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丐帮
午后日头正好,洒金般照着一方角落,眯着眼睛吃得甭提多高兴的钱三才放下了碗筷,仔仔细细地拿起绢帕擦嘴,再看一旁的小徒弟们偷偷摸摸又看起了菜单子,想来这才三个菜定是吃不够的,寻摸着要再点些大饱口福呢。
钱三才此行只带了三人,一瘦高个子长脸坐得最板正的名叫进宝,在进宝身旁对着菜单比比划划的小胖子则是招财,剩下的那个便是最为贪吃的来福,正用白面馒头就着那夫妻肺片的红油底呢。
“咳咳。”钱三才毕竟也是个走遍大江南北,在皇宫见过几十年世面的大太监了,见了自己徒弟这般没出息的模样,只得轻咳两声没眼看地站起来道,“我前几月便听说江陵有家菜色着实不错的酒楼,原本我是不信的,今日一尝当真是别出心裁处处都好,你小子真是有个好厨子啊,还不带路让我见识见识这位大厨。”
张清寒一听便笑了,从善如流道,“是是是,钱大人随我来。”他自是知道六水的厨艺,可这年头酒香也怕巷子深。钱三才做得是给皇室寻珍馐美味的差事,要是得他在京中一句赞,六水这厨艺才算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钱三才撇了眼他那三个没什么眼色只顾着点菜的徒弟,示意他们赶紧跟上。
瘦高个的进宝是最得师父心意的,赶紧就拉着招财和来福起来,“哎,我还没吃完呢!”来福着急忙慌将那最后一口蘸满红油辣滋滋香喷喷的馒头塞进了嘴里。
钱三才一抬眼就见着来福的吃相,胸口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吃吃吃……”
话音都未落,这有些肚子且不甚灵活的钱大人脚下一滑,“啪叽”一下子差点给众人表演了个劈叉,所幸他这腿不长实在劈不下去,只能左脚绊右脚摔倒在了柳木桌子上。
“师父!”小胖子招财赶忙去接住自家师父,怎奈小胖子哪里能撑得住大胖子的身板,两人一上一下又摔在了地上。
“哎呦呦这是怎的了?”正在大堂里化身小蜜蜂不停穿梭的马陶陶惊道,那双凤眼向下一瞅,除了这一对倒霉的师徒,好家伙怎还有个人皮面具。
众人顺着她眼神向下一瞧,皆是恍惚了,身为酒楼杂役的赵玉雨十分眼疾手快,“嗖”一下就窜到桌子底下捡起了人皮面具,似个没事人般藏在自己身后。
“师父师弟!”瘦高个进宝吓了一跳,眼看着师父阖上双眼,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钱三才的鼻息,万幸还是有气的。
“放心,钱大人只是磕了下头,未见明伤只是有些肿胀,敷些药就会醒的。”张清寒蹲下来察看了一番便道,一行人只得背着钱三才和招财上了楼,马陶陶则跑到隔壁街的善济堂抓药去了。
这事发得突然,自是一阵手忙脚乱,还好午后过了饭点食客不多,不然旁人还以为是食物中毒了呢。
而方才只顾着吃馒头的来福神色极为愧疚,边上楼边时不时回头恶狠狠地看向那误伤师父的柳木桌,却不想对上了赵玉雨探究的目光,来福只得低头不语上楼去了。
“这人皮面具怎会在此?顾名思大师傅前些日子落下的?”程六水好不容易从繁忙的后厨中脱身,不曾想也就一个时辰不到,前厅竟发生了这许多事。
“就是那个,许是先前谁也没注意,今日这钱大人也是赶上了。”赵玉雨拿出人皮面具叹气道。
“真是倒霉得紧,这面具如今瞧来确实惟妙惟肖,与北斗老前辈是一模一样啊。”程六水坐在那柳木桌前,仔细端详着古代人的好手艺,这东
西还是个稀罕物,在黑市都寻不到品相如此好的,也不知顾大师傅是从哪得来的。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此时酒楼午间饭食早歇了,按理说是无人再来上门了,程六水抬头一瞧,顿时说不出来,脑若雷击身如弱柳,瞬间天旋地转不知如何是好。
恍恍惚惚间,眼前这人与记忆中的人影合二为一,多少个夜里是他陪着她度过的,多少餐食是他哄着她吃的,她本以为他已然不在这世间了,却不想兜兜转转多年,终是遇着了。
“大师兄!”无人察觉时,程六水早已潸然泪下,飞奔一样扑到了来人的怀中。
这一扑倒好,刚从二楼房间出来的张清寒是看得正正好好,脑子嗡一下子就火了,手劲大得差点就将那柳木楼梯扶手给捏变形了。
只不过饶是他给捏碎了也是无济于事,他能说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呢?满腹皆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
敲门这人身形高大,瞧着年岁二十出头,衣衫虽干净却是补丁摞补丁的,本就是清俊儿郎,这么一打扮更是荆钗布衣显其弱质柔情。
“师妹?”江师兄眼神皆是讶然,只能一下下安慰着久别重逢痛哭不止的小师妹。
程六水抽抽噎噎了半天,哭得脖间都是泪水才抬起头,委屈巴巴道,“师兄这些年都去哪了?还有我爹娘呢?”
她这话还没说完,刹那间就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托了起来,从江师兄的怀中来到了张清寒的身侧,她泪眼蒙蒙地瞅着张清寒,似是不解又是责怪地瞪着他。
“这位便是程门的江师兄?”张清寒本就是妒火中烧,见了程六水眼中的不满,更是险些抑不住那骨子里的寒凉,只想将这不速之客扔出去。
可如何能扔?怎么扔?这人是六水心心念念的师兄,是三年前程门满门失踪后出现的第一人,他扔不得打不得,于公此人是案件难得的线索,于私六水绝不会让自己伤他分毫。
“正是在下。”江远游拱手一礼道,随后便面容戚戚地要与那程六水执手相看泪眼了,“当年我只知那日夜里风大,师父师娘嘱咐我关紧门窗小心着凉,奈何一觉醒来我便什么也不知了,浑浑噩噩地在丐帮过了几年。近些日子忆起前尘过往种种,我这才出来寻你和师父师娘,如今寻到了你,我才觉着不白活,只盼日后能再得师父师娘的踪迹。”
“师兄你能活着便是极好的了,爹娘的踪迹我已托了人在找,可叹这天地之大,真是难上加难。”程六水说道此处,更是哽咽着,“师兄你在丐帮过得好不好?”
“好好好,丐帮中人都是实在人,不知不觉我也算是混出点名堂来了。”江远游答道。
程六水这才发觉,自家师兄这衣着打扮竟是丐帮的五袋长老了,不禁翩然一笑道,“师兄还是如当年那般厉害,短短几年在丐帮也有一席之地了。”
“既是六水的师兄,不如在此住下,你们师兄妹好好叙旧,鄙人是这酒楼的东家。”张清寒面露寒光,声音极为低沉道,面上虽沉得住心里却如油煎火烹般,装成那宽厚得体的大家风范,实则骨子里就是个极爱拈酸吃醋的。
“多谢东家了,想必也是东家这些年庇护了师妹,请再受江某一拜。”江远游说着便要深深行礼。
张清寒不等他拜,就给他薅起来了,“不必如此,我能照料六水是我之幸事,哪能受师兄如此大礼。”
江远游眼神微动,心下有所感,再瞧眼前这人骨骼清奇身形矫健,怕不仅是什么东家更是个练家子,那嘴里说着些体面知礼的话,眼神却如豺狼虎豹,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而一旁他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师妹一派天真懵懂,这俩人中间定然是有些猫腻的,江远游这才了然于胸道,“张东家如此对我们师兄妹如此之好,江某实在感激,只是如今我身在丐帮,又要寻师门下落,定然是无法在江陵久住的,能在此处略做休整已经是极好的了。”
忽而他挑眉道,“师妹,不如过几日你与我一同上路去寻师父师娘,你若是愿意我再替你在丐帮谋个差事可好?”
“江师兄,丐帮风餐露宿四海为家,怕是六水在程门时也不曾如此过,她怕是吃不消,况且我在江湖中也是有些人脉的,亦在尽力寻伯父伯母下落,不如你我双管齐下,至于六水便留在酒楼等消息即可。”张清寒这下子神情彻底变了,下意识拉住程六水就不撒手。
“张东家这话虽在理,可到底要听听我师妹的意思吧?我师妹是程门少掌门,机关火药无一不通,在这酒楼如何施展,莫不如随我在这江湖上闯荡一番,待他日挣得名头重现我程门荣光,岂不是更好?”江远游也冷下脸来,绵里藏针般道。
这下子这俩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程六水身上,她脸颊上的眼泪早就干了,雾蒙蒙的双眼左看看右看看,一个让她去以天为盖以地为席随便去喝西北风,一个让她天天干活压榨她的血汗资本家,真是非常不错的选择题呢!
“爹娘是要寻的,程门是要复兴的。”程六水点了点头道,她虽是穿越而来,却继承了原身几乎所有的记忆与情感,这份联结于她而言,是无论如何不能舍弃的。
第82章
猪肉脯
金乌当空,晴天霹雳,明晃晃地劈得那冷脸的张清寒动弹不得,满心满眼的人儿就因着旁人几句话就要走,嘴里说着家族荣辱父母恩情,却半点也没有说过他,那他到底算什么,这数年光景于她而言,难不成就如黄粱一梦,梦过醒了她就继续做她那程门的大小姐,当真是没心没肺至极。
而江远游倒是眉眼俱笑,抿着嘴乐呵得不行,“师妹,那我们何时启程?”
没心没肺的程六水转过头,依旧如方才那副天真懵懂模样道,“我何时说要启程了?”
“?你不是说要寻回师父师娘?”江远游被问得也含糊了,猛地以为是自己耳朵不好使。
“寻回伯父伯母,也不必随你走,我和你去寻就成。”张清寒当真是反应迅速,赶紧接过话茬道,他哪里还管三七二十一,只要不走怎么着都行啊。
“你别插嘴。”程六水忽而看向张清寒平静道,凌厉眼眸一闪而过,惊得张清寒瞬间闭上了小嘴巴。
“师兄,我在江陵过得很好,少年时随爹娘习得机关之术,本以为一辈子就要以此为生了,可哪知突逢巨变,我才知人是有很多种活法的,比起那众人艳羡的江湖地位与名声,我觉着归隐一方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也是甚好的。爹娘的下落,我前两年亦寻了很久,人只要待过便会留有踪迹,若是你我都是苦寻不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程六水目光沉静,温吞的笑容背后俱是对江远游的审视。
“什么可能?”江远游却未曾察觉眼前师妹的不对,只是耐着性子问道。
“爹娘被人藏起来。”程六水抬起头来,眼波流转间如头潜伏已久的猎豹,静悄悄地凝视着猎物道,“师兄,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这我我我如何得知?”江远游双手背过身后,眼神飘忽道。
“对啊,你既不知又如何带我去寻,我相信师兄的能耐,假以时日必能有爹娘下落,那时我再同你一起启程如何?这几日你就在酒楼安心住下,我这几年可想师兄了呢。”程六水仿佛一只装成和善婆婆的大灰狼道。
江远游见程六水神情依旧是那副兄妹情深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稳住阵脚道,“这样也好,你啊还如当年那般。”
“当年那般吗?我这人一向只长岁数的,倒是师兄这些年变了许多。”程六水不经意道。
“哪哪里变了?”江远游心又吊了起来
,面上不显道。
“变得愈发俊朗出尘,温柔和煦了。”程六水偷笑道,“师兄,不妨先上楼修整一番,晚间我做一大桌菜给你接风。”
“好好好,你做菜一向不错。”江远游长舒一口气笑道,说着便随赵玉雨上楼去了。
眼见这人拐进了二楼的房门里,程六水耳边就传来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俊朗出尘温柔和煦?你这嘴不知骗过多少男子。”
“那我也夸东家俊朗出尘好不好?”程六水抿着嘴笑,佯装听不懂张清寒的醋言醋语。
“大可不必,我比不得你师兄,用你费心思做那一大桌子菜招待。”张清寒愈发没好气道,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六水欠了他钱呢,“再说了,我也吃不下!”
