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少女心思
唐云歌问完,有些忐忑,毕竟先生平日里最不喜喧闹。
陆昭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杏眼,心底最后那一抹理智的防线已经溃不成军。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上元节那日,我来接你。”
云歌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笑得眉眼弯弯。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他比了个喝水的动作,叮嘱道:“记得按时喝药,不许熬夜看卷宗!”
“知道了。”陆昭勾唇一笑,那笑意从精致眼角眉梢荡漾开来。
直到那道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后,陆昭依然立在风中,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第二天一早,唐云歌便来到了柳府。
自从那日在侯府见面后,两人也有几日未见了。最近,她一颗心都扑在陆昭身上,竟忘了同文清报平安,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羞愧。
“文清。”唐云歌推开柳文清的院门,轻声唤她。
柳文清一见到她,立刻小跑着朝她走来,然后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云歌,太好了,唐家没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也跟着红了,上下打量着她。
“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她看着云歌越发瘦削的面颊,眼里是不住地心疼:“我每天在佛前求了又求,幸好你平平安安的!”
唐云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一刻化成一汪春水。
在唐家沦为众矢之的,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文清,不顾一切跑来唐家安慰她。
这份情谊,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唐云歌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文清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文清,谢谢你。”
文清看着她的模样,破涕为笑:“傻姑娘,谢我做什么,我又没帮上什么忙。”
两人拉着臂弯,走进内厅。
柳文清附在云歌耳边,低声说:“我听说,这次侯爷能洗清冤屈,多亏了陆先生?”
“嗯。”提到陆昭,云歌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唐云歌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完完全全落在柳文清眼里。
她拉起云歌的手,勾起嘴角,道:“那你和陆先生现在是……”
“先生病着呢,你别胡说。”云歌急忙打断她的话。
那张莹白的小脸上不自觉浮起一道红晕。
柳文清看着她娇羞的模样,摇着头故作深沉道:“哎,我看你现在,一颗心全扑在陆先生身上了!”
“好了文清,你别取笑我了。”
她赶紧岔开话题:“我听说云锦阁来了许多新料子,不如我们去瞧瞧?”
云锦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衣裳铺子,不仅料子上乘,绣工更是冠绝京城。
两人一到云锦阁,女掌柜瞧见是她们的穿衣打扮,一看就是名门贵女,忙不迭地亲自迎了上来。
柳文清眼尖,从一堆布料中拎出一匹流光溢彩的水蓝色,在云歌身上细细比划:“云歌,这颜色清丽脱俗,最是衬你。”
唐云歌看着镜中的自己,比在身上却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再去那边看看。”
她随口应着,等柳文清挑得兴起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来到了男子的料子区域。
那里陈列着好几匹上好的蜀锦,看上去内敛矜贵。
云歌瞧着那匹浅青色的料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昭在灯下批阅卷宗的身影。
他平日总是穿着一身墨色,清冷孤傲,却太过严谨肃穆。若是换上这种温润的浅色,定能衬得他愈发气质出尘,像是九天上误入凡尘的谪仙。
想到此处,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抿起一抹笑。
柳文清一回头,正撞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她凑到云歌身边,打趣道:“你要是再对着那料子发呆,掌柜怕是要以为你是给夫君备衣的小娘子了。”
云歌脸上一热,心中越发甜蜜。
她干脆指着那两匹浅青色和月白色的料子,对掌柜说:“这两匹我都要了。”
掌柜笑逐颜开:“姑娘好眼光,这蜀锦衬人,做成袍子最是英挺。”
柳文清凑到她耳边,揶揄道:“这是给谁买的呀?我瞧着唐伯伯穿着年轻了点,云庭穿着又实在太老成了,难不成……”
云歌抿了抿唇,语气反倒坦荡起来:“陆先生对唐家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备些薄礼也是应当。”
柳文清抱着双臂,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是是是,唐姑娘说的都对。”
她转头对掌柜说:“那匹水蓝色的料子也包起来吧,我买了送给佳人。”
唐云歌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佳人”正是自己,不由得失笑。
她拉住柳文清的手,带着几分俏皮地回道:“既然柳姑娘如此慷慨,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出了云锦阁,路过文房四宝店时,唐云歌的脚步又迈不开了。
她想起陆昭最近公文多,定费笔墨,便忍不住又进去逛了逛。
最后等回府时,随行的伙计手里拎了整整四个大包袱。
柳文清在一旁无奈地摇头:“云歌,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云歌被调侃得耳根通红,却还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只是谢礼而已,你别乱说!”
*
上元佳节,京城一片热闹非凡。
靖安侯府。
唐云歌立在铜镜前,身上穿的是新做的水蓝色襦裙,银线绣成的细碎花纹浮在裙摆上,如同月华倾泻在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衬得她更加清丽脱俗。
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指尖掠过如
墨的青丝,最后将那支海棠木簪插在发髻上。
“姑娘今天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夏云在一旁整理着裙褶,忍不住赞叹。
秋月捧着脂粉盒子,掩嘴偷笑道:“奴婢瞧着,姑娘这哪是去赏灯呀?分明是要把满城的灯火都比下去。”
唐云歌被她们说得脸一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抿了抿红纸,又觉得胭脂似乎浓了些,拿帕子轻轻沾去一点。
“真的好看吗?”她有些不确定地抚了抚脸颊。
“那是自然!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我看也不过如此。”夏云连忙说。
“会不会太刻意了些?”
她难得这样精致地装扮,总觉得像是把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秋月也跟着劝道:“怎么会呢?是姑娘平时太素净了,白白辜负了这般好容貌。京中的贵女们都是这样打扮的。”
说着,秋月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奴婢赌上一年的例银,陆先生若是瞧见了,定要看呆。”
“贫嘴!”云歌羞得作势要捏她的脸,被秋月笑着躲开了。
云歌转过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要带出门的织锦披风,满心欢喜地拎起裙摆,向门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就撞见倚在廊柱上的唐云庭。
唐云庭挤眉弄眼地打量她,语气促狭:“姐姐,你打扮得这么好看,是要去见陆先生吧?”
云歌脸一红,伸手拍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家的,懂什么?”
唐云庭捂着脑袋笑:“我怎么不懂?姐姐放心,陆先生那么厉害,肯定能把你娶回家!”
被弟弟戳中心事,唐云歌羞愤难耐,推着他往回走:“别胡说,快回房去。”
云庭走着走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大喊道:“姐姐,我会早日改口叫陆先生姐夫的!”
唐云歌作势想打云庭,眼里却满是甜蜜。
来到侯府大门,她远远地便瞧见陆昭的马车已停在门外。
陆昭负手而立,正静静地守在马车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肩头,他独自一人立在那里,如同一株遗世独立的青松,清隽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唐云歌微微一怔,提着裙裾快步向他走去。
“先生。”
陆昭转过身,视线顺着水蓝色的裙摆向上,停在少女明艳动人的脸庞上。
他喉结一滚,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骤然缩紧,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凝滞。
直到云歌走近,淡淡的海棠香气扑面而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手,掩在唇边轻咳一声,试图压下心头的悸动。
“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陆昭一低头,就看见她那双写满担忧,清澈见底的眸子。
“没,没有。”
他这才稳了稳心神,接过她手中的披风,伸手将她扶上马车。
这一日的京城,火树银花,长街如龙。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走在热闹非凡的长街中。
“先生,你看那盏兔子灯像不像你?”唐云歌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处摊位,笑得眉眼弯弯。
陆昭看着那盏长耳朵、圆眼睛,透着股憨气的彩灯,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却满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我哪里像兔子?”
“就是像。”
云歌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还是月亮上的玉兔,看着清清冷冷的,其实心肠最软了。”
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畔,陆昭耳尖微热,刚想开口,就见她脸上的笑意骤然收起,紧张地盯着他的肩膀。
“刚才挤了一下,有没有撞到你的肩?”
她说着,手已经先一步覆上了他的肩头,动作极其轻柔,眼里满是担忧。
陆昭站定身子,垂眸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周遭人声鼎沸,灯火璀璨。
可他眼里只映着她的模样,而她的眼里也全是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新晚了,抱歉抱歉,争取准时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42章 知己
少女眼里的在意像暖流涌进心底,烫得他心底发胀。
可他明明不该贪恋这份不属于他的温柔。
陆昭轻轻拍了拍她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声音温和:“早就不疼了。你放心。”
两人一路走到了樊楼。
这家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今夜更是座无虚席。
陆昭定了雅座,临窗的位置,正好能俯瞰半个京城的灯火。
接过店小二递上的菜单,陆昭扫过几眼,便递给了云歌:“想吃什么?”
唐云歌握着菜单,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请客?”
陆昭点头。
“……每一个都想吃怎么办?”
陆昭失笑。
唐云歌眉头轻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金齑玉脍、糖醋锦鲤、菘菜豆腐羹如何?”
陆昭不忘叮嘱店小二:“金齑玉脍不要放姜,糖醋锦鲤多放些糖,另外再添一碟蜜渍梅子。”
他总是这样,默默记得她的所有喜好。
菜还没上,雅间的木门忽然被叩响。
“请进。”陆昭扬声道。
一位身着青衫的男子推门进来,见了陆昭,眼中闪过欣喜,随即拱手道:“西川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今日竟能在此偶遇先生,在下荣幸之至。”
陆昭起身颔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张侍郎。”
张侍郎的目光顺势落在了唐云歌身上,他被少女的面容惊艳得晃了神,随即眼底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意味。
“先生,往日在下想邀你一聚,你总推说事务繁忙,原是早有佳人相伴。不知这位是……陆夫人?”
