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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51、


    “尔小时候白白胖胖多排场, 咋现在长大了越长越瘦,越长越黢黑,活像个猴子!”大娘一路走, 一路絮叨, 二胖翻了个白眼,后悔刚才喊住她。


    “尔天天搁外头晒也不是个事哎!回头跟小柳拍结婚照, 脸上就剩个眼白喽!”


    “大姨——”二胖走到大娘面前, 示意他旁边还有别人, 求她别说了。


    “好好好,不港了不港了, 尔们年亲人自个搞去吧。”


    大娘终于消停了, 耳边安静了下来, 山间的声音变得清晰, 蝉鸣声、流水声、树叶声、风声……编织成一首婉转悠远的歌, 心也静了下来。


    山路去年修整过, 并不难走, 四人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到了闲逸居。


    二胖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对两人说:“进来吧。”


    闲逸居比山下的屋子老旧很多,石砖遍布裂痕, 屋檐补过很多次,看上去坑坑洼洼,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清雅的茶香。


    和山下茶铺不同,闲逸居里除了茶室,还有炒茶、制茶的地方,外头的架子上晒着不少陈皮、山楂和一些药材, 都是二胖自己弄的。


    今晚可能会下雨,二胖让他们到屋里坐着,先去把外面的筛子收回来。


    闲逸居一面靠山,房间黑漆漆的,池霄找到墙壁上的开关,开灯后,一盏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勉强照亮大堂。


    大堂陈设简单,中间放着一套上年纪的红木桌椅,后面有一张多宝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和铁盒子。


    苓端礼走上前看了看,最大的玻璃瓶放着陈皮,铁盒用来放茶叶,大概有二十多种。


    “你们先坐着,我去放个东西。”二胖子捧着筛子往前走,突然又退了回来,“忘了问,你们想喝什么茶?”


    “你这里最好的茶是什么?”


    “那肯定是毛峰啊。”


    苓端礼:“要最顶级的。”


    二胖子一听就知道是位贵客,笑得更开心了:“这可不便宜啊。”


    “多少钱。”


    二胖子好久没卖茶了,想了想说:“一斤500,可以不。”


    “可以。”精品茶叶正常都是这个价格,苓端礼当即把钱转了过去。


    二胖子高兴极了:“今天让你们尝尝我压箱底的宝贝。”


    他放好筛子,都仓库拿茶叶,大娘烧完水过来,见他风风火火往外冲,骂他么有正相。


    等进了屋,大娘又开始絮叨:“尔就两个人过来滴啊?”


    苓端礼听不懂,让池霄接话,正好发消息清一清。


    大娘见池霄长得俊,问他有没有对象。


    池霄扭头,偷偷看了苓端礼一眼,点头说:“有。”


    大娘笑了笑:“那渠对尔可有滴意思啊?”


    池霄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苓端礼回完,才收回目光


    大娘似懂非懂点点头,看向苓端礼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你们在说什么?”苓端礼讨厌加密通话。


    池霄低下头,在耳边吹气:“没说什么。”


    苓端礼放在桌下的手狠狠往他腰上一掐,臭小子,连上司都敢糊弄。


    池霄假装求饶,半边身体压着他:“大婶说你长得像女孩儿,问你有没有对象?”


    苓端礼无语,他虽然没戴眼镜,但也不至于看起来像小姑娘,十有八-九是在做弄他。


    “回去收拾你。”


    这边两人打打闹闹,那边二胖子拿着茶叶进来。


    “大家去茶室坐吧。”


    二胖子撩开帘子,带他们进去。


    两人一进门,茶香更浓郁了些,仔细嗅闻,不仅有草本的清香,还有一股兰花香。


    茶室很小,但五脏俱全,一张茶桌、一张主椅、四张板凳,茶桌的桌面非常光滑,看样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桌面都包浆了。


    “坐吧坐吧。”二胖子招呼两人坐下,接过大娘手里的茶壶,让她先回去,“我二叔寻尔诶,尔快点过去,莫等落雨咯。”


    “咯个老棺材能有么事哦!”


    二胖子:“渠讲尔个小孙明日要转来咯!”


    “哎哟!个桩事忘记脱了!我要跟我小孙烧肉嘞,紧滴归去紧滴归去!”大娘擦了擦手,连忙跑了出去。


    “大姨尔慢滴走啊,石板路滑得很!”


    “晓得来、晓得来,尔管好尔自己!”


    送走大娘,二胖子双手叉腰喘了口气,回到茶室泡茶。


    “两位久等了。”二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大瓷盆,瓷杯和盖碗都在里面。


    他倒开水进去,先把茶具烫一遍,再用木夹一个个加出来。


    “嘶哦——烫烫——”二胖手一抖没夹紧盖碗,赶紧用手去接,烫得直叫唤。


    “没事吧。”


    “没事没事,泡茶哪有不被烫的,都是小问题。”二胖习惯了。


    他把盖碗重新洗了一遍,然后摆好茶具,取出茶叶放入盖碗。


    “这是明前茶,我这里品质最好的茶叶,今年五月份基本都给村支书收过去了,自己就留了这一小盒,平时解馋才拿出来喝。”


    毛峰茶叶索条细扁,翠绿中略带微黄,二胖边倒水,边说,“毛峰对冲泡方式没那么讲究,但是不能闷泡,水倒进去之后,茶盖留一个缝隙,第一杯等一分钟出汤就行了。”


    他说完朝两人笑了笑:“我这人话比较多,你们别介意啊。”


    “不介意。”苓端礼觉得挺有意思。


    池霄对气味较为敏感,从中闻道一股熟悉兰香味,相似的味道在他爸的杯子里闻到过。


    二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拿出的茶叶没有糊弄人。


    “好了。”二胖将茶倒进小瓷杯,递到他们面前,“你们尝尝。”


    苓端礼平时应酬也会喝茶,但他觉得茶喝起来都一个样,青涩、微微发苦,不如奶茶。


    当然,也有一些特别好的茶不会涩口,但喝多了还是会有一股植物的苦味。


    而这杯茶入口几乎没有苦涩,茶味延伸到舌尖时,带有一点青涩,但更多的是花果香,清爽通透的味道。


    池霄第一口入喉,心里就有了评价,他看向苓端礼,用口型比了四个字:确实不错。


    苓端礼挑眉:真的假的。


    池霄点头。


    苓端礼:那你说说。


    池霄将茶喝完,看向二胖:“这茶有兰花清香,入口茶汤柔和,醇厚有回甘,不输市面上的特级毛峰。”


    二胖听完他的评价,眼中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


    他一直觉得面前样貌清秀的男人对茶感兴趣,没想到懂茶的是这位壮士。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位兄台过奖过奖,现在大部分人喝茶都不喜欢浓茶,我们每年开园头采的茶叶是最嫩、最新鲜的,入口清雅不涩,你们肯定更喜欢。”


    苓端礼问:“你这里还有吗?”


    二胖摇头:“都卖了,村子800一克收过去的,要不是价格好,我肯定留着自己喝了。”


    池霄听完,发现了问题,他转了转手里的杯子:“那明前茶他们多少钱收。”


    二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说。


    “你帮我们泡茶,又帮我们讲解,多收一点很正常,没事的。”苓端礼表示理解。


    闻言,二胖坦诚告诉他们:“收我们300一克。”


    “差一半?”苓端礼不懂茶,但对茶叶价格非常了解,正常来说,开元头采的价格应该是明前茶的三倍左右。


    二胖没读懂他的语气,还在解释:“物以稀为贵嘛,开园头采数量少,通常只占总采摘量的3%~5%,贵一倍很正常。”


    “村子里的茶园都是这个价格吗?”