程六水听罢只得摇头,唇角的笑终于是真心实意的,她不等眼前男子再说出些什么话来,便一下子拉起了他宽大的手掌,这下子张清寒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话而且冷脸红艳艳得很。
“去我屋里好不好?”程六水低着声音,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纯真脸上俱是恳切,偏生这恳切无端又生出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意。
张清寒喉结下意识地滑动,寒星冷眸似看似不看的,静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道,“去你屋里做什么?”
“我有桩心事要同你说呢,你是想听还是不想听啊?”程六水明明是正正经经说话,可那话里仿若山路十八弯,弯得听的人心尖一颤一颤的,就差要把整颗心掏给她了。
“好。”张清寒低着头,只能什么都说好。
午后小院里,年轻男女的衣角翩然而过,小哈巴狗毛毛追着那一上一下的衣角,好似在扑蝴蝶捉蜻蜓,可惜这回的蝴蝶“哐当”一声被关进香香的屋子里了,委屈巴巴的毛毛小鼻梁差点都撞门上了,所幸毛毛本来就是个塌鼻梁哈巴狗,十分无伤大雅。
这屋子,张清寒许久没进过了,准确来说应是酒楼修整后就没进过了,虽身在江湖,但他个大男人平白进姑娘的屋子也属实不是那么回事。
就算是如今进了屋子,他也是目不斜视旁的一个都不敢多看,只敢盯着圆桌上的茶壶茶碗……还有蜜饯瓜子点心肉干。
“你饿了?饿了就吃嘛,怎么瞧着委屈巴巴的?”程六水倒是没那么多讲究,人狠话不多地直接将那蜜香猪肉脯递到了张清寒的嘴边。
张清寒是张嘴也不是不张嘴也不是,只得用手接过,一下一下咬着吃着。
程六水大摇大摆坐在他身旁道,“好吃吧?这可是我最新的研究成果,比牛肉干更好嚼,十分适合牙口不好的人。”
“咳咳,我牙挺好的。”张清寒差点被呛到了,哑着嗓子辩解道。
“哦,你牙确实不错。”程六水奇怪地看着张清寒,十分不解他怎么突然还自证了起来,他牙口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关系。
张清寒这下子也不吃了,惴惴不安又满怀期待道,“你把带来这里,是要说什么?”
“自然是说说我那俊朗出尘温柔和煦的大师兄啊。”程六水笑嘻嘻道。
“……那你不必说了,这几日我会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他的,你也可以休息几日陪他在江陵玩玩。”张清寒憋着一口气,就差气得喘不上气道。
“原来我们的张东家这么欢迎江师兄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他呢,看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程六水饶有兴致地瞧着张清寒即将快七窍生烟的脸,真不怪她啊谁会不喜欢看气愤委屈可怜的帅哥呢,要是能流几滴小泪珠就更好了。
“呵呵呵。”张清寒冷笑了起来,胸膛一起一伏地停不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看看你这气性真是愈发小了。”程六水咧开嘴,小手十分无辜地就摸上了他的胸前,好家伙这回不仅是起起伏伏了,那是心如擂鼓啊。
“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气死。”张清寒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蹦出来。
“你这脾气和我江师兄还真像,江师兄自小就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哪有什么温柔和煦,幼时我哭着不吃饭,他便直接掰开我的嘴灌给我,吓得我立时就好好吃饭了,有时我哭着不肯睡,他就让我去绕着后山跑圈,给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程六水也拾起一片猪肉脯边咬边说道。
张清寒这下子才从那情情爱爱中寻回些理智,他皱眉思索道,“这行径与方才那位确实不同。”
“自然是不同的,而且我在程门时从不下厨,就是连粥水都不会熬,他竟说什么我做菜一向不错,还莫不如说我制毒才是一绝。”程六水神情狡黠道,嘴角似笑非笑。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钓鱼。”张清寒这下子心终于落地了,脑子也全部都回来了。
“他顶着我师兄的脸而来,言语间就想带我走,虽说得合情合理却也漏洞百出。”程六水说到这儿,忽而停顿了片刻道,“也不算漏洞百出,遭逢大变又突遇亲人,热络些也是有的,是我这些年变得太多了,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你想如何做?”张清寒接着问道。
“他戴着我师兄的人皮面具,定然是知晓我师兄乃至我爹娘的下落的,自然是顺藤摸瓜,免得打草惊蛇。”程六水恶狠狠地咬了猪肉脯一大口。
“好,我都听你的。”张清寒点了点头道。
“怎么这么乖啊,我的张大东家。”程六水不禁揉了揉他柔顺的发顶,毛茸茸的真可爱。
“你又哄我。”张清寒嘴里叼着六水亲手做的肉脯,头上是六水作乱的小手,扭扭捏捏地说着抱怨,实则心里甜滋滋的都能齁死人了。
结果这抱怨刚一出口,头顶上的手就不摸了,那纤细手指流连在另一处柔软的毛茸茸处,翻来覆去地不知揉捏了多少次,微微眯起的葡萄眼说不出的惬意。
张清寒生无可恋地看向取代了他的毛茸茸,那只十分灵活精于撞门和钻狗洞的毛毛,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道,“毛毛长大了不少。”
“是呀,毛毛是个大姑娘了,要跟我说些女孩子的体己话。”程六水更是半张脸都贴着毛毛的大耳朵,软软的薄薄的太可爱了,只不过说得这话就没那么软和了。
“那我去楼上盯着假师兄。”张清寒是别无他法的,他着实没有赖在女儿家闺房的道理,自然也听不得一人一狗的体己话,难不成他还能男扮女装吗?
第83章
翡翠玉圆汤
然而酒楼楼上可不仅仅有“假”师兄,还有个摔破脑袋的钱大官人,大官人的脑袋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本就是个指甲盖的小口子,这么一包扎属实瞧着是有些吓人的。
他的小徒弟来福守在床边,一刻都不敢休息,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师父,生怕师父醒了后饿了渴了的,实在是至诚至孝。
偏生这来福生得一双大眼,亮得吓人,此时白日里不显,待到晚间都能顶得上那猫儿了。钱三才悠悠醒转之际,睁开眼缝啥也没瞧见,就瞧见这双大眼了,瞳孔幽深眼白清晰。
“哎呦喂诶,来福你要吓死我啊。”钱三才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又撞到头,属实也不能怪他,实在是方才来福如一头山沟子里藏匿的猛虎,而他就那猛虎的猎物。
来福瞬间收敛起眼眸,一派殷勤妥帖地忙活了起来,端茶倒水送到了钱三才嘴边道,“师父怎的了,是不是魇着了?张大人说了,您只是撞倒了头,外伤不妨事的,敷上些药草几天就好了。”
提到张清寒,钱三才直起身子靠在床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水道,“张大人呢?”
“听说酒楼里的厨子来了亲戚,那张大人去帮着招待去了。”来福毕恭毕敬道。
“他倒是乐得悠闲,朝廷上的事一概不理,躲在这江陵做逍遥神仙。”钱三才放下茶杯,意味深长道。
“徒弟打听了,张大人这几月忙着重修酒楼做生意,皇城司的事他十天半月都不见管一回,想是真真厌了朝中争斗,要退隐山林了。”来福顺着钱三才的话茬接着说道。
“要是这样就好了,还用得上你师父我费劲巴力来这江陵走一遭,他张清寒不管现下作何,仍能一纸密信三五日飞进咱陛下的耳边,更别提那大权独揽的皇后是他的依仗,况且他离了皇城司一载有余,仍是以他马首是瞻,半点离心离德都没有。
他光在这里开酒楼有什么用?人啊要是用不上了,斩草除根便是最佳的。“那午间白面憨笑的御膳房钱三才早已不见踪影,换来的是面色狠厉眼眸微垂的钱大人。
“师父,张大人武功高强,我瞧着这酒楼里虽是一群乌合之众,酒楼外却有不少皇城司的探子,他们平日里不露面,可要是主子快没了,定然是会扑上来的,这又如何是好?”来福目光闪烁,早就料到了此行真正的目的,他是乐见其成无有不愿的,坐山观虎斗便宜他来捡。
“傻东西,你以为就我们师徒几人就能与张清寒拼命啊?他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寻常手腕定是不成的,这样的人定要拿捏住他在意的东西,他才能乖乖束手就擒。”钱三才在宫中活了几十年,在先帝那血雨腥风的后宫里完好地活了下来,又混到如今这地位,自然是洞察世事。
凭心而论,他是喜爱张清寒的,性子虽是冷
淡了些,却极爱吃他做的饭菜,每次能吃三大海碗。没有厨子会不喜欢这样捧场的人,可惜这小子站错了队,偏要逆天而行,真是可惜了了。
“原来我们这是深入虎穴焉得虎子,还是师父高招。”来福巴巴地给钱三才捶起腿来。
而这位不知已被人算计上的张东家正在交待乔四方盯紧“假”师兄,“今日晚间生意不做了,你便守在他身边,无论他做什么,你都得跟着。”
“咋地?东家你怕他拐走六水啊?不会的,这家伙长得没你好,六水不会变心的,你就放心吧!”乔四方一整日都在算盘银子账本里打转,一听不用做生意了,十分乐得清闲。
“……行,你跟着我放心。”张清寒刚想道出事情原委,却瞧着拐角的房门开了,想着便是钱大人醒了,只得放下解释,拍了拍乔四方结实的肩膀走了。
乔四方咧开嘴笑得开花,搬个板凳就坐在了“假”师兄房门口,这地方倒好窗边的阳光直直照进来,他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就磕了起来,咯吱咯吱得跟个大耗子似的。
张清寒回头一瞧那大耗子,无声地摇了摇头,对上了乔四方正好抬起的眼眸,那乔四方又笑了,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花生,“一起吃点?”