陆昭听着那句误会,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如常。
云歌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热气熏红了脸。
不过,她立刻定了定神,落落大方地起身,道:“在下靖安侯府唐云歌,张大人误会了。”
“唐姑娘尚待字闺中,张兄莫要误会了。”他看着张侍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维护。
“原来是靖安侯的千金,失敬失敬。”
张侍郎连忙见礼,又客套了几句,便极其识趣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一边掩门一边低笑。
门掩上的瞬间,雅间内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云歌只觉得那“陆夫人”三个字余音绕梁,她耳根阵阵发烫,连视线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陆昭察觉她神色有异,有些歉意地开口:“是陆某唐突姑娘了。”
唐云歌抿唇,道:“与先生无关,而且我没有放在心上。”
那是她心虚时特有的表情。
陆昭猜到她的心思,不再多言。
不多时,菜陆续上桌,总算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陆昭自然地将糖醋锦鲤推到她面前,又拿起筷子,耐心地替她拆着鱼刺,指尖修长干净,动作利落。
拆好的鱼肉全部放进她碗里,他语气温和地说:“快趁热吃吧。”
唐云歌夹了一筷子,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满意足地又夹了一筷。
“先生也吃。”
雅间邻桌只隔着一道帘子,隔壁桌的食客,正借着酒劲儿高谈阔论。
“你们听说了吗?靖安侯府这次能洗清冤屈,全靠那位西川先生。”
“那位西川先生不知什么来头?”
“我还听说侯爷有意报恩,正琢磨着把自己女儿许配给西川先生呢!”
唐云歌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拆鱼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长睫微垂,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啧,陆先生虽说才华横溢,可终究是个没权没势的白衣。唐家姑娘可是侯府贵女,许给他未免太委屈了。”
“依我看,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配不上!”
这一声“配不上”,唐云歌听着,显得格外刺耳。
她明显感觉到陆昭的手颤了颤。
陆昭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云歌,吃菜。”
云歌看着陆昭眼底一点点暗淡下去,放下象牙箸。
好好的兴致,怎么能被这些不相干的人打破。
她霍然起身,掀开隔间的竹帘,目光盈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对着隔壁那
桌人清声开口:“几位郎君此言差矣。”
那几人被她珠玉般的声音惊得回头,一见是个容貌绝色的少女,顿时都失神地望着她。
“西川先生高义,为保朝廷忠良,鞠躬尽瘁。他胸中的格局与才干,岂是家世门第所能衡量的?又岂是你们可以随意置喙?”
云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看人只论门第不论品行才干,那才是真正的浅薄。依我看,谁再说陆先生的不是,便是眼界狭隘,不识珠玉!”
说完,她“唰”地一声拉下帘子,动作干净利落。
转身坐回座位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气。
陆昭维持着面上的坦然,但只有他知道,那双素来执棋定生死的手,竟在袖中不可自抑地轻颤。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会有人,会如此不计后果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那些污言秽语。
他努力维持的冷静自持,差点就要当场溃散。
可紧接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此次为救唐家,他已将暗桩悉数暴露,他往后的复仇之路只会更加艰险。
他是一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人,回应不了她的赤诚,给不了她安稳,更给不了她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这几日,他纵容自己贪恋她的温柔,已是这辈子做过最自私、最越矩的行径。
“云歌……”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眷恋。
云歌对上他的目光,刚才的凌厉褪去,只剩气鼓鼓的模样:“那些人根本不懂,以后再有人胡说八道,我都替你骂回去!”
陆昭垂下眼睫,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遮住了眼底的翻涌。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笼上一层薄薄的寒雾:“不过是些酒后胡言,不必当真。”
她有些害羞地绞着帕子,声音软了下来:“在我心里,先生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陆昭握着茶盏的手猛然一紧。
“啪”的一声轻响。
他竟失手打翻了茶盏。
茶水溅落在云歌的手背上,陆昭几乎是本能地倾身过去,握起她的手。
他从袖中掏出丝帕,轻柔地替她擦拭,连声追问:“云歌,有没有烫到?疼不疼?”
“没……没有。”
云歌脸颊滚烫,想要收回手,一抬头,就望见他的眸底,全是藏不住的关切与焦灼。
唐云歌那颗悬着的心,连带着心底的甜意,软软地落了地。
吃完饭,两人再次走入繁华如锦的长街。
唐云歌看到河边漂浮着的点点星火,眼睛一亮:“先生,他们说,今夜放莲花灯许愿最灵验了。”
她侧头看向陆昭,眼里满是期许:“先生,我们也去放一盏灯吧?”
两人走到河边,卖莲花灯的老人立刻递上两盏并蒂莲。
老人一边收钱,一边不住地打量着这对璧人,笑着说:“两位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二位可知,相爱之人若在今日共放并蒂莲灯,定能得神灵庇佑,一生相守,白头偕老。”
陆昭接过灯的手微微僵了一瞬。
唐云歌则垂下头,耳根红了个透。
老人的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昭心头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白头偕老……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奢望。
两盏并蒂莲灯缓缓入水。
云歌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心里一遍遍虔诚地祈求:“愿家人岁岁平安,愿陆先生喜乐无忧。”
陆昭立于她身侧,看着她长睫颤动的侧脸,也在心底默默祝祷:“愿云歌一世顺遂,无灾无难,所得皆所愿。”
两人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花灯顺水漂远。
忽然,两人转过身,同时开口:
“先生,我有话……”
“唐姑娘,我有话……”
陆昭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原本想说的告别之词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他轻轻颔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唐姑娘,你先说。”
云歌微微一怔,神色极其郑重,眼神明亮如星:“先生,今日之约,云歌是想郑重向先生道谢。此前唐家身陷囹圄,先生不惜以身入局,这份恩情,云歌永世不忘。在云歌心里,这世间万千繁华、功名利禄,都不及先生的恩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羞怯地低下了头。
陆昭的身形微微颤抖,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他看着云歌那双盛满了爱意与希冀的眼睛,多么想将心底的话全然告诉她。
可是,他不能。
他怎么能把最耀眼的珍珠,拉入泥泞和黑暗?
陆昭逼着自己露出一个疏离而客气的微笑:“陆某不过是侯府的一名幕僚,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护着唐家,全是感念侯爷当年的知遇之恩,当不得姑娘如此厚礼。而且,我一直将你视作……最值得相交的好友。”
他的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好友?”
唐云歌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
陆昭克制着几乎要溢出胸腔的爱意,一字一顿,残忍而坚定地说:“能得唐姑娘这一知己,陆某此生无憾。”——
作者有话说:陆·虐妻一时爽·昭
第43章 骗子
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两盏并蒂莲灯已漂得极远,终成了一个模糊的红点。
“朋友?”
“知己?”
唐云歌轻声呢喃,长睫轻颤,泪水停留在眼眶。
她定定地看着陆昭。
他的脸半掩在月色的阴影里,却比月色更加清冷。
“先生此话当真?”
唐云歌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离他更近。
试图从他幽深的眼眸里看出一丝破绽。
海棠香气扑面而来,陆昭低下头,强行按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此刻,他连呼吸都带着克制。
见他不语,云歌仰起头,眼泪被她倔强地逼在眼眶打转,不肯落下。
她不信。
她一点也不信。
她不信那个细心替她剔除鱼刺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细微喜好的人,那个为了救唐家千里奔袭而来的人,于她只是所谓的“知己”。
可她鼻头还是越来越酸,眼睛也跟着不争气地蒙上一层水雾,心中委屈万分。
陆昭垂在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
他多想上前一步,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女揽入怀中,告诉她:不是的,他说的都是假话。
可他不能。
他只能像一个自虐的刽子手,亲手处决掉那个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安抚的自己。
陆昭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颤抖:“唐姑娘,在下所言,皆出自肺腑。”
“那先生送我这支木簪,又是何意?”
她颤抖着手,从发髻中缓缓拔出那支海棠木簪。
发丝如云般散落,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苍白,带着惊心动魄的美。
木簪孤寂地躺在她的手心,木质的纹理在月光下透着一种深沉的暖色,此时却显得格外讽刺。
陆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他耗费数个深夜,一刀一刻亲手所就,每一道弧度都浸透了他不敢宣之于口的浓烈情意。
那更是能号令他所有暗桩,保她平安的信物。
他看着那支簪子,喉头滚烫,千言万语涌在喉间,却又生生咽下。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一个荒谬的借口:“我只是想……报姑娘和唐府的恩情。”
云歌眼底掠过一抹凄然。
她看穿了他的谎言,看穿了他眉宇间藏得极深的痛色。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懦弱,连承认自己的心意都不敢。
云歌紧紧握住那木
簪,尖锐的簪头刺痛了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先生,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别过。”
她甚至没等陆昭再开口,猛地转过身。
骗子!
陆昭,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骗子!
他明明是对自己动了心的。
他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就能推开她?
难道在他眼中,她唐云歌就是这样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软弱女子吗?
她提着裙裾,头也不回地奔向岸边的马车。
眼泪不自觉地湿润了脸颊。
她抬手胡乱抹去,却怎么也抹不掉那股钻心的自嘲。
陆昭望着那抹水蓝色的身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扶住身侧的柳树才堪堪站稳。
“云歌!”
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脚步虚浮地迈出半步,右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却只抓到了一缕清冷的夜风。
今夜本该是来辞行的。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便能自欺欺人地当做还未到结局。
*
听月楼雅阁内,陆昭合衣躺在床上。
自从与云歌在庙中初遇,他每晚都会入梦。
梦里或是她满目柔情在月下起舞,或是她拽着他的衣袖娇嗔地唤他“先生”。
甚至在那些最幽深的梦境里,潜藏着连他自己都心惊的、想要将她彻底私藏的占有欲。
可这一夜,梦境消失了。
他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
“云歌……你是在惩罚我吗?”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在这间与她朝夕相处数日的雅阁内,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冷。
云歌,你连入梦都不肯了吗?
连梦境这种虚妄的温存,都要狠心收回吗?
*
这一夜,唐云歌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极可怕的梦。
梦里陆昭孤身一人,立于断崖之上,身后燃着漫天大火。
无数支箭矢穿透风声,从四面八方射向他,那件浅青色长袍被鲜血洇成了墨色。
“不要!”
她发了疯似的想要冲过去拉住他,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倒在血泊中。
他吃力地朝自己伸出手,嘴唇微动,像是在唤着她的名字。
“陆昭,不要,不要!”
