快了。
除了肉馅,自然那胡葱青椒西红柿都是要切丁的,随后便是起锅烧油,蒜末爆香胡葱碎全部倒进锅里,不一会儿满屋飘满了胡葱的甜香气,这是再将那切好的里脊肉馅加进去翻炒,小火炒个几下,这肉的腥气就全没了,只剩下里脊肉的醇香。
此时,青椒西红柿丁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顿时红红绿绿的好看地紧,小火烘着炒着,切得碎碎的西红柿丁就融成了汁,来些辣椒粉胡椒粉盐巴调味,最后再打进去几个隔壁母鸡早上刚下的鸡蛋,澄黄澄黄的甭提多令人垂涎欲滴了。
“你去将面包拿出来。”程六水面无表情,冷冰冰地命令道。
张清寒赶紧放下了手里木头做的压汁机,不一会儿功夫,他就哐哐压了十几个金橙,金橙渴水装了满满一壶。
他洗了洗手就要去面包窑里拿面包,刚走两步就听身后声音传来,“记得拿东西垫着点手,手别烫秃噜皮了。”
“嗯!”张清寒暗暗笑着,无人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她关心他了。
这面包烤得着实是好,蓬松柔软大大一个,表面酥脆金黄,换了把小刀切开,里面那气孔不大不小,跟现代面包店里卖得一模一样,更绝的是,这面包细细一闻竟有梨子的清甜,比那烤箱烤出来更具风味。
“原来这就是面包,看着像是煎过的大方馒头。”乔四方拎着鸡蛋皮跑过来凑热闹道。
“你说得没错,这就是西域人的大馒头,用得啊都是白面面起子,只不过烹调的手法不太一样罢了,可就这么点手法的不同,吃在嘴里的口感口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程六水点了点头道,即使她做了很多很多年的厨子,却仍然对食物满是敬畏,不同的食材排列组合便又是新的菜式,这天底下千万种食材,说不定还有许多美食尚待人挖掘呢。
她把面包切成一片一片的,取了几片摆在了刚刚红红绿绿黄黄的北非蛋上,最后撒上些胡荽就齐活了。
至于其余的面包片,两片面包夹着刚刚煎好的鸡蛋和红肠,里面又夹了些小青菜,抹了抹之前做沙律牛排剩下的沙拉酱,压得紧紧实实对半一切,这不就是东北红肠版三明治吗!
“金橙渴水端过来。”程六水招呼着马陶陶和乔四方端走三明治北非蛋,冷漠地回头命令道。
张清寒低眉顺眼地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大狗,垂着脑袋凌乱着发丝,一手端着老大个饮子壶,另外一只手拽着程六水尚未飘走的衣摆,扭扭捏捏地不说话。
“干嘛?”程六水冷冰冰道,眼里半点笑模样都没有。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张清寒抿着嘴,小心翼翼道。
程六水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你觉着呢?”
“我觉着你生我的气了。”张清寒更是惴惴不安道。
“呵,我就是一个小伙计,哪里敢生东家的气啊,东家还是不要在这儿说笑了。”程六水一把就抽走了自己的衣摆,头也不回地走向大堂。
大堂里一片熙熙攘攘,几个人围着那桌子上的面包,眼珠子都快不转了。
“你们这几个怎么跟那石像似的一动不动的?”程六水转头就抹脸笑了起来道。
“小六水,你这面包做得一看就地道,和我在西域商人那儿看着得一模一样。”马牧川给程六水竖了一个响亮的大拇指。
“那是你和萧大哥做的面包窑好,竟然一次就成功了。”程六水满是谢意地看向马牧川和萧墨。
“没有没有。”萧墨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们可别夸来夸去的了,我要先吃了。”早已饿得不行的马陶陶拿起了个三明治,只一口便是拜服在面包独特的嚼劲和甘甜中,更别提红肠煎蛋生菜带来的极大满足感了。
“我也要吃!”
“你别和我抢啊!”