    “大差不差吧,不过周围的大伯大婶都上年纪了,没心力经营茶舍,这边山上就我一家茶舍,很少有人来喝茶。”


    第二泡茶也泡好了,二胖给他们续上。


    “一起喝吧。”苓端礼伸手把旁边的杯子也拿过来,“就当交个朋友。”


    二胖确实也馋了,但人家毕竟这客人,他也不好占便宜:“那我今天多送你们一些,以后帮我们宣传宣传啊。”


    “好。”苓端礼接过杯子,“那你们没有想过自己做账号吗?我看山下的茶社都在做直播。”


    二胖叹了声气:“村支书那边也有提过,让我们把家里收拾收拾,再找两个大爷大妈试试开直播,但山上房子装修要很多钱,手机也要买新的,成本太高了,不像山下的茶铺本身就自带流量,还有村里扶持。”


    “你们没有补助?”苓端礼来之前查过相关资料,汀水村有不少补助。


    “这不是前几年村子大翻新,再加上道路翻新通水通电,各种补助金都用完了,村支书说下一笔补助金要等到年后。”


    二胖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不过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去年村口那边得到消息,说外头有公司要给我们村子做改建。”


    “这本身是件好事,但对方要把茶田推了,改建劳什子酒店。这跟要我们命有什么区别,我大姨、二舅、三外公听完都吓死了,全村出动拿着铁锹到村口抵制了半个月,才把这事给摆平了。”


    茶田是汀水村的宝贝,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想不开把别人家的根给挖了。


    其中必有蹊跷。


    苓端礼附和道:“这确实不合适,祖上传下来的茶田怎么能说推就推了。”


    “就是说啊。”二胖气愤极了,“也不知道上面怎么规划的,竟然能同意这种条件,要不是大毛有点人脉从市里搞到消息,我们这几千亩的茶田恐怕都不剩了,那些当老板的真是一点都不考虑我们小老板姓的生计,不晓得要搞什么名堂!”——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贴贴[可怜]


    第52章 第 52 章 喜喜


    52、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苓端礼赞同二胖的看法, 然后说出自己的疑惑:“洛山市不少村子都在改建,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你们有跟别人了解过吗?”


    “我跟二叔经常去旁边村子走动, 他们也就是刷刷墙, 造几个凉亭和小景,没有什么大改变, 也没吸引到多少游客……”


    乡村文旅目前也走到了瓶颈, 江南一带白墙黛瓦屡见不鲜, 融合唐荣美学的中式建筑千篇一律……一键复制的建筑太多了,反而模糊了真品与赝品的边界。


    “那大毛是从哪里听说这件事的?”苓端礼怕对方起疑, 加了一句, “我有朋友是做文旅的, 他们也做乡村改建, 一般都是在当地原有的资源上, 进行美化改良, 不会去破坏当地环境。”


    “那你朋友还挺有良心的。”二胖说, “大毛是我们村上搞装修的,有时候会到市里头干活,应该是跟别人打听到的。”


    苓端礼:“可涉及集体土地改建的方案都必须经过村长同意,他没有事先通知你们吗?”


    “我们村长年纪大了, 不太管些件事,都是听市里头的安排,他后面知道要动茶田,也跟大家伙儿一起去抗议了。”


    这跟苓端礼听到的版本完全不一样:那这么说确实是施工方的问题,要是他们有合理的规划方案,村子一定比现在热。”


    “是这个道理啊,真就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什么。”


    二胖又加了点茶叶, 跟他们再喝一轮。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风呼呼刮着,里头的人聊的尽兴,没有注意到变化的天气。


    不多时,一位少女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二哥,二哥,外头下雨了,你陈皮收了吗。”她的声音比人先到,一进茶室,三双眼睛看了过来。


    “哎呦,怎么还有客人在啊,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柳好久没见到生人,还有点害羞,“那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


    二胖有事想和她说,但又不好把客人丢下,话到嘴边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事,大家坐下一起喝吧。”苓端礼温和地超他们笑了笑。


    池霄看见苓端礼嘴角的笑意,猜到这只狐狸要开始耍心眼儿了。


    小柳家在山下开了间中药铺子,在山上有一块药圃,跟二胖是青梅竹马。


    她坐下后有些拘束,二胖介绍双方认识,说明客人的来意,接着刚才聊到的话往下聊。


    苓端礼:“你刚才说村长年纪大了,那村里的事情谁负责?”


    “应该是村支书。”二胖不太参与这些事。


    “他也去抗议了?”


    “诶,我好像还真没看见他。”二胖挠了挠头,“你爸有看见吗?”


    小柳摇头:“我爸去跟他了解情况的时候,他没有告诉我们施工计划,就让大家冷静冷静,不要到村口抗议。”


    “这个村支书根本就不是我们村的人,肯定跟外人一条心,所以才不想我们抗议。”二胖一脸气愤,“他都不是咱们村的人,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凭什么来管咱们?”


    “话也不能这么说,张支书还是做了很多事情的,今年的茶叶不都卖出去了嘛。”


    “那是因为咱们茶叶好,而且隔壁村的茶叶不如我们,价格却收的一样,谁知道他有没有吃回扣啊。”


    “这还有客人呢,你别乱说话。”小柳让他收着点,然后看向两位来客,“你们来村子除了喝茶,还有别的计划吗?”


    苓端礼:“听说有祈山节,我们想去看看。”


    二胖一听乐了:“那可太巧了,小柳他们家负责今年的祈山,就在后天了。”


    小柳点头:“祈山节在每年阴历的九月五日,这次正好赶上国庆,但今年不是闰年,活动比较简单。”


    “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就想感受感受氛围。”


    小柳想了想:“那建议你们晚上来看傩戏,就在白月河那边,离这里不远。”


    苓端礼问:“白天没有活动吗?”


    小柳:“白天大家会去爬山,但最近下雨,山路不好走,估计就是走个过场,推荐你们晚上来,中午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村口吃百家宴……”


    池霄在一旁记下,忽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密集的雨珠打进来,看样子阵仗不小。


    “外头雨挺大的,你们下山不安全,要不在我家对付一晚上吧。”


    苓端礼后知后觉,他们今晚回不了民宿。


    “那打扰了。”


    “没事,我家空房有段时间没住人了,你们简单打扫一下吧。”


    闲逸居是二胖家的祖宅,他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出嫁好多年了,逢年过节会回来住,其他时间房间都空着。


    打扫的工作自然落到池霄身上,苓端礼不想跟他独处,在茶室坐了一会儿。


    他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上山的时候气温正好,不觉得有什么,晚上天凉了,呼吸又变得阻塞,头也晕乎乎的。


    “你在这里啊,过来帮我搬被子。”二胖喊他过。


    “好。”


    这毕竟是在别人家里,不能表现的太懒散,苓端礼吸了吸鼻子,跟他过去。


    “你们就盖这床吧。”


    二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红色薄被,苓端礼以为自己眼花了,要不然怎么看到金线绣的“囍”。


    “这是我姐结婚的时候,我妈秀的,但上面的鸳鸯秀歪了,就没拿去当喜被,改成了夏被,你们凑合盖盖吧。”


    苓端礼浑身写满了抗拒,半天没接被子。


    但柜子里就这一床夏被,二胖硬是塞到他手里。


    “走吧,回去铺床。”二胖端起旁边果盘,“都是我们自己家种的,拿给你们尝尝。”


    “谢谢。”


    苓端礼没理由拒绝他的好意,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捧着被子身在身后。


    两人走到房间门口。


    二胖推门进去,把水果放在桌上,苓端礼却迟迟迈不出这一步。


    “怎么不进来。”二胖问。


    池霄正在扫地,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苓端礼捧着被子发呆,于是放下手里扫把,朝他走过去说:“我来铺床吧。”


    他单手从中间拖住被子,想把被子拿过来,却遭到了苓端礼的阻止。


    池霄低头一看,明晃晃的“囍”字让他也吓了一跳。


    感情是害羞了。


    “没事,一床被子而已。”他低头小声对他说。


    苓端礼瞪了他一眼:“不害臊。”说完撞开池霄,把被子放在床上。


    二胖这下才瞅出气氛不对。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就不掺和了,随即关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还在刮,池霄拿起扫帚继续干活。


    下属如此淡定,做上司的也不好太较真,苓端礼叹了叹气,无奈地铺床。


    被子是双人被,但床只有一米五宽,对睡觉翻来覆去的人来说,勉强够睡,根本容不下另外一个人。


    何况对方还是一米九的壮汉。


    苓端礼越铺越烦,转身一屁股坐在床上。


    他不干了。


    床和被子本来就是用来睡觉的,铺好了也会被弄乱,何必多此一举。


    池霄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苓端礼气呼呼的眼神:“怎么了?”


    “干你的活!”苓端礼和他在一起,向来有脾气就发,但发完又觉得自己态度不对,低头咳嗽了一声,“嗓子不舒服,和你没关系。”


    “要喝水吗?”池霄记得厨房有热水。


    “不用。”


    但池霄还是去厨房倒水。


    几分钟之后,苓端礼看着他递来的杯子,默默把头扭到一边。


    但他往哪边躲,杯子就跟到哪儿,跟装了GPS似的。


    两人僵持半天,谁也不肯定退步。


    池霄知道苓端礼吃软不吃硬,于是变换策略,一本正经说:“要我喂你吗?”