唐云歌猛然惊醒。
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鹅黄色床幔,窗外透进一缕曦光。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额间早已渗出一层冷汗。
还好,只是个梦。
唐云歌怔怔地坐在床边,手心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抓不住他的惊恐。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掀开被褥,跑去听月楼。
她想亲眼确认他平安。
可当她起身,心中对他的怨气生生拽住了她。
他昨日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怎么能轻易就揭过?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混乱的心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听竹轩。
竹林幽静。
她坐在那张石凳上,那是他曾坐过的地方。
缓缓闭上眼,关于陆昭的点点滴滴,却像走马灯似的涌入脑海。
他手执书卷、逆光而坐,眉眼间偶尔会因为她的一句俏皮话而泛起极浅的涟漪。
他与她对弈时,明明算准了一切,却还是笑着摇头,任由她厚着脸皮耍赖悔棋。
她深夜回家,总能看到他立在回廊暗影处,提着一盏孤灯静静等她。
还有热气腾腾的桂花糕,他每日雷打不动穿过大半个京城为她带回来。
他眼底的温柔明明是那样真切,烫得她心尖发颤。
可昨日,他却口口声声说什么报恩、知己。
“骗子。”
唐云歌轻声骂道,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在她的手背上。
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也在替她鸣不平。
“云歌,云歌你在哪儿?”
一声清脆且焦急的呼唤打破了竹林的沉寂。
云歌擦干眼泪,起身看向来人。
一个身着利落青色短打的少女正快步朝她走来。
“白芷?”
云歌一惊,满心委屈化作了惊喜。
白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云歌的手。
“云歌!你怎的瘦成这样了?”
白芷红着眼眶,眼里满是心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云歌。
“我在路上听说了侯府的事,快马加鞭赶回来,幸好老天爷保佑,侯爷和夫人都没事。可云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没事,只是最近忙着府里的事,累着了。”
云歌强撑着露出一抹笑。
白芷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
片刻后,白芷眉头紧皱:“脉象沉郁,思虑过重,你这是心病!”
“你放心,我没事,休息几日就好了。”云歌怕她再问,拉着她坐下。
白芷见她不愿多谈,便顺着她的意,开始讲起这一路上跟随孙神医四处游历的见闻。
从塞外的孤烟落日到南方的烟雨,白芷说得绘声绘色,那些奇闻轶事像是一阵清新的风,暂时吹散了唐云歌心底的愁绪。
云歌听得入神,仿佛也跟着白芷的讲述,来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云歌,我这次回来,带回了不少失传的药方,孙神医也夸我医术精进许多。我想好了,我想在京城开一家医馆。云歌,你觉得如何?”白芷握住云歌的手,眼睛亮得惊人。
眼前的人哪里还是白府孤苦无依的庶女,分明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女医官!
“开医馆,好主意!”
云歌用力握回她的手,语气坚定。
“我来帮你。你需要多少银子,需要什么铺面,我来替你张罗。”
就在两人兴致盎然地谈论医馆规划时,管家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姑娘,有人送来一封信给您。”
“信?”
云歌狐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信封时,心尖竟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这信封上不着一字,可那淡淡的松木香,分明与陆昭如出一辙。
云歌指尖发紧,急切地拆开信封,一张薄纸滑落。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隽挺拔。
唐姑娘亲启,昨日昭失言唐突,望姑娘海涵。姑娘盛情相护,昭铭感于心。然昭本是惊鸿过客,前路多艰,风波未定,不便久留。此前对姑娘所托之言,依旧作数。自此一别,愿两下相安,万望姑娘珍重,勿念。——陆昭
“勿念?”
云歌捏着信纸,指甲几乎将纸张戳破。
“这个大骗子……”
云歌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生生忍住。
他居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管自己走了?
她不仅是心生怨气,更多的是涌起一种失去他的恐慌。
她比谁都清楚,他口中的“前路多艰”,是要独自奔赴那场凶险未卜的复仇。
可他却问都不问她愿不愿陪他一起。
云歌闭上眼,平复着凌乱的呼吸。
“云歌,这信……是陆先生写的?”
白芷站在一旁,见她神色不对,早已猜出了七八分,语气里满是担忧。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第44章 忙碌
半个月后,京城东街的尽头,一串鞭炮声响起。
经过唐云歌和白芷十几天的筹备,“济春堂”正式开业了。
窗台上,一盆吊兰正舒展着嫩绿的叶尖。靠墙一整排梨木药柜,泛着药草的苦涩与清甜。
唐云歌褪下了锦衣,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长裙,长发只用海棠木簪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贴在瓷白的颈间。
白芷本不忍心让她这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去碰那些粗砺的药材,可云歌却执意要守在铺子里。
她整理着草药,布置着医馆,这种脚踏实地的忙碌,反而让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然而,开业后的前三天,医馆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路过的百姓总会好奇地驻足,隔着门槛打量。
他们瞧瞧那位气质出尘的掌
柜,再瞅瞅旁边那个青涩稚嫩的年轻大夫,纷纷笑着摇头离去。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豪门显贵的新游戏,哪能真治病救人?
“阿芷,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在门口挂个‘不治好不收钱’的招牌啊?”
云歌趴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白芷笑着走过去,剥开一个橘子分了半个给她:“云歌,医馆生意兴隆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的也是。”云歌咬了一口橘子。
就在两人打趣间,一道惊慌无措的喊醒响起。
“大夫!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娘!”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面如铁青、呼吸近乎停滞的老妇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济春堂。
男子的额头全是汗水,褴褛的衣衫混着泥土,眼底是一片绝望的猩红。
白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没等那汉子把话说完,便已快步上前。
“把人平放,快!”
男子愣了愣,下意识地照做。
白芷双指稳稳搭在老妇人的脉搏上,面色沉凝:“是气绝之症,痰迷心窍。”
说罢,白芷探手入针囊,三根银针在指间闪过,准确无误地刺入老妇人的人中、内关与涌泉。
见老妇人喉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来,白芷当机断下,捏住老妇人的下颌。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老妇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张口呕出一块黏稠发黑的浓痰。
随即,铁青的脸色泛起了一丝生气,微弱却清晰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堂内响起。
“娘!”
男子扑通一声跪在青石地上,对着唐云歌和白芷两人不停叩头:“两位姑娘真是菩萨在世,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救了我娘的命……”
云歌连忙伸手去扶:“大哥快起来,既然来了济春堂,便是缘分。”
白芷收起银针,语气温和:“大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往后可不能再让她累着了。”
说着,白芷手脚麻利地从药柜里抓了几副调理草药。
云歌接过草药,将药包塞进汉子怀里:“这些药带回去给大娘仔细煮了,好好养着身体。若是不够,再来济春堂找我们。”
男人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药包,再看看两位姑娘清澈如水,没有半点鄙夷的眼睛,一时间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医馆都嫌我们没钱看病,只有姑娘们不嫌弃我们……”
云歌打断他的话:“好了,快带大娘回去歇息吧,好好照顾她。”
“两位姑娘的大恩大德,小人终身不忘!”
待那汉子离开,云歌转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崇拜:“白芷,你刚才的样子,真厉害!”
白芷有些羞怯地笑了笑:“云歌,你莫要打趣我了。”
男子回去后,逢人就说济春堂有两位女菩萨,不仅医术高超,还宅心仁厚。
不过一日,“济春堂”的名号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医馆很快便忙碌起来。
白芷忙得晕头转向,甚至喊来夏云、秋月帮忙都不够用。
不过,看着病人们愁容满面地进来,又满怀希望地离开,云歌心里被一点一点填满。
只是偶尔,当她抬手摸到发间那支海棠木簪,或是闻到药箱里偶尔飘出的松木气息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陆昭。
先生,京城的春意已经浓了,你那里呢?
你是不是又忘了要对自己好一点?
午后,一道温润的身影来到了济春堂。
裴怀卿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锦袍,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他跨进医馆,看着在药架旁熟练分拣药材的少女,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云歌,你当真在这里。”他唤得轻柔,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病后的喑哑。
云歌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药包,从柜台后走出:“裴世子。”
看清他的脸色,云歌眉头微蹙,下意识地问:“世子脸色苍白,可是身体不舒服?”
自从那日禁军营一别,裴怀卿便因忧思过度加之外感风寒,足足卧床了半个月。
今日身体刚刚好转,他便不顾医嘱,迫不及待地来找唐云歌。
他没想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竟在这一方喧闹的医馆里活得如此自如。
裴怀卿走近几步,目光贪恋地扫过她的面庞:“我没事。只是上次在禁军营时,我终究没能护住你和侯府,这半月来,我每每想起,心中有愧。”
“世子别这样说。”
云歌摇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来。
“世子当日挺身而出,这份恩情,云歌和唐家都会一直记在心里。”
她说的坦然自若,一如春日的暖阳。
裴怀卿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心头却是一紧。
他们之间,只剩“恩情”二字吗?
他跨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云歌,你知道,我做的那些并非为了让唐家感激。我对你的心意……从始至终,一直都没有变过。”
空气在这一瞬似乎凝固了。
云歌沉默了片刻,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微微抬头,轻声道:“世子的情谊,云歌受宠若惊。世子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君子,而我……终究不是那个人。”
裴怀卿眼神一黯,喉头微微滚动:“云歌,我不在意等……”
“云歌!药煎好了,快来帮我对下药方!”
白芷的声音从内室传来。
云歌抬起头,对裴怀卿行了一个礼:“世子保重身体,医馆事忙,云歌先去照看病患了。”
她转身离去,裙摆轻晃。
裴怀卿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
窗外夜色正浓。
听月楼的一处暗室内,芳如借着烛火,仔仔细细地拆开了加了火漆的密信。
信纸很薄,入眼便是陆昭清隽凌厉的字迹。
他在信中部署了京城各处暗桩的撤离与潜伏计划,芳如一一记下那些指令。
可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原本凌厉的笔触却变得有些迟疑,甚至能看到一个极细小的墨团。
他在信末写下了极其突兀、却又温柔得近乎卑微的一句话:
“初春寒气重,唐姑娘是否康健?济春堂事繁,她可有按时用膳?”
紧接着,字迹似乎更乱了几分:
“她近日可安好?”