热热闹闹的大堂,无人在意站在角落里,极为落寞的张清寒,还有他手里攥得紧紧的香橙渴子。
第69章
搓衣板
红红绿绿的北非蛋里,满是西红柿汁水的酸甜搭配着炖煮得熟甜的青椒,就连那澄黄的蛋都是溏心的,外酥里软的面包片轻轻一舀,汤汁浸润其中,众人宛如置身于西域国度,说不出的异国新奇滋味。
张清寒面不改色地咬着手里的面包片,一口接一口地不说话,冷冰冰的吓人得紧,可惜这酒楼里的人早就免疫了,都在那儿自顾自地吃着,竟也无一人与他搭话。
这也不怪伙计们,张东家一日十二个时辰,总有七八个时辰是沉默不语的,如此美食当前就更没人能注意到他有何不同了。
但程六水不同,她心里同样是憋着气呢,虽说先前已然是消了许多,但这心里还是哪哪都不得劲,憋着一股劲定是要同张清寒好好说道说道的。
她见这张东家眉宇间也是不郁得很,可嘴上却不闲着,面包片能吃了五六七八片,北非蛋里的溏心蛋也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当真是吃饭喝水什么都不耽误。
程六水愈想愈气,本来是吃得下的,现下却是胃里噎得慌,不知是气的还是肠胃真出了毛病。
两弯黛眉直接拧成了两股绳,圆眼睛上的睫毛都抖起来了,低着头不说话,结果就见一只白皙的大手爪子从她面前的盘子里又拿了个红肠三明治,她见这手怎么这么熟悉呢抬头一瞧,好家伙又是张清寒!
这下真是捅了程六水的马蜂窝了,吃!她也吃!凭什么张清寒能吃,她就不能吃,不就是吃饭吗?谁不会啊!
待到伙计们都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抬起头来,就见自家的东家和厨子两个谁也不看谁,埋着头就在那儿吃,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啊。
赵玉雨默默给程六水又倒了盏香橙渴子,生怕这么细的嗓子眼给噎个好歹的。
直到最后一个红肠三明治,张清寒率先伸出了手,将将碰到了个边边,只觉周身气氛不自觉地火热了起来,好似跟那后院的面包窑似的。
他定睛一瞧,程六水纤细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抢过了最后一个三明治,恶狠狠地看向自己,仿佛整个人张牙舞爪了起来,那圆鼓鼓的脸颊上还有西红柿汁呢。
“……你吃。”张清寒莫名的胆怯压过了胸中的气愤,不自觉地收敛着眼眸道。
伙计们如同吃瓜群众一般,几个大脑袋瞬间转到了程六水那边,一个个比猹都急。
程六水手里抓着红肠三明治,没好气地嗤笑了声,“我想吃的东西,需要你让吗?”
这话说得张清寒也是一愣,他何曾见过程六水如此真实的一面,往常都是活泼的可爱的还十分狗腿,可这次却仿佛一个巨大的锄头,凿开了她许久的伪装,撬开了那炙热暖阳下的生动。
程六水可不管张清寒在发愣什么,她一口就吃下去了这三明治的一半,哎呀自己的手艺是真的没话说,这红肠更是点睛之笔,可惜这批都吃完了,明日得去再买点,要不自己在酒楼里灌香肠也行。
只不过这活有点累得慌,得找个人来打下手,思及此处程六水立起眼睛,开始一圈又一圈看着吃瓜的伙计们,伙计们哪里知道程六水在想什么,都怕得跟个鹌鹑似的,生怕自己被点到名字。
程六水悄摸摸选定了人选,拍了拍满是面包屑的小手,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她这一走,那满桌子坐得无比板正的人,都明晃晃地松了一口气,杜少仲吓得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马牧川抿紧了嘴唇,心里全是好
怕好怕,不知为何六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可这气势却大得很,不像个抡铁锅的厨子,像个在江湖叱咤风云的女侠。
他最后没忍住,嘴贱地说了句,“清寒还得是你啊,六水也太凶了。”
张清寒瞥了马牧川一样,还没等说话只听萧墨开口道,“还好吧,六水不就多看了两眼嘛。”
“大哥,你夫人是女将军,你自然受得住,我这么个富家翁都直嘚瑟。”马牧川斜晲着萧墨,撇着嘴道。
“富家翁,你今天洗碗。”张清寒站起了身子说道,本是要朝着后院走去,却没忍住又转头看向不甘不愿收拾碗筷的马牧川道,“六水一点也不凶,你还是想想你那个北戎长公主吧。”
“你别瞎说啊,什么叫我那个长公主!”马牧川嘴里骂骂咧咧地狡辩着,实则甜滋滋得很,心里叫嚷着长公主才不凶呢。