    “谁要你喂。”


    苓端礼听到这话,瞬间炸毛,当即抢过他里的杯子,大口大口喝。


    池霄劝他慢点,但苓端礼已经喝完了,乓的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睡觉。”


    “好。”池霄求之不得,当着他的面开始脱衣服。


    不对不对不对,苓端礼还打算让他睡地板呢,怎么这人一言不合就开始脱衣服了。


    “晚上雨不会停,夜里会更冷,你睡里面吧。”


    池霄这么为他着想,苓端礼也不好意思让他睡地上。


    但两个人睡在一起也太尴尬。


    池霄挂好衣服,走到他面前问:“你不脱吗?”


    闻言,苓端礼慢慢抬起脑袋,池霄身上只剩一件黑色紧身长袖,这衣服像是焊在他身上一样,肌肉线条一览无余,穿跟没穿毫无区别。


    苓端礼好几次见他都是这件衣服,合理怀疑他在故意炫耀。


    对此,我们应当抵制诱惑。


    池霄见他不说话,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又发烧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占据视线,压迫感随之而来。


    这就好比一头野兽突然闯入白鸟的栖息地,即使没有发动进攻,但他的出现已经打破了生态平衡,令原住民产生了危机感。


    这种情况下,要么换一个地方生存,要么驱逐入侵者。


    但……


    人在昏暗的环境下,总是会丧失一部分思考能力。


    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抛却白天的嘈杂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人会更专注于自身的需求和感受,并将其通过特殊途径释放出来,


    苓端礼游离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眼前的线条吸引,想起秋桃和他说过,有时候穿衣服比脱光更加涩情。


    因为服装对身材线条的勾勒可以营造视觉上的神秘感和禁忌感,激发一些特定的幻想。


    制服诱惑就是这么来的。


    但苓端礼没有类似想法,他单纯就是想看看池霄这身体是怎么长的,凭什么大家都是男人,会相差那么大。


    当然,能摸到肯定更好……


    第53章 第 53 章 一会会儿


    53、


    “在看什么?”


    池霄突然开口, 吓了苓端礼一跳。


    他冷静下来说:“在想刚才二胖说的事情。”


    池霄:“那个大毛应该参与了不少事情,但凭他一个人煽动不了整个村子,背后还有别人在操控。”


    “嗯。”苓端礼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


    “等到祈山节再说吧。”池霄感觉他挺累的, “先休息吧。”


    苓端礼神色恹恹点了点头, 身体却没有动。


    池霄以为他还在发呆,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的上司在看他。


    池霄走到左手边的床柜, 拿起杯子, 然后往右走,把杯子放到另一张桌子上。


    期间, 苓端礼低着脑袋, 发旋全程跟着他晃, 真是色鬼来的。


    池霄压住唇角, 朝他走过去, 黑色的鞋尖抵着小白鞋。


    “苓总要穿外套睡吗。”


    “啊, 什么。”苓端礼猛然回神, 一抬头差点撞到他,身体紧张地往后退。


    兔子被踩到尾巴都没他这么慌张,池霄缓慢地俯身,又把话重复了一遍:“你今天要穿外套睡觉吗。”


    苓端礼里面穿了毛衣, 背对池霄脱下外套:“衣服放哪儿?”


    “给我吧。”池霄接过外套,往他身下看了一眼,“裤子不脱吗?”


    “不用了。”这是底线。


    “好吧。”


    你听起来很失望是怎么回事啊!


    这厮不会真的对他图谋不轨吧!


    “你也不许脱。”苓端礼警告他


    池霄茫然地说:“我没打算脱啊。”


    可恶,被算计了,苓端礼不语,只是一味怒瞪。


    池霄装作没看见,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把风衣挂到夹克旁边。


    两件衣服挨着,竟然有种暧昧。


    “苓总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了。”


    “那睡觉吧。”


    “嗯。”


    苓端礼也不是个矫情的人,反正大家都是男人,穿着衣服躺一晚也没什么,何必纠结那么多……


    但思想工作才做到一半,池霄已经脱下鞋子,一条腿跪在床尾,掀开被子,用眼神邀请他躺过去。


    这也太自然了吧,苓端礼真是入狼窝了。


    “我喝了水晚上会起夜,你睡里面吧。”


    “好。”池霄按他说的做,只要他不觉得冷就行。


    池霄熊一样的身体躺到床上,苓端礼屁股底下的床板嘎吱嘎吱作响,跟地震了似的。


    贴心的下属靠着墙睡,给坏脾气的上司腾出空间,但对方看都不看一眼,坐在一旁刷手机。


    都这么晚了还有工作,池霄盯着他内扣的肩膀,看他什么时候能忙完。


    身后的目光太过灼热,苓端礼无法忽视,心情莫名烦躁。


    这场景就好像寂寞的妻子在等丈夫回心转意,但丈夫早就不行了,强撑着一口气,希望妻子赶紧睡着。


    不对啊,他到底在想什么,上下属穿着衣服睡一觉,跟妻子丈夫有半毛钱关系。


    苓端礼腾地一下站起来,起身关灯,然后迅速脱掉鞋子,躺到床上盖上一拉,闭上眼睛。


    “睡觉。”


    这下轮到池霄懵了。


    “你——”


    “不许说话,转过去,睡觉,立刻!”


    池霄静默了几秒,转过身照他说的做。


    “好。”


    声音是失落的。


    屋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砖瓦,刚开始觉得吵,听久了就习惯了。


    池霄两个晚上没睡好觉,听着雨声,很快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苓端礼的耳里,缓和了烦躁的心情,却没有困意。


    他不敢在池霄身边睡着。


    不是因为睡姿差,而是害怕半夜梦游、说梦话。


    虽然跟以前相比,好了很多,但无法完全治愈。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苓端礼其实也不知道,他起初以为只是睡眠浅多梦,直到高三住校,影响到舍友的休息,才知道自己还有梦游的毛病。


    当时他忙于申请出国留学,没时间看医生,也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些事,等到出国之后,才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是一位金发碧眼的英国女人,声音非常温柔,和他交流时也很有耐心。


    苓端礼在她的引导下,慢慢向他讲述自己故事。


    但在听完之后,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觉得苓端礼有臆想症,因为这个世界不会有家长能做到24小时监控孩子,控制孩子的交友、爱好、喜怒哀乐等一切事情。


    这简直是虐待,但对苓端礼而言,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哪怕出国留学,也必须每天向父母汇报行程。


    不得自由,却向往自由,这种压抑在他确定自己的性向后,到达了顶峰。


    他有过害怕,有过惶恐,尝试将这一切隐藏起来。


    但或许是因为逃离了父母身边,萌芽的欲望总是蠢蠢欲动。


    后来没过多久,社团里的一位学长注意到了他的变化,并提出想和他交往。


    苓端礼叛逆上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性向契合,不代表两人之间一定能擦出火花。


    他无法对那人产生感情,或者说在已有的、认识的人中,他无法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感情。


    哪怕对于他的父母,也是责任大过感情。


    或许他天生就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无法产生波涛汹涌的感情,也注定得不到他人的爱。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苓端礼忍不住难受起来,紧绷的神经令后脑发麻,呼吸也变得颤抖。


    “很冷吗。”池霄翻身搂住他,帮他掖了掖被子,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


    沉稳的呼吸传进耳畔,僵硬的躯体有了依靠。


    池霄的身体很热,又或许是他的身体太冷,苓端礼轻轻地挪动,靠进他怀里。


    “睡吧。”


    池霄依旧没有睁眼,他在睡梦中感觉身边人的不安,安抚着他。


    眼睛忽然有了酸意。


    他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小偷,偷取别人的温度来安慰自己。


    苓端礼不应该这样做,但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他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一会会儿就好,等雨停了,他就离开,只要一会儿就好…………


    雨下了整整一晚,哪怕到了清晨,天上依旧层云密布。


    凌晨六点,一辆摇摇晃晃的面包车驶进山路。


    车子后备箱里放着沙袋油漆,味道难闻死了,萧程昊打开车窗透气,又被迎面吹来的冷风冻得直哆嗦,赶紧关上窗子。


    “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原先定的不是九点半吗?”司机是个黄毛,五点被电话叫醒,现在困得不行。


    “你别管,开你的车。”


    萧程昊有个下属是洛山市的,来之前让他帮自己找个司机,带他到汀水村,找到了眼前这个黄毛。


    黄毛知道萧程昊是个大老板,心里盘算着在他身上敲一笔。


    “我问你,你是汀水村的人吗?”