芳如看着那短短一行字,胸口有些发闷。
她隔着这纸笺,仿佛看到了素来清冷孤傲的先生,在孤灯下,在生死博弈的间隙里,是如何小心翼翼地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心上人。
芳如合上信,指尖在那晕开的墨团上轻轻摩挲,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唤来暗卫头领,声音在密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先生吩咐,拨出影字号最精锐的那几个,去济春堂守着。记住,若无性命之忧,绝不可现身惊扰,不能让她察觉分毫。”
夜风吹过,密室的残烛晃了晃,最终吞没了这张薄薄的纸。
*
日子一旦忙碌起来就过得飞快。
冬去春来,窗前的吊兰长出了一簇簇新芽。
济春堂已经成了京城响当当的招牌。
白芷神乎其技的针法和医术,尤其受名门闺秀和贵夫人们的推崇,甚至成了各家府邸点名要请的“白神医”。
唐云歌还要忙着唐家的家务,于是他们又雇了一位沉稳的周掌柜和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这才勉强够人手。
这天,唐云歌得闲,换了身素净的长裙去济春堂帮忙。
“白大夫,快来瞧瞧!门口躺着个人!”有人在门外喊道。
云歌与白芷对视一眼,忙快步赶向门口。
“小兄弟!”白芷惊呼出声,手中的针囊差点脱手而出。
云歌看到眼前人的刹那,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窜。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用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那哪是一个活人的样子?
少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破碎不堪的粗布麻衣紧
紧粘在伤口上。
他的身上、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抓痕与齿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已经溃烂化脓,新鲜的血迹正顺着翻卷的皮肉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暗红。
可即便如此,少年的脸部轮廓依旧极深且凌厉,眼角眉梢间仍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傲气。
“快,周全!快把他抬到后院去!”云歌语气急促地吩咐。
一旁的周掌柜却有些迟疑。
他压低声音劝道:“东家,您瞧这伤,分明是野兽撕咬和重刑所致,这人身份不明,万一是哪家逃出来的重犯或者是穷凶极恶的恶徒,救了他,怕是会给济春堂招来祸患。”
周掌柜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云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他即便是在昏迷中,双手也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仿佛正做着一场绝不妥协的抗争。
那种孤独而倔强的气息,让她莫名想到了那个离开已久的人——
作者有话说:陆昭:再不回来后院要起火了!!
第45章 萧策
“周掌柜。”云歌抬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他真是大奸大恶之人,也该由律法来定罪,而非在咱们济春堂门口咽了气。既然他到了这里,我们就不能见死不救。将来若真有祸患,我唐云歌一肩挑了便是。”
白芷也跟着说:“云歌说的是,医者绝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周掌柜见她们主意已定,叹了口气,不再多劝。
伙计两个赶忙上前,合力将那满身血污的少年抬向后院。
后院的厢房里,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白芷神情严肃得近乎冰冷。
她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少年身上那层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破碎麻衣,饶是见惯了伤病的她,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去准备温盐水,还有金创药和续骨膏,越快越好!”白芷冷静地吩咐着,手中的动作极稳。
云歌站在一旁,看着白芷用棉球一点点洇湿伤口,揭下混着血痂的布料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少年的背脊剧烈地颤抖着,即便在昏迷中,依然疼得咬紧了牙关,只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夕阳西斜。
白芷的额头上满是汗珠,终于在缝合好最后一处伤口后,长舒了一口气。
“命是暂时保住了。”
白芷一边净手,一边压低声音对云歌说:“可他这满身的伤,能不能活下来,还未可知。”
*
萧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噩梦。
梦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是那些达官显贵在看台上的欢呼。
他记得一头饿了三天的疯狼,流着涎水扑向他的喉咙。
然后,他用断了一半的匕首,生生刺穿了狼的眼窝。而他的背部,也被狼撕下了一整块皮肉。
三年了。
从将门之子沦为阶下囚,再变为斗兽场的玩物,他杀了四十八头畜生,才换回了那张染血的契纸。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清晨。
毕竟,那样破败的身躯,早已在无休止的厮杀中耗尽了生机。
可黑暗中,意识竟如潮汐般缓缓回拢。
一股极其特别的味道传来。
不是他习以为常的血腥气,也不是阴暗地牢里挥之不去的腐臭味,而是一种极淡的海棠香,混合着药草的味道。
随后,是一双温凉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
那触感极轻、极柔,像是有一股清冽的甘泉注入了他枯竭的灵魂中。
印象中,只有母亲会在他生病时,像这样将手敷在他的额头。
他拼尽全力,终于睁开了眼。
阳光透过窗棂,细碎地洒在地上。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侧脸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自己也许并非身处人间,而是误闯了哪位仙子的清修之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身体竟然被极好地照料着,伤口处覆着清凉的草药,盖着的被褥还带着阳光的干燥香气。
是她救了我吗?
萧策想起身,可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像是一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别动,你背上有伤,白芷刚给你上了金创药。”
清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萧策死死盯着她,右手习惯性地虚握成拳。
“……你是谁?”
开口,是沙哑虚弱的声音。
对面的少女似乎觉察到他的警惕和敌意,她没有生气,反而坦然一笑。
“这里是济春堂,我是这里的东家。你叫什么名字?”
济春堂?
萧策的记忆终于清晰起来。他记得自己快昏死过去的时候,挣扎着来到一处医馆。
“萧策。”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云歌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萧策。
他竟然是书中大宁未来的平北大将军,那个在陆昭称帝后,立下赫赫战功、单骑破万军的战神。
她记得书中萧策出身微贱,本是斗兽场的奴隶,搏杀了三年才换取自由。
想起刚见他的模样,这就是斗兽场吗?
她心底涌起一丝心疼。
萧策何其敏锐,在吃人的泥潭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对人心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立刻察觉到唐云歌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怜悯,还藏着几分探究和好奇。
他心底涌起一丝嘲弄:她又是一个想利用我的人吗?
“你有去处吗?”云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若没去处,便留下养伤吧。”
萧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闭上眼睛,原来从那个地方出来,天下之大,他也无处可去。
“谢谢。”
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滚出。
从那天起,萧策就在济春堂后院住下了。
济春堂前院忙的不可开交。唯有唐云歌怕萧策养伤太闷,得空就去后院坐坐。
她坐在石凳上,有时翻晒药草,有时看着话本,有时捡些京城里的趣事说给萧策听。
她告诉他京城的糖葫芦哪家最甜,哪家的桂花糕最香,又告诉他白芷今天又被哪个顽固的病人气得跳脚。
这些琐碎平凡的日常,对萧策而言,却是许久没有触碰过的温暖。
某日午后,阳光正好。
唐云歌拿出一卷泛黄的书籍,郑重地递到了萧策的面前。
“这是一位故友留下的兵书,里面有他亲笔的批注。”
云歌站在廊下,春日里和煦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落在她的眉眼间,将那双清澈的眸子照得愈发温软。
“我猜,这些东西,你应该感兴趣。”
萧策接过书,他随意翻看几页,便被里面精妙绝伦的阵法布局吸引住了。
而更让他惊叹的是,页边那些批注。
分明极清隽优雅的字迹,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直指兵法的死穴。
“写批注的人……”萧策喉头滑动,“唐姑娘可认识?”
“嗯。”
提到陆昭,唐云歌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
萧策抬头,恰好捕捉到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一丝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
日子一天天过去,午后的济春堂后院,暖阳融融。
云歌和白芷并肩坐着,一起整理着新采的草药。
“云歌,萧策恢复得真快。”白芷一边整理针盒,一边感叹。
萧策伤势稍好后,就开始在医馆帮忙。他不仅抢着干所有重活,甚至在半夜,常能听到后
院传来的阵阵练功的破风声。
“我看他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再过两天,就能痊愈。”
“那太好了!”云歌眉眼弯弯,笑的雀跃。
她抬头望向正在后院劈柴的萧策。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少年的身姿已然挺拔如松。
此时,萧策搬着一捆劈好的柴火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笑意的眸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涌起一丝异样的酸胀。
他抿紧了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走到云歌面前。
“唐姑娘,若是伤好了,我还能留在济春堂吗?”
云歌微微一愣。
这短暂的沉默让萧策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
自从父亲被害、家破人亡后,他曾以为这天下再大,也不过是另一座斗兽场。
直到遇到唐云歌。
这是他唯一的,想要拼死守护的温暖。
他捕捉唐云歌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连忙补充道:“我不怕累,什么都能干。”
云歌看着少年紧绷的下颌,看出了他的热切,眼神柔和下来:“济春堂如今生意红火,正缺个像你这样的护院。你若不嫌屈才,便留下吧。”
萧策像是松了口气,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
“东家!白大夫!大喜啊!”
正说着,周掌柜捧着红漆木匣和厚厚的账簿,喜气洋洋地穿过回廊走来。
他将账簿放在桌上,眼里闪着精光:“这段日子,济春堂赚的银钱足足翻了两番!除掉各项开支和药材采买,剩下的银子,够咱们在京城再开一家分号了!”
白芷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银锭子,嘴角不自觉扬起:“云歌,你是东家,快收着吧。”
云歌却笑着把匣子推给她:“济春堂能有今日,全凭你的医术,我怎么好拿。这些银子,你自己攒着,将来若是遇上如意郎君,便都是你的嫁妆,省得我还要费心给你筹备。”
“云歌,你又浑说!”白芷红了脸,羞怯地低下头。
如意郎君……
这四个字像是一粒小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身影。
唐云歌看着她少女怀春的模样,长大了嘴巴:“阿芷,你不会真多被我说中,少女心动,想嫁人了吧!”
“我哪有?”白芷急急辩解道。
“快告诉我,是谁?”
白芷羞得作势要跑,两人在后院的回廊里追逐笑闹。
两人嬉闹了一阵,云歌心里也觉得畅快异常。
她走到众人面前,抬手一挥:“今日双喜临门,一来庆祝济春堂蒸蒸日上,二来庆祝萧策伤愈。今晚本东家请客,咱们去樊楼摆上一桌,好好犒劳大家!”
