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厨子要跑
呼啸而过的风声吹得窗纸差点四吹八落,夜里柴房还是有些冷的,酒楼众人实在看不过去,临关门前塞了个炭盆进去,银炭噼里啪啦地响着,明明是春日里却不怎的像极了寒冬。
“为什么?”待众人离了柴房,钱三才才垂首低声道。
方才摔得鼻青脸肿的来福窝在角落里瞧不清神情,只是眼睫轻颤了两下道,“师父,你我师徒十余载,您此时就要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吗?”
钱三才端着一盏油灯,缓缓走向角落,他并未回答来福的话,只是继续问道,“为什么?”
“……师父,我是做错什么了吗?我一觉醒来便在了此处被五花大绑着,我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福非但没有惧怕钱三才的靠近,反而抬起头来满是孺慕之情的看向他。
这么一看,钱三才端着油灯的手却有些抖了,“到这个时候,还是不愿对为师说句真话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我身边?”
来福虽是绑住了手脚,却也费力地直起身子勉强跪着道,“师父,我自幼家贫,爹娘将我卖进了宫,后来我在宫里病得活不下去了,是您托人给我开了药,我才活到了今天。我是您的徒弟啊,就连我的名字,也是您给的。”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宛如一把明明开了刃见了血却钝得很的刀,一下一下磨得钱三才心神俱痛,久久也未缓过来,他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大抵是分得清黑白是非的,张清寒没有害来福的缘由,自然就没必要诬陷来福。
可他这徒弟脸上如今竟是有十分真心十分情意,这些真心情意如张织的密到不能再密的网,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已然凉透了的心,既然已经凉透了,又何必要这网?白惹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皇城司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那么个阴曹地府般的所在,你怕是进去个三两日,便有结果了。”钱三才低声叹气道,老态横生一眨眼仿佛老了十几岁,
“什么结果?师父,你是要我横死在皇城司吗?”来福死死盯着钱三才那双满是血丝的浑浊双眼道。
“要么你招了,要么你死了,无非就是这两个结果。你若是招了,便不会死,我会让张清寒留你性命的。”钱三才避开了来福的眼神,闪躲间开口道。
“张清寒留我性命?他个铁面阎王留我什么性命?师父,难不成你是真的要与我师徒情分断绝吗?明明就是张清寒要来诬陷我挑拨你我师徒,他怕是巴不得我死在皇城司。”来福大声叫嚷道,他就算是落在官府衙门中,也比身陷在皇城司好,他知道的他扛不住张清寒的手段,一旦扛不住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见过不少别国的细作,却不想如今连自己的徒弟都是细作了,老夫我报了一辈子国,竟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天大的笑话,来福啊你我的师徒情分也是个大笑话。”钱三才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几滴泪流过他那不再年轻的面庞上,他不在停留只是转身离开,推开了柴房的大门。
柴房外,酒楼众人正在审陈阿宝这个南越骗子,忽而就听到柴房中传来了一声,“张清寒,钱三才想害你,他这次来就是要对你斩草除根的。”
话音刚落,钱三才就觉脖子一凉,明晃晃泛着血腥气的西瓜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乔四方咧个大嘴挠着头盯着他。
其余诸人皆是神情错愕,只有那陈阿宝反而波澜不惊,自从他接受这酒楼是个黑店的设定,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就不足为奇了,顶多就是黑吃黑吃黑。
“四方不得无礼。”张清寒敛起眼眸,轻声道。
钱三才的脖子这才从刀上挪下来,刚稍稍活动了两下,正想开口辩白,就又听一声大叫。
“张大人,你不知道吧,钱三才投靠了洪林党,你早就是洪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钱三才,你不让我活,我也让你活不好。”来福癫狂地瘫倒在柴房的地上大笑着,他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临死前就让这大乾再乱些吧。
“清寒你莫要听这逆贼胡言。”钱三才赶忙上前解释道。
张清寒抬起头来,神情冷峻着,却并未
开口。洪林党,在朝中颇具实力,朝中不少文官清流身在其中,甚至背后有皇室宗亲的身影,说得好听要拥立大乾李氏江山,可当今圣上姓李,圣上那十几二十个兄弟也姓李。
而他就是这洪林党的卡在喉咙里的刺,只因他受谢皇后举荐做官,三五年间平步青云,又深受圣上信任,上到皇室下到平民皆可监察,这样的权力怎能不受人忌惮,他也正是因为这忌惮才自请离开朝堂躲个清净。
张清寒都不用细想这二人到底谁在说谎,他只知这朝堂怕是要乱了,或者不止是朝堂,更是天下。
“钱大人不必解释,我早已远离庙堂不理政事许久,你是洪林党也好是皇后党也好,于我并无什么干系。而这南越的细作,等下自会有人来提审。”张清寒轻描淡写道,言语间并未见半丝怒气,紧接着他又道,“只不过,还有这南越骗子陈阿宝,他方才招了些话,我听着不大对劲,还请钱大人回京一并禀报了好。”
钱三才现下是心真的凉透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气都没处使,只能接着问道,“哪里不对劲?”
“这陈阿宝所戴的人皮面具是我师兄的面孔,他却说这面孔并未在南越出现过,他们这一批苦兹帮在大乾行骗的面孔,皆是从北戎都城得来的。”程六水上前道。
“北戎?”钱三才心惊得连连后退,南越无孔不入的细作,北戎暗中的帮助,大乾本就在这两国之间,他们这是要意欲何为,不用旁人多说半字,他便已然知晓。
“钱大人,不管您是不是洪林党,这些无谓的党争远没有国家安危重要,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皆有责。”张清寒退后深深行了一礼。
“清寒,是老夫对不住你,你要多保重。”钱三才回了一礼,惭愧地看了看依旧身如松柏的张清寒道。
夜色渐浅,钱三才带着另外的两个徒弟快马离开了江陵,北上京都禀报要事,而酒楼满地的洪泽会杀手被方知府带走了。
“张清寒,我还会回来的!!!”洪泽会二当家手脚都带着镣铐,依旧张牙舞爪道。
“好,我等你回来找我。”张清寒微微一笑道,左手一挥,二当家就被带走了,他再右手一挥,皇城司十几人从各处现身,将南越的陈阿宝和来福皆带走了。
待到街市热闹非凡之时,好似这酒楼依旧太太平平,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好似东家懒怠在门口贴了个歇业一日的告示,令不少颠颠赶来的食客大声惋惜。
酒楼内里桌子板凳收拾了许久,伙计们累得不行,瘫坐在桌前顺手就揪着桌子上的面包片吃着,一口面包一口肉肠好吃却干巴,可他们实在是没了力气困得还直打哈欠,只能嘎巴嘎巴吃着。
“喝点牛乳茶吧。”程六水从后院端来了好大一壶牛乳茶,这牛乳本是每隔两日便要送一遭的,清晨刚从后院卸了一桶,加上普洱茶汤别有一番滋味,牛乳的醇厚中竟有几分清爽。
杜少仲赶忙豪饮一大口,这下子面包肉肠吃得更香了,而一旁的张清寒却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少。
“东家?吃不下吗?”程六水捧着盏乳茶,轻声问道。
“没有,我只是担心……”张清寒放下面包片,欲言又止道。
“我也担心。”程六水望着乳茶熏染的热气道。
“你担心什么?”张清寒不禁抬头望向程六水。
“我师兄或在北戎都城,那我爹娘应该也是在的,我想去寻他们。”程六水饮尽了一盏茶来,撕了个面包边边,不以为意道。
“什么?”这下子快趴在桌子上差点睡过去的马陶陶都惊醒了,众人皆是惊呼道。
“北戎都城山高路远,如今虽瞧着北戎与我大乾交好,可昨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你若是去了怕是危险得很。”张清寒立时出言意欲阻拦道,他如何能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涉险。
“你说的这些,我也是看得明白的,可我也不是那没心没肝的人,以前是不知爹娘下落,现下有了线索,怎能不去寻?你放心我也是吃过些苦的,大不了我再多做些炸药和毒药,总能保命的。”程六水说得很是平静,想是早就下定了决心。
她现在兜里有个百十两银子,用得节省些总是能到北戎的,实在没钱了她就再寻个食肆做工,人有手艺在哪里都饿不死。
“我不同意。”张清寒“咻”地一下站了起来道,面色冷得吓人。
“东家,我知道酒楼是不能没厨子的,玉雨最近厨艺很有长进,你也可以再找个新厨子,两个厨子总是能行的。”程六水很是周到地替张清寒想到。
“你以为我是因为酒楼没厨子,才不同意的吗?”张清寒抿着嘴,寒星眸子直直看向了这个现下还在啃面包边的家伙。
第92章
烤大饼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撇了半天嘴才嘟嘟囔囔道,“我知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可我早晚都是要去的,方才那陈阿宝也说了,他拿着这人皮面具不久,说明师兄和爹娘定还活着,早早寻到他们,我才安心。”
“你安心了?那我如何安心?你有想过吗?”张清寒恨不得将这没心没肺的人儿扒开,看看到底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糊涂,糊涂到此时都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意。
“没想过不知道,你这东家怪得很,谁知道你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程六水圆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圈道。
“……昨夜累了一夜了,大家稍事休整,明日酒楼歇业三月,我随六水北上,其余人带薪放假三月,留在酒楼或外出游玩均可。”张清寒深深呼了几口气,这才没被程六水说的话气死。
这回除了张清寒,酒楼一圈人皆是傻了眼,程六水属实没明白,这么红火的酒楼关了作甚?待她从北戎回来,她还想接着在这里做工赚钱呢,毕竟这么东家傻乎乎钱多多的地方不好找了。
“你俩想去北戎,为何不带我们一起去?”马陶陶第一个站起来说道,“我哥哥来往北戎许久,我耳濡目染自是熟悉北戎风土人情,况且那北戎国都还有我们家的宅子铺子呢,到时候落脚多方便啊。”
“是啊,我也没去过北戎,以前跑洪泽会单子跑遍了大乾山河,就是没出过国,这回好了有机会了,我也要去。”乔四方理直气壮说罢,又黏黏糊糊地靠着马陶陶去了。
“我们不是去北戎玩的,此去长途跋涉危险亦未可知,你们莫要起哄。”张清寒按着自己青筋蹦蹦跳的脑袋,十分无奈道。
“那你们四个都去了,我和玉雨留在这里作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俩也去!”杜少仲和赵玉雨对视一二,便一拍即合道。
“对啊,这一路北上能去不少大的城池,我真想好好见识见识。”赵玉雨附和道。
“不止是北戎,此去路过京城,我也要进宫一趟,现下看来朝局早晚要动荡,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张清寒无力地叹气道,朝局动荡不足以令他叹气,可面前这些叫得一个比一个高的人实在令他想要叹气。
“京城?那不是正好,我回家看看我那老父亲。”杜少仲甚至高兴地跳了起来。
“你别跳了,你们能不能认真听我说。”张清寒的苦口婆心换不来伙计们的言听计从,只见这一伙人蹦蹦跳跳地都要去收拾行装了,那赵玉雨和马陶陶还在那儿商量哪个州府市集最好逛。
“东家,我认真听了。”程六水这回居然乖乖坐在一旁,老实巴交道。
“六水……”张清寒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正感动着呢,又听程六水张开小嘴叭叭叭道,“东家,那要是大家都去的话,算不算公费外出啊,能不能报效路费伙食费,还有一定是能带薪外出的吧!”