“……等我回来的。”张清寒憋了半天,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这才走到钱大人房门口,就见那钱大人惨白着张脸,虚弱至极地要去取那床边的茶杯,却怎么着都没有力气了,竟是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张大人,您快给师父瞧瞧,一醒来就成这样了,可是又严重了?”来福火急火燎地迎着张清寒道。
张清寒快步走到床边,立时把起脉来,皱眉了半天才道,“脉象虚弱暗沉,却不至于此,先吃我之前开的方子几日,不行我再重新开个。”
“不必如此麻烦,我这病是老毛病了,许是这回砸到了头,牵连起病根来。瞧着是吓人些却不致命,人老了总是三灾两病的,不服老真是不行啊。”钱三才勉强支撑起身子,气若细丝般说道。
“前些年,不见您有这毛病,这是怎么了?”张清寒在京中的几年,时常在宫中行走,待这位钱大人是有几分真情的,赶忙出言询问道。
“心惊胆战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了个出宫的差事,人啊一松泛下来,那口气也就提不起来了,自然什么病都找上来了。还是你做得好,早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不与他们争那些名啊利啊的,这些又有何用?远不如无病无灾舒心平顺。”钱三才边说边咳嗽了几声,就这几下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瞧着就不大好。
“您快躺下养着,江陵依山傍水人事简单,您不妨放下些差事,在我这儿小住一段,想来陛下宽宏大度也不至于治你的罪。”张清寒轻轻扶着钱三才,给他掖齐了被角。
“陛下自是仁德宽和的,说起来我能得遇明主也是我的幸事了,只是……唉。”钱三才话说到一半,忽然面有戚戚,伤悲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如何?”张清寒问道。
“我此行见你便思量良多,骤然间又晕厥病弱,我这心里竟安生了。我服侍先帝又侍奉今上几十年,前朝在争后宫亦在争,无休无止漫天怨怼,如履薄冰了如此久,不如就此辞官才好。”钱三才百感交集道,浑浊的双眼似是遥望远处,却又似在凝视着张清寒。
“辞官也是条安生路子,就是不知陛下要是馋您做的翡翠玉圆汤了怎么办?京中几载,陛下召我议事,传唤膳食时总是少不了您的这道拿手菜。”张清寒追忆往昔,不禁笑了笑,陛下权柄加身九五之尊,私下里却实在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钱三才一听张清寒提起了翡翠玉圆汤,这十分的假话竟生出了几分真情来,他亦是笑道,“是了,陛下幼时就爱这道菜,那时我就是个御膳房不起眼的小太监,陛下那时下了学,便是要来吃上一碗的,说是冰天数九吃上这么一碗汤,身上暖了心也暖了,小小的人儿却有这许多感慨。”
“陛下当年不容易,先帝子女众多,陛下没有母妃庇护,自然是较旁的皇子缺衣少吃。”张清寒自是知晓此等皇家秘事的,谁都是从寒微之处熬过来的,今日的繁花锦簇不过是熬出了结果罢了。
“这人啊就是有情,才舍不下过往,所以就算是活得再不自在,也总是念着情分走不脱。我是如此,小清寒你亦是如此吧?”钱三才眼神幽幽,目光深邃道。
这话一下子问到了张清寒的心底,他厌恶了朝堂党争的乌烟瘴气,厌恶了日复一日的血雨腥风,可他舍不掉陛下的君臣情谊,弃不了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如今虽在江陵偏安一隅,可他是明白自己的,若是有一日这二位真是遇着难事了,他断不会坐视不管,定是要身先士卒以报恩情的。
他浅笑了几下,却并未言语,只是转头眺望远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钱三才心下了然,方才的温情皆是无影无踪了,他私心是想保住张清寒的,只要张清寒逍遥江湖不问朝堂诸事,他便是与那上头的当家人拼了老命,也是能保的。
可惜小清寒终是挡了道,他就算是有力却也无心了,张清寒有割舍不掉的情谊,可他钱三才也有,他断不会任由皇后外戚专权,扰了陛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大乾江山,这是他对大乾对先帝对陛下的忠。
早已退到屋外的来福细细听着,那俩大眼珠子精明地滴溜溜转,与先前馒头沾汤的模样大相径庭了,只不过四下无人发觉而已。
正当他聚精会神之际,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捧瓜子,给他吓得定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五大三粗满身结实肌肉的七尺八壮汉扬起一张非常灿烂的小麦色面庞道,“嘿嘿吃瓜子吗?”
来福再一偏头,走廊尽头处不知何时多了三个小马扎,有一个还坐上了人,一干干净净穿着乞丐补丁服的男子在掰花生……
第84章
铁锅炖大鹅
“吱吱吱”
“咔咔咔”
“嚼嚼嚼”
满怀心事的张东家轻轻关上了钱三才的房门,不待转身便听见耳边传来了这般脆响的声音,半是无奈地欲去提溜起乔四方的大耳朵,让他好好看着“江”师兄。
结果眼眸一转,他瞬间就哑了火,人看得挺好的,都拉着“江”师兄一起当大耗子了……再附带个没吃饱的来福,这三人凑一起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咳咳。”张清寒撇着嘴故意轻咳了几声,这三人才发觉有人出来了,纷纷抬起头来笑得跟那太阳花似的,像极了学塾里偷吃零嘴的馋学生,一听到夫子要打手板,就企图装成懵懂无知的老实人来蒙混过关。
但显然,他们不是一般的老实人,远比老实人胆子大得多,“东家,我们瓜子快吃完了。”乔四方希冀的小眼神亮起,明晃晃的口袋里确实也就只剩一小把了,按这三只大耗子的食量,不消半炷香就得吃完。
“你想说什么?”张清寒胸中哪里还有方才割舍不掉的情谊,只余想一锤子把这三人敲晕的想法。
“嘿嘿,这焦香瓜子可好吃了,是六水昨日刚炒的,厨房里还有一大盆呢。”乔四方憨厚地笑着挠头道。
旁边那俩人也不住地开口道,“是啊是啊,可好吃了。”
“那你怎么不去后厨取?”张清寒都笑了,笑得凶巴巴阴森森,还莫不如不笑呢。
要是换做常人见了如此修罗夜叉般的张清寒,定是汗毛都立起来了,哪知乔四方眨巴眨巴着眼睛,指着窗外极为和煦的暖阳道,“江师兄说要晒太阳,我得陪他。”
张清寒不说话了,开口估计就是一口老血,好好好谁让是他安排乔四方去盯着这位“江”师兄的呢,拿瓜子就拿瓜子有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把厨房给他们搬来,吃吃吃全都给他吃了!
“等着。”他半晌才吐出了两字,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厨走去了,自然没有看到这三人如饿虎扑食般抢瓜子的争斗场景。
一路行到后厨,竟未遇见一人,推开厨房大门就见程六水在那儿对着大铁锅念念有词,“大鹅大鹅莫生气,咕噜咕噜才好吃。”
就这打油诗一下子就扫去了张清
寒眼中的阴霾,他不禁轻笑道,“怎么今日不做程大厨了,改当诗人了?还是首炖鹅诗。”
“你这人天天揶揄我,瞧着是上面都安排妥当了。”程六水将那浸泡好的大鹅冷水下锅,葱姜黄酒俱都招呼上,只为了能焯水去去大鹅的腥气。
“差不多了,怎的不见少仲玉雨陶陶他们?”张清寒洗净了手,挽起袖口戴上围裙,十分自觉地等待程大厨的指挥。
“我让他们去市集买东西了,你这围裙戴得倒快,那就切些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吧?”程六水从大铁锅中抬起头,笑嘻嘻瞧了一眼张清寒便道。
“买东西?是最近后厨缺了什么吗?”张清寒拎起一把大菜刀,嘁哩喀喳刷刷刷就开始切菜,现如今他打下手的功力在酒楼里可是能排得上名号的,当然了主要是别人也抢不过他。
“自然是缺的,到时候买来你瞧瞧便知了。”程六水圆圆的眼中狡黠一闪而过,一看就是藏着鬼心眼呢。
“好。”张清寒也不追问,只是笑道。
程六水自然是没什么功夫去看张清寒的清俊笑脸,她此时早就捞出了焯过水的大鹅,温水洗净了碎沫子,又使劲控干了水。
一旁的铁锅也烧热了,菜籽油放得比平时多些,油多火却小,几块冰糖下锅慢慢熬着,不一会儿就金黄透亮了,这时那大鹅就扑通扑通下了这甜蜜的油锅了。
程六水眼疾手快地拿起大铁铲子就一个劲地翻滚大鹅,眨眼间大鹅便上了焦糖色好看极了,而张清寒端着葱姜蒜干辣椒八角在一旁,收到了程六水的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地全倒进了铁锅了。
瞬间后厨爆炒煸香,香得肚皮都响得要命,程六水在这香味中仔细闻着,觉着大鹅的腥气还得再去些,便又淋了圈料酒,再倒入后厨常备的黄豆酱清酱翻炒开来,那焦糖大鹅就变成酱香大鹅了。
张清寒瞧着这鹅炒得酱料均匀火候得当,便十分有眼色地取来了一锅开水,静静等着。
“倒吧。”程六水一声令下,咕嘟咕嘟开水漫过了大鹅,随即盖上锅盖炖了起来。
“你怎么晓得要倒开水的?是不是背着我偷摸学厨艺了。”程六水拍了拍手,这铁锅炖大鹅少不得一个时辰,现下倒是可以歇上片刻,既歇了她这嘴便开始叭叭叭地诱哄人。
“你送我的食谱,我自然日日研习,便知晓了那肉用开水炖煮才好,不然就柴得很。”张清寒将那切好的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摆盘放好道。
“这么厉害呢,不愧是东家,做什么都一点就通一学就会,事情交给你当真是能把心放在肚子里。”程六水笑盈盈地夸奖道。
张清寒一时间被夸得还羞臊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地想笑,偏生憋着不笑出声,脸都憋红了。红着红着他就不经意间瞧见了桌子上摆着的炒瓜子……
“啊!”张清寒这下才从程六水的夸夸阵中醒过来,他来后厨貌似是来拿瓜子的。
“怎的了?”程六水顺着张大东家的目光看去,双眸一转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趁机调侃道,“莫不是忘了什么事?心放不进肚子了?”