众人齐声欢呼,连萧策那张常年没有情绪的脸上,在看向云歌那明灿如花的笑颜时,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陆昭:糟糕,后院真的要起火了,速回!
第46章 夜访
樊楼内,喧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芷正吃得鼻尖冒汗,周掌柜红光满面,拉着两个伙计划拳,酒碗撞得叮当响。
云歌坐在临窗的雅座,面前是樊楼招牌菜,色香味俱全。
她拿起筷子,细心地挑了一块最鲜嫩的“糖醋鲤鱼”夹进白芷碗里。
鱼肉裹着红亮的芡汁,酸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让她想起上元节那天。
那时候,也是在这样喧嚣的灯火里,陆昭垂着眼帘,动作矜贵而优雅地剔去鱼刺,将最软嫩的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唐姑娘。”
一声低沉的呼唤打断了她的失神。
萧策不知何时抬起眼,精准地捕捉到了云歌眼底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
他端起酒盏,郑重其事地说:“唐姑娘,这一杯,敬你。”
云歌从回忆中回过神,快速掩去眼底的失落,唇角勾起一抹温软的笑意:“你伤愈,是大喜,该喝一杯。”
清冽的酒液入喉,似乎模糊了她脑海中那个清冷的身影。
云歌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酒真是好东西。
最好能让她今夜有个好梦。
周掌柜见状,也忙不迭地举杯凑趣:“正是正是!若非二位姑娘,咱们哪有今日。咱们东家豪气,大家不醉不归!敬二位姑娘。”
云歌举杯回敬。
对于不胜酒力的她来说,两杯落肚,两颊便已飞上了淡淡的红晕。
“听说了吗?圣驾南巡,回京前出了惊天的大动静!”
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耐的兴奋。
“圣上在金陵祭祖时,亲自下旨,为当年的‘戾太子’平反了!”
云歌正欲放下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戾太子,那是陆昭的父亲。
“嘘!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在樊楼浑说?”同桌的人惊呼。
“怕什么?圣旨都已经发往各州县了,明日抵京便要昭告天下!”
那人迫不及待地继续说:“你知道吗,真相简直惨绝人寰……原来当年的太子谋反案,全是裕王一手策划的诬陷!他为了构陷先太子,竟然通敌卖国,与北境勾结,诬告边关几万将士同太子一起谋反,那可是几万条人命呐!”
同桌人又是一阵唏嘘。
“咔嚓”一声脆响,在热闹的酒桌上显得格外刺耳。
云歌惊愕转头,只见萧策手中的瓷杯竟然被他生生捏碎。
碎片刺破他的掌心,殷红的血混着残酒,而他似乎浑然未觉。
他那双原本沉寂幽深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
那是沉积了三年的血海深仇,是在斗兽场每一个暗无天日的夜晚,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裕王,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父兄屈死的元凶!
那些被掩埋在黄土下的冤魂,终于等到了迟来的清白?
只可惜,不能亲手破开那贼人的胸膛,手刃仇人!
“阿策。”
云歌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她顾不得自己头脑发沉,语气极轻地安慰道:“你没事吧?”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伸手握住了萧策那只流血的手。
白芷和周掌柜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惊动了。
“没事……”
萧策咬着牙关,握着云歌的帕子,最终一点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且内容愈发惊心动魄。
“我听说裕王已被秘密关押,裕王府的家眷尽数被贬为庶人,如今都锁在宗人府,只等圣驾回京定罪呢。”
“最绝的,是那位传闻早已死在东宫火海里的皇长孙,他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隐姓埋名数年,在南巡路上救驾有功!皇上愧疚得紧,加封他为晋王,隐约有……要立为储君的意思。”
“圣驾明日便要抵京,到时候,一切就知晓了……”
“轰”的一声,一声惊雷在云歌脑海中彻响。
真的是他。
她知道,书中的晋王,正是陆昭。
她知道他会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她没想到,这一次他竟成功得这样快。
他要回来了吗?
云歌只觉得越来越晕,整座樊楼都在旋转。
她想站起来,却觉得脚下虚浮,仿佛踩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云上。案上的酒盏被她带倒,清亮的酒液洒了一桌,浸透了她的裙角。
*
月光如水,轻柔地落在雕花窗棂上。
云歌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樊楼的喧嚣、白芷的念叨、还有萧策那双沉沉的眼,此刻都化作了光影交织的碎片。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打翻了酒盏,白芷送她回了府,而隔壁桌那些关于朝堂局势的秘辛,让她越听越昏沉。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靖安侯府的锦被里。
后半夜的夜色,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云歌渴得厉害,起身想去寻些水喝。
视线却在扫过窗边时猛然凝固。
“谁?”
她心头猛地一紧,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没等她惊叫出声,一股独特的松木清香随着夜风传来。
“先生……”
她下意识地唤出声,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和茫然。
那身影微微一震,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云歌急忙推开半掩的窗户。
月光在那一刻恰好笼罩了他的全身,勾勒出他清俊如玉的面容。
他似乎消瘦了一些,眉宇间的清冷更甚,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向她时涌动着复杂而炽热的情意。
眼前的人太过真实,她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怕这只是一场酒后的幻觉。
“先生,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陆昭原本走向她的步履一顿。
“是我。”他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盛满了日思夜想的眷恋。
云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想起樊楼里那些议论,她垂下浓密的睫毛,低声说:“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晋王殿下了?”
他没有回答,推门走近她身边。
此时的云歌只穿着一件洁白的丝绸亵衣,那质地极薄,松垮地笼在身上,露出一段修长脖颈。
她只匆忙披了一件外衫,如瀑布般披散而下的黑发,凌乱地垂在胸前。
陆昭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云歌,与梦中他占有她的模样完全重叠在一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竟有些发烫。
只是,除了那股熟悉的、清甜的海棠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酒气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流转。
他微微蹙眉,声音低沉:“你喝酒了?”
“嗯。”云歌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一别几个月,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陆昭有太多话想对她说。
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他才重新开口:“云歌,这些时日,你过得好不好?”
唐云歌被他温柔的声音弄的晕乎乎,他不告而别和思念入骨的委屈,一同涌上心头。
“不好。”声音是像小猫一般的委屈。
她眼眶一红,泪珠在眼底打着转:“先生,你给我留下一封信就走……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这一声“想你”,说得毫无防备,坦荡得让人心颤。
陆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酸涩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他修长的手指微颤,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抚上她温热的面颊,指腹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他低声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与温柔。
“那天局势紧迫,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你。是我没有勇气当面告别,我怕见了你,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他微微倾身,注视着她的眼睛:“云歌,你能原谅我吗?”
云歌被他灼热的气息弄的晕乎乎,气恼和委屈早已消失不见,却仍带着娇嗔的脾气,故意转过脸去:“我要考虑考虑。”
陆昭浮现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好。”
夜风吹散了几分酒气,云歌忽然想到樊楼中那些人的谈话,猛地抬起头,视线在他身上焦灼地逡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先生,你有没有受伤?”
短短几个月,他为先太子平反,扳倒裕王,恢复身份……他独自一人做了多少凶险的事,她不敢想。
陆昭声音愈发温柔,低声安抚她:“我很好。”
云歌心底的狐疑却更甚
“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圣驾明日才进京吗?”
陆昭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明日。可我等到天黑,实在是等不及了,便私自骑了快马先进京来看你。一会儿,还得趁着天亮前赶回去。”
云歌惊讶得张大了嘴:“你……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如果她没有起身,那他岂不是只能在窗外站一宿?
云歌的心一瞬间又酸又甜。
远处打更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陆昭神色忽然严肃了几分。
他微微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云歌,明日我进京后,局面会变得很复杂。裕王虽倒,余党尚在,襄王对我更是虎视眈眈。他们若是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怕他们会拿你来要挟我。”
“所以,往后若是在人前,我们要装作不熟的样子。哪怕……哪怕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生气的事,那也是为了保护你。你一定要原谅我,好吗?”
第47章 回京
此时,唐云歌酒劲儿上来了,脑袋沉甸甸的,只觉得耳边的呢喃像是一首动听却难懂的催眠曲。
“什么不熟……什么位置?”
她嘟囔着,眼神越来越迷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先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陆昭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不懂也没关系。”
他温柔地轻叹,声音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情。
“只要你记得,你一直在我心里。”
他站起身,最后贪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隐入黑暗。
云歌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迷迷糊糊间觉得这只是一场美丽的梦。
梦里那个陆昭,好像对她说了一辈子的情话。
*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锦榻上,惊扰了云歌的清梦。
她睁开眼,只觉宿醉后的额角隐隐作痛。
昨夜那抹冷冽的松木香和陆昭低沉的呢喃,在日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切。
又不争气地想他了吗?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撑起身子,却在目光触及枕畔时,指尖猛地一僵。
在那素净的枕巾上,静静地压着一张裁剪整齐的纸。
纸上的字迹清劲有力:
“醒后服下蜜饯,可解酒苦。切勿忧心,万事有我。”
纸条旁,还放着一包被油纸细心包好的蜜饯。
云歌将纸包攥在掌心,那熟悉的字迹让她鼻尖一酸。
原来,他昨夜真的连夜骑马入城,只为看她一眼。
“云歌,你竟还睡得着?”
急促的女声从屏风外传来。
唐云歌转过头,就看见柳文清急匆匆地快步进来。
“文清,出什么事了?”