而张清寒就是慢了这么一步,到了后院就不见程六水的身影了,他瞬间慌了神,拎着下午带回来的一包东西就朝外走去。
迎面便遇上了帮着哥哥收拾的马陶陶,马陶陶眼尖地看向了张东家藏在身后的那包东西,忽而笑得十分奸诈道,“东家这是怎么了?如此着急。”
“陶陶你见着六水了吗?”张清寒脸色煞白问道,急吼吼地像是天上掉黄金了。
“哦~六水啊,她去断口子河那边了,说是心情不好,在这儿酒楼待着也不开心,想着要不要去寻个别的出路算了。”马陶陶故意拖成语调道,面上偏还装成了副极为担忧的模样。
张清寒哪里受得了这个,这下子从头到脚没有不慌的地方,“嗖嗖嗖”几下那轻功都用上了,飞檐走壁在青瓦上跳来跳去,惊得马陶陶瞠目结舌。
而程六水确实是在断口子河沿旁,她捂着自己鼓鼓溜溜的小肚子,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真不该逞一时意气,现下只能在这小河沿遛弯消食。
所幸春日里,小河沿两旁的桃树结出了粉嘟嘟的桃花,微风拂过恰到好处的舒坦,不冷不热。
程六水抬起头正想着,这桃花也是能做点心的,不如不遛弯了改爬树得了,摘些桃花腌渍了,做些桃花糕桃花酒酿,要不煮个冰糖桃花粥也是极好的,养颜健脾。
然后她就见那本是稳稳当当的桃树,花枝乱颤摇摇欲坠,这敢情好了不用自己爬树了,花瓣是七零八落地掉了下来。
日月交汇之际,幽暗中仍有着最后一缕暖阳,漫天妃粉的花瓣垂落在树下女子身上,一袭浅绿襦裙如同生机勃勃的青草接住了这缕暗香。
自然了,人有能接得住的东西,就有接不住的东西,比如轻功高超却着急忙慌,只能脚打粗溜滑从桃枝上摔下来的张清寒,水墨白衣飘逸出尘。
程六水上一瞬捻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喜笑颜开,下一瞬就以极快的速度张牙舞爪地抛开了,毕竟她可不像被砸死。
张清寒眼睁睁看着心心念念的程六水跑得比兔子都快,他心中更是一紧,就都忘了习武之人的本能,半点轻功都没使,“啪叽”一声双手双脚着地。
幸好他底子厚骨头硬,也没摔个断胳膊断腿的,只是清俊的脸上擦破了皮,白中一点红更添几分妖气。
“别走。”张清寒趴在地上都来不及起身,哑着嗓子恳求道。
程六水转过头来,她没来得及扶起张清寒,就见散落在青草上包袱,包袱结早已甩开,里面的东西四散开来。
她不敢置信地伸出了指尖,提溜起一件面料极少的衣衫,这衣衫似是上衣却被割了一半,只剩下堪堪能遮住胸膛的布料,连个袖子也是没有的。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拿着这上衣照着已然站起来的张清寒比了比,嗯不错正好是张清寒的尺寸。
“六水你听我解释。”张清寒现下是百口莫辩,脸上的擦伤也不管了,径直走到程六水面前,说着就羞得去抢那衣服。
“咳咳,东家没想到你还有这等雅兴啊,不仅能文能武,竟又精通音律歌舞?”程六水自然是牢牢抓住那上衣不放,同时又捡起了与之配套的裤子。
这胡旋舞自西域传来,起初多是女子跳,婀娜多姿极为动人,坊间渐渐又兴起了男子跳胡旋舞,歌舞娱情本是无碍,可像是张清寒这等身份的人,却是得遮掩些的,不然朝堂之上便会有人参他玩物丧志。
程六水心下自己就捋出了个七七八八,赶忙收拾好舞服用包袱皮包上,生怕有旁人瞧见。
她这一抻包袱皮可倒好,怎么又从里面抖落出几本话本子,一捆绳子,竟还有搓衣板???
这回程六水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了,这几样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一起的?她无声地看向张清寒,面色十分复杂。
张清寒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极红地解释道,“我并不十分精通音律,这些东西都是我下午刚买回来的。”
“哦?那这舞服是你买给旁人的?”程六水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张清寒。
“……不是,是我自己的。”张清寒现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惜青草地没有地缝。
“你自己的?”程六水又看了看包袱里其它几样东西,忽然福灵心至茅塞顿开道,
“我明白了!所以你是要在搓衣板上穿着胡旋舞服跳舞,一边跳一边看用绳子吊起来的话本子?”