确实是心放不进肚子里了,连瓜子都没放进肚子里,张清寒在程六水坏兮兮的眼神中败下阵来,认栽道,
“我去给楼上送些瓜子。”
“好~”程六水嘻嘻道,这瓜子酒楼人人都爱吃,不过要属最喜爱的便是乔四方,想来就是东家安排了四方去守着“江”师兄,既守着哪能不磕点瓜子解闷呢,要不然那可太坏了。
可惜程六水无暇去二楼瞧上一瞧,要不然便知可不是单纯嗑瓜子送瓜子这点子事了,楼上三个馋嘴鬼甭管到底是何身份,见了姗姗来迟的张清寒,均是哭天抹泪嚎叫起来,连小马扎都不坐了。
只不过他们不知程六水现下要做的吃食,比焦香瓜子更是好吃了不老少,撕成小条的平菇在水中烫,放在窗口风吹上一吹,一会儿便凉了,此时程六水用尽力气将那吸满水的平菇攥干。
随后就投入了她的秘制面糊糊里,这面糊糊可不单只有面粉,又加了不少玉米粉鸡蛋,再来点盐巴香料粉调味,这样炸出来的平菇就是不蘸椒盐辣椒面也是好吃的。
一条条瘦小的平菇在面糊糊里上下颠倒,裹得极是均匀,程六水见差不多了,才另起锅烧油炸得平菇形状饱满,捞出后再炸一次,这次便是金黄酥脆,咬一口外酥里嫩都要爆汁了,平菇与生俱来的鲜味溢满了唇间。
软炸鲜蘑做好便放在一边晾凉,程六水稍稍翻开了铁锅炖大鹅的锅盖,瞧着还是要些时候的,她闲着也是闲着,那油锅里的油也是不能浪费的,所幸再做道锅包肉也是极好的。
这锅包肉是她的拿手绝活,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她头次在小饭店后厨里帮工,就学会了这道菜,刚开始是看颠勺的大师傅做,后来便是依葫芦画瓢学了个七七八八,有的饭店爱做番茄口的,有的爱做酸甜口的。
不过依着程六水的口味,倒是酸甜口用白糖米醋熬出来的汁子更开胃,她想着便将那腌得差不多的猪肉片炸起来,最后用糖醋汁一淋,撒些极细的葱丝和胡萝卜丝便成了。
炖大鹅有了,炸物有了,现下便是要做些爽口的凉菜才正好,程六水取出了方才张清寒切得黄瓜丝胡萝卜丝白菜丝,又将今晨备着的晶莹剔透大拉皮摆在一起,调了个芝麻酱多多蒜末多多的料汁,酸甜咸香地浇在了拉皮和三丝上,黄黄绿绿的颜色好看得紧。
此时铁锅大鹅的火候差不多了,放些豆角干土豆干宽粉冻豆腐进去,她低头一闻这香味,恨不得放下锅盖给自己鼓掌,这大鹅炖得那是相当有水平了,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是无法比喻了。
都不敢想等这些干货吸满了金黄的汤汁得多香,到时候大鹅给他们吃就行,把这豆角土豆留给自己最好,这才是精华中的精华啊。
她洗净双手,把发好的玉米饼子“啪啪啪”贴到了铁锅的锅沿,翻滚的汤汁时不时地浸润了玉米饼子,盖上锅盖过个一炷香,到时候玉米饼底子被铁锅烤得干干,顶上又是软绵绵蓬蓬的,想着想着程六水咽了咽口水,说实话她自从来了这儿,还真一顿没吃过铁锅炖呢,人都说是近乡情怯,她这是近乡肚子叫。
趁着最后一点功夫,程六水想了想等下一桌的人,嗯除了酒楼的常驻人口,钱大人来福招财进宝,还有个假的江师兄,约摸着这些菜怕是有些不够。
作为勤劳勇敢的代名词的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做了个皮蛋豆腐和菠菜拌粉丝,这皮蛋如今还是个稀罕物,长得黑不溜秋的没人愿意吃,从江浙那边传过来,江陵码头集市上是没人买的,只能贱卖处理,正好她捡了个大便宜全包圆了,如今做成皮蛋豆腐,加些小米辣葱花爽口得很。
第85章
恩情
转眼间夕阳西下,白日余晖洒在断口子河面上,和煦微风吹散了一日的疲惫,瞧着便令人心生无数希冀,希冀前路平坦顺遂,希冀姻缘美满和善,自然了这些希冀过于虚无缥缈,无论是平坦顺遂还是美满和善,都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能吃能喝能睡,便是没有这春日里的希冀,也能活得乐乐呵呵,尤其是对着一大锅炖大鹅,甭管是谁都决定先把自己心里的鬼胎放一放,还是吃饭要紧啊。
“师妹,这一桌子都是你做的?”江远游捡了一堆瓜子皮,正要下楼扔了,这才看见大堂桌子上摆得满满登登,那香味勾得他吃瓜子吃得半饱的肚子,瞬间不饱了,不仅不饱还更饿了。
江远游摸着肚子饥饿里又有几分诧异,他竟不知程门的少掌门厨艺精湛,幸好方才顺嘴夸了程六水先前
的厨艺,不然岂不露馅了。
“是啊,师兄许久没吃过我做的菜了,怕是想得不行吧?从前你要是三日不吃我做的菜,就得叫了。”程六水浅浅笑道,澄净天真的圆眼睛里俱是师兄妹情深的追忆。
“那时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今日见你好,我便知足了,不曾想还能吃上你做的饭菜,师兄我乐得都不愿离开了。”江远游落座后道。
“师兄刚来,可莫说要走的话,我盼着师兄多住些时日,同你好好叙旧呢。”程六水招呼着大家过来吃饭,酒楼的伙计们来得倒是快,一个个坐得笔直,筷子都拿起来了。
“不走不成啊,我此行一是寻你和师父师娘,二来丐帮事务繁杂南边生意红火,我作为帮中长老也得去照看一二。”江远游满是遗憾道。
“南边生意红火?我先前只听说我朝与北戎通商往来频繁,一来二去北边商贾多如牛毛,而南边则是官路科举之地,竟不知也做起了生意来?”马陶陶一听便来了兴趣道。
“江浙一带生意做得大是常事,这倒没什么可说的,今上放开了关禁海禁,受益的不止是北边,岭南之地与南越毗邻,生意也是做了许多的。”江远游笑着解释道。
“岭南多湿气瘴气,历朝历代皆是犯人的流放之地,当地百姓虽能生活却从来谈不上富裕,这生意做起来当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杜少仲听罢,也点了点头道。
“是了,今上英明,而我丐帮子弟本就是遍及五湖四海的,那岭南的兄弟们也跟着做了些生意,算是贴补帮里,不成想越做越大,竟要月月前往南越走生意了,这不才派我这么个人过去看着。我想着,本就是要寻师父师娘的,这下正好便于我访遍各地。”江远游接着道,句句说得极为在理。
“月月都要走生意?那这规模想着不小,想必定是赚得盆满钵满吧?”说者未必无心,听者却必然有意,马陶陶听着心意微动道。
“挣得还好,大抵能贴补帮中大半开销,如今只是做了一载,若是生意顺遂,说不定来年帮内全部开销都指望着这南越的生意了。”江远游似是不经意道。
“丐帮可是江湖第一大帮派,数万子弟的就算依着帮规讨饭,可少不得也得帮中拨些钱粮救济着。”张清寒扶着钱三才慢慢从二楼走下来,恰巧听了这话便道。
张清寒幽深凌冽的眼眸黑得吓人,他知朝中去岁亦放开了与南越国的通商,可就这么一载的功夫竟能发展至此,想必定是夸大其词或更是假的,不过确实假的江师兄自然说出来的话也是假的,但他说这些又是意欲何为呢?
“南越通商了?”程六水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思量几瞬便道,“那是不是能运来很多赌尔焉啊?”她承认这大乾的物产已然是十分丰富的了,可比之现代却还是有所不及的,赌尔焉便是榴莲,榴莲啊榴莲她真是爱吃的要命。
可惜她在现代的时候就是有些穷的,没什么钱能总吃榴莲,一年到头甭说是鲜榴莲,就是那便宜的冻榴莲也只能过年的时候吃上一回。待到穿越至此,总算是有了些小小的积蓄,可她找遍了码头集市却没见过榴莲的半点影子,真是令人难过。
这话问的江远游一愣,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是低头几瞬才道,“这我倒是不知,此番我去了问问岭南的兄弟们,要是有定给师妹带来。”
“赌尔焉是什么呀?”赵玉雨疑惑不解道。
“是南越诸国的一种果子,曾上贡于我朝,只不过先帝闻之便不爱,故而后来就没在宫中出现过了。程小师傅,竟知道这些,还真是博学多闻啊。”钱三才坐定开口道,探究地看向程六水,他此行虽是来试探张清寒心意的,可也当真是领了今上的差事,遍寻民间美食珍馐。
他方才晕倒前吃了这程小师傅的饭菜,按照那文人的说法,便是浑然天成间不失几分匠心独运,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熟能生巧的技艺缺一不可,若是能招到宫里给陛下做菜,定能让政务繁重的陛下多吃些,至于那黑心肠的皇后就让她吃那御膳房冷了热热了冷的御膳房隔夜菜吧。
“我这人没别的爱好,自小就是爱吃饭爱做饭,什么稀罕的吃食我都是极感兴趣的,若是能尝一尝便是乐得找不着北,江陵四通八达,码头更是往来船只汇聚之地,我时时去那买些异国蔬果,故而听人说起过,说这赌尔焉闻着臭吃着香,生而多刺内里软糯香甜,是难得的佳果,我这一听就上了心。”程六水笑盈盈道。
“倒还真是,先帝便是嫌这果子臭得很,随便赏了人,老朽当时年岁尚轻,有幸尝了些,确实如你所说味道极好。”钱三才点了点头笑道,他观这程小师傅谈吐落落大方,言语也真切,是个实心肠的人。张清寒这小子还真是会看人识人,什么样的人才都能被他寻着。
钱三才活了许多年,早已明了这人啊心诚是首要的,只要本心是正的,天赋与勤勉得其一便能有所成,若两者皆得,就是一等一的人才了。
而江师兄一听钱三才这话,微微挑眉却隐忍不发,再悄悄观钱三才身旁的三位徒弟,一瘦高一矮胖还有一相貌身材皆是中等的,此三人皆低头不语。
“原来我与钱大人竟是同好,那日后等师兄从南越带来赌尔焉,我邀大人一同品尝。”程六水眉眼俱笑道。
“好好好,你菜做得好人也爽快,与老夫极对脾气,过些日子待我头上的伤好些,不如你与我一起上京,你这身厨艺在京中定能大展才华。”钱三才不禁欣赏着说道。
此话一出,最先坐不住的不是程六水的江师兄,而是在主位上冷着脸的张清寒,瞬间脸色铁青漆黑眼眸深不见底,“钱大人,你是想挖人?”
“这等厨艺不该埋没在江陵,在宫中做个女官岂不是更好,若是得了封赏也是家族荣耀的事。”钱三才转头意味深长道。
“六水厨艺是好,若是钱大人能在京中赞赏一二,那便是极荣耀的了,至于进宫……要看六水的意思了。”张清寒眉心微皱,话音都是带着冰碴的。
钱三才听罢却笑了,看向眼前这个面容姣好青春年少的程小师傅,她并未如张清寒那般反应大,欢喜的眼眸中竟藏着些许平和。
这下子钱三才倒是更觉着有趣了,喜怒形于色之人世间常有,可不形于色则寥寥无几,更别提三五瞬间竟还伪装起心性了,就算是他此时都拿不准这程小师傅的心思。
不过他很能拿得准张清寒的心思,知好色则慕少艾,年轻的男男女女间这点子事是藏也藏不住的,就仿佛炒菜一定是有油烟子的,藏也藏不住,就算呛不着别人,也得呛着自己。
可他抬眼悄咪咪看了眼张清寒,他怎么记得这小子也得有二十五六了吧,程小师傅乍一看不过十七八,这么想来张清寒也不算是程小师傅的良配,还是找个年岁相当的才好,差个一两岁最佳,两人在一起也有的是话说。
对面的程六水则根本不知道钱三才这九转十八弯的心思,她的笑更似是一种肌肉记忆,除了开心时笑得跟鹅叫一样“嘎嘎嘎”的,其余时候说话也笑不说话也笑,紧张也笑被骂了也笑,她只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自然了她也遇着过见她笑还欺负她的,那她也会笑着破口大骂再踏上一只脚!
“我本是野路子出身的厨艺,能得大人一声赞当真是三生有幸了,京城我幼时曾随家人去过,繁花似锦井然有序,当真是心向往之。”程六水继续笑着答道,接着话茬一转,“只是后来我家人失踪久寻无果,我颠沛流离至此,是张东家给了我容身之所,我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的菜,精进厨艺。
今日之所得皆是张东家成就,既是受了恩情,定是要寻着机会报答才能心安。如今十全酒楼重新开业不久,正是忙碌的时候,我怎好离开,待来日我似您这般,有几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小徒弟,这我才能放下心来离开,到了那时您在京中可别嫌我烦。”
钱三才哑然一笑,这等嘴皮子真真应该送进宫里,八面玲珑的心思,虽是拒绝的话,可自己这心里听着咋还挺高兴呢,他眼眸微转,忽而调皮道,“与你们东家只是……恩情?”