“……行吧,都去都去。”张清寒一声令下,这下子所有人皆是欢呼雀跃地跑走了,仿佛昨夜没睡的不是他们,一个个竟出门要去买新衣裳新鞋子了。
短短几瞬,酒楼里只余张清寒和程六水两人,程六水吃完了面包边边有点噎,又喝了杯牛乳茶才轻声问道,“东家,你这回进京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问张清寒眼里忽而有光了,他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看向程六水道,“你在担心我?”
“我自然担心你,那南越
细作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今日他们能派与你相熟的钱大人来试探你,定是有了要做掉你的心思,你要是真的进京,莫不是自投罗网?“程六水细细思量着,眼神中浮现出了难得的忧虑。
“无事,这天下想杀了我的人太多了,洪林党虽势力正盛,可只要陛下娘娘信我,他们就动我不得。我更担心的是,怕是南越与北戎正在密谋些危害大乾,我今晨已飞鸽传书,望陛下收到密信,可细细盘查早做防备。
我随你去北戎一是为了寻你父母,二也是为了看看北戎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想当年他们的大王拓跋泽盟誓与大乾世代交好,如今怎么又想不作数了。“张清寒严肃道。
程六水听了这话,捧着脸皱着眉,欲言又止道,“我不懂什么朝局党争,可我在想那洪林党想除掉你,大抵就是因着你挡了他们的路,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陛下信重你,你才能远离京城却仍权柄在手,他们这才想除掉你?”
这明显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程六水在现代看了那么多权谋剧,她只知道那些弃子是没有人管的,电视剧也不会给他们一个结局镜头,而在棋盘上的棋子才得步步小心,小心被人吃掉。
“六水,你看似不懂,却其实什么都懂,陛下信重我我自然忠义报之,定然不会看他的朝堂江山有丝毫坍塌的可能。”张清寒温和一笑,没忍住伸手摸了摸程六水毛绒绒的头顶。
程六水用力甩了甩头顶上烦人的大手,张清寒这么个死结怕是打不开了,算了既然解不开便不解了,总之他们是要一道去京城的,实在不行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还是去准备些保命毒药丸子吧!
“既然你想得明白,那我便陪你去京城。”程六水站起身来开口道,只不过话锋又一转道,“对了,要是真被人捉住了,你说我是准备多少毒药丸子比较好呢?”
“……你想准备多少就准备多少,但别下错药了。”张清寒笑着开口道。
“切!小心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吃毒药丸子。”程六水咋咋呼呼地也跑走了,不管后面那个冷脸烦人精了。
原本只是修整一日便出发的酒楼北上团,足足拖了三日,先是乔四方拉着张清寒去挑马和马车,要知道这一路少说也有千里地,没有良驹可真是寸步难行,就这么细细挑着,差点把整个江陵的马都看遍了。
而杜少仲,赵玉雨和马陶陶则在厨房里听着程六水的指挥,和面烤大饼,这大饼与西北吃的馕极像,需要在窑中烤个把时辰,表面烤得干干的,内里却很有嚼劲,能放个十天半月的最适合赶路吃了。
除了烤大饼,自然还有各式各样的肉干果脯,个个做好包进了油皮纸,北上若是能一路有住的地方更好,若是没有就少不得风餐露宿,这些肉干吃起来顶饱得很,煮进汤里就是一锅鲜美的肉汤啊,暖暖和和吃着可舒服了。
而程六水除了指挥着这三人干活,就是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弄那些瓶瓶罐罐的,她在屋里也支了个小锅,不知在做些什么,第二日就差点把屋子给炸了,“嘭”一声吓人得紧,给自己弄得浑身黑乎乎的,头发都支棱起来了。
所幸还能大叫着说没事,要不然早就被抬去医馆救治了。
第三日日落,程六水终于是背着两大个包袱走出了自己的屋子,先是瞧了瞧这几人烤得大饼肉干,不错不错甚是得她真传,再一瞧张东家和乔四方挑的马,马不错马车更不错,这马车挑得很是用心,内里宽敞得很,三个姑娘坐在其中一点不觉拥挤,还能有在路上打个盹。
“只是小毛毛怎么办啊?”赵玉雨抱着哈巴狗毛毛就是不撒手,毛毛也似有心灵感应般,两只爪子抱住了赵玉雨的手臂,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无辜地睁着,任再铁石心肠的人都狠不下心来。
“毛毛我早于方知府打好招呼,放在府衙里养着,说不定哪日还能跟着捕快们一起巡街。”张清寒说罢便用肉干引诱着毛毛。
毛毛本就是只没什么出息的狗,一见有肉吃这下子也不抱赵玉雨的手了,“扑通”一声便跳了下来奔着肉干就去了,自投罗网进了竹笼子的怀抱,它在竹笼子里也乖得很不吵不闹的,也不知是谁在这竹笼子里放了七八根肉干,毛毛啃了这只啃那只,早就将主人们要走的事扔在脑后了。
“那我们这便去给方知府送去吧,明日我们就启程北上!”程六水兴奋地摩拳擦掌,谁能不喜欢出去玩啊,即使前路未卜,但先玩了再说。她向来就是这样的性子,能过一日是一日,快活一日便是一日,再多想也无益。
“铛铛铛”三声敲门声响起,后院的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酒楼已歇业好几日了,谁会此刻上门啊?乔四方默默拴好了几匹马,几人一齐来了大堂。
“谁?”乔四方出声询问道。
“是我。”此话一出,众人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原是方知府自己上门了,怕是来取毛毛的。
杜少仲打开了门锁推开了门,只是随意一看便觉着奇怪了,这方知府一不上堂二不破案的,平白无故穿官服来酒楼作甚?
“张大人可在?”方知府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我在。”张清寒这才走上前去。
“张清寒接旨。”方知府身后走出了一人,高声道。
第93章
他与旁人不一样
只见来人绯袍玉带纹绣狮子,身形长立气宇轩昂,五官端正面容白皙,端是一副年少公侯的气派,非金尊玉贵之家不可得。再细一观,却见其眼眸竟颇为深不可测,明明是洼子高山而来的清泉,偏偏成了那吞人的幽湖。
张清寒面色未改,见其官服加身手持明黄圣旨,自知是有大事发生,干脆利落地跪地道,“臣接旨。”
酒楼一众人顿时都傻了眼,可天家旨意不容旁人半点迟疑,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杜少仲,他拽着身旁的赵玉雨“哐当”就跟着跪了下来,剩下几人你拽我我拽他的,没几瞬皆是跪倒叩拜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城司正使张清寒,本受朕重托,理应恪尽本职,然其懈怠不工玩忽职守,久召不回甚有不臣之心,念其数载之功,故革其官职贬为庶民,钦此。”
来人宣读圣旨后,这才笑道,“张大人,不张清寒接旨吧。”
这圣旨上的一字字甚是清晰地在张清寒耳边盘响起,他脊梁未塌仰首道,“庶民张清寒接旨。”深深一跪,跪的不是眼前的少年公侯,而是这大乾的主人。
紧接着他掸了掸衣袖起身道,“这么一道褫夺官职的圣旨,旁人送来便罢了,怎么还劳烦白侯爷亲自跑一趟?”
“昔日张大人在朝中是何等分量,若是换个不知深浅的,将这差事办砸了可不好,本侯念着与你有旧,跑一趟也是不冤枉的,况且这江陵也不只有你。”白承茂走到张清寒身前,神情倨傲地看着他,成王败寇历来如此,这张清寒在京中耀武扬威了几载,仰仗着的都是皇家的信重,可惜信重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的,说到底张清寒此人还是太浅了些。
“草民多谢侯爷谬赞,江陵人杰地灵,我等小民都是仰赖知府大人的德政。”张清寒不卑不亢道,只不过他挪动了几步,挡住了身后的某人。
“方知府在江陵一带素有贤名,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要进京任职了。”白承茂回首冷眼一瞧,竟瞧得方知府一身冷汗。
这位白小侯爷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那冷了多年的伯远侯府成了数一数二的热灶,这么个一品公侯言语夸赞,神情却阴郁,怎能不让方知府心惊。
“微臣受陛下天恩,奉命治理江陵,万不敢担什么贤名,皆是陛下恩泽庇佑。”方知府又是鞠躬又是行礼的,生怕说错什么话办错什么事。
“行了,本侯又不吃人,何故怕成这样。”白承茂转而一笑,当真个阴晴不定之人,“本侯今日也累了,不知……”
话音未落,方知府便接着话茬道,“微臣府邸早已收拾妥当,若侯爷不嫌弃,可下榻于此。”
“不必,我在京中就听闻江陵十全酒楼有个好厨子,做菜一绝心思更是巧,不知张东家的酒楼有没有本侯的下榻之处?”白承茂笑里藏刀道,目光却看向了张清寒身后。
身后藏着白承茂千辛万苦寻了三年的人,她瘦了但精神却好,他发愣般瞧了好几眼才放下心来。
“我这里是酒楼,又不是客栈驿馆,侯爷怕是问错人了吧?”张清寒到如今,又何尝不知白承茂是什么心思,自己这个昔日的政敌终于落马,白承茂巴巴赶来耀武扬威还不够,竟还想以权压人强取豪夺。
所幸张清寒耐得住性子愿与他周旋,毕竟他身后还有这一帮伙计们,要不然依了他刚出六白山的脾性,连那皇子亲王都是打得嗷嗷叫的。管他什么皇亲贵胄,说到底不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他在庙堂走了一遭,日夜戴着那君臣纲常的面具,早就烦得很了。
张清寒那剑眉寒眸冷眼瞅着白承茂,而白承茂竟也不再开口,他是亲眼见过张清寒杀人的,当时那双眼与现在这双无半分区别,他这一盘算身后带的那百八十个人,不妙不妙他们加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张清寒。
“怎的我妹妹能住你这酒楼,我就住不得了?张东家的酒楼开门是要赶客的吗?”白承茂轻蔑一笑道。
“张老弟,白侯爷远道而来,咱江陵可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啊。”白承茂身后的方知府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递眼神。
可惜那张清寒是个顶顶硬的骨头,面色丝毫不改,就在这儿看着白承茂还能说些什么。
“六水,我要没地方住了,你知道我身子骨不好的……”谁曾想那白承茂直接绕过了张清寒,眼巴巴地凑到正在和赵玉雨窃窃私语的程六水跟前,委屈巴巴地说着。
程六水那葡萄大的圆眼睛吓得瞬间睁大了,这与她有何干啊?这白承茂来宣旨就宣旨呗,东家没个官职也挺好,他本就不爱当官,辞了多次无果,如今得偿所愿说不定还能给他们发奖金呢。
她方才就想这奖金该怎么花,本来口袋里有一百两银子,这次公费北上又能剩下不老少路费,再加上奖金少说也得一百零二两银子了吧,这二两银子她要去瞧瞧东市王裁缝家的云锦石榴裙,最好是那杏黄色的,春日里穿俏生生的可好看了,她路过了裁缝铺好几次都没买,嫌贵得很。
“六水……”这白承茂见程六水愣神也不恼,只是继续央求着。
“你若是想住付钱便是,就算你如今是王室公卿,也没有不付钱的道理吧?”程六水嗔怪地看了眼白承茂,不客气道。
此话一出,白承茂顿时喜笑颜开道,“付付付,你说付多少?”