    “是啊。”


    “那你给我找个地方住。”萧程昊来的太匆忙,忘订房间了。


    黄毛:“可以啊老板,你想住什么样的?”


    “最贵的,环境最好的。”


    “没问题,我们村虽然不是很富裕,但环境绝对没话说。”


    萧程昊翘起二郎腿,满眼不屑:“最好是吧。”


    这狗不拉屎的地方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黄毛最讨厌这种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心里翻白眼,表面上谄媚地讨好。


    “您放一百个心,绝对都安排得妥妥贴贴。”


    萧程昊等他安排,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景点,但信号时好时坏,搞得他耐心全无,骂了一声国粹。


    黄毛看他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您不是来我们村子旅游的吧?”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萧程昊也不隐瞒,他有事情要让黄毛去做,“你说你对这村子熟悉,那应该有不少人脉吧。”


    “那肯定,这村子里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黄毛拍胸脯保证。


    “那帮我找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是村民吗?你说说名字我听听。”


    “不是村民,是我一朋友。”萧程昊压低声音,“我这朋友脾气不太好,最近跟家里闹矛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跟一男的出来私奔,正好就跑到了你们村上。”


    黄毛似懂非懂:“您是想找人把他们抓起来。”


    萧程昊:“那倒不至于,我那朋友脾气犟,不能硬来,你先找到他们再说吧。”


    “好嘞,这事儿包我身上。”黄毛问,“那您给我说说特征,这样我好找人。”


    萧程昊想了想:“我那朋友个子挺高的,长得毕比较高冷,出门会带眼镜,说话没什么情绪,另一个……就很一般了,长得人模狗样,还喜欢卖弄风骚,看着就倒胃口,我朋友喜欢穿白的,那男的喜欢穿黑的,其他就没什么了。”


    他还想说池霄身材很好,但这么说了,不就代表他的身材不如池霄,萧程昊绝对不能说。


    黄毛大致有了画像,接着问:“那你朋友是下面那个吗?”


    “啧,怎么说话呢!我朋友怎么可能是下面那个!”


    萧程昊此行就是为了保住苓端礼的屁股,绝对不能让那只疯狗把他家的白菜拱了。


    “尽快把人给我找到。”萧程昊跟他强调,“我朋友不能动,另一个随意,你要是能找人揍他一顿,我给你加钱,这个数。”


    萧程昊比了个“1”。


    “一千?”


    “十万!”


    黄毛瞬间两眼放光,跟哈巴狗似的点头:“好说好说,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萧程昊看着他那不值钱的样子,嘴角挂起轻蔑的笑。


    十万块钱换池霄挨顿揍,这笔买卖他不亏。


    所以他很喜欢植物,哪怕扎根在方寸之地,也有触碰天空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萧程昊是蠢直男[摸头]


    第54章 第 54 章 狗狗


    54、


    “啊切——”


    苓端礼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一条腿露在外面,冷风从屋外钻进来挠他脚心,冻得他一哆嗦。


    身后的炉子成了唯一的热源, 苓端礼往后挪了挪, 半个身子暖和了,手脚还是一片冰凉, 于是翻了个身, 整个人贴上去, 把手放在炉子里取暖。


    “别乱摸。”


    警告来的太晚,苓端礼不小心摸到了某个难以言喻的东西, 整个人跳了起来。


    他应该是在做梦吧……


    掌心残留的温度令他头皮发麻, 苓端礼惊魂未定, 慢悠悠转过脑袋, 不慎和床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一瞬间,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池霄没说话, 一双眉压眼幽幽地盯着他, 情绪里没有被吵醒的不爽,是深不见底的欲望。


    苓端礼根本不看,撇过脸无意间看到支起的帐篷,瞬间有些缺氧。


    他说什么来着, 晚上就不应该睡觉,现在好了,出事儿了吧!


    “我去外面透气,你继续睡。”


    再待下去要出事了,苓端礼踩着鞋,逃跑似的冲出屋子。


    门被用力摔上,门锁年久失修, 遭此重创掉落在地。


    冷风簌簌灌进来,池霄起身往外看了看,人已经跑没影了,留他一个人上火。


    苓总遇事就躲到的个性底是跟谁学的-


    昨晚下了一夜雨,凹凸不平的石砖上积了一层水。


    苓端礼拼命往前跑,水花溅了一路,直到被篱笆拦住去路,才慢慢停下脚步。


    呼呼——


    这里应该是后院,苓端礼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他感冒还没好,冷空气涌入呼吸道,鼻腔和肺部火烧似的刺痛,却又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作为上司,竟然沦落到逃跑的境地,实在太丢脸了。


    苓端礼气得踢了下地面,差点让鞋子飞出去,赶紧蹲下把鞋穿好。


    等他再站起来时,身前的草丛里突然蹦出惨叫般的哭声。


    苓端礼吓了一跳,朝声音走过去。


    “嗷嗷——呜呜——”


    扒开湿漉漉的青草,苓端礼在杂乱的石头缝里找到一只灰头土脸的小奶狗。


    它全身湿透了,趴在泥土里瑟瑟发抖,可怜极了。


    凭他云养狗的经验来看,这只小狗估计只有一个月大,后腿应该是摔伤了,所以才站不起来。


    山里没那么快放晴,空气潮湿毛发不干,小家伙在泥巴里待久了,肯定狗命不保。


    苓端礼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它的脑袋,试着让他放松戒备。


    小狗的毛发糊成一团,睁不开眼睛,他似乎也感受到眼前的人没有恶意,颤巍巍抬起脑袋,回应着对方的触碰。


    “乖宝。”苓端礼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把他托在掌心,尽量不碰到它受伤的腿。


    “嗷呜嗷呜——”


    小狗扭着屁股拱来拱去,看上去很有活力,但后腿伤得很厉害。


    “你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了。”


    身后传来二胖的声音,苓端礼回过头,把手里的小狗拿给他看。


    “哟,这不是大郎吗,我说阿金那窝崽怎么少了一只,合着跑这儿来了。”二胖揉了揉眼睛,凑近一看,“怎么还断了只短爪子。”


    “他是你的狗?”


    “不是,是隔壁刘叔家新下的崽子,大郎是弱胎,估计是阿金觉得它养不活了,就丢到这里来了。”二胖,“我那边还有点羊奶,给他喂一点,活不活就看他自己了。”


    话虽如此,但大郎就算活下来,腿也治不好,到时候还是会挨别的狗欺负。


    苓端礼今天既然碰见了它,就要让它健健康康活下去。


    “你们村上哪儿能借到车?”


    “民宿有车,你要干嘛呀?”


    “带它治病。”


    “你给他治病?犯不着吧,你要喜欢狗,我们这里多的是,随便抱一只回去不就行了。”二胖觉得他钱多得没地方花。


    苓端礼捂住小狗的耳朵,不让他听到这话,对二胖说:“我就看中这只,花钱买缘分。”


    “随你吧。”二胖,“那我给你找个盒子装着,先把毛吹干吧。”


    他说完进屋找盒子,苓端礼跟他一起过去,路上正好碰见池霄。


    “你来的正好,你男朋友要带狗去镇上看病,民宿有车,你给老板打个电话,看他能不能上来接你们。”二胖一口气把话说完,完全没发现哪里有问题。


    苓端礼在听到“男朋友”三个字时,人瞬间僵住了,上下嘴唇打架,眼中慌乱不堪。


    “不是。”一向少言的池霄突然开口,“我不是他男朋友。”


    “不是吗?”二胖挠了挠头,“可大姨说你们就是一起——”


    “现在还不是,我在追求他。”池霄打断他,低声说出后半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苓端礼。


    “哦,是这样啊,那你加油吧,兄弟。”二胖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房间里找盒子。


    走廊上又剩下他们两人。


    苓端礼没有听到他们的悄悄话,但池霄的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苓总,我来吧。”池霄走上前,伸手向他靠近。


    苓端礼没有躲,面无表情把小狗放到他的手里:“抱好了,出问题扣工资。”


    “好。”


    苓端礼这一刻想明白了,只要他还是池霄的上司,就不可能让他越界一步。


    管你是真心喜欢,还是想草我,都给我忍着。


    进了屋子,池霄把小奶狗放进盒子,苓端礼用吹风机给他吹毛。


    二胖给民宿老板打去电话,老板现在有时间,可以上山接他们去镇上,但路费和油钱要他们出。


    苓端礼爽快答应,但他没有让池霄一起过去。


    “你留在镇上了解情况,有消息告诉我。”


    “好,路上小心。”


    苓端礼“嗯”了一声,抱着盒子坐进车里,两人再没有目光的交流。


    这是闹别扭吗。


    二胖看着车子走远,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回头瞅了瞅池霄,这哥一副失落的样子,感情很是不妙。


    “你俩昨天吵架了?”他小声问了一嘴。


    池霄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结果看起来差不多,苓端礼在有意疏远他。


    “那要不我给你出出主意?”