第86章
一本万利
钱三才这么一问,就连他那低着头不说话的三个徒弟都抬头看向程六水了,一桌子人眼睛都不带眨的齐齐将目光汇在程六水那张保持微笑眼眸微动的脸上。
毕竟人没有不爱看热闹的,尤其是在场诸人确实没人知晓程六水心里是怎么个想法,赵玉雨与马陶陶两人曾各执一词。
赵玉雨秉承着自己从情场中翻来滚去差点给自己滚没的经验,经过缜密的周全的观察与分析,认定六水应该是对张东家有点意思的,要不然依着六水脾气上来的那个劲儿,早就拎着个铁锅把东家脑袋给砸了。只不过为何迟迟不肯接受这段感情,她属实也是没想明白的。
而马陶陶则一口断定,六水对那张东家就没什么心思,她素来都是个大大方方的直爽性子,要是真有心思怕是都不用张东家颠颠围在身边,就直接拿下了,哪里需要这许多事。这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只能立下一赌局,谁输了谁就对着断口子河大喊三声“我是笨蛋!”
程六水自然是不知桌上这些人的心思,她眨巴眨巴着眼睛,斜睨了眼张清寒,见他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禁撇了撇嘴道,“自然不止是恩情,东家不仅给了我容身之所,又待我极好,我是心下极为感念的,这怕不是天下最好的老板了,我得日日敬着重着。”
敬着重着?熟知内情的酒楼伙计们听了这话,眉毛都要飞天上去了,他们倒是没见着六水敬重张东家了,就见着可怜的东家被她天天哄着骗着,都哄成了个翘嘴摇尾巴人了。
而张清寒则嘴苦得跟个烂瓜瓤子般,凄凄惨惨戚戚的可怜样,他明知在这满桌子人面前,是听不到六水说出些情啊爱啊的话了,可她真的不说,他这心里偏生涌出了更加说不出的难过。不禁想来,是六水见桌上有外人才不说,还是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只余她说的敬重。
“哦?清寒这小子确实有几分实在,既然如此我也不横刀夺爱了,你且在这酒楼干着,要是有一日想走了,便拿着这佩环去京城永安楼寻我。”钱三才瞥了眼张清寒,心里瞬时乐开了花,张清寒这人水泼不进针扎不破,好似铁板一块,又是个无父无母的亲缘断绝,正愁拿捏无法,不曾想峰回路转这人栽进了情爱里,真是瞌睡来枕头啊。
他从腰带上解下了一玉佩,这玉佩水头极好翠绿翠绿的,只不过花纹乍一看就眼生,仔细瞧着才发觉雕的竟是口大锅。来福殷勤地接过了这大锅玉佩,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程六水。
程六水自然是千恩万谢道,“小女子谢过钱大人了,大人快尝尝我新做的菜,能得您的品鉴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钱三才笑着终于动筷夹了一块鹅肉,原还沉浸在寻着张清寒软肋的谋算刹那间全没了,这鹅肉处理得极好,半点腥气都没有,入口软烂脱骨,肉香酱香一股脑地直充味蕾,没什么虚招子,实打实的好吃下饭抗饿。
等他再一抬头,好家伙桌上的筷子都到处乱飞啊,一个个都吃得跟三天没吃上饭似的,他哪里还能细细品尝,甭管是啥赶紧夹进碗里吧,别到时候都没的吃了。
锅包肉炸得外酥里嫩酸甜多汁,软炸鲜蘑一口一个鲜香酥脆,更别提炖大鹅里吸满汤汁的冻豆腐干豆角了,配上大米饭是真香啊,再来个开胃的皮蛋豆腐,爽滑软嫩一入口豆腐都化了,小米辣辣得人直喷火,越喷火越想吃,一口接着一口。
众人皆是吃着喝着,唯有张清寒敛起眼眸,在无人处窥探着,方才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的钱三才吃起饭来倒是麻利,不像病了的样子。而那位江师兄想必留在这儿,也不是单纯为了吃饭的吧?他的一言一行是随意而为,还是句句有着落呢?
张清寒随意一瞥,便见程六水点了点头,心下了然道,“师兄,我这铁锅炖大鹅怎么样?是不是比在家时做得好?”
“好吃好吃,甚是美味啊,我好几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江远游这话说得真真切切,这顿饭吃的他恨不得撕破脸皮,直接将这丫头片子拐走算了,拐走旁人也就是卖了赚钱,可拐走程六水那就是天天有好吃的。
可惜这酒楼卧虎藏龙,连宫里的人都是其座上宾,可想而知这些人背后靠山多大,硬碰硬是定然不成的,拐走程六水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江师兄,我刚刚听你说南越的生意很好做,除了丐帮可还有旁的商队?”马陶陶端着一杯来到江远游跟前道。
“自然是有的,但多是边陲的小商队,这来钱路子生了没多久,一来还没传到北方,二来鱼龙混杂得很,不少人还在观望中,可不破不立,这路子风险是有的,却也是个一本万利的事,又有朝廷的政令,到底出不了什么大乱子。”江远游瞳孔黝黑,说起话来竟令人平添生了许多信服。
马陶陶藏在心中那点隐秘心思被他一点点勾了出来,她想要做生意,她不想躺在哥哥的功劳簿上,而是走一条她自己的路,一条证明自己是块做生意的材料的路,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她自小就懂得。哥哥能北上北戎,在昔日两国交战水深火热之际,开辟一条商路,为何自己不可以?南越之现状,比之当日北戎,还要好上许多呢。
“那……”马陶陶正要开口,忽然就觉察有人在拽她衣角,那乔四方虎着一张脸,面上板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眼神中是警示是阻拦。
他平日里瞧着呆,却是知道心上人的心思的,自小在野兽厮杀中活下来的人,总是对周遭一切存在着莫名的警觉,这是乔四方的生存之道,凡是不危及自身的,则不听不看不问,凡是有些危险的,一点风吹草动他都是知道的。
马陶陶不明就里地看了看乔四方,而江远游开口道,“姑娘若是想领略南越风光,顺便赚些银钱,可随我同行,你与六水是好友,作为六水的师兄,我定然是要护你周全的。如若不放心也无妨,待日后想好了,等我下次去南越再带上姑娘,只不过……”
“不过什么?”马陶陶赶忙追问道。
“不过,做生意本就是瞬息万变的,如今赚的,等我下次再去怕是得一年半载后了,那时便不好说了,这点姑娘也得明白。”江远游温和道。
“我这次就想去!”马陶陶被这么一激,直接脱口而出。
“我不同意!”乔四方猛然站起来,一下子比马陶陶能高出一头半去。
“你吼什么吼!你凭什么不同意!”马陶陶倒是不惧,蹦高着质问乔四方,凶神恶煞得很。
“别吵别吵,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不如姑娘你再想想,我左右这一两日就得启程了。”江远游也站起身来,在一旁假模假式地劝架。
“不用想,我这次就随你去。!”马陶陶说罢,瞪着双凤眼赌气般看向乔四方,凭什么不让她去啊?越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气得乔四方满脸铁青,胸脯一个劲儿地起伏,青筋都暴起了,那肱二头肌因为用力太过隆起得直吓人,脸红脖子粗的瞧着一口气没上来,就要背过气去。
他缓了片刻才勉强开口道,“你偏要去?”
“对啊,我本就是要做生意的,你这次拦我下次拦我的,是何居心?”马陶陶是做不得那安于后宅的妇人,才离了京另寻天地的,要是因着一个男人便这也不让那也不敢的,不就越活越回去了吗?
“居心?我能有什么居心?你要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的话……”乔四方说罢,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你要怎么样?”马陶陶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不会是要分手吧?不会不会,乔四方从来都是自己要天上的月亮,他不敢给星星的,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和她分手呢?
虽是这般想着,心里也是犯了嘀咕,不禁哀叹一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一边是亲亲情郎,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这可如何是好。
听了乔四方这话,在场诸人神态各异,最为活跃的当属那钱三才师徒四人,这四人本就是宫里来的,吃香极其斯文,方才大家都在那儿吃的时候,压根抢不过旁人。这下好了。一帮人去吵架了,一帮人去看热闹了,他们四个终于能快快乐乐地吃饭了,尤
其是那来福吃得都忘乎所以了,什么坐山观虎斗全扔脑后了,差点把脑子都丢了。
而程六水和赵玉雨俩人手拉着手,瞪大了眼睛围观这小情侣吵架现场,程六水本是想借着这顿饭,诱出此人的真实意图,没想到不仅把拐人的意图弄明白了,还化身了瓜田里的猹,只不过她私以为四方和陶陶是歪锅配个翘锅盖,是怎么也分不开的。
赵玉雨则思索良多,可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得很,只能环顾四周,很好杜少仲亦是眼睛都不眨了,筷子停在半空中还夹了块锅包肉。
第87章
铁锅炖自己
“那我就陪着你去。”乔四方静了许久,并没在乎周遭都看向他的眼神,认真开口道。
这份认真明晃晃砸进了马陶陶的心里,甭管方才她那百转千回左右为难的心思,现下全被这句话化解了,只余涓涓细流般暖意与感动。眼前这个男人笨拙痴傻得很,跟着她到处做生意也好,省得被人欺负了去。
“好,那我们一起去。”马陶陶羞怯道,眼波流转间尽是往日难见的情意。
“好好好,既是定下来了,莫不如你们今日就收拾行装吧,明日瞧着能是个好天气,正好上路。”江远游乐得都要找不到北了,拐一送一还有这等天大的好事呢,再把这俩人送去,正好是他拐卖生涯的第二百五十人,大吉大利啊。
“那个……”程六水小声举手,小脸怯生生道。
“怎的了师妹,莫不是你也想通了?愿意同我前去?”江远游上了头,愈发藏不住骨子里的阴险狡诈,怎奈这张人皮着实是那清俊少侠的长相,生生削了好几分阴险去。
“倒也不是,我只是想说,我咋觉得你是骗子呢?”程六水瞪着俩大眼睛,天真无辜道。
此言一出,乔四方立时将马陶陶护在身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此人,就差撸袖子揍人了。而马陶陶却有些懵了,她不明就里道,“六水,他不是你的师兄吗?”