程六水递了个眼神给乔四方,乔四方立时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的算盘开始拨楞,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承茂要在这地方住个十年八年的呢。
“白侯爷您要是在江陵食宿都在小店,那不多不少一千两纹银。”乔四方咧着嘴露出了白白的大牙,笑得那叫一个谄媚。
“???”张清寒都懵了一瞬,转头就看见程六水那宛如奸商般的嘴脸,她眉眼带笑宛如一只偷鸡的狐狸。
“你不会付不起吧?要现结哦~”程六水抿着嘴,天真无辜地看向白承茂,紧接着又轻声说道,“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菜吗?”
“王二。”白承茂脑子瞬间消停了,一声令下身后的王二就拿来了一千两银票,递给了张清寒。
张清寒本不想接,可见酒楼伙计们的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亮,就差把这银票拿到手偷摸分了,就这么一愣,手里就多了张一千两银票来。
“客官,您里面请!”马陶陶甩着自己烙了好几天大饼的胳膊,喜气洋洋地给白承茂引路。
白承茂一听这声音,再一看这脸,皱起眉眯起眼道,“你是,你是马牧远的妹妹?”
“侯爷真是过目不忙,小女子正是,来这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客房,早就收拾好了。”马陶陶拍着马屁道,颠颠就给白承茂引了过去。那白承茂带的百八十人,酒楼却是住不下的,只能在离酒楼不远的客栈住下。
这楼上还在那儿办入住呢,这后院里就炸开了锅。
“咋能呢?俺没想明白,咋能呢?”乔四方七尺八的个子在后院里左三圈右三圈地转悠,一边转还一边念叨着。
“有啥咋能的?那兴许陛下终于想通了,舍得放清寒走了呗。”杜少仲啃着本来赶路吃的肉干道。
“其中缘由不可知,可那圣旨确实是真的,在这儿想也无用,待北上去了京城,便能明白了。”张清寒面有忧色道,他做不做官倒无所谓,只要是怕陛下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眼下除了陛下的事,还有一件他藏不住逃不脱的事,“六水,你刚才为何要让那白承茂住下?”原是寻常一问,可偏生张清寒心里含着气,乍一听便酸得很。
程六水眨巴着眼睛,拄着下巴道,“因为……这一千两银子啊,你看如今你没了官职,这酒楼前身虽是皇城司的,可现下却确确实实是在你的名下,没了皇城司的兜底,我们得精打细算呀。
四方都算过了,此去京城和北戎,我们一行人正正好好要九百七十两白银,要是用酒楼这些日子赚得钱多心疼啊,这白来一个冤大头,死乞白赖就想住在酒楼里,你说可不得他出钱嘛。”
“……你知不知道那个白承茂心怀鬼胎?你知不知道他的心思?”张清寒被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只能缓了几口气道。
“我知道啊,白姐姐不是先前都说过了吗?那我知道他的心思,和赚他的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谁喜欢我,我就得避而三舍啊?”程六水直愣愣地看着张清寒,半点不遮掩道。
“所以你都知道,那你也知道我……”张清寒激得脱口而出。
可惜程六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立刻开口道,“我知道你的,这一千两除去九百七十两,还剩三十两,不如给我们发一人五两的奖金好不好!”
“好耶!”杜少仲立时鼓掌喝彩,兴奋不已,乔四方拉着刚从楼上下来的马陶陶,开心地转圈。
张清寒静默良久,脸色都憋红了才道,“好,就当奖金发了。”
程六水笑嘻嘻地靠在赵玉雨身旁,看着张清寒逐渐离开后院的背影,一颗紧绷到不行的心这才放下来,真是傻瓜,他与白承茂能一样吗?
第94章
“你来得也是巧,前两日宫里的钱大人刚在此间借宿,幸亏他走了,不然你就是付钱也没地方睡。”程六水推开窗子,迎风立于此,俯瞰着街市的车水马龙。
“六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白承茂则欲言又止,扭扭捏捏了半晌,也只问出了此话。
程六水这才扭头看去,眼神中略有困惑道,“你觉着呢?”她记忆中的白承茂是个横冲直撞的少年人,成天同她山间捉鸡逗狗的,就算是多年前在京中的最后一见,也是直截了当得很。
不曾想,这人年岁渐长,却愈发吞吞吐吐了起来,还真是个怪事。
“瞧着你倒是很喜欢这里。”白承茂被这么一反问,倒是不觉着有什么,只是走到她身旁道,微微抬起手欲要触碰她,却又不敢碰,怕眼前的六水只是黄粱一梦,便就这么静静地与她并肩而立,他已是很是知足了。
“是啊,这样忙忙碌碌舒舒服服的日子是最好不过的了。”程六水笑着道,侧首接着问道,“你如今可是小店的大主顾了,大主顾有没有想吃的菜?我这个厨子可得小心伺候着呢。”
“我不是什么大主顾,更不需要你的伺候,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愿不愿意……”白承茂如一弧怎么压也压不灭的泉
眼,如水般的感情蓬勃汹涌地冲向了眼前之人。
“愿不愿意什么?”程六水眼眸一转,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
“你愿不愿意随我去京城,愿不愿意过回少年时的日子,就我们两个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白承茂似是被鼓励了般,再也藏不住心中多年夙愿道。
而屋外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五个人正在趴门缝听墙角,“东家,你看看你磨磨蹭蹭的,竟让这姓白的小子抢了先。”杜少仲恨铁不成钢道,他那耳朵都要贴到门后去了。
“是啊,这白承茂与六水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这样的情分可不是谁都能有的。”马陶陶在一旁撇着嘴附和着,专挑张清寒的肺管子戳。
“要我说,这白承茂确实不错,年少袭爵文武双全的,还洁身自好,心里只有六水,这么想来确实是个好郎君啊。”赵玉雨添油加醋着,嘴角沁着一丝与六水颇为相似的邪恶笑容。
她边说边打量着张东家的神情,哎呀妈呀比厨房的锅底都要黑了,真想让少仲赶紧画下来做个纪念。这么想着,她便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炭笔纸张,悄摸摸给了杜少仲,杜少仲立即心领神会偷偷摸摸地开始就地作画。
嘿嘿清寒这脸都要气歪了,眼睛眯得跟被蜂子蛰了一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杜少仲一瞅那真是画兴大发啊。
“我们老大也文武双全的,也洁身自好,哎就是个锯嘴的葫芦,啥也说不出来。”乔四方默默在张清寒身后说着,说得张清寒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你们是来气死我的是吗?”张清寒本就心如刀割,醋得翻江倒海,被这几位一说恨不得直接从这二楼跳下去得了。
那是他不开口吗?是他每次开口都被六水打岔了去,可为什么六水却要顺着白承茂的话茬问下去呢?难不成她真的倾心于他,之前种种都是对自己的拒绝吗?想到此处,好端端一个七尺男儿竟有些撑不住了。
酒楼伙计们她瞅瞅他他瞅瞅她,谁也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笑,他们不是来气死张东家的,他们是来看热闹的,而且这热闹还是六水特意叫他们来看的,就连玉雨的炭笔都是六水特意备好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等待程六水的回答,只不过只有两人是揪着心绷着脸的。
“年少的日子确实是好,那时春日里下了学,我便去漫山遍野追蝴蝶采野花,到了盛夏便去溪涧抓鱼,山里的鱼儿肥得很,可惜那时我不会烤鱼,只能养在缸里玩,玩几日就被大师兄偷走炖了吃了。至于秋冬更是潇洒肆意得很,天冷了不用去上学堂,窝在厚实的棉被里,吃着瓜子花生,烤着热乎乎的炭。”程六水没有看白承茂,她只是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天儿道。
“只要你想,你我依旧能过这样的日子,我会护你一世无忧,我们日日都如年少般那样可好?”白承茂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六水的手道。
“承茂,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回不到从前了,从前我们稚气未脱只是到处疯玩,如今你已是侯爵,而我也很喜欢在江陵的小日子,何必强求呢?”程六水推开了白承茂的手,天真无辜的脸上说着最伤人的话,却好似懵懂无知。
白承茂不禁退后了几步,就这么几步他神情大变,原本那予取予求的温和面容竟全然不见了,双眸狠厉得如豺狼虎豹般,他硬生生掰过程六水,眼角发红声音颤抖问道,“你是喜欢江陵还是喜欢江陵的人?”
程六水倒是也不惧,抬起头来径直对上了白承茂那张早已扭曲的脸道,“我都喜欢,怎么你要强迫我吗?”
“呵,你都喜欢?你是喜欢张清寒吗?”白承茂神色愈发癫狂,锢住六水的肩膀,发疯似地大声吼叫道。
这下子,那本来要推门而入将白承茂扔出去的张清寒不动了,没人敢动,所有人竖着耳朵生怕自己漏了一星半点没听见。
“我……我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程六水说着说着,都唱起来了,但别说这唱的调子还挺好听。
“哐当”一声,幸亏酒楼的木门是刚换没多久的,要不然张清寒这么大劲儿直接就能给踹掉,他快步走进房中,一把揽过程六水,一字一句说道,“我喜欢六水。”
程六水不可置信地看向张清寒,小心脏一个劲儿砰砰乱跳,天啊天啊这不就是偶像剧里男一男二修罗场吗?她这么一想,小脸瞬间红通通的,嘴角的笑想憋都憋不住。
窗外小风吹得不错,艳阳天也不错,张清寒更不错!不对,不是不错,而是太浪漫了,程六水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按照偶像剧女主的套路,说什么自己不是男人们争抢的对象,然后负气走掉,但她做不到啊,真的做不到啊,她不仅没做到,她甚至做了点别的。
张清寒说完了这话,气势汹汹地看着白承茂,却不敢看一眼六水,他此举已是唐突了六水,可他冲进来那一瞬已是顾不得旁的了,他忍了太久太久,久到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成天哄骗他的小骗子,他此生是不会放过这个小骗子的,小骗子走哪儿他跟哪儿,休想甩掉他。
忽然之间,他脸颊上落下了个轻飘飘软绵绵的东西,他不会动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六水,六水做了什么?她亲了自己?
“啊!!!!”屋里的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屋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四个伙计,发出了雷鸣般的叫喊,就差蹦高磕着头了。
“张清寒!”白承茂气急败坏地抽出了腰间的剑,剑锋直指张清寒的脖颈处,怕是下一瞬就要砍下来了。
可那张清寒却看都没看白承茂一眼,胸膛急切地呼吸着,原本冷白的脸绯红一片,一动不动地望向六水的嘴唇,喜欢真喜欢啊。
而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程六水都被张清寒看得浑身不自在了,真是的看什么看,没见过亲嘴呀!土老帽!