程六水说到这儿,甚至都想给张清寒鼓掌,古有掌上飞燕,现有搓衣板胡旋舞男,还是十分有文化的那种,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张清寒傻在原地一动不动,谁能告诉他该做些什么,才能把跑偏到天边的六水拽回来。
第70章
暖呼呼腹肌
不等张清寒想出个所以然来,程六水紧接着开口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欣赏你的舞姿呢?”那圆眼睛亮闪闪得吓人,人对没见过的事物总是抱有好奇,尤其是这等别出心裁的表演。
“不是不是……”张清寒连忙摆了摆手,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程六水顿时就立起了眉毛,抿嘴道,“你是在拒绝我吗?”
“我没有要拒绝你。”张清寒又是一个劲地摇头道。
“那你摇什么头?”程六水步步紧逼,咄咄逼人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不会跳什么胡旋舞,那绳子也不是用来吊话本子的。”张清寒实在是被逼得没招,退无可退只能靠在桃树上,低头轻声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仍是没有放过他,食指轻轻勾起那布料极少的胡旋舞服,落在了张清寒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柔软至极的朱红料子,衬得他那额间一点红妖娆丛生。
“那你说说,你买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身量不高的程六水伸出手来摩挲着那朱红的料子,比这料子更软的只有舞服下触手可及的某人。
滴血的耳尖微微抖动着,张清寒被困在了这桃树下,左右动弹不得,清幽暗香迷惑住了他的心神,迫使他记不得反抗,明明是那么容易就能逃离,偏偏甘之如饴地停留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间唯有彼此,天地之大只能容得下他与她。这般近,近到瞧得清六水鬓间碎发,细小的绒毛不听话地支了出来,挠得他心里痒痒的,只想拂平这不听话的家伙。
手不自觉地垂下,轻柔地搭上了眼前人毛绒绒的头顶,如同最上等的绸缎般穿过了他的指缝,令他不忍放手,如何能放手。
“你摸狗呢?”直到他宽大的手掌下面传来了一句冷冰冰的话,才打破了张清寒那在心底迸发出的炙热与不顾一切。
低头一瞧,程六水扬起了气鼓鼓的圆脸蛋,“啪嗒”一声就打掉了在自己头上的手,极为不满地捋了捋她乌黑亮丽的秀发,也不管张清寒了,颠颠地就跑去河边梳起了头发。
张清寒怅然若失地摩挲着指尖,心神久久难以平复,直到听见河边传来声响,“你不愿说就不说,搞乱我头发做什么?”程六水嗔怪道,转身就要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显然是不想在这河边吹风了。
“你别走。”张清寒急忙上前搭住了程六水的肩膀以及肩上顺滑的乌发。
“你压着我头发了!”程六水恶狠狠地转过头来说道,那眼神里仿佛有着数不清的刀剑,成百上千下戳着张清寒。
“我不是故意的。”吓得张清寒赶紧收回了手,战战兢兢地看着程六水,想要察言观色偏生又观不明白。
“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看我这乌发长得比你的好,肯定是想偷摸绞了给你做假发。”程六水不高兴道。
“???”没头脑的张清寒根本不知道,到底该从何开始解释了,是解释午后那桩风流轶事,还是挂在自己腰间的胡旋舞服,亦或是他要偷六水的…头发?
再泥塑的人也是有脾气的,更莫要说张清寒本就是行事杀伐果断之人,眼见是拽不回程六水的脑回路了,他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说时迟那时快,张清寒直接从包袱里扯出了那一捆绳子,迅速抖落开,在某处三下五除二就绑成了个结,绳子的另一端则递给了旁人。
程六水属实是没什么见识的,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是大大的良民一个,从来就没见过眼前这场景。
张清寒身着水墨长袍本是隐世高人般飘逸的,可怎么腰间竟系上了个不粗不细的麻绳,宽肩蜂腰刹那间就勾勒得一览无余,腰间鲜红的舞服与额间那抹红交相辉映着,而那麻绳的另一端不知怎么的就在程六水的手上了。
“你你你,你要作甚?”程六水心口有头小鹿在激烈地乱撞,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明明声音害怕得颤抖着,却又莫名的激动起来。
“我要给你赔罪。”张清寒也是头回做这种事,硬着头皮轻声道。
“给我赔罪,你绑自己做什么?”程六水此时更是不得不多想起来,这是古人类似负荆请罪的礼节,还是自己脑子里十分见不得人的画面呢?