    “什么主意?”


    “明天祈山节,中午村子里办百家宴,晚上有傩戏,但中间还有送缘牌的习俗,就是过程比较麻烦,一般不怎么推荐。”


    沿着白月河往山上走七八公里,有一座老庙,村里的年轻人会在祈山节前一天,跟庙里的老和尚求一块缘木,用刻刀刻下想要表达的心意,送给喜欢的人。


    但村子里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上山的路又不好走,也没几个人有耐心刻木头,也就不拿出来对外宣传。


    二胖今年年底和小柳结婚,听大姨提起庙里的老和尚,才想起这事。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有用吗。”


    “木头本身没什么用处,但蕴藏在里面的心意是独一无二的。”二胖感觉池霄也不像开窍的样子,“你不会还没对他表白吧?”


    池霄摇头:“他知道。”


    “那不就等你捅破窗户纸了。”


    池霄蹙了蹙眉,上下属的关系摆在那里,他的表白就是递给苓端礼的辞职信。


    说到底,他现在所求的不过是让对方看见自己,至少不要疏远他。


    二胖说得也有道理,与其一直僵着,不如往前迈进一步。


    让他看到自己的心意。


    “我跟你去。”


    “这就对了,勇敢是破冰的第一步,小伙子我很看好你哦。”二胖伸手想搭池霄肩膀,奈何这人太高,于是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今天要是没什么事,下午就跟我过去吧。”


    “行。”池霄想起件事,“明天中午的百家宴,村子里所有人都会去吗?”


    “肯定啊。”二胖说,“今年可热闹了,村口桌子都放不下,估计得有三四百人。”


    “我们家也会端几个菜去,你们要是来,我明天多留两个位子。”


    “会去的。”


    “行,那就这么定下了。”


    两人下午去山庙,二胖上午在家把菜做好,防止明天来不及。


    池霄闲来无事,帮他收拾收拾院子,算作答谢。


    差不多的时间,萧程昊也到了村子。


    黄毛安排他住在浓酽堂的民宿,前面连着茶铺,虽然吵了一点,但窗户正对着茶山,视野宽敞、空气清新,是他们村里最好的房间了。


    “还行吧。”萧程昊扫了一圈,感觉也就这样。


    黄毛谄媚地说:“您要是不满意,房间还可以调。”


    萧程昊帽子一摘,扔到床上:“不用费那个劲儿,你帮我把事办成比什么都有用。”


    “一定一定,我现在就去给您找人。”


    黄毛已经迫不及待要把那十万块揣进兜里了。


    萧程昊对着门口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黄毛识相离开,临走时帮他把门关好。


    还没等到离开民宿,黄毛就掏出手机开始摇人。


    刚才还在茶馆直播的小厮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有什么兄弟能帮上的吗?”


    黄毛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积极得很。”


    小厮看到那人第一眼,就猜到黄毛带来的是条大鱼,当然要积极点。


    他平时除了直播、管理民宿,还负责招揽生意,能见着不少人,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黄毛把事情告诉他。


    小厮想了想说:“我昨天是见到几对男性情侣,但那些男的要么一个比一个漂亮,要么一个比一个壮,没有长得磕碜的。”


    “应该也不是很磕碜。”黄毛怀疑雇主的描述带了怨气,重点应该在“他朋友是攻”这句话上。


    “白白净净、戴眼镜的攻有见到过吗。”


    “是有一个戴着眼镜、表情很冷淡的男人,但看着不是很白净。小厮有些犯难,“我再帮你留意留意吧。”


    “行,那你留意着。”


    黄毛转身要走,小厮急忙拉住他,八卦地问:“大鱼哥为啥要来找人啊?”


    黄毛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压低声音说:“这还不明显吗,抓小三啊。”


    “啊——”小厮捂住嘴,“大鱼哥的‘朋友’是上面那个,他岂不就是下面那个,可我看着也不像啊。”


    萧程昊也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上面下面都是对比出来的,他壮,他‘朋友’肯定更壮。”黄毛对自己的推理非常自信。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见到一个特别壮实的男人,但他旁边那个看起来…”小厮色眯眯地说,“还挺漂亮的。”


    “越漂亮越是狐狸精,你要是再见到他们,一定得给我留住人。”黄毛再三叮嘱,“事成之后给你分红。”


    “多少。”


    黄毛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千,够意思吧?”


    管家竖起大拇指:“可以,可以,够兄弟。”


    第55章 第 55 章 神罚


    55、


    中午饭点, 两人带着小狗到了宠物医院。


    做完检查,医生确定是右后腿腿骨断裂,需要做手术。


    “手术大概多久?”


    “三个小时左右。”医生说, “做完之后, 还要留院观察三天,如果状态好就可以出院了。”


    苓端礼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回跑, 先加上医生微信, 交了手术费和院费, 让他每天给自己拍一段视频,等国庆结束后, 再来接它。


    从宠物医院出来, 民宿老板问他, 着不着急回去。


    “不着急。”


    “那我们就在镇上吃, 吃完饭我去菜市场买点菜, 明天就是百家宴, 今天晚上要把菜准备好。”


    苓端礼问:“那明天早上呢?”


    “我们家要去爬山, 明天没时间做饭。”老板,“你要不要跟那小伙子一起来。”


    苓端礼摇头:“他有他的事。”


    “那好吧。”


    两人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餐馆,吃完饭后去买菜,然后返回村子, 三点左右就回到了民宿。


    老板问他要不要回山上,苓端礼拒绝了。


    他想一个人待着。


    回到房间,苓端礼打开空调,去卫生间洗澡,出来之后,换上睡衣,张开双手倒在床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 他应该今天和池霄来汀水村,但家里又开始安排相亲,虽然符合他的取向,可他就是提不起兴趣,一个都不想见。


    进入一段新的感情,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精力,而他现在完全不在状态。


    苓端礼翻身抱住枕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池霄没有找他,他也不想主动发消息,干脆就这样保持沉默吧。


    湿漉漉的发丝散在白色被单上,苓端礼打了个哈切,放下手机,一头栽进枕头里。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很快淹没了他。


    露水顺着叶片滴落,啪嗒一声融入土壤,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池霄和二胖坐在院子里,对求来的缘牌苦思冥想。


    “复杂的不会,简单的没心意,到底刻什么好啊?”二胖犯难。


    池霄从小到大没给几个人送过礼,心里比他还迷茫。


    “小柳喜欢兔子,要不我给她刻个兔子吧。”


    “你会刻吗?”


    池霄灵魂发问,二胖陷入了沉思:“兔子应该不是很难吧。”


    说罢,草丛里跑过一只兔子,花白的身体嗖地一下蹿进树丛,眨眼就没影了。


    “要不我还是刻字吧。”


    雕刻毕竟不是画画,缘牌只有一块,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而且时间有限,二胖就不为难自己了。


    但池霄不想刻字。


    文字太直白,他又想不出什么含蓄的话,苓总估计看都不会看。


    所以他刻的东西,至少要能把人留住。


    池霄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地上捡了一块木头,开始练习。


    傍晚,太阳落山。


    火烧云将山头染得赤红,燥热的气息随之蔓延。


    二胖终于刻好了,把缘牌装进香囊里收好。


    他到屋外透气,看见池霄还坐在树底下练习,过去瞧了一眼。


    “你还没开始吗?”