“那个……他好像要杀了你哎。”程六水撇着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张清寒道。
“没事,他打不过我。”张清寒这回更加变本加厉,拉住程六水的手,轻轻地触碰着刚才她亲过的脸颊,眼波流转间十成十的羞怯惊喜,哪里藏得住啊。
“张清寒你欺人太甚了!”白承茂也是被气昏了头,真真将剑刺了下去。
方寸之间,只见那张清寒身似鬼魅般一闪而过,正正好好躲开了他的剑锋,竟还有余力将程六水轻轻地带到了屋外,生怕刀剑不长眼伤了她。
“躲什么躲,你张清寒如今只会躲吗?!”白承茂到底是少年气盛,细细算来年纪也就同六水差不多大,再深的城府也忍不了如此场面,心心念念的心上人竟当着他的面,与他人举止亲昵。
定是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铁面阎罗哄骗了他的心上人,待他手刃了张清寒,六水便知到底谁才是世间英豪了。
这俩人竟真的缠斗了起来,只不过明眼人一瞧,便知张清寒武功远胜于白承茂,他不知从何处拎起一把剑来,剑并没出鞘,落英缤纷般的剑影在虚空中呼啸而过,莫说是白承茂了,就是武功不错的乔四方都看不清那招式。
可叹被气昏了头的白承茂,早就忘了彼此差距过于悬殊,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剑影,左边挡不住右边砸两下,不多时浑身上下就青紫一片,幸亏是剑没出鞘,不然早就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了。
几个回合下来,那白承茂直接瘫倒在地,却气血上头仍是叫嚣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你出剑啊!”
“你真的很吵。”张清寒冷着脸抱着剑,随手拿了块小石子轻轻一砸,好了终于安静了,白承茂脑袋肿了个大包,“啪嗒”躺在了地上。
第95章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一只扑闪扑闪翅膀的灰褐大肥鸟正摇摇晃晃地朝着酒楼后院飞来,偏生这鸟生得太过圆润,一个俯冲没飞
稳,硬生生碰瓷般向着地面砸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昏睡不醒的白承茂头上,好家伙又砸了一个大包。
“这鸟咋瞅得这么眼熟呢?”乔四方挠了挠头道。
张清寒上前一步,解救了这只翻不起来身的胖鸟,“当然眼熟,皇城司最胖的一只就是它。”
他从胖鸟爪子那儿取下了个信筒,这信纸触手平平无奇,却传来淡淡的香气,此香张清寒再熟悉不过了,必是太和殿的龙涎香,皇后娘娘又加了几味和缓心境的香料,配着给陛下用。
打开信纸,一长段信细细读来字字惊心,众人只见张清寒的脸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各来了一遍。
“东家不是已经被降为庶人了吗?怎么还会有皇城司的密信啊?”程六水好奇地小声蛐蛐道。
“不知道,你怎么还叫东家,你们嘿嘿。”马陶陶眯着眼睛,一脸吃瓜地看向程六水。
“嘿嘿,我就要叫东家~”程六水这妮子着实是个厚脸皮,说罢还瞥了张东家一眼,结果就看见那张东家站都站不稳了。
“哎东家!你没事吧?”程六水一声惊喝,众人皆是惊了,齐齐跑过来扶着张清寒。
张清寒倒是自力更生,勉强摆了摆手,紧接着自顾自地走到了白承茂身旁,整整齐齐地躺下了,生无可恋地看了看白承茂,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下子这几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一个个围着地上的张清寒叫道,“东家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们啊。”那感情充沛的都直逼声嘶力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地上这俩人都不久于人世了呢。
还是其中最有脑子的杜少仲悄悄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信纸,展开一读真好,他也说不出话来。
“见信如唔,吾甚是思念卿,日夜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然家中总管欲窃家而逃,吾虽及时发觉,可卿与总管素有旧怨,吾便执卿为棋,迷惑人心。近日有一家丁去卿处贬卿,莫要在意,只需好好对待此家丁,即可迷惑总管及家中积怨之人,待来日吾与卿定秉烛夜谈,笑聊其中事。——如如留。”
马陶陶倒是不明就里,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读完她皱着眉苦着脸,一脸震惊疑惑道,“这个如如是谁?”
“这信怎么写得有点不正经又有点正经呢?”程六水也百思不得其解,与地上哭天抹泪的几人面面相觑着。
“清寒,这如如莫不是明如的如吧?”杜少仲忽然茅塞顿开,拍了拍脑袋,激烈地摇着张清寒的肩膀道。
张清寒实在没招,装睡装死不成,只得勉强开口道,“是。”
“明如是谁啊?”赵玉雨也凑过来道。
“明如是当今陛下的表字,那这信这话,啊我懂了原是调虎离山瞒天过海,最后再瓮中捉鳖。”杜少仲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终是参透了陛下的用意。
“你别跳了,这派出来的白家丁已经躺地上了,京中意欲谋反之人万一就此发现了陛下的企图,怕是不妙啊。”张清寒坐了起来道。
“躺地上又如何?只要那外人看着承茂在酒楼一切如常不就行吗?”程六水思量片刻道。
“你是说?”张清寒恍然大悟道。
“对,就是这样!”程六水扬起了她十分经典的邪恶笑容。
于是酒楼大堂的桌前就多了个坐得板板正正的白承茂,那椅子是特制的,用极为柔软的细线束住了他的四肢,这才能坐得稳当,这昏睡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皮也是有招的,米纸蘸浆糊拉着他这双大眼睛不得不显露真身。
远远一观,竟真像个那么回事,酒楼外的探子当真以为白小侯爷正在这酒楼大堂晒太阳,他身旁还围坐着杜尚书家的公子,马大人家的小姐,几人嗑着瓜子花生,瞧着很是相谈甚欢。
探子这才放下心来,悄悄给京中送了信去。
“哎呀这瓜子真好吃啊,小侯爷就是没有口福,只能瞪着俩大眼睛在这儿瞧。”马陶陶面前那瓜子皮都堆成小山了,还止不住地嗑呢。
“你少吃点,给我留点啊,我嗑得没你快。”杜少仲两只手都用上了,还是只能捡瓜子漏。
“你俩别吃了,不是说只是做做样子吗?这半筐瓜子都没了,小心夜里上火。”赵玉雨从厨房过来,本是要去柜台取些东西,路过这桌前实在没忍住说道。
“放心,我从来不上火。”马陶陶信誓旦旦地说道,手一刻也不停,说话也不耽误吃。
“那你总要留着肚子,吃点六水的拿手菜吧?”赵玉雨笑道。
“什么拿手菜?没人和我说六水要做拿手菜啊?”马陶陶这下子不嗑瓜子了,拍了拍手就要朝着厨房冲去。
“那白小侯爷来,自然是要做些席面吃的,六水说他俩都是在庐州待过几年的,要做些庐州菜给小侯爷尝尝。”赵玉雨答道,然后便左手拉住了正要起跑的马陶陶,右手挡住了要去厨房偷吃的杜少仲。
“你们俩老实在这儿待着,后厨现在可不是我们能进的,不然某人是要生气的。”赵玉雨憋着笑道。
“哦~某人啊,啧啧啧真是小气。”杜少仲这才明白,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后厨中的张·某人·清寒正在卖力忙活着,大块的牛肉牛骨泡出了血水,他再换遍水。紧接着老母鸡也得处理干净了,取出脏器独留鲜嫩的鸡肉,再在老母鸡上扎些孔子,这样到时候炖煮起来才更入味。
“东家,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连老母鸡都会收拾了。”程六水笑嘻嘻地窝在圈椅里,端着盏清茶,小腿一翘地看着张清寒收拾,别提多惬意了。
张清寒一听脸就红了,头都险些抬不起来,半晌才道,“你别叫我东家了,我们我们……”
“我们怎么了呀?”程六水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张清寒身前,那盏清茶顺理成章地递到了他嘴旁。
“你……”张清寒这下子手里活都停下来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程六水。
“怎么不想与我共饮这盏茶?”程六水探着身子,如同那话本子里吸人魂魄的貌美妖精,一眼便是万般风情,偏生生了张再清纯天真的脸,如此诱得人一再深陷其中,等再回首早已万劫不复了。
张东家寒星般的眼眸早就热了起来,就着程六水的手饮尽了这盏茶。
“真乖。”程六水刚想抽出手来,回去继续窝着,不曾想一股温柔却极大的力气困住了她。
张清寒洗净了的双手牢牢拉住了她,一下子就将两人拉得极近,近到轻易察觉到他略微急切的轻喘。
“你你你,你做什么?”程六水这下子才发觉自己招惹的可不是个只知摇尾巴的小狗,明明是头不折不扣的大尾巴狼。
她止不住地身体发颤,红晕洇开在极白的脸颊上,怕倒是不怕的,可不知为何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滔天巨浪中,而眼前之人就是她那一叶扁舟上的船桨,只是这桨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凶啊。
张清寒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嘴角,目光愈发深邃,甚至妄想在那殷红的嘴唇上留下印迹,清茶怎能解渴,她总该给自己些别的。
“茶叶子。”他半晌才道,手指上正是方才粘在六水嘴角的毛峰茶。
“哄”得一下,六水是脸红鼻子红连耳朵都红了,好似个热锅里的虾子,想逃又没地方逃,瘪着嘴立着眼道,“你快放开我。”
一颦一笑尽见小女儿家的羞怯不安,看得张清寒是想放又不想放,放了手却放不下心。
“那你以后唤我什么?”张清寒微微低下头,耳朵凑在了程六水的唇边。
程六水嗔怪地瞧了眼他,勾了勾手令那耳朵凑近些,这才道,“唤你个大头鬼啊!你这人还敢威胁我!吃我一巴掌!”