“他瞧着确是我的师兄,可我的师兄从来都是不通俗事,一门心思放在机关之术上的,如今这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的模样,却是一点都不想了。”程六水光明正大说道。
“师妹,我毕竟颠沛流离了这许多年,早已不是那在师父师娘庇护下的稚子了,这些年我终究是明白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江远游反应倒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辩解道。
在场诸人听着,倒也觉着这话不无道理,人的心性总是会改的,尤其是遭逢大变。
“哦?所以师兄从前对我严厉苛刻,也才变得如现在般温柔和善。”程六水笑盈盈地接着问道,在无人察觉之时,杜少仲与赵玉雨悄悄地离了席,朝着后院奔去。
“自然了,那时你我都是孩子心性,如今你这般懂事能干,我哪里需要对你严厉,你这小妮子莫不是还记恨着当年,这才说我是骗子来泄恨吧?要是这样,师兄我可真是要生气了。”江远游也是属猴子脸,上一瞬哄着骗着,下一瞬面色就电闪雷鸣得很。
“师兄不必生气,你看我做了这一桌子菜,不是正好向你赔罪吗?可惜啊,我以前从来不会做菜,不仅不会做,甚至连煮个米汤都能把厨房炸了,师兄你刚才夸奖我从前做饭就好吃的话,竟都是假的。”程六水依旧浅浅笑着,可这笑中的咄咄逼人心惊得很,如一潭看似平静的潭水,明明安宁得很,往跟前一看却不想深不见底。
“不是吧?我明明记得师妹厨艺不错的,啊那许是我记错了,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些年大抵是混忘了,师妹这点子事,你也要斤斤计较吗?”江远游面色依旧不慌,可衣袖里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长衫下的腿脚也止不住地打颤。
“不是我斤斤计较,而是师兄当年我不仅炸了你的厨房,顺便还炸了你耗时大半载研制的桃花珠珠炮,你追着我在后山跑了八个来回,差点没给我扔下去。性情大改,记忆全失,就连发誓终生投身于此的机关之道都不要了,怕从不是什么年岁长了世事变迁之过吧?”程六水此时才是真正的言辞犀利,如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面前欺瞒她的“师兄”。
话音刚落,江远游拔腿就跑,楼上的包袱都不顾了,他这人也是精于算计的,早就坐在离大门口极近的位子上,两步就冲出了酒楼,结果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不知道是谁往酒楼门口摆了个老大的铁锅,足有一人高,那锅口大得能炖下十只八只大鹅了。
“咣当”一声,江远游那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脑门撞到了用料扎实硬度极好的铁锅上,瞬间两眼冒金星,腿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顽强的求生意志竟在此刻迸发,他顶着流血开花的头,人皮面具也在此刻脱落了一半,下半边脸依旧是丰神俊秀,上半边脸就略显怪异了,竟是个纤细妖异的长相。
他勉强站起身子,血糊了眼睛也不管,朝着大路就要跑去,可惜人还是拧不过命运的,比如他身后乔四方的刀背一敲,这人终于是独木难支倒地不起了。
席间诸人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地把这人抬了进去,就连那钱三才都吃饱喝足看热闹似的搭把手,可只有一人面色颇有不适,只能极力掩饰地低下了头。
待到这江远游渐渐醒转,他起先舒服得紧,仿佛在那咕嘟嘟冒泡的温泉里,暖洋洋像极了南越老家的那汪子泉眼,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他的爹娘俱在,他没事就跑去泉眼子里泡。只不过后来,他不得已自己讨生活了,就没那些闲暇之功了。
深深的笑容挂在他的脸上,紧闭着双眼不肯醒来,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美梦了,他想留住这梦,哪怕多一瞬都好。
“你是怎么看出来他是骗子的?六水告诉你的?”马陶陶臊眉耷眼地问道,委屈巴巴偏又三分傲气。
“六水没告诉我,但我看这小子说话五句里三句都是套子,从他上桌说的话,就是生意做得大挣老钱了。那挣钱真挣得多的,恨不得藏着掖着不告诉别人,生怕别人抢占先机夺了生意,哪里还会这么好心热心地带一堆人去啊。”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马陶陶正如当头一棒,对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没想到呢,真是气得她恨不得撕了那骗子的嘴,“你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她撅着嘴嘟嘟囔囔道。
“我?我没有啊,我是见多了骗子,以前在洪泽会住我上铺那个就是行骗出身,话说得天花乱坠,偏偏总有人相信。只不过他碰上我不好使,我听不得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他一说多我就揍他,可好使了。”乔四方咧着嘴傻呵呵地乐着。
“你真好,知道他是骗子,还愿意陪我去。”马陶陶终是委屈地哭出了几滴泪来,眼巴巴地靠在乔四方的肩膀头上。
“嘿嘿,那我要是就不让你去,你肯定要打我的,莫不如我陪着你,反正那家伙下盘虚扶上肢羸弱,肯定打不过我,龙潭虎穴我都随张老大闯过,还能怕他个骗子不成。”乔四方被陶陶夸得屁颠屁颠的,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陶陶。
“莫哭莫哭,都过去了这事,以后你要是真想做生意,我天南海北都随你去,我啊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你过日子。”乔四方瞧着陶陶那成串的泪珠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擦着。
那笨拙到可爱的模样不禁让马陶陶笑出了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弄得乔四方都跟着笑了。
“我只是觉着自己傻,傻到被人蒙骗。”马陶陶笑过便又恹恹道。
“你不是傻,那骗子以行骗为生,这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事,可防着被人骗不是陶陶你吃饭的家伙事啊,以后咱就见到那上赶子给钱赚钱都小心谨慎,脚踏实地地干活做生意,那骗子就找不着机会了。”乔四方一个劲地安慰着马陶陶,好一会儿马陶陶才又笑了。
而这江远游泡“温泉”就泡得有点不大舒服了,怎么总有人在他耳边搞些情情爱爱的呢,真是烦人得很,不知道泡温泉少说话啊。
可听着听着就不是那么对劲了,什么骗子傻子的,骗子?自己不就是骗子吗?他脑中的记忆回来了,不好不好!他没能逃出这破酒楼,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江远游费劲巴力地挣扎着,终于是睁开了迷蒙的双眼,然后他就傻眼了,这是什么鬼地方,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自己在口大锅里,梦里的温泉竟是这大铁锅里的热水吗?救命啊!!!
“哟,师兄这是醒了?”熟悉的声音传进了江远游的耳中,他定睛一看,那程六水抱着只大肥鹅,悠哉悠哉地看着自己,时不时那大肥鹅还讨好似的“嘎嘎嘎”叫。
“你放我出去!”江远游的手脚皆是绑着的,在大铁锅里是怎么扑腾也扑腾不出来。
“嘎!”程六水未来得及说话,那
大肥鹅倒是先声夺人,豆大的鹅眼写满了让江远游闭嘴,还放他出去,放他出去了,这大铁锅可不就只能炖大鹅了吗?
“哦乖乖,放心放心,今日肯定不炖你。”程六水摸了摸毛茸茸的鹅头安抚着,一边安抚一边打了几个嗝,一看就是方才铁锅炖大鹅吃撑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可跟你说,要是我不见了,我的弟兄们能踏平你这破酒楼。”江远游勉强顶起气势来,恐吓道。
“行还是团伙作案,这个也记下来。”程六水努着嘴煞有介事道。
这是江远游才看到,坐在程六水身旁的张东家做起了文书工作,一笔一划地写着,那桌案上竟放着两个做工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
两个?一个是江远游自己的,那另一个是谁的,难不成自己的弟兄也落入他们手里了?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天爷啊这怕不是个玩黑吃黑的黑店吧!还是个上面有人的黑店!
第88章
红枣桂圆
“你你你们这儿不会是个黑店吧?”江远游微微将自己身子缩了起来,眼神十分警惕地看向对面两人。
“黑店?”程六水挑眉微笑,转头颇带意味地朝着张清寒道,“我们可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啊,师兄莫要如此诬陷我们,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黑夜中忽地冷光一闪,这下子江远游向左一看,才发觉那七尺八的黑脸汉子正在那磨着一把西瓜弯刀,他是见过世面的,这刀刃之锋利是用血浸润了十成十的,他没见过用血养刀的兔子……
“好好好,你们不是黑店,我是黑店行了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呀?”江远游这下子着实是有些怕了,战战巍巍地问道。
“我们能想做什么?不过是要个说法罢了。”程六水故作轻巧道。
“什么说法?”江远游怕得很,只敢极小声道。
程六水仰着头,一个眼神给到正抱着哈巴狗毛毛的赵玉雨,那赵玉雨心领神会,快步来到大铁锅跟前,上来就是一个大巴掌拍在脑袋上,扇得江远游脑瓜子拨愣拨愣的,刚缓过神来就见一只浑身红呼呼的恶犬,呲个牙垂涎欲滴地看向自己。
江远游都懵了,这世间哪里有朱红毛发的狗,莫不是在血里打滚打出来的。就这么一走神,又来个大巴掌打到了大脑门上。
“和我们程姑奶奶说话还敢走神,还敢回话跟个蚊子一样,是得好好给你醒醒脑子了。”赵玉雨悠悠闲闲地挪回了脚步,十分自然地站在那人皮面具旁。
这时,江远游才发觉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皮面具,星星点点俱是鲜红……“我说我说,程姑奶奶你就饶了我一命吧,我求您了别杀我!”
而赵玉雨则默默地与杜少仲相视一笑,果然这招狐假虎威奏效了,可爱的小毛毛不过是白日里在红花水里滚了好几圈,不小心还溅到了午间捡到的人皮面具上,真是不错。
“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呢?你不是我最亲爱的师兄吗?说说吧,跑来我这儿不止是骗吃骗喝吧?”程六水冷哼了两声道。
“小的真是误打误撞,本是途径此地进了酒楼,想着能骗一个是一个,你上来就又哭又笑叫我师兄,我一看这感情好啊得来全不费工夫,哪里想到这竟是你们的计。”江远游现下想来不仅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看着眼前这位程姑奶奶像是个好哄骗的,才轻易留在这酒楼惹了祸事。
这细细想来,他这骗子身份怕是在一进酒楼就漏了马脚,掉进了人家的局中局中局,自己还在那儿傻呵呵地吃饭呢。
“本姑奶奶纵横江湖这些年,早就一双火眼金睛了,你眼睛一睁一闭,我就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算盘,还想骗我?你能把我骗去哪儿去?”程六水故作大姐大般道,其实她心里虚得很,什么火眼金睛,还不是这小子瞎编过头了,要不然她真以为这人是自己师兄呢,可给她激动坏了。
“是是是,姑奶奶说的是,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小的吧。小的给您当牛做马都行,听凭您使唤。”江远游听了这话,赶紧连连求饶,这铁锅里的水不一会儿就热乎了不老少,太吓人了,别真被炖了。
“你这人长的倒还算是那么回事,可我要你个骗子做什么?说不定身上还有案底,不干不净沾染上了,心烦得很。”程六水仔细打量了江远游几眼,白白净净精巧得很,不似大师兄那般清俊,却也是有些特色的。
“咳咳咳!”张清寒虽是做那文书,记着这俩人你来我往十分无用的废话,却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斜眼一瞧便知六水起了坏心思,见这人面容清秀怕得要命,故意在那儿一来二去地耍人开心。
程六水听了张清寒这假模假式的咳嗽,这才收敛起心思,不再捉弄人道,“老实交代,你从哪来到哪去,姓甚名谁,团伙名头头目皆是何人?”
随后仰靠在柳木摇椅上,撇了撇嘴心想着,她这是战略战术,锅下的火热热地烧,烧地这人心肺燥热,方才能说实话哼!这张清寒心眼子忒小,就喜欢计较这些,见不得她与清秀男子说话,关他什么事呀!
“这这这……”江远游被问到真章了,反而不敢说话了,可他又怕再挨个大巴掌,只能大声结巴,在这刀光火影熊熊烈火的黑夜里,尤为刺耳。
“哟,方才说的那些看来是做不得数了,既如此这黑灯瞎火风霜露重的,我又何须在这里与你说这许多废话,来人这火还不够旺,卸下我师兄的一支手臂来添添。”程六水依旧笑得满面春风,翻着张清寒记的那几页纸,漫不经心地瞧着。
话音刚落,凶神恶煞的乔四方顷刻就上了前,昏暗油灯下,他哪里是七尺八,怕得像是一丈高了,那把挂着铁环的西瓜大弯刀近在江远游咫尺之间,他才看清那坑坑洼洼的痕迹,腥气厚重的铁锈味,煞神黝黑的脸上眸子却亮得吓人,这哪里是人啊,这是嗜血人魔!