她放下手下的梳子,疑惑地望着文清。
柳文清挥手屏退左右,握住云歌的手腕,声音压低:“今日仪仗巡街入宫,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你可知道,圣上祭祖归来,已亲口下旨为先太子平反,册封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孙为晋王。而那皇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正是陆昭。”
唐云歌点点头,脸色出奇地平静:“我知道。”
柳文清诧异更甚:“你早知道了?”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云歌想到昨夜种种,心中又泛起一丝丝甜意。
“云歌。”
柳文清坐到她身侧,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早知你二人的心思,可当时陆昭能给你的,如今的晋王却未必给得起。”
“皇家的水深不可测,如今太子之位空悬,襄王势弱,裕王又出了这样的事,坊间都在传,皇上可能要将太子之位直接传给晋王。这样复杂的局势,你若参与其中,恐怕……”
柳文清没有说完,但那眼底的担忧已说明了一切。
唐云歌微微失神。
文清说的没有错,如今陆昭是晋王,在书里,未来的他会登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前路茫茫,究竟藏着多少风刀霜剑,她不知道。
未来的他会不会变,她也不知道。
“文清,谢谢你。”云歌回过神,眼神清亮而坚定。
“陆昭他是白衣也好,是王爷也罢,我只想尊崇自己的本心。”
柳文清见她这般倔强,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向来最有主见。走吧,今日圣驾回宫,百官相迎,咱们也去看看热闹。”
东街口,人头攒动。
云歌坐在侯府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薄薄的纸条。
原本对未来的惶恐,竟慢慢平复了下去。
好像只要他
在,即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也会无比安心。
远方三声悠长的号角响起,整齐的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云歌轻轻揭开车帘的一角,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前方。
在一片肃穆的黑甲铁骑中,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不急不慢地行来。
马上的人头戴紫金冠,身穿玄金色蟒袍,阳光落在缂丝金纹上,流转出令人不敢逼视的贵气。
他脊背挺拔得像是一株孤松,神色清冷如霜,周身散发出一种凛冽而矜贵的威严。
“云歌,你看陆先生,不对,是晋王殿下。”柳文清在旁轻声感叹,语气还有一丝不可思议。
就在白马与马车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微风轻拂,卷起了车帘的一角。
云歌看的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在极其短暂的那一霎那,朝马车的方向掠过一抹余光。
四目相对,唯有眼波在长街上无声流转。
可那一眼,却让云歌瞬间读懂了他眼底压抑的眷恋与安抚。
云歌放下帘子,心口微微发烫。
*
圣驾回宫的第二日,皇后就在凤藻宫大摆赏花宴。
“云歌,待会儿进了宫,多听多看,少言。”靖安侯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女儿明白。”云歌点点头。
凤藻宫内,暖香扑面而来。
皇后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凤榻,正含笑与下首一位宗室老夫人说话。
见她们母女二人进来,皇后笑容深了些,抬手免了她们的礼:“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着。”
唐云歌立于母亲身后,听到皇后温声道:“有些日子没见淑儿了,听说你前阵子身子总不利索,如今瞧着气色倒好。”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如今已经大好了。”崔氏躬身,语气恭谨平稳。
崔氏闺名崔淑,皇后这样说,像是在刻意提起当年的旧情。
皇后娘娘话锋一转,似不经意般说道:“听说前些时候,侯爷在朝中遭了些议论?本宫那时正病着,竟没能见你们一面。”
“劳娘娘挂心。陛下圣明,已然澄清。娘娘凤体要紧,岂敢叨扰。”崔氏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后颔首,目光又落在唐云歌身上,打量片刻,笑道:“云歌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本宫这里的桂花糕,每次进宫,总要揣一包走。”
她语气亲昵,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忆旧。
唐云歌柔顺道:“皇后娘娘记性真好,臣女儿时不懂事,让娘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皇后笑着摆手。
“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许久未见,心里惦记,二是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邀你们一同散散心,说说话。”
又闲话几句家常,皇后便让她们先去御花园赏花。
退出正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唐云歌才轻轻舒了口气。
身侧,崔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云歌,慎言。”
她点头,握紧了袖中的手。
御花园中,桃花开得正艳。
“云歌。”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云歌转过头,便瞧见柳文清正穿过**,笑着冲她挥手。
此时园中,各府衣着华丽的贵女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柳文清拉着云歌坐到一处略僻静的凉亭里,但人群中那些谈笑声依然一字不落地飘过来。
“当真没想到,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孙,竟是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掩口轻笑:“昨日入城,我远远瞧见了一眼,那通身的气度,真真是皎如玉树,叫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
“何止气度?”另一绯衣少女接话,眼中流光溢彩,“听说陛下爱重极了,赏赐如流水般进了晋王府。那样的身份,配上那样的相貌,京中怕是寻不出第二个了。”
敬国公府的嫡孙女轻摇团扇,眸光微远:“我父亲说,陛下让他协理兵部与户部,握着这两处命脉,我看前途是不可限量。更难得的是,晋王府如今清冷得紧,连个侍妾都无……”
一阵心照不宣的轻笑声散开。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瞧见了唐云歌。
“唐姑娘。”那鹅黄衫的少女朝着她欠身行礼,随后摇曳生姿地走过来。
“听闻晋王殿下曾在贵府当过几个月的幕僚?想必唐姑娘对他十分熟稔。”
“不知这位殿下,平日里究竟是个什么性情?喜欢什么样的诗词,又……偏爱什么样的女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热切。
一时间,众人纷纷围向唐云歌。
“殿下当时在府上深居简出,只与家父对弈谈心,我并不知晓。”云歌声音温婉,语气平淡。
她垂眸看着手中一盏清茶,茶面倒映着竹影,也映出她此刻故作沉静的眉眼。
那些话语像一枚枚针,扎得她心口泛起细密的疼。
骄傲吗?自然是骄傲的。
可那骄傲底下,却泛着浓得化不开的酸涩。
他站得那样高,离她那样远。
如今全京城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倾慕与野心,比她想象的更炽热。
“咱们唐姑娘这是藏私呢。”有人轻嗤一声,还想再问。
柳文清见势不妙,上前一步挽住云歌的胳膊,对着众人客气点头:“各位见谅,皇后娘娘刚才还念叨云歌,我们要先行一步了。”
说罢,柳文清拉着云歌快步离了这处是非之地。
柳文清担忧地看向身侧的唐云歌:“这里的花不好,我们去那处瞧瞧吧。”
云歌点点头,却在转过拐角的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袭墨紫大氅的陆昭,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空气在那一秒仿佛凝固。
陆昭的步履有了一瞬极不可察的停顿。
他看着眼前穿着绯色华服,明艳动人的云歌,心底深处那股汹涌的爱意险些破茧而出。
第48章 克制
唐云歌与柳文清一同垂眸,恭敬行礼。
“见过晋王殿下。”
陆昭喉结微动,换上了一副冷淡面孔。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调平平:“二位姑娘,免礼。”
随即便带着那一身松木清香,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他走得极快,风带起他的衣袂,大氅边缘正好划过云歌的指尖。
唐云歌微微一怔,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进袖口。
她低着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明明昨天,他还深夜翻墙来寻她,对她低喃着那些藏在心尖上的话。
可现在,他站在阳光下,连递给她一个眼神都是奢望。
唐云歌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酸涩。
柳文清看着两人的态度,悄悄侧过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云歌,你们……”
那种眼神,分明是看出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掩饰。
唐云歌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柳文清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文清,”她低低地开口,“走吧,别让母亲她们久等了。”
柳文清见她低落的模样,反握住云歌冰凉的手,轻叹一声。
宫墙幽深,唯有谨言慎行。
凤藻宫内,宴席正式开始。
云歌坐在母亲崔氏身侧,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颗葡萄。
她只想安稳地度过这场宫宴,可目光却总是在不经意间瞥向上首。
陆昭,如今该称他为宁昭了,正坐在皇后左侧。
他今日穿着墨紫色大氅,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在宫灯下流转着暗光,衬得那张清冷的脸愈发面如冠玉,矜贵非常。
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边同命妇们说笑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席间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女介绍给宁昭。
“昭儿,你也不小了,如今回了京,晋王府里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皇后笑得慈爱:“你瞧瞧,这些姑娘个个都
是模样出挑、性格温顺的大家闺秀,若有合心意的,只管告诉皇祖母。”
云歌捏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着少女们含羞带怯的眼神,不可抑制地在心底泛起一阵酸意。
“说起来,云歌丫头与昭儿也是旧相识了。”
唐云歌闻言心头一跳。
皇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道:“本宫听说昭儿在唐府暂住过,你们朝夕相处,想必交情一定不一般?”
一时间,周遭的目光齐齐朝云歌看来。
那些眼神里,有探究两人私情的,更有嫉妒她近水楼台的。
唐云歌面色坦然,颔首朝皇后行礼:“回娘娘,殿下当时在府上多是与家父谈心,臣女与殿下并不相熟。”
皇后微微一愣,遗憾道:“那倒是可惜了。”
陆昭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翠玉盏,连头也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是一阵风:“皇祖母,孙儿在靖安侯府时一心忙于政务,如今想来,竟与唐姑娘没说上过几句话。”
这话撇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之间当真只是一场再平淡不过的相识。
“也难怪。”
那名穿着鹅黄轻衫的姑娘掩唇轻笑,她是礼部尚书的嫡女林妙儿。
她话中有话地说:“我听说唐姑娘成日在医馆里忙活,接触的都是些粗鄙之人,想来与殿下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见唐云歌不回话,她继续说:“要我说,唐姑娘好歹也是侯府嫡女,千金之躯,干那些抓药看病的活计,也不怕没落了身份?”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云歌原本不欲争辩,可听到她嘲讽医馆与百姓,心中那股傲气被激了起来。
她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位姑娘,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人命重于泰山,百姓乃社稷之基石。治病救人若为低,那敢问姑娘,除了这满身绫罗绸缎,还有什么能自证高贵的?”