这下好了,不止六水耳朵红了,张东家也红了,只不过他这是自作自受被拧红的,要是六水心再狠些,今晚估计就得加个猪耳朵了。
张清寒可怜巴巴地切着豆腐丁,时不时还揉了揉自己的小耳朵,想说话还怕被骂,只能极小声道,“我……我只是想让你唤我唤的亲近些嘛。”
“哦?那你想我叫你什么?”程六水这回没回去坐着,她直接拿着把菜刀当监工了,哼这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一时间,张清寒也难住了,两人如今虽是算作心意相通了,可到底没有成婚,那夫君相公都是叫不得的,要不然他们明天就成婚吧!但也不行,成婚要父母之命的,得先将六水的父母寻回来。
“你不会想了半天,也没想好吧?张东家~”程六水扛着菜刀,笑盈盈地嘲笑道。
“你定嘛,以后我都听你的。”张清寒也不恼,只是
抬起头说道,本来好好一北境男儿,谁知在六水面前竟也生出了些许烟雨江南般的柔情似水。
第96章
“大哥,你起来点,我要炖牛肉了。”程六水边说着,边把焯好水的牛肉牛骨捞起,放进了盛满开水的大铁锅里,灶下柴火烧得正旺,咕嘟嘟得冒泡。
“……我不想你叫大哥。”张清寒倒是挪地方不碍事了,可一个人在那儿嘟嘟囔囔的。
“啥?”程六水又将葱姜花椒辣椒扔进了锅里,再来些八角桂皮香叶茴香草果,甚至在里面还放了几位中草药,一下锅便是满屋子的香料味。
她左手拿着锅盖正要盖盖子,右手拎着个大菜刀准备切豆腐皮,烟雾缭绕中压根没听清张大哥说了些什么,只能开口问道。
张清寒看着她这架势,生怕自己被锅盖砸了,只能悄悄咽下自己微不足道的意见,抿着嘴苦笑道,“没事,我帮你切豆腐丝吧。”
“嘿大哥,你人真好。”有人帮忙干活,程六水自然是乐得蹦高。
两方案板,一边是张清寒切着等会下入牛肉汤的豆腐丝,一边是程六水嘁哩喀喳地切肉,这肉是庐州本地的腌咸肉,与益州的咸辣,两广的甜鲜不同。庐州此地居于南北交界,四方人皆来此处,当真是众口难调,久而久之这地的菜色竟化繁至简,主打一个咸香醇厚。
这腌咸肉便是如此,取那最好的肋条肉肥瘦相间还带点五花,取了酒擦拭片刻,再换盐粒白糖香料一同放入瓦罐里,腌个五六七天,这时肉早已入了味,乍一闻都令人口水直流。可却还没完,把那肉上的腌料擦净,挂在屋外风干日晒,晒个半个月就好了,这时的腌咸肉能放好几个月,极易保存。
而程六水手里这块腌咸肉是她过年时腌的,如今吃起来正正好好,方才牛肉泡血水的时候,她就将这咸肉冷水下锅煮上了,煮好放凉便开始切肉,咸肉片需得是极薄的,这样等会蒸出来才能晶莹剔透的好看好吃。
不一会她便切满了整整一盘子,一个个小片咸肉码得齐齐的,正欲放进蒸锅里。
“六儿,这是什么菜啊?”张清寒切好了豆腐丝,乖乖说道。
“这叫刀板香,等下蒸出来拌饭吃,甭提多香了。”程六水笑着说道,说完才反应过来,眉头紧皱道,“你叫我什么?”
“六儿啊,我给你起的,好听吧?”张清寒正邀功般笑道。
六儿?程六水咬牙切齿地在心中默念着,还六儿,你怎么不直接叫我老六呢,真是谢谢张清寒这个老六了。
“不好听,你就叫我六水,我就叫你清寒,咱俩也别整那些花里花哨的了。”程六水生无可恋地看着张清寒,气鼓鼓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没有那么亲昵啊,如今我们都在一起了,总得让旁人知道啊。”张清寒说着说着竟还羞怯了起来。
“管旁人做什么,我与清寒在一起便是最好的了。”程六水张嘴就是说到张清寒心坎里的情话,给张清寒乐得都合不拢嘴了。
“好,都听你的。”张清寒羞答答道。
程六水不禁也笑了,虽是心中暗自吐槽这人怎么黏黏糊糊的,却也甜滋滋得很。
只不过这厨房可不是给他黏黏糊糊的地方,程六水还是极分得清什么是正经事的,她在另一侧灶台上又支起了大锅,放入几块洁白的猪油,锅中化开烟气四起,再把方才那处理好的老母鸡放入锅中,手脚麻利地淋上热油,不多时整只鸡都煎成金黄的了。
这下子,这鸡才算是定了型,不然等会儿放进炖锅里炖着,没两下就散架子了,炖锅里早就放好泡好的香菇笋片甚至还有火腿,此时再将这金黄的整只鸡放入其中。
先是倒些黄酒进去去腥,随后程六水竟转身取那桌案上泡好的毛峰茶,半壶茶汤直接倒进了锅中。
张东家又看得眼都直了,他只知龙井虾仁这等用茶汤做的菜,却没见过茶也能炖鸡的,瞧着他就想吃,其实张东家也是个馋嘴的,只不过平常总是冷着张脸,旁人看不出他其实吃得最多。
“六水,这菜我也没吃过!”张清寒跟在程六水身后,眼巴巴道。
“吃吃吃,炖好了第一个给你吃。”程六水笑道,她在炖锅中又放了些盐巴白糖调味,便盖盖炖煮了起来。
她实在是瞧着张清寒有趣,故意逗他道,“下一道菜你也没吃过,你怎么什么都没吃过啊。”
“下一道菜是什么?我想吃!”张清寒本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只不过这么些日子在程六水的磨练下,已然成了个怎么逗都不恼的人,而且一心就想着吃……
“毛豆炸酱,庐州名菜。”程六水取出洗好的毛豆,笑眯眯道,这道菜或许不会出现在庐州的任何一场席面上,却会出现在庐州大街小巷每一户人家的饭桌上,想想她都要流口水了。
起锅烧油蒜末爆香,肉丁下锅一滑再倒入满满一盘毛豆,原本翠生生的毛豆烹得熟绿了,就该放张清寒刚才切地豆腐干丁了,再放些黄豆酱和白糖,开水加进去炖一炖更入味了,最后起锅加入红辣椒丁翻炒,如此简单的一盘菜就出锅了,红绿相间肉香豆香四溢,浓稠的酱汁裹满在毛豆上。
程六水现在就想来一碗大米饭,把这炸酱毛豆盖在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上,任由那酱汁浸润了米饭,一口饭一口毛豆,真的是神仙都不换啊。
她正在这儿陶醉呢,转头一瞧,那张清寒正津着鼻子闻得起劲,怕是自己不在,就要偷摸吃一勺了。
程六水偷摸笑着,越瞧越觉着这人从前只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如今却愈发可爱了起来,哪哪儿瞧着都这么有意思这么喜欢呢。
她摇了摇头,试图摇走自己脑袋里发痴的念头,掀开了牛肉汤的锅盖,这下子那牛肉的醇香刹那溢满了整个厨房,“别闻了,快来切牛肉片了。”
张清寒听了招呼,才颠颠地跑了过去,逆着牛肉的纹路切薄片,现代面馆里的厨子切肉,那可真是薄得能看见亮光了,而张清寒没见过那些个招数,十分实在地切了起来,牛肉片个顶个的扎实。
大大的汤碗放了豆腐丝粉丝,加了些简单的盐巴胡椒粉调味,热滚滚的牛肉汤倒了进去,那粉丝瞬间油亮了起来,吸满了醇香的牛肉汤,怕是比汤里的牛肉片还要好吃呢。
大堂里,几个伙计陪着白承茂坐着,闻着后厨传来的阵阵异香,一个个都想跑,可跑了白承茂咋整,万一椅子上的哪条软线断了,小侯爷就“啪嗒”倒了,那不就露馅了吗?
乔四方探出鼻子,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念念有词道,“这是上等牛肋条的味道,这是老母鸡的味道,呜呜呜这是腌咸肉的味道,都是我爱吃的味道。”
“都是你爱吃,但你现在吃不到的味道。”杜少仲同病相怜地说道。
“等会儿,这香味越来越近了,让我再闻闻!”马陶陶在一旁闭着眼睛沉浸其中,朝着厨房的方向悄悄挪着小碎步,意欲跑路去厨房。
“哎呦喂,你们仨在做啥子呢?”程六水端着一盅炖的极为软烂的毛峰焖鸡,刚推开后厨与大堂中间的小门,就见有三个馋得流口水的人,穷凶极饿地闻来闻去。
赵玉雨起身接过了程六水手中的毛峰焖鸡,笑着道,“你要是再不来啊,估计他们就要去抢厨房了。”
跟在六水身后的张东家端着一锅淮南牛肉汤过来,闻之亦是会心一笑,只不过打眼一看,桌上还有个白承茂,好心情瞬间少了些。
一桌子林林总总有七八道菜,毛峰焖鸡,淮南牛肉汤,刀板香,炸酱毛豆,另配上几道清炒时蔬,着实是有些庐州味道,在座几人都不曾在庐州久住,故而只顾着飞快地舞动着筷子吃起来。
可程六水记忆中确
实有这样一桌子菜,她总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油滑爽嫩的大鸡腿,眼睛都要掉进去了,爹娘笑嘻嘻地故意装看不见,非得逗得她嘟着嘴流口水,这才掰了最大的鸡腿给她吃。
想着想着,她忽然才发现自己碗里真的有个大大的鸡腿,抬起头来一看,这盅里的毛峰焖鸡已经被瓜分的差不多了,人人碗里装得满满登登的,就连板板正正坐着的白承茂碗里都有个鸡翅膀。
程六水一口咬下去,清而不腻的鸡油混合着滑嫩无比的鸡腿肉香,在她口中瞬间爆开,恰到好处的茶香若隐若现,那出锅前焖在锅里的毛峰茶尖在嘴里咀嚼着更是清香得很。
可惜她这人做饭手脚麻利,吃饭却赶不上饭桌上的人,鸡腿还没啃完呢,一碗混着油泼辣子的牛肉汤,半碗炸酱毛豆拌饭,上面还点缀着好几片肥瘦相间的刀板香。
真好啊,程六水心想着,有一群饿鬼朋友们的好处就是穿越到古代也能吃着现代西方社会的分餐制。
“哎呀,白小侯爷,你也吃!”乔四方坐在白承茂身旁,一边分还一边吆喝着,可怜那白小侯爷看不见吃不着还睡着呢。
第97章
一阵阵异香唤起了缕缕意识,白承茂浑身痛得厉害,尤其头痛欲裂,他几欲清醒却难以维持,浑浑噩噩间忽而嗅见了似曾相识的饭菜香,耳边轰隆隆地嘈杂声响,令他不禁皱了皱眉。
“六水,这毛豆拌饭吃太下饭了,我今天都吃两碗了,可不能再吃了,我都要变胖了。”马陶陶揉了揉自己肚皮,撑得都坐不直了,其实不止两碗饭,她还喝了一大碗牛肉汤。
“一点都不胖,多吃点!”程六水笑嘻嘻道,边说边给陶陶又夹了几片刀板香,咸肉上了蒸锅后醇香扑鼻,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马陶陶不坚定的意志。
嘿嘿姐妹可爱的肉肉,才是程六水的毕生追求,毕竟她自己最近也有点吃胖了,她悄悄就吃了半碗毛豆拌饭外加一个大鸡腿,鸡腿嘛怎么也不可能胖的!
“真的吗?那我可吃了。”马陶陶顿时笑得比花还灿烂,立马就又要动筷子。
“真的,是不胖就是脸圆了一圈。”一旁正在哐哐干饭的乔四方忙里偷闲地开口道。
“什么!”马陶陶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跑去柜台后面找铜镜,果然真的圆了一圈,再一瞧那程六水面前就放着那么一小碗饭,瞬间识破了她的奸诈诡计。
“六水,你个大骗子!”马陶陶拎着铜镜就朝着六水冲过来。
“哎呀救命啊,天地良心啊我可是大大滴好人啊。”程六水身影十分灵活地就要跑,两人在这大堂里你追我赶的,生生绕了十来圈,好家伙这下子谁也胖不了了,都变瘦了。
“那个……有没有人管管我啊。”在这一片喧嚣吵闹中,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刹那间所有人都不敢动了,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啊白小侯爷醒了!