吓得江远游屁滚尿流的,眼见那大刀高高抬起,正对着自己的右臂而来,求生的本能迫使他声嘶力竭地呼喊道,“我说我说!!!”
可惜说得还是晚了一瞬,那手臂的皮已然划破了,鲜血毫无章法地四散在水中,不幸中的万幸仅仅只是破了个皮,这都仰仗于乔四方那精准修炼,不曾有一日懈怠的刀法。
“要说就快点,老娘我可没空陪你在这儿瞎扯。”程六水打了个哈欠,眼瞅着天色渐晚到了宵禁的时辰了,她白日里打了一天的工,忙得脚打后脑勺儿,夜里还得在这当临时群演,真是累得慌。
江远游看那只在自己手臂一寸之上的见血弯刀,头一扭心一横,脱口而出道,“我叫陈阿宝,专门在中原地带拐骗人的,骗的人都送回南越,那里一个人头能抵五金。”
“送回南越?你是南越人?”程六水瞬间抓住了重点,随后指着桌上的人皮面具问道,“那这人皮面具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你们在南越做的?”
“对都是南越做的,我是在南越苦兹帮混的,在外行骗断不可用真面目示人,帮中长老便研制了
这人皮面具,教中凡是出外行骗的都会得一张面具。“江远游老老实实道。
“沈怜柔你认识吗?”张清寒这才开口道,他终于忆起了那个把他师父骗得倾家荡产肝肠寸断的骗子,这个骗子也是南越的,这张人皮面具也是她给师父的。
不出众人所料,江远游点点头道,“她是帮中二长老的亲传弟子,被她所骗之人都能占满一山头了。”
程六水这下子全连起来,一个两个都是骗子,那南越苦兹帮就是个骗子帮,还都骗到酒楼头上了,果然是树大招风,连骗子都扎堆。
这下子酒楼几人演也不演了,聚在一起绕圈嘀嘀咕咕起来,个个愤慨不已眉飞色舞的,恨不得要现在就支起大旗去讨伐那南越苦兹帮,七嘴八舌说着没完没了,
“叭叭叭!”
“嘎嘎嘎!”
“呱呱呱!”
“汪汪汪!”
“那个……那个……我还在这炖着呢……”江远游那破了皮的手臂散开了血,已然是有气无力,身下咕嘟嘟热乎乎的水就是一张最佳催命符,催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呼道。
“哎呀妈呀,忘了锅里还炖着假师兄呢!”程六水这才一拍脑门,几个大男人手脚并用地给已经晕了的假师兄陈阿宝薅了出来,赵玉雨又给他包扎了下流血的胳膊。
“无妨,就是失血过多,吃点大枣桂圆红糖就行。”张清寒把着脉道,而那陈阿宝在昏睡中已然换了身干净衣衫,躺在柴房的小床上甚是妥帖,这柴房离面包窑不远,窑里正烤着明早的面包呢,自然为这柴房添了些春夜难得的热乎气。
“哦管够。”程六水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大筐红枣桂圆,一边拿还一边吃两口。酒楼的人也都没客气,一个个全在那筐里掏啊,跟群土拨鼠一样。
“行了,别掏了,等他醒了补一补,就送去官府吧,这是个团伙作案又牵扯到南越,到时我再上封密折,定要好好彻查此事。”张清寒颇为担忧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南越的骗子就是那数不尽藏于尘埃中的蚂蚁,切莫真毁了大乾的政通人和安居乐业。
然后他也顺手从筐里抓了把红枣桂圆,这红枣真好吃啊,一看就是西北过来的,哎呀桂圆拨开也好吃,跟蜜一样甜,吃完还在那儿找擦手的手绢。
忽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声,吃得正在咧嘴傻笑的乔四方瞬间站了起来,而张清寒抬起眼眸,狠狠咬上最后一口红枣道,“四方,你在这儿守着大家,我出去看看。”
那夜空中乌背白腹的鸟儿去忽闪忽闪挥舞着翅膀,以极快的速度从天边翱翔而来,见了张清寒这才甩了甩鸟腿,丢了个纸筒子下来。
第89章
百花香香粉
长长的纸筒子短短的纸条,刹那间张清寒面色惊变,大步流星般走向了柴房,拉着众人就往外跑,独留一个头缠布带苍白至极的男子躺在其中,周身再无长物,唯有一筐红枣桂圆。
飒飒寒风四起吹着酒楼门口的大红灯笼摇摆不定,差点便要被掀下来,更别提那其中的烛光早就灭了,往日里热闹非凡大堂乌漆麻黑冷冷清清,不见半点声响。
可那后院里仿佛是来了什么人,这人轻功极佳,脚踏实地却如云端缥缈轻盈,三五步间便落在院中,吱吱呀呀地推开了一个略有些磕角的木门,这屋里倒是不冷暖和得紧。
他转身轻轻关上门去,却不敢动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静静躺着的苍白男子,如天地间被人随意丢弃的弃子,无人在意这男子的死活。
这人哽咽了几瞬才快步走到男子榻前道,试了试鼻息这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呼吸和缓,脉搏平稳只是轻了些,但也不碍事的。真是的,也不知是谁给陈阿宝缠得白布带,打眼一瞧还真以为他大限将至活不成了呢。
“阿宝阿宝!”急促却轻柔的声音在陈阿宝耳边响起,陈阿宝动了,最先动的是鼻子,好饿怎么有股甜滋滋的味道,不会自己真的被炖了吧?难不成自己炖完是甜的?自己平时也不吃糖啊。
一股大力硬生生掰开了他的眼睛,这下子打破了他拐到歪树岭子的遐想,陈阿宝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就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是白日里同桌吃饭的人吗?跟在那个宫里来的钱大人身边的,叫什么来着?
“那个,小师傅你黑灯瞎火来寻我是作甚?莫不是想同我去赚钱,我跟你说你可是来着了,跟着我比跟着什么钱大人强,半年就能让你赚套大宅子。”陈阿宝这头还晕着,嘴皮子倒是利索,职业素养一上来了,那是怎么也刹不住车的,叽里呱啦就是骗啊。
来福脑瓜子都快被气冒烟了,抬起手来就想揍陈阿宝,可这陈阿宝头上缠着布条,胳膊也缠了好几处,瞧着实在没地方下手,只能恶狠狠地砸在红枣桂圆筐里,这一砸还真正好,给那桂圆剥了壳。
陈阿宝在水里折腾了一溜十三遭,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叫,拿起桂圆就吃啊,吃得那叫一个没出息。
“就你饿成这熊样,还想带我赚钱呢?我信你才有鬼啊。”来福没好气地连眼皮都不愿抬地说道。
“大丈夫能屈能伸,先吃饱肚子再谈赚钱的事,小师傅莫急莫急。”陈阿宝微微一笑,又开始吃红枣了,一个接一个都不带停的。
“行了谁跟你小师傅,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到底是谁?”来福举着烛火,凑得近了些,耐着性子说道。
陈阿宝东看看西看看,皱着眉瞪着眼,就差贴来福脸上去了,这人咋瞅着有点眼熟呢,一双吊梢眼生得细长,那鼻子也高,瞧着油头粉面的,越瞅越烦人,像极了和他小时候一起泡池子的黎大福。可黎大福早八百年不在苦兹帮了,如今是生是死都不晓得,怎会出现在这中原之地呢?
来福一打眼就看出陈阿宝是认出了自己却又心存疑窦,不敢相认。这神态做派如此一目了然,怪不得白日里被那酒楼诸人堵了个正着,啥也没骗着竟差点折在这儿。
“别看了,我就是黎大福,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有长进,和小时候一个笨样子。”来福摇了摇头神伤道。
“大福真的是你吗?可不对啊,当年长老们说你掉进河里了,难不成是被中原人救了?还进了宫?”陈阿宝小心翼翼地揣测道。
“我是进了宫,可没掉进河里,那是长老们看我机灵,给我送进了大乾的皇宫里,让我潜伏做暗探。”来福正襟危坐,面色颇为神气道。
“做暗探?我们苦兹帮不是以行骗闻名于世吗?你这家伙厉害,都能骗中原的皇帝小儿了?”陈阿宝连连震惊得不行,就差给来福竖大拇指了。
“谁说我们苦兹帮只会骗人了?我们是南越正儿八经的帮派,能在南越百年屹立不倒,自然有我们的本事。”来福给了陈阿宝一个大大的白眼道。
陈阿宝撇了撇嘴,略微虚弱地但大声道,“你这人,这么多年都不改这驴脾气,太烦人了。”
“我是驴脾气,你就是猪脑子,我实话同你说了吧,那帮主长老们都是与南越王室密切往来的,多少南越王室的暗探都是长老们培养的,就为了四处探听消息,以保南越兴盛。”来福对这个发小是打不得骂不得,只得耐着性子说来。
“有这么厉害?那你就是大王的暗探呗?”陈阿宝这才反应过来,又好好仔仔细细打量起来福,一个鼻子俩眼睛,也没比自己多哪啊。
这一打量不要紧,柴房之内也终于是被陈阿宝瞧见了,他那死去的记忆瞬间闪现在脑袋里,给他吓得差点直接蹦起来,拉着来福就要往外跑,“快走快走!这里可是黑店啊,你我可不能在这儿久留。”
“黑店?啥黑店啊?人家这是正正经经的酒楼,他们那是骗你的。”来福赶忙拽着自己这傻兄弟道,“他们那都是吓唬你的,我虽不喜欢这位酒楼张东家,也不得不说他还算是个好人。”
“不是那位张东家,是他身后那个厨子,就嚷嚷是我师妹的那个,太吓人了杀人不眨眼,就连你说的那个张东家都听她的话,她说一张东家不敢说二的。”陈阿宝惴惴不安道,那眼睛都快飞到屋外了,立时就要逃。
“这女子我倒是不识得,待来日我归京探查一番便知了,你也别急如今你身子弱,再休息一刻也无妨。酒楼的人将你这柴房的房门锁住就去睡了,你躺到后半夜走也来得及。”来福安慰道。
“大福还得是你啊,要不兄弟我怕是回不了南越了。”陈阿宝一知是来福开的锁,顿时老泪纵横,异国他乡遇兄弟,兄弟舍命来相救,这份情意他陈阿宝永志不忘。
“南越,那你回去替我多看看,我……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是不是一切都好。”来
福不禁别过脸来,仰着头道。
“好,你等我下次换张人皮面具来,我去京城找你,到时候你可得带我在中原的京城吃香的喝辣的。”陈阿宝拍了拍兄弟的肩膀道,两人相对久久未言,却尽在不言中。
屋外风声刮得狠厉,这柴房只有一个窗子,窗缝封得不太牢,止不住地往里灌风,空气中不止有红枣桂圆的甜香,更有些春日里花香,如今算下来也是到了百花争艳的时候了。
“……大福,我是得再躺会了,我弱得有点晕。”陈阿宝扶着额间的白布条,摇摇晃晃地就要栽倒在床上。
“猪脑子,你不是弱的,你是……”来福一闻见这花香就觉着不对劲了,他在宫中待久了最是熟悉香料,这香不是寻常百花的香气,甚是蹊跷古怪。可惜这香太厉害,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完,也“啪叽”一下倒在了红枣桂圆筐里。
屋外身着黑衣黑袍的一人,瞧着屋内的人没了动静,这才放下心来转过头道,“幸亏来这儿瞅了眼,要不然哪能知道这俩人还有这么好些勾当。”
“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站着,怎么穿个夜行衣就站得跟个猴儿似的。”赵玉雨左手一个盒子,右手一个盒子,蒙着面皱着眉吐槽道。
“哎呀,我这不是猴儿,我这是第一次穿夜行衣不习惯,穿多了就好了。”杜少仲拍了拍手里的香露丸升级版——百花香香粉道。
“快走吧,我看这后院是没啥醒着的人了。”赵玉雨抬头四处望了望,我滴个天爷啊,偌大的后院里横七竖八躺着地都是人,一个个也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各色家伙事。
“真谢谢今晚这大风啊,要不然哪能这么容易,百花香香粉一吹全倒了,都用不上这这这,这叫啥来着?”杜少仲指着赵玉雨右手的盒子问道。
“叫大力摔炮,六水说是她新研制的,本来就是摔在地上听个响,她临时加了些炸药,就成了摔在地上能炸得地上开花,我们拿着,万一香香粉药不倒洪泽会的人,就用这大力摔炮,摔死他们吓死他们。”赵玉雨仔细回忆道。