“你……”林妙儿脸色涨红。
“好一个百姓乃社稷之基石,说得好。”
忽然,一袭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踱步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状,忙不迭地磕头行礼。
皇上迈步而入,看向云歌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唐家丫头宅心仁厚,这身傲骨,倒是像极了你父亲。朕看这京中的贵女,就数你最有风骨。”
唐云歌听到皇上的称赞,连忙将头埋得更低:“皇上谬赞,云歌不敢当。”
宁昭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骄傲,随即又飞快掩去,依旧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面孔。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都坐吧。”皇上挥了挥手,气度从容地落了座。
“皇上说得极是。”皇后笑得和煦。
“云歌丫头打小就在臣妾跟前转悠,是我瞧着她长大的,臣妾一向最是欢喜这性子。方才那番话,听得臣妾心里也宽慰得很。”
皇后朝着崔氏道:“淑儿,若是得空,多带云歌入宫陪陪本宫,本宫这凤藻宫里,就缺个这么伶俐剔透的人儿。”
皇上在一旁捋了捋胡须,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朗声笑道:“朕也听说了,云歌丫头开的那间济春堂,如今在京城名声大噪,生意兴隆。听说去求诊的人络绎不绝,连国公夫人想讨个方子都要排队。”
这话引得席间贵女们又是一阵侧目,林妙儿的脸色更是青白交替。
云歌只抿唇浅笑道:“皇上谬赞了。其实医馆里都是白大夫在操持,云歌不过是当个掌柜,处理些杂事,当不得如此夸赞。”
宁昭坐在上首,垂眸饮了一口清茶,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赞许。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唐云歌重新落座,轻抿了一口茶。
她忍不住悄悄抬眸,飞快地看了宁昭一眼。
只这一眼,便落入了襄王妃那双精明的丹凤眼中。
襄王妃在两人的侧脸间转了又转,心下狐疑更甚。
这两人之间的不熟,实在是太严丝合缝了,那种刻意的疏离,反而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皇上,皇后娘娘,光坐着说话倒也闷了。”
襄王妃忽然摇着团扇,笑得风情万种:“既然今日是赏花家宴,不如请各府的姑娘们以桃花为题,吟诗助兴?我瞧着唐姑娘方才那一身风骨,想必文采也是极好的,不如请唐姑娘开个头?”
“这个主意不错,确实该助助兴!”皇后娘娘点头称是,目光落在云歌身上。
云歌暗暗蹙眉,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又点她的名?
可她无法推托,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缓步起身走向殿中。
她路过一个正半蹲着整理席面的丫鬟面前,那丫鬟的手肘极其刁钻地猛然一勾,带翻了半截厚重的席垫。
云歌忽然脚下一空,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栽去。
宁昭看到这一幕,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收紧,那股几乎要离席而出的冲动让他半个身子都已僵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过。
裴怀卿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云歌的肩膀。
“唐姑娘小心。”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扶住云歌后便极有分寸地松开了手。
云歌站稳身子,惊魂未定地对上裴怀卿那双写满关切的眼,低声道谢:“多谢裴世子。”
“举手之劳,唐姑娘不必客气。”裴怀卿微微颔首,可目光却在云歌微乱的鬓发间停留了瞬息。
宴席间,他的视线一直不经意地落在唐云歌身上。
昨日当他得知陆昭摇身一变成为权倾朝野的晋王时,他心中的震惊久久难平。可今日一见,陆昭和唐云歌两人竟形同陌路。
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波澜,若是陆昭当真弃了这颗明珠,那是否意味着他还有一丝机会。
云歌平复了呼吸,缓缓来到殿中,随口吟了一首《桃花赋》。
“好!词句清雅脱俗,云歌丫头的才情越发出众了!”皇上率先拍手叫好,众人自然纷纷附和。
满殿的赞美声中,宁昭却觉得这里的空气冷得让他窒息。
刚刚他差一点就要克制不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可最终,却只能坐在高位上,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救她于困境。
他垂着眼帘,强行压抑眼底一片沉郁。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对着皇上颔首:“皇上,皇后娘娘,孙儿刚回京,兵部与户部尚有积压政务待理,先行告退。”
皇上点点头感慨道:“这孩子,像极了朕年轻时的那股钻研劲儿,眼里心里全是江山社稷,片刻也歇不下来。”
他挥了挥手,语气慈爱:“去忙吧,正事要紧,朕这里不必守着虚礼。”
在一众贵女们欣赏甚至倾慕的目光中,宁昭带着那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拂袖而去。
身后的宴席依旧热闹,可没了那个人,唐云歌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透透气。
此时夜色渐浓,宫墙边的宫灯影影绰绰。
她刚转入偏殿一处隐蔽的夹道,便觉一阵疾风掠过,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只微凉的大手猛地拽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砰”的一声,门被扣上,隔绝了远处飘来的丝竹之声。
随即,一股熟悉的松木清香将她包围。
“对不起,云歌。”
第49章 月夜谈心
宁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只是,他不再是刚才在席间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那嗓音低沉而微哑,裹挟着烫人的炽热。
两人靠得极近,他滚烫的呼吸肆无忌惮地喷薄在她的颈间,搅乱了她最后一丝理智的清明。
“先生,你……你疯了!”云歌压低声音惊呼。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那金丝蟒纹上,心跳如鼓:“这里是皇宫,外面全是羽林军!若是被人发现……”
“我是疯了。从看到你踏入凤藻宫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些人试
探戏弄,眼睁睁看着你差点摔倒,甚至……”
他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抬手摩挲着云歌方才被裴怀卿扶过的肩头,语带森然。
“我甚至想,折了裴怀卿的手。”
云歌被他语气里的阴鸷惊得一颤,抬眸呵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裴世子是为了救我,若是他没有扶我,我今日在御前失仪,整个侯府都要受牵连。”
“我知道。”
宁昭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委屈,他像个做错了事却又不肯认错的孩子,垂下了头。
他闷声道:“我知道他是好心,他是君子。可只要想到他的手碰过你,想到他看你的眼神……我就嫉妒得发狂。云歌,他看你的眼神不怀好意。”
云歌想起方才裴怀卿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一时间竟有些心虚。
“先生,我同他什么也没有。”唐云歌咬着唇,声音带着委屈。
这一声“先生”,仿佛将两人拉回了当初,也将宁昭心中所有的暴戾与不安生生抚平。
他所有的锋芒在这一刻尽数软化,发出一声极其无奈又宠溺的叹息。
远处传来了宫人的脚步声和轻声交谈。
“我要走了。”
宁昭低头靠近她的发梢,最后贪婪地嗅了一口她身上的海棠香味。
“等我。”
他在她耳边吐出这两个字,随即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深处。
*
宴会结束,唐云歌回到靖安侯府时,心神仍旧有些恍惚。
自从陆昭改名为宁昭,以晋王殿下的名头重返京城,她的心情就跟着起起伏伏。
还没进院子,她便瞧见许久不见的青松正守在台阶下。
青松身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见云歌回来,忙不迭地行礼:“唐姑娘,这是先生南下时特意为您寻的,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云歌挑眉,故意说:“晋王殿下身份尊贵,他送的礼物我可不敢收。”
青松苦着脸低声道:“唐姑娘,您就饶了我吧。殿下今日回府后,脸色比那锅底还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捏碎了三个茶盏。他嘱咐我,若是这些东西唐姑娘不肯收,便让我在外头跪上一整夜,什么时候您收了,才准回去交差。”
他还在气?
唐云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歌进了屋,烛火摇曳下,箱子被一一打开。
第一箱是成堆的珍奇异宝,有能自动鸣叫的机械百灵鸟,有流转着七彩光华的异域琉璃……
第二箱,是满满当当的书籍孤本。
第三箱则是整整一箱子名贵药材,甚至有一株品相极佳的千年雪莲。
她随手拿起一本《南境山水志》,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书页。
书页边缘有许多细密的批注,笔迹苍劲有力,那是他的笔迹。
她随意翻看着,只见在一处名为“流云瀑”的景点旁,赫然写着:“此处水声如琴,瀑布九曲蜿蜒,云歌见此奇景,想必会展颜。”
她指尖轻颤,又向后翻了几页,视线落在了一处用朱墨重重圈出的记载上:
“青岩镇内有一家小店,所酿的‘琥珀梨花白’入口清冽香甜,云歌或会喜欢。”
再往后翻,在那张绘制得极细致的“折金山”草图旁,他写着:
“山顶有连绵数里的红枫,深秋时节万山红遍,可带云歌赏游。”
看着这些批注,唐云歌鼻尖一酸。
原来在他步步惊心、为了复仇而孤军奋战的日子里,他一刻未曾忘记她,连那里的景色与佳酿,都想好要如何与她分享。
她的心口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告诉你们殿下,东西我留下了。”
云歌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瓶白芷炼制的“清心丹”给青松:“把这个拿去,让你家殿下败败火。”
*
夜深了。
唐云歌坐在窗边,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本《南境山水志》。
“笃,笃笃。”
外面传来三声极其轻微的,石子敲击窗户的声音。
云歌心头一震,起身推窗看去。
月影之下,一袭黑衣的男子从墙头轻盈跃下。
他长发只用一条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被夜风轻轻拨动,竟显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气。
“先生,你怎么来了?”云歌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
“收了唐姑娘的药,自然要给姑娘送药钱。”
宁昭缓步走到窗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堂堂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学会了翻墙这种不入流的把戏?”云歌抿嘴轻笑,故意揶揄道。
“有佳人在侧,实在忍不住,想要翻墙会佳人。”宁昭满目柔情地看着她,语调带了三分调侃。
云歌脸上一热:“先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油嘴滑舌的话。”
宁昭来到她面前,动作利落地朝她伸出手:“敢不敢跟我去墙头上坐坐?今晚的月色很好。”
云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抿了抿唇。
片刻后,终于抬手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宁昭指尖微微用力,顺势一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云歌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一阵清风托起,两人便稳稳地落在了后院最高的那堵围墙之上。
月影横斜,风里带着寒意。
宁昭顺手将厚实大氅解下,严严实实地拢在云歌身上。
“路过馥香斋,遇到刚出炉的桂花糕。”
宁昭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喂到她嘴边:“尝尝,还没凉。”
云歌咬了一口,满口都是桂花那沁人心脾的甜香。
她咽下甜糕,转头看着他清隽的侧脸。
月光倾泻而下,在他挺拔的鼻梁侧投出一小片阴影,长长的睫毛清晰可见。
昨夜两人见面时,她醉醺醺的,似梦非醒。今日在皇宫,又只有匆匆一瞥。自从上元节一别,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处了。
夜风拂过,带起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
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边,她一时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云歌,”宁昭忽然低声唤她,“方才在偏殿,是我失控了。对不起,有没有吓到你?”
云歌听着他小心翼翼的道歉,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仰起头,轻声问道:“那先生现在……还生气吗?”