酒楼几个臭皮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上前说话,最后只能一个拉一个站在白承茂跟前。
白小侯爷一睁眼,好家伙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差点给他又吓昏了,再定睛一看,六水就在自己边上,如此关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阵妥帖,百转千回间连那浑身的伤痛都忘了。
“六水,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吗?”白承茂眼里压根看不见旁的,急切地拉着程六水说道。
然后酒楼的大堂里就传来了阵阵咬牙切齿的磨牙声,甚至都咳了起来,十分震耳欲聋。
程六水看看掉进醋缸里的张清寒,看看病弱不堪的白承茂,犹豫片刻才开口道,“要不先吃个饭吧。”
“是你特意为我做的吗?”白承茂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拿起筷子就将眼前三大碗全扫荡一空。
“哎呀瞅给这小侯爷饿的,他不会吃饱喝足回了京城,说我们欺负他吧?”乔四方一边看,一边悄声在杜少仲耳畔道。
“不会,咱又不是抗旨不尊打了他,因着儿女情长大打出手,还打输了,他要是说出去,他比咱丢人。”杜少仲信誓旦旦说道。
“嗝……你们再大点声,京城的人都能听见了。”白承茂忽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杜家大公子。
这下子给杜少仲吓了一大跳,试图用最微弱的声音问道,“我说得很大声吗?”
“确实很大声。”程六水端出标准八颗牙齿的微笑道。
紧接着她来到气鼓鼓的白承茂跟前道,“吃好了,我们去河边散散步吧。”
白承茂听了这话,瞬间哪也不痛了,胳膊腿比谁都利索,“走,我们这就走。”
天朗气清,断口子河河面上时不时落了两三只水鸟,几只常居于此处的野鸭子也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
程六水立于垂柳成荫下,静静地望着河面,似是在看对岸的什么人,却又似什么也没看,她见了白承茂确实又想起了不少往事,这些往事是她不曾真正经历过的,却令她无比羡慕。
在她还没有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时,原身程六水的幼时少时是她幻想都幻想不来的,父母师门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庇佑着一个尚梳着双垂髻的六水,无论她做什么都只会得到宠溺一笑,即使是惹了祸事,顶多被吓唬一通,无人舍得真的怪她怨她。
而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程六水,没什么值得依靠的,还好最终依靠住了自己,而在这个她从不认识的朝代里,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个人总是会在她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即使有时候还不如她的药丸子管用;这个人还会陪着她做喜欢做的事,明明笨拙地连大白菜和小白菜都分不清。
她想,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彼此陪伴走一段路已是幸事了,过一段这样安心欢喜的日子,穿越真的很好。
直到她在张清寒原本寒气逼人的眼眸里看见了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愈来愈明显,明显到酒楼里的朋友们都发现了,可她却怕了。
从没有得到的糖,凭空出现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占为己有,而是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慌,她没吃这样的糖,连是甜是苦都不知,哪里真的敢尝。
说到底,她是要感谢白承茂的,这个儿时随原主一同偷鸡摸狗的玩伴,他的到来激得张清寒乱了章法昏了脑袋,也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这颗糖的甜,虽然甜得有点发酸,但她很喜欢。
“承茂,你回去吧,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程六水收回思绪,直截了当道。
“是张清寒吗?”白承茂苦笑着,却仍不舍得将目光从六水身上移开。
“是,你我一起长大,你最该知道我的性子。”程六水意有所指,脸上虽是笑着,却一时间高深莫测了起来。
白承茂这才将将移开了眼眸,撇着嘴挤出了几分笑意道,“你天生一副笑模样,内里却是个爱恨极分明的性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几下,这才缓了口气道,“可若是你撞了南墙,就算无人拉你,你也会跑得比谁都快。六水,你怎知那张清寒就是良配,而非南墙?他十几岁便得了圣人青眼,做了那满是阴私的皇城司使,手里过的人命何止百来条。这样的人,我怎能放心?
就算你不与我在一起,我也盼你能觅得良缘,起码护你一世安稳。如今他又被夺了官职爵位,失了权柄那些个昔日的政敌怕是日夜兼程地赶来,欲将他除之后快,我不放心你。”
听到这儿,程六水“扑哧”一声笑了,她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白承茂的肩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心为我着想,可就算他尚是皇城司使的时候,想杀他的人我也遇着不少。若是做事,前怕狼后怕虎,那便什么都不要做了,他不是
那随意可欺负的人,我也不是。
承茂,你承袭了祖辈的爵位本该春风得意,可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我想,你或许在现在的位置上瞻前顾后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一步便使偌大的侯府毁于一旦,这才阴霾缠身。”
“六水,你知道我为何明知你无意于我,我却一再执着吗?”白承茂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道。
“为何?难不成因为我是是个倾国倾城迷惑众生的绝世美人儿?~”程六水摇了摇头调侃道。
“哈哈哈,你确实是美人儿,还是个大美人儿,但最关键的是,你从来都是明白我的,这小侯爷我当得一日都不开心,我一不开心,我就想你,想你在那下雨天非得带我走独木桥,结果我们俩摔在溪涧里人仰马翻,想你初学药理,明明是医我风寒,却给医得流了半天鼻血。”白承茂嘴角沁着笑道。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想我天天欺负你啊?”程六水也被逗笑了,这一笑两人仿佛都回到了过去。
“我想你能一直一直欺负我,欺负到我胡子都白了,你给我的花白胡子辫辫子。”白承茂满怀深情地再次看向程六水,他把他的真心干干净净地呈给了她,即使她应是不想要的。
“你刚才说得对,我们是从小的交情,我是明白你的,你幼时体弱却总是喜欢看师兄们舞刀弄枪的,后来身子好了便成日同师兄们练武,伯远侯府开国大将的子子孙孙怎会心甘情愿在那波诡云谲的争斗中耗尽自己的一生呢?”程六水并未接过他的话茬,给不了的东西,那便连碰都不要碰,还不如说些她知道的。
白承茂闻此言,如同雷劈般呆在原地久久不言,直到不远处野鸭子的几声“嘎嘎嘎”,他才幽幽醒转道,“我能如何?白家也只有我们两兄妹,妹妹为了侯府嫁给卫侯,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你在怕什么?你自幼习武熟读兵法,难道就是为了精于算计深陷党争吗?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应报效国家血战沙场,这句话是你十二岁便说过的,如今竟然都忘了吗?你劝我莫要同张清寒在一起,你怕我过得不好你怕我所托非人,你劝自己在朝堂中攀附权臣事事小心,你怕毁了侯府门楣你怕负了祖宗心血。
可你无论劝我还是劝你自己,怕这儿还是怕那儿,你怎么不怕负了你自己一辈子?若是为了这些怕,连自己都做不得,那你我这一生又有何意义?“程六水字字锥心,眼角悄然流下一滴泪,她在哭白承茂,亦在哭自己,她更在哭这世间那些困在原地不得动弹,困着困着便耽误了一生的人。
第98章
晴空万里,尘土飞扬,百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横穿整个江陵城,头也不回地骑着高头大马疾驰离去,惊起了一众街里街坊驻足观望。
“这什么情况?早上来晚上走,合着就吃了顿饭啊?”乔四方啃着前几日做的干粮大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
“还真是怪了,我还以为这白小侯爷得在这儿多待些时日,缠着六水去京城呢。”马陶陶皱着眉撇着嘴,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六水?哎六水呢?”赵玉雨闻此言,这才顾得上左右张望,却没哪也没见着。
“六水不会跟着白承茂走了吧?!”杜少仲大叫一声,狠狠拍了下脑袋,吓得急忙就往酒楼跑啊。
一看酒楼空无一人,连那张东家都不知所踪了,给众人吓得开始四处找人,不是翻酒缸就是看灶台,酒楼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啊。
城门楼子旁,跑了几十丈却终是放心不下,折返而归的白承茂道,“六水,你好好保重自己,要是这铁面煞星对你不好,我伯远侯府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你还是管管自己的事吧,北境风霜苦寒,你先管好你营帐的大门吧。”张清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道。
“好,那我没事就去侯府串门。”程六水却在一旁笑盈盈道,与那儿时伙伴两相对视,俱笑了出来。
“不用串门,我把主屋留出来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都成。”那白承茂一听笑得又找不到北了,身边侍卫一听就要传令给京里侯府了。
“六水!”张清寒这下子可真是急了,极白的面庞都急红了,叫嚷着不公。
“哎呀逗你的,怎么这就着急了,你不会成天洗澡都用醋桶吧?”程六水故作惊讶道,还不忘伸出个小舌头对着张清寒一顿“略略略”,白承茂上战场死不死不知道,张清寒是先要被六水气死了。
“你你你。”张清寒说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都快成结巴了。
白承茂此时坐于马背上,逗得“扑哧”一笑,“张清寒你啊也算是栽了,行了,山高路远来日再见。”
说罢,他便再次掉头飞奔而去,等着他的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保家卫国的边疆沙场。
程六水目送着这群人变成一个个极小的黑点,再到连黑点都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一侧首便见撅着嘴,都能挂水壶的张清寒。
“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我哪也不去,就去你的主屋好不好?也不知道京城的张府有没有主屋啊?那主屋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我的位置?”程六水蹦蹦跳跳地在张清寒面前说道,小脸红扑扑地凑近看着张清寒。
“都是你的位置,你想做什么都成。”张清寒本来怒得惊涛骇浪,谁曾想对着这张小脸不消几瞬,便眨眼间偃旗息鼓,莫说是生气了,连为何生气都忘了。
“这么乖啊?你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可听过一句话,这生得越好看的男人,嘴里越会骗人。我家清寒生得清风霁月,连那天上的人都比不过,不会说的都是唬我的吧?”程六水嫣红嘴唇张张合合,这话啊就给张清寒弄得又羞又急,急得干嘎巴嘴也解释不明白。
“……我没有,我句句属实,要是有一句是假的,我便天打雷劈……”话还没说完,就被程六水软绵绵的小手捂住了,她语笑晏晏,眼波流转间三分嗔怪七分笑意道,
“别别别,我可舍不得你,你就算是唬我,我也觉着你哪哪都好,莫说是那白承茂了,就是十个皇帝来我都不换呢。”程六水离着张清寒极近,那温声细语如缕缕入骨的痒意钻进了他的耳中心中,弄得张清寒这一颗心上上下下,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你就知道哄我。”张清寒憋了半天,脸都红透了,才开口道。
“我就你这么一个郎君,不哄你我哄谁啊?”程六水这才放过张清寒,恋恋不舍地将小手从他耳朵根那儿移走。
她竟不知,这张清寒外在性子硬得很,可他这耳朵根软得要命,来回揉搓跟个面团似的,手感极好。
“哎呀妈呀,你俩怎么在这儿呢?”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杜少仲找人找得都跑岔气了,一手捂着腰一手招着手,声嘶力竭道。
“我们来送别白小侯爷啊,大家这是怎么了?”程六水遥遥一望,酒楼其余三人个个都东跑西颠地赶来,乍一看以为酒楼出了什么大事呢。
“我们怕你俩偷摸背着我们,跟着白侯爷回京了。”赵玉雨气喘吁吁地靠在程六水身上道。
“承茂不回京啊。”程六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道。
“不回京?那去哪?”乔四方一边搀扶着马陶陶,一边问道。
“他去你哥哥那儿从军。”张清寒言简意赅概括道。
“啥?他不是在京中混的风生水起吗?从军作甚?”马陶陶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道。
张清寒默默将目光移到了程六水身上,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向六水了,那眼神从疑惑不解渐渐变得十分诡异。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身上有东西吗?”程六水骤然觉着周遭冷飕飕的,不对大大的不对。
“六水,你是不是忽悠他了?给他忽悠去北境守边?”马陶陶愣是没忍住,开口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青天大老爷啊,我怎么会忽悠人呢?是
他自愿去的,他一直都想从军的!“程六水那是比窦娥还冤啊,瘪着一张嘴就嚎叫了起来。
“不过他侯爵之身去军中效力,怎么着也是参将前锋吧?”杜少仲思索半晌道。
“是,他已密信回京,待到他快马入京领诏,便可启程去漠北了。”张清寒说道。
“陛下,就这么放他走了?他不是参与了那啥吗?”乔四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周围没什么人,才小声蛐蛐道。
“他只是依附于洪林党,此时洪林党未行谋逆之事,白承茂急流勇退远离朝堂,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应。”张清寒轻声道。
“做臣子的,忠君爱国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便可,这些个争斗着实没什么意思。”杜少仲点了点头道。
“可我怎么记着,杜尚书也与洪林党来往密切呢?”马陶陶皱着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都是去岁的事了,如今我父亲是告假在家,看着他们闹了。”杜少仲乐呵呵道,显然他过年回去一趟没白回去,竟能说得动杜尚书,如今这位尚书大人成了个滑不溜手的朝堂老泥鳅。
“好了,既然白承茂也走了,那我们也收拾收拾吧。”张清寒望着远处夕阳西落,忽觉阵阵暖意,爱人挚友皆在与身侧,一同启程去寻他的另一位挚友,还有他未来的岳父岳母,何其庆幸。
“耶!明日我们就出发京城!”众人兴高采烈地朝着酒楼走去,路过集市姑娘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几个男人在她们身后拎着大包小裹的,只能默默相视一笑。
翌日,公鸡打了三声鸣,天边才蒙蒙亮,乔四方早已套好了马车,前后再三匹马围着,干粮肉干一应俱全都带全了。
他身边的张清寒仔细检查着行囊包裹,毛毛也送到了方知府府上,这方知府不知张清寒被撤职的缘由,拉着张清寒好一阵地安慰,还拍着胸脯保证,他在,酒楼和毛毛就在,定照顾得明明白白的。张清寒竟不禁有些许动容,这世道落井下石容易得很,可患难与共的情义确实难得。
张清寒检查了好几遍,抬头再一瞧,怎么马车旁还是只有乔四方,他俩大眼瞪小眼了半天,一炷香都过去了,愣是一个人没出来。
“歘歘歘!”程六水是在一声巨响中醒来的,给她震得耳膜都蹦跶了好几下,她睁了个眼缝,啥人也没看见,就看见房里都没太阳,没太阳起什么床?谁家好人摸黑爬起来打工啊?