    “没有。”池霄脚边都是木头,工程量巨大。


    二胖不打扰他,到厨房把中午饭热热,等会儿喊小柳来家里吃饭。


    火刚点上,小柳踩着三轮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快跟我去搭台子。”


    她跑进屋,一把抓住了二胖的胳膊,拉着他往外走。


    “怎么了,不是说人手够吗。”


    小柳无奈且无语:“原本是够的,但大毛那家伙临时有事,把好多人都喊走了,台子搭一半就撂那儿了。”


    “什么事比祈山节还重要,这小子也太不分轻重了。”


    小柳也很生气:“他本来对村子也没多上心,你先别管其他事了,赶紧喊几个人帮我,再搭不好天就黑了。”


    “行,我给你找几个人。”


    二胖给亲戚们打电话,但大家都在家里做饭,能来的就三个人。


    池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准备跟他们一起去。


    二胖从灶台上,给他拿了两个馒头垫巴垫巴。


    池霄单手拿着馒头,另一只手给苓端礼打电话,想问他回来了没有,但迟迟没有人接。


    “他们下午三点就回来了,你小对象估计睡着了,不用担心他。”二胖把四轮敞篷车骑过来。


    “你怎么知道?”


    “强叔告诉我的,你小对象没联系你吗。”二胖咬了口馒头。


    池霄不语,目光暗了下来,似乎是在失落。


    二胖看着他手里捏扁的馒头,尴尬地挠了挠头:“我们先上车吧。”


    然后转过身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让你乱说。


    池霄上车后一言不发,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缘牌,深红的夕阳照在他的身上,燃烧着他。


    二胖作为局外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多明天给他们搞搞小氛围,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他自己。


    四轮车慢慢悠悠晃下山,穿过半山腰的树林,抬头就看到白月河。


    河岸边的树上挂着一长串灯泡,昏黄的光照亮一片空地,中间就是戏台。


    祈山节经费有限,戏台实际上就是一个大棚子,背景拉了几块藏青色的布,旁边有两个大箱子,用来放衣服和道具。


    一行人下车后,先帮忙把柱子搭起来,再挂上麻粗布和金色珠链,营造山林的神秘感,然后开始搭灯。


    “台子快搭好了,戏班子什么时候到啊。”


    小柳这边也很着急:“原本定的六点,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


    二胖站在桥上眺望对岸,连人影都看不见:“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


    小柳怎么也联系不上戏班负责人,估计真出事了。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会真的有神罚吧。


    这是要从六年前说起,以前的祈山节由村子里的林街傩戏班负责。


    直到一九年的秋天,傩戏班在准备鬼节祭祀时,遭遇山崩,整个戏班子只活下来了一个外姓学员,导致以宗族血缘为传承核心的傩戏一下子断了。


    但后来,村长在整理傩戏班留下来的遗物时,发现他们在偷猎山上的珍惜鸟类,卖给别人。


    这场山崩与其说是意外,更像是山神降下的神罚,而那个外姓学员只是过来学习一段时间,没有参与偷猎,所以才躲过一劫。


    之后,村长想挑选其他家族来接替林家,但老人们畏惧山神,青年们不愿意留在山里,一向延续了百年的传统就这样走向了没落。


    这几年村里想开发旅游,把祈山节当做卖点宣传出去,这才请外面的傩戏班子进来表演。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扎着辫子的青年从对岸跑过来。


    小柳一眼就认出他是邱街傩戏的学徒,赶紧喊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们师傅被野狗给咬了。”


    小柳疑惑不解:“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怎么师傅会被咬伤?”


    “你们支书昨天去找我们师傅喝酒,他酒喝多了,今天早上起不来,就让我们先过来,结果他中午出发的时候,有野狗从山上窜出来,正正好好就把他扑倒了。”


    邱街傩戏是长山镇组织的开放性戏团,社长是本地人,年纪稍大,身材魁梧,表演经验丰富,在市里头很有名气,基本上一些重要的节日都会请他出演傩神。


    小柳特意提前半年时间,邀请他参加这次祈山节,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你师兄呢?”


    “师兄外出表演去了。”


    “师傅的伤势怎么样?”


    “我现在打电话问。”


    “赶快赶快。”


    小学徒给师母打去电话,得知师傅被咬了胳膊,万幸没有伤到骨头。


    “……师母说,师傅可以参加明天的演出,但最后的游行得换人上。”


    “换谁?”


    小学徒挠头:“换个个子高的吧。”


    但这次跟来的学徒因为要扮演山野精灵,所以挑的都是细长个子,很难撑起傩神戏服。


    “要不你们村里出个人?”


    小柳犯了难,村里的老人因为那次神罚,对山神敬而远之;以大毛为首年轻人靠不住,就只有二胖了。


    “要不你试试?”小柳把衣服递给给他。


    二胖疯狂摇头,浑身写满了抗拒:“我手脚不协调,还同手同脚,肯定上不了台。”


    “那怎么办?”


    二胖摸了摸下巴,突然灵光一闪。


    他跑到河边找到池霄,问了他几句话,然后一脸兴奋拉着他过来。


    “这哥们祖籍是丘白山的,跟咱们也算是同源同宗,要不让他试试。”


    学徒一眼就确定池霄能撑起戏服,但二胖的行为太草率了,怎么也得先问过客人的意思。


    小柳将事发原委告诉池霄,池霄虽然祖籍在徽州,但出生在南江市,对这里风土人情并不了解,到底还是个外人。


    “没关系的,我们村子不排外,这次演出也是主动我们邀请的,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


    困扰倒不至于,池霄出过傩戏相关的cos,学过一些皮毛,对这些鬼神之说并不忌讳,只是……


    明晚他不在,苓端礼一个人来参加祈山节,很有可能会出事。


    “这能出什么事,他又不是小孩。”二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我帮你照看着,拢共你的出场时间也就半个小时,不会有事的。”


    “让我考虑一下。”


    池霄走到河边,给苓端礼打电去话,想把事情告诉他,再做决定。


    嘟嘟——嘟嘟——


    声音响了一阵又一阵,他也不记得打了多少个,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池霄感觉自己也挺贱的,明知道苓端礼不会接电话,还要给他打过去,好像从头到尾在意这段旅程只有他一个人。


    “我帮你们这个忙。”


    第56章 第 56 章 谁是妖艳j货


    56、


    次日。


    苓端礼睁着开惺忪的睡眼, 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他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消息栏里一长串未接电话, 都是池霄打来的。


    他下意识回拨, 手指刚放到按键上,就收了回来,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苓端礼翻身, 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池霄一个人在山上出不了什么事, 没必要在意他的去向。


    可对方打电话也是担心自己,连个电话都不回, 是不是显得他这个上司太冷漠了。


    左右脑开始互搏, 苓端礼翻来覆去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输给了良心, 给他回了电话。


    “嘟嘟嘟——咔哒——”


    70秒无人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


    臭小子翅膀硬了敢不接他电话。


    苓端礼忍不了一点, 又一个电话打过去, 还是无人接听。


    保镖电话24小时不离身,除非出现意外,否则不可能不接。


    苓端礼赶紧给他打紧急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但不是池霄。


    “你现在在哪儿?”


    二胖没认出苓端礼的声音, 问他:“你找谁呀?”


    “我找池霄。”


    “哦,你找他的呀,他现在忙演出呢,一时半会儿空不下来哦。”


    苓端礼疑惑:“什么演出?”


    “就是晚上的傩戏,戏班师傅受伤了,请他帮忙客串一下。”


    “那他中午去百家宴吗?”