“六水要是不做厨子,当个制毒的,做炸药的都行,咋的都是一把好手。”杜少仲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行了,你俩别唠了,洪泽会这波人都倒了,赶紧拿绳子给他们绑起来吧。”马陶陶穿过大堂过来,小声说道。
原来这被迷晕的人都是洪泽会来复仇的,他们二当家的去岁来酒楼没讨着好,又寻了武林宗师来酒楼杀人灭口,结果钱财两空,人没杀了钱还被官府充公了,越想越气最后就亲自带了这百十来个人杀过来,结果这消息不知怎的就漏出去了,皇城司副司使吓得赶紧飞鸟传信,这才给了酒楼诸人准备的机会。
这年头打打杀杀的实在是犯不上,再说了要是打坏了刚建好的酒楼可咋办,这几个臭皮匠一寻思便用上了六水的最新发明百花香香粉,这药粉香得很,只要在鼻尖几瞬便会头晕目眩倒地不起。
“知道了知道了,对了柴房那里还有俩也晕了,一道绑起来吧。”赵玉雨比划着道。
“柴房怎么有俩?不就陈阿宝一个吗?”马陶陶都懵了,皱眉道。
“又诈出来个同伙,我跟讲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赵玉雨挎着马陶陶就往大堂走去,独留杜少仲一人在后院。
“不是?就我一人绑啊?”可怜的杜大少爷这回不当猴了,就差坐地上嚎了。
第90章
打油诗
“什么?!!!”只见那捧着肚子好悬没在榻上坐起来的钱三才,被震得瞠目结舌,转眼间却又变了脸,凶狠至极恨不得现下就揪住来福的耳朵,欲除之而后快。
“钱大人您莫急,我乍一听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转眼见少仲在我身边也是惊得合不拢嘴,我才知是真的。”赵玉雨摘了蒙面,倒了杯茶后轻声细语道。
钱三才气得胸口生疼头痛欲裂,宛如五雷轰顶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了,他是个无儿无女的命,这辈子就收了三个徒弟,招财进宝和来福。这三个徒弟来福入他门下最晚,可却浑身上下透着股机灵劲,他瞅着就稀罕。
更别提这孩子对他十分孝顺,其实他早就把来福当成自己的半个儿子了,除了教他做菜做人做事,出入谋划也总是带着他,不曾想养了许多年的儿子,竟成了头狼,还是只异姓狼。
宫里宫外朝堂争端,这头异姓狼知道的太多太多了,如若眼前这姑娘说的是真的,那得有多少事从来福这么个大筛子里漏出去啊,钱三才想都不敢想。
“走,带我去这小子!”钱三才低着头久久不语,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榻上的木雕花,猛地再一抬起头来,恍若老了好几岁。
“现在?”赵玉雨连忙给程六水飞眼神道。
“……钱大人,下面现在有些乱,要不等东家他们收拾好了,您再去收拾来福?”程六水一边瞟着屋外的动静,一边上前拦着钱三才。
这钱大人在宫里待久了,怕是见不得楼下的场面,光是百十来个人黑衣人个个拿着刀剑的,任是个正常人都得心吓得一嘚瑟,更何况是刚经受过大惊大悲的钱大人呢。
“无妨,老夫活了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区区几个小毛贼吗?”钱三才不顾程六水和赵玉雨的阻拦,起身就推开了二楼客房的门,这一下子他的小心脏又差点提到嗓子眼了。
几盏昏暗油灯勉强能看清大堂,那酒楼余下那几人齐齐跑到柜台后面不敢动,而大堂里的黑衣人们竟有些在此时醒转了,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迷茫地环顾四周,有的人面上的黑布早已脱落,露出了个老长的刀疤。
二楼的赵玉雨僵硬地看着程六水,无声地说道,“怎么回事?你的百花香香粉不好使了?”
程六水挤眉弄眼般地解释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啊,要不用大力摔炮吧。”
“那不得把酒楼炸没了?”赵玉雨紧闭着嘴,眼神往自己手中满满一大盒的摔炮看去。
钱三才瞅着这俩人你来我往无声的交谈,迫于形势不得不也加入了交谈,“你们都干了什么?不只是说进贼了吗这么老些人哪是贼啊?有手上全是家伙事的贼吗!”
程六水和赵玉雨不约而同十分默契地低下了头,抿着不说话,她们能说什么?说杜尚书花钱让洪泽会一个杀手组织来接自己的宝贝儿子,结果儿子没接成,洪泽会的二当家因为吃了一顿小烧烤拉了三天肚子,气得捂了嚎风,只能找到武林宗师买凶杀人,可那宗师是个假冒的恋爱脑,被南越的骗子骗钱骗心,最后洪泽会二当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领着百来号弟兄杀进了酒楼。
没想到进了酒楼就被迷晕了,晕也晕不踏实,因为给他做拉肚子小烧烤的程六水,除了是个会在烧烤里加巴豆的黑心厨子,还是个不靠谱的绝命毒师?这话就算是她们说了,也得有人信啊?天下哪能有这么多不靠谱的人碰巧凑在一起啊?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这里。”刀疤男手上是被绑住的,可他偏偏还想扑扇着飞,在那空中划过了极为优美的弧度,“哐当”一声就砸在了另一位刚刚坐起来的杀手身上,这杀手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刀疤男道,“大明湖明湖大,大明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一戳一蹦跶。”
在柜台后站着的酒楼几人一瞬间都怀疑自己耳朵聋了,随后齐刷刷地抬头往着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程·绝命毒师·乱下药·六水。
程六水撇着嘴瞪着眼,着急忙慌地不停摇头,连连摆手说和自己没关系,可惜她下
错药这件事是有口皆碑的,上次给顾名思顾大师父就下错了,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佐料没放对。
**杀手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人接上了,“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真是大石头,石头真是大”这位杀手因着晕的地方有些偏,还没轮上给他绑手,好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着,颇有些魏晋名士的放荡不羁之风。
“行了!别作诗了!你们老实给我坐下,手背后面去!”程六水实在是受不了了,还石头真是大,她看这帮杀手是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此话一出,楼下数十双眼睛看向程六水,这下子给程六水吓得一激灵,她有些胆怯地往后缩,结果一缩倒好差点摔个跟头,抬眼这么一瞧,那赵玉雨和钱三才都往客房里挪了好几步了。
“你们给我出来!”程六水气鼓鼓地指责着这俩临阵脱逃的同伙,背后没人心里慌慌。
程六水再一回头,只见那楼下所有的杀手老老实实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还乖乖地背过手去,眼神宛如三岁稚子般清澈。
这下子程六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会真放错几味药了吧?主要是这药昨个儿才研制好的,没找人试过药,谁知道到底是哪几味错了啊。
她只能接着壮着胆子道,“你们互相找绳子把对方双手绑起来。”话音刚落,杀手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绑绳子,手法极其熟练,比那半路出家的杜少仲强多了。
不消半炷香,所有杀手都绑好了手脚,一个挨一个地坐好,幸亏酒楼扩建了不老少,不然还真坐不下这百十个杀手。
“闭眼睛睡吧睡吧,睡上个三天三夜。”程六水边下楼边说道,刹那间杀手们就全睡着了,有的甚至打起了呼噜来。
从方才就一直手握长剑的张清寒见程六水下来了,这才从柜台后出来笑道,“你啊你啊。”
“我怎么了?你看这不是都晕了吗?和我百花香香粉的功效相差不二啊。”程六水仰着头煞有介事道,说着说着自己也在那儿止不住地乐,酒楼一圈人也跟着乐得不行,个个前仰后合的。
就连那差点气急攻心的钱三才都不禁哼哼笑着,这酒楼还真是奇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瞧着比宫里有意思,比京城有意思,怪不得小清寒想留在这儿,就连他也想留在这儿。
可惜他得回京谋划大事去了,只不过走之前自家门户还是要清理的,待到他们一行人笑得肚子都痛了,才将将去到柴房,柴房门锁都没打开呢,就听屋里传来了郎朗诗声“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片,飞入芦花都不见。”
“你还别说,这么些诗听下来,就这首还算有些文采,虽是白描却也生动押韵。”杜少仲听罢一个劲儿地点头道。
“杜公子你就别文绉绉了,赶紧把锁打开吧,老夫现在只想给那逆徒踹成一片两片三片的。”钱三才没好气道,气势汹汹得好似要吃人。
“钱大人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这不是开了嘛。”杜少仲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啊。
陈阿宝和来福在柴房里本就是被绑住手脚的,只不过此时胡言乱语是什么都问不出的,只得先服下百花香香粉的解药,才能问出一二了。
程六水刚从口袋里掏出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就听钱三才欲言又止道,“这解药不会再弄错了吧?”
“青天大老爷啊,我可是专业的!钱大人你问问他们,他们都是吃了我的解药的,不然咋能光给别人闻香香粉,自己不中招呢,他们吃完解药可都好好的,你们说是不是!”程六水怒着嘴愤愤不平道,还拉着马陶陶作证。
马陶陶默默抽出了自己被程六水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子道,“那个……我吃完解药,就拉了个肚子。”
“那不是我解药的原因!那是因为你在后厨偷吃没炸好的蘑菇!”程六水炸毛道。
“好好好老夫信你,你给他们吃解药吧。”钱三才只能松口道,他说完又想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心虚到炸毛啊实在是好笑,算了这丫头还是别进宫做御厨了,要不到时候宫里得天天鸡飞狗跳的了。
陈阿宝和来福乖乖吃了解药后,不消一会儿眼神便清明了许多,诗也不念了只是还有些眩晕。
来福是最先恢复本来神智的,眼前的光亮渐渐站满了一圈人,有张东家程厨子自家师父,再一转头就见自己和陈阿宝挨在一起,等会儿陈阿宝?
再定睛一看,自家师父的脸早已黑成了锅底了,来福惊觉不好起身就要逃,可惜一个大跨步直接被脚上的绳子绊住,摔了个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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