她一个翻身,耳边又是“歘歘歘”三声,给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咋的摔炮没摔明白全炸了?这么一想,她才勉强睁开眼睛,下意识就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程门炸药秘籍往怀里一揣要跑路。
结果一下子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上,幸亏有只大手一扶,给她带进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谁啊?”程六水迷蒙着眼睛道,定睛一瞧居然是张清寒,一下子又要蹦了出来,“大胆狂徒,男女授受不亲!”
张清寒这哪里能撒手,一边抽动着眼皮,一边给六水按住了,小声在她耳边道,“昨日是你亲的我。”
程六水这回脑子是终于回来了,睁大了眼睛看着张清寒,又看了看靠在乔四方身旁困得直打哈欠的马陶陶,还有虽然提溜着杜少仲,但自己也迷迷糊糊的赵玉雨。
“对对对,我们今日要干什么来着?”程六水甩了甩脑子,她昨夜好似一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好像是因着什么事兴奋的,什么事啊比她小学春游还兴奋?
第99章
她再一看张清寒手里的铜锣,很好很好,不是摔炮摔得到处都是就行。
于是这三个迷迷糊糊的姑娘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杜少仲在一旁骑着马倒是清醒了不少,而张清寒与乔四方一人开路一人殿后,一行人关上了酒楼大门,出了江陵一路北上了。
正值深春初夏,处处皆是繁花盛开绿意盎然,微风轻拂甚是惬意,与其说是赶路莫不如说是郊游,如今朝廷政治清明,地方官大多也都是干实事的,这官道修得着实不错,偶有坑坑洼洼竟也得了趣。
这几人连着走了几日,白日赶路夜里在附近城池休憩,再尝尝各处美食特色,当真是不亦乐乎得很。
可惜,出门在外总是天有不测风云,再周全的计划也是要被打破的,这不不知怎的天公甚是不作美,一行人赶路的第十日,原本好好的艳阳高照忽而便乌云密布雷鸣大作,劈了啪啦的雨点子不要命地砸了下来。
“走,看看有没有山洞之类能避雨的地方。”张清寒瞧着形势不对,大声喝道。
他们这几日脚程算快的,越过这山林子便是河东了,却不想碰上这么场大雨,他们若是在官道上,快马加鞭在天黑前赶到河东也无不可,可惜在这山林子里,确实不能再赶路了,万一雨水冲刷了松散的土块,一不小心砸着他们,可就是药石无医了。
“好!”乔四方和杜少仲穿着斗笠,冒雨分开去寻那山洞,张清寒则守在马车旁。
“清寒,要不你进来避避雨吧,外面这雨下得确实是大。”程六水掀开车帘就见张清寒那张极白的脸早已被雨水打湿,缕缕发丝散落在肩头,颇有些心疼道。
“无妨,这林子大,我怕有野兽或是贼人出没,我守着你们,你们安心即可。”张清寒不禁一笑,心上人关切自己哪能不开怀不暖心。
“野兽?贼人?那少仲和四方不会有什么事吧?”赵玉雨听了这话,忽而开口道。
“四方武功高强应是没事的,可少仲就不知了,玉雨你这是担心了?”马陶陶偷笑道,一个劲儿地调侃着。
“自是担心的,少仲那人做事没头没脑颇有些不着调,这荒郊野岭的可莫要出什么事啊。”赵玉雨倒是大大方方道,半点女儿家的娇羞都不见,想是压根就没听懂马陶陶的调笑。
“没事,少仲那匹马是江陵城里难得一见的好马,莫说是在这山林子里,就算是战场上也不遑多让,他虽不会武功,却可以逃得飞快。”张清寒开口道,这下子马车里的姑娘们才放心下来。
然而,张清寒所说只是那杜少仲坐于马上之策,但若是他下了马,那就谁也说不好了。
杜少仲是个文人,而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拳脚骑射也就是骑术上略通一二,他骑着他那匹小马驹颠颠地在山林子里跑着越跑越远,山洞是没寻着,却寻到了处极为难得水泡子,这水泡子奇就奇在咕嘟嘟地冒泡,还发着热气。
斗笠外是磅礴大雨,斗笠内一文雅君子居于马上,青竹围绕泉眼迸发,好一处风雅至极之地,这杜少仲顿时间诗性大发画兴大发。
昔日不少文豪大家,便是在外游历写下了传世诗篇,画下了惊世之作,如今他亦有如此机缘怎能负了上天的美意。
杜少仲身边没有笔墨纸砚,却有那藏于袖间的炭笔粗纸,他坐于马上难以施展,纵身一跃下马凑近了那溪水泉眼竹林深处,大笔哗哗而起誓要将这山间美景尽收纸上,待到了京中他再誊于宣纸之上,真是妙极。
那飞舞地笔尖,极为诗意地画就,早已令杜少仲忘乎所以无法自拔,一瞬间山中数百年不过眼中云烟。
淅淅沥沥的雨声唤不醒沉浸其中的杜少仲,他自然也没有发觉,这泡子颇大的温泉泉眼处有几双黑黝黝的豆
眼正在不知所措地盯着他。
软乎乎毛茸茸的长耳朵如今被雨水打湿了,不自觉地垂在泉水里,这几只野兔遇着这大雨倒是不打紧,可它们还遇着了些旁的东西,令它们吓破了胆,只能隐匿于水中生怕露了踪迹。
而杜少仲终于画了大半竹林泉水图,他这才撤出了半分心神来,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是来这儿找山洞的,但他是不是找错方向了,这哪有山洞啊?
正在他左顾右盼之际,忽而仿佛扫过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汗毛战栗双腿发抖,嘚嘚瑟瑟地小心翼翼地将炭笔粗纸收了起来,刚刚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是一双金黄的竖瞳。
“嗷!”一声巨大的吼叫,整座山林为之震颤,那几只豆眼长耳野兔吓得直接在泉眼处装死了,而杜少仲就这千钧一发之际才终于看清了那吼叫的主人,一只黄黑相间体型健硕头顶“王”字的大老虎。
“救命啊!”杜少仲这下才想起那江陵名驹,这小马驹被拴在不远处的竹子处,四个蹄子不住地蹬地,早就想跑了。
他赶紧撒丫子就往小马驹那儿跑,可老虎怎会放过这么个好猎物,没几下就咬着了杜少仲的衣摆。
而杜少仲拽着小马驹的缰绳死命不撒手,本能地驱使下,使着从未有过的大力翻身上马,于是一场丛林里难分胜负的决斗开始了。
只不过这只老虎是只顶顶贪心的虎,它不仅想要吃掉画兴大发的杜少仲,也不愿意放过那几只同它玩捉迷藏的豆眼兔,只见它回头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三四只豆眼兔个个就没了气息被它甩上了岸。
这时的杜少仲夹紧马腹,嗷嗷就是往前冲啊,边冲边嚎着,“谁来救救我啊,这有老虎!”