宁昭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拿到你的药,便什么气都散了。若真的还在气,也只是气自己太无用。”
“先生,你已经够厉害了。”
“你离开的那几个月……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疼惜。
四个月,于旁人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可他竟能在那样绝境般的局势里,生生撕开一条血路重返京城。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在那些孤身作战的深夜里,到底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
宁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屋脊,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不过是有些琐事难缠了些,多费了点工夫。都过去了。”
唐云歌眉头轻蹙,不满地瘪瘪嘴:“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只能陪你同甘,不能共苦吗?芳如姑娘可以陪你出生入死,我也可以。”
她将心头积压多月的委屈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尾音甚至带了一点哽咽。
宁昭呼吸一滞,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云歌,是我不好。只是这中间牵扯太多,我怕你一旦牵连其中,就无法抽身。”
“可我也想替你分担……”云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好。”宁昭眼
神早已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伸出手将她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整理好:“往后无论什么事,我定不瞒你。就算是我受了一丁点皮肉伤,也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云歌被他这番近乎“讨好”的话逗得噗嗤一笑。
宁昭见她总算展颜,暗自松了口气。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带了点讨饶的意味:“不过,唐姑娘如今的名头可比本王响亮多了。连皇上都知道济春堂的名号了,唐姑娘本事真是不小。若是哪天我失了势,还得仰仗唐姑娘收留我做个伙计。”
“那是自然。”云歌傲娇地扬起下巴,“白芷都忙不过来呢,如今就算是晋王殿下想进我的济春堂,也要排队领号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起医馆里的趣事,说起京城新出的点心,那些权谋算计仿佛都被这夜色挡在了墙外。
过了许久,宁昭忽然安静下来,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云歌,等有些事真的揭开了……你可能会发现,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手上沾的血,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我这样的人,其实不值得你喜欢。”——
作者有话说:陆昭恢复身份,改名宁昭了~~
希望大家多多留言评论呀~
第50章 赔罪
唐云歌闻言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嘴硬道:“先生,你胡说什么呢?谁说我喜欢你了?”
“再说了,你上次一走了之,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宁昭看着她那副狡黠又生动的模样,眼中的不安被笑意取代。
他大着胆子,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云歌下意识地想躲,手指往回缩了缩。
可宁昭这一次却格外坚定,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指缝。
最终两人的指尖紧紧交缠在一起,亲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月光洒在宁昭清隽绝尘的脸上,衬得他深邃的眸子愈发深情。
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带着克制的力道,脸颊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没再挣扎,反而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粗粝的薄茧上蹭了蹭。
宁昭感受到她的动作,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唐姑娘,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月影横斜,连掠过墙头的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明知道前路多艰,暗流涌动,云歌还是放任自己一点一点沉沦下去。
*
第二天一早,唐云歌心情没来由地好,连窗外的鸟鸣都比往日清脆了几分。
她一早就来到济春堂,还没瞧见人影,一股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案几的正中央,不知何时摆上了一只精致的朱漆描金点心匣子。
唐云歌疑惑地走过去,就看到白芷笑盈盈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云歌,快瞧瞧,今儿一早就有人搁在这儿了,说是给你的。我刚才忍不住看了一下,哎呀,这可是城南张记的红豆烧饼!那家店生意可好的很,不到辰时就得卖空,也不知是谁这么大本事,天没亮就去排队了?”
张记红豆烧饼?
云歌心头猛地一跳,想起昨天在墙头闲聊时,她顺口提过一句那家新开的铺子生意火爆,自己还没机会尝鲜。
她伸手掀开匣子,果不其然,那是两叠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红豆烧饼,酥皮上点缀着细密的芝麻,被热气一蒸,那股焦香与豆沙的甜香愈发浓郁。
匣子盖的内侧,静静地贴着一张素白笺纸。
上面只有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赔罪,昭。”
那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这样清隽孤傲的字迹,配在甜腻的点心旁,显得极其违和,却又让云歌心口发烫。
她勾起唇角,拈起一块送入指尖。
滚烫的红豆沙绵软清甜,一路甜到她的心尖。
白芷瞧着她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啧啧出声:“哎呀,这红豆烧饼确实甜,不过我瞧着,倒像是有人心里更甜。”
她凑上前悄声说:“是陆先生的手笔?”
云歌脸颊微红,掩饰性地轻咳一声。
“你们俩……”白芷一脸好奇又惊喜地望着云歌。
云歌沉默了半晌,指尖在素笺上的“昭”字上轻轻抚过,随即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细不可闻,但她面上止不住的娇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好了,云歌!”
白芷看着她前段日子因为陆先生的离开而低沉,心疼在心里。眼下,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似乎比云歌还要高兴。
云歌忙抬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白芷心领神会地眨眨眼。
唐云歌冲众人招手,道:“好了,张记的烧饼,大家都来分一点吧。周掌柜,你们也尝尝。”
众人说笑着分食起来,唯独坐在角落里的萧策没有动。
他正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短刃,寒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
云歌见还剩最后一块,便走过去递到他面前:“阿策,你也尝一尝吧,很甜很香。”
萧策抬起头,平日里冷峻的眼底此刻浮动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他盯着那块烧饼看了半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最终还是僵硬地接了过去。
云歌瞧着他这副冰山模样,倒也不觉得奇怪。他向来不善言辞,大家早就习以为常了。
没过多久,云歌便拉着白芷出门去采买药材。
京城的东市,长街繁花似锦。
云歌与白芷在药铺间兜兜转转,采购着医馆所需。
就在两人路过一家名为“玲珑阁”的古玩铺子时,云歌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隔着窗,云歌看到店铺里放着一枚和田玉雕菱花粉盒。那玉质温润如羊脂,盒盖上镂刻着九瓣菱花,层层叠叠,每一丝纹路都精巧到了极致,阳光一照,竟像是有流光在玉石间跳动。
这粉盒若用来盛放她新买的胭脂膏,定是相得益彰。
不过,她余光瞥见标价签上一串令人生畏的数字,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上面标注的价钱,足够济春堂半年的开支了。
“云歌,你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呀。”
白芷见她目光流连,说得极其豪气。
她的云歌向来值得最好的。
“白大夫,白神医,你怎么出手那么阔绰啦!”云歌打趣道。
她笑着挽住白芷的手:“不过是个物件,我也没有那么喜欢。”
可唐云歌当晚回到侯府,就看见青松怀抱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笑嘻嘻地守在她的院门口。
“唐姑娘,这是殿下给您的。”
云歌疑惑地打开匣子,那枚和田玉菱花粉盒正安安稳稳地躺在里面。
“他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云歌不解地问。
青松道:“唐姑娘有所不知,这京城里的珍宝阁和玲珑馆,其实背后的东家……咳,都是先生。您今儿在那儿多待了那么一会儿,掌柜的瞧见了,自然赶紧送来孝敬您。”
“真的?”云歌眉头轻蹙。
“自然,青松哪敢骗您啊!”
云歌虽然没再多问,可心头总觉得不安。
*
接下来一连十几天,唐云歌每天早上都能雷打不动地收到一盒精致的点心。
从热腾腾的蟹黄包到玲珑剔透的水晶糕,不仅不重样,且每一份的热度都恰到好处。
每只匣子的盖口,都贴着那张素净的笺纸,依旧是三个字:“赔罪。昭。”
看到这三个字,她的眉眼自然地弯起。
她将这些笺纸一张张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紫檀木刻花的小匣子里。
起初只有寥寥几张,如今已攒了厚厚一叠。
她偶尔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把那些纸条铺开,指尖顺着他凌厉的笔锋一笔笔临摹,像是能透过这些字迹,触摸到他那颗笨拙又炽热的心。
直到这一日,医馆里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病人。
裴怀卿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只是他今日眉心微
蹙,唇色透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裴世子?”云歌正从药柜后整理好药材,抬头见是他,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惊讶。
“唐姑娘,近日裴某总是觉得有些胸闷气短,想起白大夫医术卓绝,便厚着脸皮来了。”
裴怀卿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平和,即便此刻透着病气,也依旧透着骨子里的世家风骨。
“今日医馆内病人不多,白芷出门去给巷尾的王大娘诊脉了。”
云歌见他身形有些摇晃,忙绕过柜台,引着他往客座走去:“世子您先坐下等一等,白芷想必马上就回来了。”
云歌引他坐下,沏了一杯碧螺春递给他:“那日在凤藻宫,多亏世子拉了云歌一把,否则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场。说来,我还没来得及正经谢过世子。”
裴怀卿接过茶盏,指尖擦过青瓷边缘,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唐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便那日扶住姑娘的不是我,也定有旁人出手相助,断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正说着,白芷挎着药箱回来了。
见是裴怀卿身体不适,白芷忙净了手,凝神屏息为他把脉。
片刻后,白芷收回手,淡淡地开口:“裴公子是忧思过度,损了心气,加上前几日受了些风寒入体,这才导致气机不畅,并无大碍。我开一副疏肝理气、驱寒化瘀的方子,您回去吃上两帖,好好睡上一觉便好。”
“多谢白大夫。”
裴怀卿谢过,却并不急着起身。
他从身后取出一个锦盒推到唐云歌面前,道:“这些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搜罗到的,专门记载南境瘴气调理的罕见医书。我不通医理,放在我手中不过是蒙尘,交由济春堂白姑娘,才算是不负著书人的心血。”
白芷一听“罕见医书”四个字,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她翻开其中一本,只见那上面用簪花小楷详细批注了数十种施针秘法,其中几处关于阴阳调和的运针,正是她这几日苦思冥想也始终不得其门的难点。
“天呐,这……这法子简直神了!”白芷忍不住连声惊叹。
裴怀卿见她钻研得入神,便索性坐着,温声细语地为她讲解起孤本中的渊源,以及他在南境亲眼所见的病例。
他讲得极细,每一次点拨都像是拨云见日,恰到好处地为白芷解了惑。
云歌坐在一旁,见他见解独到,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待两人说完,裴怀卿才起身准备告辞。
云歌送他到门口,由衷地感叹道:“裴公子博学多才,真乃当世谦谦君子。”
40-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