“是萧墨教我的,他说每次惹他娘子生气,就拿绳子出来。”张清寒抿着嘴道。
程六水眉头瞬间惊得就要飞了,我得个天爷啊,她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啊以后她该怎么直视萧大将军啊。
正在酒楼里同伙计们搓麻将的萧墨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胡了!夹六条!”他才无暇管这什么绳子不绳子的,都好几圈麻将了,终于让他赢了一把,兴奋得差点跳上桌子。
至于这绳子嘛,萧墨一惹娘子生气,就得被罚睡绳子,哎真是没人疼没人爱地里一颗小白菜。
程六水吓得赶紧说道,“行了,你快把绳子解开吧,我求你了。”
“你不喜欢吗?”张清寒低落地问道,敛起的眼眸说不出的委屈。
“不是,这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人家萧将军和他娘子……哎呀我跟你是说不明白了。”程六水难为情地差点捶胸顿足,上手就要去拽张清寒腰上的绳结。
张清寒站在那儿死死护住腰上的绳扣,死活就是不想解开,任凭程六水如何拽着绳子都没用。
越解不开,程六水越气,气得直接摸上了张清寒的腰间,这一摸倒好,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指尖再不经意在腰上一滑,两块四块六块好多块腹肌哦。
程六水这手啊,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听使唤了,上下左右全都摸了个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瞬间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下绳子也不解了,弹跳出了好几米。
她低着头不敢看张清寒,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揉搓着手帕,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毛茸茸的头埋在膝间,压根不敢抬起来。
直到过了许久,寂静无声的小河沿给了程六水一点点勇气,她微微抬起了头,双手盖在脸上,眼眸透过指缝悄摸摸地张望着。
“你你你…”程六水的心脏怕是不太行了,她震惊得都结巴了。
张清寒腰间的绳子倒是解开了,可这人怎么好端端地又跪在了搓衣板上,他不疼吗?
“六水,你不生气了吧?”张清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生不生气的,你倒是给我起来啊,别跪着了。”程六水两眼一黑,“哐当”一下也要给张清寒跪下了,两个人黑灯瞎火的,在河边就要这么对着跪起来了。
幸亏是路上没人啊,不然不得给人家吓出个好歹了。
张清寒一看程六水这也要跪下的动作,使出了毕生的功力,仿佛瞬移般垫在了程六水身下。
然后程六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双膝下的冷草地变成了张清寒的暖呼呼腹肌,她这回是真没招了,无力地栽倒在地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道,“这搓衣板也是萧墨让你买的?”
“对。”张清寒没再跪搓衣板了,因为搓衣板被程六水抱在了身前。
“以后萧墨的话,也不用总听。”程六水望着张清寒那惴惴不安的神情,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么笨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当上大官的。
张清寒见程六水笑了,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清俊的脸上才有了点笑模样,“你不生气了吧?”
“哦?如果我说还生气的话,你不会又要去跪搓衣板吧?”程六水又不是气球,哪里有那么多气,可天生坏心眼的她偏偏要逗弄张清寒。
“不跪了,我有话本子和…胡旋舞服。”张清寒心一下子又被提了起来道。
“所以这几样东西,都是你买来哄我开心的?”程六水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审问道。
“是,那搓衣板和绳子是萧墨的主意,至于话本子和舞衣是马牧川的主意。”张清寒老老实实答道,轻咬着嘴唇。
程六水借着皎洁月光,翻起了话本子,谁曾想看了几眼就立马合上了,这都写的什么呀?男狐狸精求着公主报恩,使劲浑身解数竟然还跳起舞来。她再一瞅张清寒腰上的舞服,终于破案了,合着是这么来的。
“马牧川的话,也不用听了。”程六水一把就扯下了那胡旋舞服,揣在包袱里,自己背起包袱来。
“这衣服?”张清寒见状出言道。
“你买这衣服不是为了给我赔罪吗?”程六水斜晲着看向他。
“对,可我还没穿…”张清寒小声道,他亦是心虚得很,那话本子他也看了,自己虽不是什么男狐狸精,可也是要跳舞的吧?
“不用穿,你把这衣服给我,我就消气了。”程六水笑眯眯道,今晚她受得刺激已经够多了,不要再穿这布料少得可怜的舞服来诱惑她了,她真的是没什么顽强的意志力,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啊。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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