偏生他喊完了也不消停,非要回头看,就看那老虎满嘴是血,张着血盆大口地死死追着自己。
杜少仲此时是六神无主,前方不见同伴,他早已在山林中迷失了方向,此时他眼中忽然迸发出了一股许久未曾出现的意气,他竟然扯开了自己斗笠,任凭狂风暴雨砸在脸上。
这斗笠是专门为遮雨特制,那长长的帘帽勾住了极为高耸的竹子,数只竹子本就在风雨中飘摇得厉害,遇上这做工极好的帘帽竟一时间几株竹子勾在一处不得动弹。
随着杜少仲大力地一拽,那竹子这才失了力气,凭着自身百折不挠的韧劲,发疯地在捶打着,正正好好打在了那追来的猛虎身上,打得那皮糙肉厚的猛虎浑身生疼,发了疯般嚎叫。
这时它的猎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抽出了在靴子中藏着的匕首,这匕首是皇城司中数一数二的利器,见血封喉出鞘立断,断得便是那手边的青竹,极长的竹子硬生生成了被砍得劈了叉。
锋利至极的竹尖在杜少仲的奋力一击下,狠狠刺进了已然发疯乱了章法的猛虎身上,那猛虎腹部鲜血直流却仍有余力,纵身一跳竟一爪将杜少仲撕了下来,撕得他左肩鲜血淋漓。
可此时,杜少仲早已感受不到疼痛了,他拿着他最后的武器,那把见血封喉的匕首,在噼里啪啦的风雨下,准确无误地插进了老虎的咽喉。
这咽喉再也发不出咆哮,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呼噜,随即便没了生气,而杜少仲的脸上溅满了虎血,差点迷住了他的眼睛,他一头栽在地上倒地不起。
而山林的另一边,一行人在乔四方找来的山洞里生起了火,湿了的衣服在一旁烤着。
“少仲怎么还没有回来?”张清寒皱眉道,这已是他发的第三发烟火。
“许是雨天难走吧,他要是绕到林子那头,过来得半个时辰呢。”乔四方吃着肉干道。
“我去寻他,别真出了什么事。”张清寒拿起斗笠,就要出山洞。
可刚一探头,就见不远处依稀有个模糊的人影,在雨中磕磕绊绊地走了过来,身后还牵着一匹马。
“嘿不用寻了,你看这不回来了吗?”乔四方笑道。
赵玉雨也站起身看去,愈看愈不对劲,“这马上是不是驮了个东西啊,瞅着还挺大个儿的。”
“哎你别说,好像真是。”程六水闻此言,也跑来看,仔细一瞧又道,“这不仅马上驮了个东西,少仲手里是不是也拎了些东西啊。”
这几人在这山洞里七嘴八舌着,只听雨中人的声音终于传来了,“救命啊救命啊我要不行了,救命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下子,这几人才发觉出不对,一个接一个都冲了出去,率先一跃来到杜少仲身的张清寒,一下子就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杜少仲,打眼就瞧见了他肩上被雨水泡得肿大的伤口,极为锋利地爪痕。
他再朝马上看去,与众人的视线落在了一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六个人里一个晕了,五个傻了,这是什么玩意?少仲是打猎打回来一只老虎吗?
第100章
哦,不仅有老虎,这人磕磕绊绊不知走了多久才寻到了这儿,竟也没忘了那死于老虎血口的几只野兔。
一圈人七手八脚地将昏睡不醒的杜少仲抬到了山洞里,他浑身早已湿透了,那衣衫上的水拧都拧不干,噼里啪啦地流个不停,冰冷地贴在他身上。
可依旧挡不住杜少仲身上的滚烫,都快成碳炉了,只不过他还在一个劲在昏睡中发颤,显然是冷极了。
这一伙人手忙脚乱了半天,程六水抱了所有柴火过来,在杜少仲身边搭了好几个火堆,明晃晃地火焰勉强带来了些暖意。
“啊,你避着点人啊!”赵玉雨本来正在拿着湿手帕贴在杜少仲的头上降温,结果一往下瞅,天爷啊乔四方怎么开始扒少仲衣服了,不消半刻扒得就剩一里裤了,上半身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这也没外人啊,哎呀自家兄弟没事的。”乔四方大大咧咧地说着,正要把那里裤也一起拽下来,这湿漉漉的衣服赶紧换了赶紧好,再用火这么一烤,才能暖和起来。
以前他在洪泽会和皇城司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他啊有经验的很。
赵玉雨眼见杜少仲差点连底裤都扒得不剩了,一下子就扔了手帕,捂住眼睛赶忙转过身去,连跑带颠地去寻正在生火的六水和陶陶去了。
到了火堆跟前,她才敢把手放下来,结果就看见这俩人正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盯着瞧着望着。
“没看出来啊,少仲一个读书人,这肩膀手臂很是结实嘛。”程六水用柴火棍拄着下巴,苦苦思索片刻道。
“确实,你看他还没肚子,都是肌肉块,平日里他吃得可多了,他这肉都去哪了?”马陶陶狐疑半天,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只能悄摸摸叹气道。
“他是不是背着我们做什么力量训练了呀?这人真坏啊,总是背着我们偷偷进步。”程六水嘴不停手也不停,说话间又一柴火堆点了起来。
“……你们……”赵玉雨彻底语塞了,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被她们这么一说,她那眼神也止不住地往杜少仲身上瞄,好像确实是挺结实的,而且白白净净的好看。
“玉雨,是手帕不凉了吗?我这儿还有。”马陶陶光顾着忧愁自己的小肚子了,从水盆里取出了一块新的湿手帕递给了赵玉雨。
结果叫了赵玉雨半天,都没给她叫过来,她那小脑袋紧紧盯着杜少仲的方向,话都听不见了。
“不用太担心,你看清寒把马车上的药取来了,用了便好了。”程六水接过手帕,走上前去放在了赵玉雨手中。
这下子赵玉雨才猛地清醒过来,刹那间脸红成一片,那气都喘不匀了,只得赶忙低下头来,不自然地眨巴着眼睛道,“啊是是是,我这就把药取来。”
“???”程六水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不用你去取,你看清寒不是拎着药箱回来了吗?”程六水安慰地握住赵玉雨的手,轻轻指给她瞧。
赵玉雨顿时更是羞恼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话都不说了,攥着个湿手帕朝着杜少仲那处跑去了,留马陶陶和程六水二人面面相觑。
所幸这回杜少仲换了身干净衣衫,只是上半身依旧裸着一半,那左肩上的伤口血淋淋得甚是吓人。
张清寒从药箱中取出了好几瓶药,一时间傻眼了,他记着他只放了一瓶金疮药啊,怎么现下多出了两三瓶,这都是什么药?
他微微抬起那迷惘的双眼,就见程六水在不远处呲个大牙傻乐,火光映得这笑容好
似个妖魔般无辜又邪魅。
“咳咳。”张清寒没忍住眼有所指地看向六水。
程六水宛如一个上课偷摸把老师的教案换成隔壁菜市场传单的小学生一样,眼神瞬间躲躲闪闪,走起路来蹑手蹑脚,抿着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老师面前。
“怎么了?”程六水只能摆出天真的笑容道,可惜这笑容里全是做贼心虚。
“这多出来的两瓶药是什么?”张清寒拎着三瓶药问道,他本来就是熟识药理的,要是寻常只需嗅上一嗅,便知哪瓶是金疮药了,可如今这三瓶气味色泽皆是十分相似,瞧了半天竟都是金疮药,但他哪来的那么多瓶金疮药。
“呃……是这样的,我不是之前做了几盒子药丸嘛,有一日夜里炉子里正炼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翻了翻药箱见了你这瓶金疮药,我这一闻一试才发现不得了啊,这药里龙骨樟脑麝香都是好东西,我一下子就来了兴致……”程六水讨好笑道。
“……然后呢?”张清寒觉着再问下去,他有可能会气死,但他控制不住这该死的嘴啊,六水到底做了啥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程六水身上,一个个疑惑探究的眼神看去,给程六水看得只能乖乖接着说道,“然后我就倒了那么一点儿出来,一比一仿照做了一瓶,我约摸着疗效应是一样的。而另一瓶,我又额外加了点自己小小的理解,所以就成了三瓶了。”
“什么小小的理解?”赵玉雨试探着问道。
“就是加了点血蝎子,我跟你们说,这血蝎子我可是从南越的商贩那儿买来的,货真价实得很。”程六水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说罢又要细细说起这血蝎子的好处来。
可她还没开口,肩上就多了一只拍她的手,耳边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那现在我们用哪一瓶呢?”张清寒想他应该是早晚要被六水气死。
“三瓶药效都很好的,如果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那就用我做的那两瓶……”程六水笑容满面地开始推销起来。
“不行!”结果余下四人异口同声说道,就连那躺着昏迷不醒的杜少仲都挣扎着动了两下眼皮反驳着。
“不行就不行嘛,真是的我做的药都很好的,不识货!”程六水窝窝囊囊又嘟嘟囔囔地指着左边那瓶道,“这瓶是原来的那瓶。”
“好啦好啦,下回我用你做的这两瓶行了吧。”张清寒不禁笑道,一边取来左边那瓶金疮药,一边哄着程六水。
“呸呸呸,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程六水赶紧道,更是令张清寒心里一暖。
但就算这人心里一暖,也阻止不了他手下的动作,那金疮药猛地倒在了杜少仲的伤口处,只见杜少仲的四肢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痉挛,这是疼狠了,哪怕是昏迷着那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流了血出来。
乔四方见状赶忙泰山压顶地给压住,这乔四方本就七尺八又生得精壮,这么一压差点给杜少仲压得只翻白眼。
待上好了药包扎好了,那杜少仲剩的半条命也快没了,奄奄一息地趴着,浑身依旧滚烫着。
“这伤势太重,热病来得又太猛,如今喝了我们带的伤寒药,也降不下来热度。”张清寒把脉把了半天,左手把完把右手,不停皱眉道。
“那咋整?要不我连夜扛着少仲去城里找郎中吧?我脚程很快的,我把他夹在身上,再披上斗篷,他肯定淋不着。”乔四方开口道,说罢竟真要去薅杜少仲。
“停停停,他是淋不着,可你听着夜里风声跟鬼哭狼嚎一样,不得给他吹得脑袋都要掉了?”马陶陶赶紧拉住乔四方道。
“是缺什么药吗?咱这儿本就带了不老少药材,要不我们去山里寻寻?比如,你看这虎骨虎胆虎血?”赵玉雨指着那马背上的老虎道。
“对啊,这虎骨祛风通络,虎胆治跌打损伤,虎血强身健体,皆是大补之物啊,不如用来给少仲吊着,吊到明日进城?”程六水这下子也急了,拿着刀就要去放血。
“等等莫急……”张清寒话没说完,就听地底传来了轰隆隆的声响,他顾不上阻止程六水,耳轻贴地面细细听着,这么个深山雨夜,怎会有十几人的马队,他心下瞬间生起了警惕。
普通良家早在城中宵禁,能出现在此地,不是山匪就是官府的人,这河东距离京中不远,现下京中形势不稳,难不成已然乱了起来?
张清寒想罢其中曲折,一抬眼他就不想说话了,谁能告诉他为何他的四个好友竟也头贴着地面,一个个趴得奇形怪状的,要么像个王八,要么像个癞**。
“你们在作何?”张清寒长叹一口气道。
“我们以为地底下有人参娃娃,正跟着你听呢。”马陶陶极小声道,生怕给人参娃娃惊跑了。
“老大,这人参娃娃怎么听起来像是马蹄子跑啊,不会是人参娃娃要跑吧?”乔四方慢慢爬到张清寒身边道。
“……就是马蹄子在跑,你们快给我从地上起来!”张清寒都被气懵了,他让别人起身,结果自己都忘了从地上起来了。
忽而山洞外传来了人声,不等洞内人反应,一伙人就径直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彬彬有礼道,“各位侠士,雨夜难行不知可否同在山洞借宿一晚?”
话音刚落,为首之人便与趴在地上的张清寒看了个对眼,他顿时瞠目结舌道,“清清清清寒?你怎么在这儿?你在这儿练**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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