    “去的,村里人都去。”二胖听出苓端礼的声音, “我们结束之后,去民宿接你吧。”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去。”


    “那好吧,路上小心哦。”


    苓端礼放下电话,仰头倒在床上,心里有些无语。


    他怎么之前不知道池霄还是个热心肠,才一天时间就跟村里人混熟了,还去帮傩戏班干活。


    干脆也别回恒创了,留在这儿工作算了。


    抱怨归抱怨,池霄要是能跟村里打好关系,也不是一件坏事。


    苓端礼起床穿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阳光很好,山里紫外线强烈,需要做防晒。


    帽子丢在山上,苓端礼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瓶防晒,是他去年买的,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苓端礼对着镜子,涂上厚厚一层,或许是光线问题,又或者是防晒氧化,肤色看上去有些暗沉。


    就这样吧,反正他也不是个多精致的人。


    苓总拿上手机,走到楼下。


    民宿老板已经出门了,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在往村口赶,今天的村子热闹非凡。


    苓端礼跟着大部队走到村口,广场的空地上摆了二三十张桌子,到处都是人。


    村民们有的拎着盒子,有的端着锅,菜拿出来之后往桌上一摆,臭鳜鱼、一品锅、大杂烩……香气扑鼻。


    百家宴没有固定位置,大家随意入坐。


    苓端礼人生地不熟,又不擅长搭话,在周围转了一圈,碰到那天一起过来的小情侣,坐到了他们旁边。


    百家宴开始之前,村长先上台讲一段话。


    苓端礼位置靠后,看的不是很清楚,拿出手机录像。


    这位村长确实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扶他上台。


    讲话的内容很简短,村长说了说村子的情况,然后向所有到场的村民和宾客献上祝福,欢迎大家下次再来。


    村长和二胖,还有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希望村子能越来越好,不太可能造谣生事。


    苓端礼的目光挪到了那位书支书身上。


    村支书姓程,滁北人,老家跟洛山市隔了十万八千里,三年前下乡扶贫来到汀水村,今年取得晋升条件,可以调回去,却选择继续停在汀水村。


    原因恐怕不单纯,苓端礼把此人记在本子上。


    发言结束后,大家开始动筷。


    小柳一行人刚从山上赶过来,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跟苓端礼对角线相望。


    池霄没有胃口,趁着大家敬酒,起身离开。


    “他去哪儿呀。”小柳还准备带他去见见村长。


    二胖摇了摇头:“为情所困的人能去哪儿,好难猜啊。”


    小柳瞥了他一眼:“你这爱情导师当上瘾了啊。”


    “我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二胖傻呵呵地笑,“就跟我俩一样,嘿嘿。”


    “花言巧语。”


    两人端起杯子,去向长辈们敬酒。


    池霄离开了爱情导师,还有精准导航。


    这是安保APP自带的定位功能,他经常会用到。


    苓端礼正吃着饭,一抬头撞见一张幽怨的脸,吓得他跳了起来,差点打翻饭碗。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池霄从旁边顺来一张椅子,往苓端礼身后一坐,不动筷也不说话,冷着脸盯他。


    苓端礼最讨厌别人看他吃饭,放下筷子说:“你不吃吗?”


    “不饿。”


    苓端礼往后一指:“到后面坐去,不许看我。”


    身后的人站了起来,搬着椅子坐到后面,但他话只听一半,目光依旧盯着苓端礼,比鬼还缠人。


    桌上的菜动了一半,苓端礼越吃越没胃口,收拾收拾准备揍狗。


    池霄见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抬起头仰视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被遗弃的……德牧。(大概是因为脸黑


    这人不会被脏东西附身了吧。


    苓端礼停下脚步,与他保持一臂安全距离,看他在搞什么鬼。


    池霄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我晚上不能陪你,别走太远。”


    白月河就那么大的地方,再远能走到哪里去,而且他又不是小孩子,有必要担心吗。


    苓端礼挪开视线,没吭声。


    池霄握住他的手臂,将逃避的视线拉了回来。


    “好吗?”


    他眼里的担心不假,但池霄是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来担心他。


    仅仅是保镖吗?


    苓端礼嗯了一声:“不用你说。”


    有些人看着软,实际上比石头还难啃,池霄自己也是个犟种,好巧不巧,遇上了一块比他还犟的石头,再硬也得受着。


    “没事了就回去吃饭,别站在这里挡光。”


    苓端礼下逐客令,池霄等会儿还要去帮忙,在离开前把缘牌交给了他。


    “帮我保管。”


    苓端礼看着灰扑扑的木头片,嫌弃地皱了皱眉,但翻到另一面,目光一下柔和了。


    木片上刻着可可奇,虽然不是很精细,但该有的特征都有。


    他抿了抿唇,嘴角有浅浅的笑意:“看不出来你还会做手工。”


    “刚学的。”


    他一直刻到半夜。


    “是要送人吗?”


    下意识问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等到回过神时,已经收不回来了。


    苓端礼手指慢慢攥紧缘牌,呼吸乱了一拍。


    池霄不想他为难:“还没想到。”


    “那我暂时替你保管。”


    苓端礼转身,将缘牌放进口袋,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凹凸不平的刻痕,像是被烧红的铁烫到,赶紧抽了出来。


    池霄装作不在意,问他下午要不要来看彩排。


    “我身体不太舒服,下午在民宿休息,晚上再说吧。”


    “好,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嗯。”


    百家宴快结束了,池霄跟戏班会和,一行人往白月湖去。


    苓端礼心情复杂,顾不上其他事情,原路返回民宿。


    “你说的就是他们吗?”


    两人离开没多久,黄毛和小厮走到了他们站过的地方。


    “我观察好几天了,其他小情侣里没有你说的高冷长相,就他们俩是最符合要求的。”


    “可我看着不像啊。”


    大毛在后面站了半天,两人里头个矮的那个虽然穿着黑衣服,长得也挺漂亮,但不像是会卖弄风骚的样子。


    “诶~哥,你这就不懂了,越是看上去正经的人,背地里越是玩的花,要不然你这个雇主怎么说他手段了得呢。”


    大毛摸了摸下巴,点头赞同:“也有道理。”


    “而且我跟你说,我第一天见他的时候,他脸上涂的可白了,今天脸色苦黄苦黄的,一看就是没打扮,放在外面绝对是个妖艳贱货。”


    他这么一说,大毛心里有底了。


    小厮乘胜追击:“再说另一个,个头又高又壮、成天板着脸、喜欢戴墨镜,妥妥的上位者压制力,咱们雇主就是练得再好,遇到他也得到下面去,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真爱呢。”


    “你说的没错。”大毛拍板了,把刚才拍到的照片发给雇主。


    两秒之后,雇主给来肯定的答复。


    “就是他,给我干死那小子!”


    “得令!”


    大毛爽得飞起,感觉钱已经揣进兜里了。


    第57章 第 57 章 出事


    67、


    傍晚, 日月同天,暮色混沌。


    汀水村提前亮灯,游客沿着村子里的白石小路上山, 穿过竹林, 就到了白月河。


    戏台搭在河岸边,傩戏无座位, 站在哪里都能看。


    苓端礼到得很早, 但他不想站在靠前的位置, 一直没有过去。


    二胖正在给游客发水,眼睛尖找到了他, 朝他跑了过来。


    “你站前面来吧, 我答应小池要照顾好你的。”


    苓端礼有些无语, 他又不是小孩儿, 有什么好担心的。


    “池霄什么时候出场?”


    “九点多吧, 戏班师傅昨天受伤了, 虽然不是很严重, 但撑不了全程,我们就想让他最后游行的时候顶一下。”


    “为什么会想到找他帮忙?”


    池霄可不像好相处的样子。


    “他个头高,有气势啊。”二胖拍了拍手臂,“你相……朋友练得真不错, 衣服一脱,那肌肉贼瓷实。”


    苓端礼心想,瓷实有什么用,又不是长他身上。


    “马上快开始了,我去弄烟饼,你站在这儿别走啊。”


    苓端礼点头答应,心里已经盘算着离开了。


    他对傩戏不是很感兴趣, 过来也就是体验一下氛围,不准备看完全程。


    临近七点,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苓端礼被挤到山坡上,他有些恐高,想站到下面,灯光却突然熄灭,一阵幽怨的铃声飘了过来。


    他扶着手边的竹子,循声望去,不远处,河边白雾弥漫,天色也黯淡了。


    “咚——”


    一声鼓响。


    人影跌跌撞撞跑上台,惊慌失措跪倒在地,他们抬起脸,哭面之下俱是悲色。


    “日落时分,阳气渐衰,阴气始生,天昏地暗百鬼生,无人能逃疫缠身。”


    黑袍从四面围来,伴随尖利的叫声:


    “瘟神疫鬼行瘟令,痨灾伤病漫山野,白叟黄童无处逃,十户九空白骨哀!”


    咚——


    火光起,瘟神疫鬼脖子一歪望向众人,扭曲诡异的面具仿佛烂掉的人脸,嘴里喷吐着渗人的黑烟。


    前排几个顽皮的孩子明显被吓到了,缩回大人身后,不敢再到处乱跑。


    精湛的肢体表演融合诡谲的氛围,即使不了解当地文化的游客也被深深吸引。


    这场傩戏名为《山神逐疫》,讲述瘟神疫鬼作乱,致使洛山民不聊生,村民们为求生机开坛请神,神明回应了他的信徒,降甘霖、施神草,驱鬼逐疫,造福苍生。


    傩在古代代表驱疫降福、祈福禳灾、消难纳吉的祭礼仪式,源于原始巫舞,后来逐步从娱神往一起娱人发展,加入了戏曲元素,慢慢衍生出现在的傩戏。


    而洛山一带的傩戏既有戏,也保留传统的巫舞。


    瘟神疫鬼飘下场,端公上前开坛请神。


    鸣锣三阵,擂鼓三通。


    端公身穿长袍左手持斧右手执令旗,踏焚香步吟唱:“默运真香,虔诚上启,请神显灵,驱鬼逐疫。”


    全场陷入一阵静默,端公继而挥舞令旗:


    “一炷真香通灵山哎,


    两朵祥云落傩坛啰!


    三牲酒礼摆成阵呐,


    四方鬼怪让路行啊——”


    他手中的长斧指向星宿:


    “ 斧劈青山邪雾散嘞,


    旗卷白水现真身啰!


    今日请得山神到哇,


    瘟病疫症化灰尘呐——”


    唱词结束,村民们跟随端公跳起迎神舞,锣鼓声响彻天际,蔓延的火光一直将夜幕点燃。


    在这诡异而又热烈的气氛里,高亢的喊声穿透黑夜。


    “山神到!”


    漆黑的山林中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一时间山风狂响、树影摇晃,巍峨的神明已来到村庄。


    “那开山的神明生得狠,一对獠牙一对角。


    身有千斤重,一步山壁震。


    肋骨两边分,能吞日与月。


    一刹可行三千里,振臂长啸断万鬼——”1


    密集的鼓点震荡山林,山神来到汀水边。


    祂身后是草木万灵,身前是信仰朝拜,祂为驱鬼逐疫而来,庇护善良的人类。


    那鬼怪纷纷朝他袭来,口中喷涂着灼热的黑烟。


    山神踏罡步斗,手持劈山斧,一斧劈开黑烟,那面容庄严威武,吓得鬼怪狼狈逃窜。


    山神岂能放过,飞升上前,以斧画圈,金光破邪:


    “天雷地火随吾令,诛瘟灭疫不留情!


    敕令五岳镇百鬼,永保群山得康宁!”


    长斧落地,黑雾退散、百鬼消、疫病除。


    那祈愿得到回应,哭面转为笑脸,端公带领村民叩拜:


    “谢山神恩德广布,愿汀水风调雨顺!”


    火光点燃,鼓声欢呼,民众起舞。


    傩戏走到尾声,最后一幕<共舞>是神人同乐的表演。


    苓端礼看得仔细,山神在跳跃舞蹈时,动作明显有些不稳,显然是伤痛发作。


    因此这一幕极短,民众将山神迎入村中,一阵烟雾过后,再次登场。


    那神明脸带庄严面具,鹿角昂扬,尖牙锐利,一身藏青盔甲凶悍异常,熊皮坎肩,腰缠缚魂锁,杀伐之气陡升。


    如果说先前的山神是刚中带柔的神明,那此时完全是凶悍暴戾的杀神气势。


    两者穿着相似,气场却截然不同。


    苓端礼想不通小柳怎么会同意让池霄出演最后一场戏。


    “哇,好酷——”涉世未深的孩童跑向山神,摸了摸他身上的盔甲,拍着手喊道。


    其他孩子也跟了过去,围在山神身边。


    此时,烟雾已散去,山神手持玉璧为他们赐福,动作不紧不慢,确实有几分可靠的样子。


    好吧,虽然看上去凶,但起码不出戏。


    池霄之前扮演可可奇的时候,也挺敬业的,这一点确实值得夸奖。


    苓端礼忽然想起,小鱼老师也有一组傩神装扮的cos。


    不怒自威,正气凛然,池霄的表演不像那位老师傅,倒是更像小鱼老师。


    或者说,除了性格,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思索间,戏台上的篝火又一次亮起,山神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视线却穿过拥挤的人潮,碰撞在一起。


    苓端礼立刻低下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发酵。


    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苓端礼扶着树,转身跑进竹林。


    他顾不得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必须离开这里,远离池霄。


    慌忙的身影消失在林间,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从黑暗中露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绝佳的机会可不就来了,大毛喊来身边的人,赶紧跟上去。


    ——


    汀水村周围山势不高,但树多,石头多,路极其不好走。


    离开灯光照见的范围,很容易在树林中迷失方向。


    苓端礼以为像来时一样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镇上,却不知自己早就走错了方向。


    等他意识到自己迷路时,光源便只剩下头顶那一轮月亮。


    活了将近三十年,还是头一次迷路,忍不住慌张起来。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二胖的联系方式,而且山村不比城市,导航不起作用,几乎不可能在晚上找到出路。


    苓端礼夜间视力不是很好,这地方的竹子都长得一样,脚下的路又不好走,唯一的办法就只有求救。


    “有人吗——”他朝周围大声呼救。


    林间的鸟儿惊飞,沉寂的夜色里突然想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苓端礼知道有人来了,于是更大声呼救。


    但随着脚步声靠近,他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这里荒凉偏僻,祈山节又还没有结束,怎么会有一群人赶着夜色上山。


    第六感告诉他,这些人来者不善。


    苓端礼管不得脚下的路,赶紧转身,往远离声音的方向奋力奔跑。


    果然,不多时,那些紧随其后的声音变了调性。


    “站住,不许跑!”


    “快给我站住!”


    苓端礼确定不是错觉,他从中听到了小厮的声音,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他一早就被盯上了。


    小厮体力跟不上,喊了两声喊不动了,而紧接着,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再跑一个试试,赶紧给老子站住!”


    这绝对不是好人能说出的话。


    苓端礼脱下外套,扔到树上,猛足劲儿往前跑。


    “站住!**的,别跑了!”


    “你**有种就给我跑到乱葬岗去,要是让老子抓住,老子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乱葬岗三个字,苓端礼心里更慌了,这是要杀人分尸的节奏!


    他脚一崴,整个人栽到地上。


    嘶——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苓端礼不敢停下,忍着疼痛,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跑。


    周围的竹子变得稀疏,月光照在脸上,视线也开阔了许多,隐约能看见前面有一片废墟。


    这下真跑到乱葬岗了。


    苓端礼往身后看了一眼,那群人还没有跟来,周围没有竹子掩护,他也不敢贸然再往前跑,眼下只能先藏起来。


    乱葬岗里的坟堆有大有小,牛羊的骨头、动物的尸体、死人的尸骨……是整个村子阴气最重的地方。


    “他跑不到其他地方,肯定就躲在这里,快去给我找人!”


    声音已经到了耳边,苓端礼顾不上思考,赶紧躲了进去。


    “以前还以为是吓唬人的,结果还真有乱葬岗啊,你们村也太阴了吧。”小厮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大毛也讨厌这地方:“人找到之后,给他一棒子,拍了视频就撤。”


    “啊,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小厮还存了别的歪心思。


    大毛一巴掌呼他脑袋上:“这地方埋了不少活人,你想干坏事儿,哥们可不敢奉陪。”


    “什么意思?”小厮有点害怕了。


    “意思是——”


    “毛哥人抓到了。”


    第58章 第 58 章 面子其实不是很重要


    58、


    苓端礼没藏好, 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浑然不觉,被人逮个正着。


    “臭小子,老实点着别动。”


    身后的男人一个擒拿将他按在地上。


    “滚开——”


    他用力挣扎, 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比得过村里的糙汉子, 眼下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把人带过来。”


    毛哥叼着烟发话,男人把苓端礼从地上拎起来, 带到他面前。


    小厮怕被认出来, 带着口罩认人, 一眼就确定苓端礼是那个小白脸。


    “就是他。”


    “臭小子还挺能跑。”大毛蹲下身,抓起苓端礼的头发, 目光上下打量, “你说你长得人模人样, 好端端非要去当小三, 还惹到我老大头上, 老子这可得好好教训你一顿。”


    苓端礼一脸懵:“你在胡说什么。”


    “哟, 还不承认。”小厮看热闹不嫌事大, 拿出今早拍的照片放到他面前,“这是不是你姘头。”


    苓端礼看到照片,意识到这群人很早就盯上了他们,但他跟池霄只是上下属关系, 怎么会扯到小三?


    “我跟他只是朋友。”


    “朋友?”小厮不信邪把照片放大,指着池霄的脸说,“只是朋友,他会用这种眼神看你。”


    雨夜之后,苓端礼一直在回避池霄的眼神,从来不知道他会有那么温柔的神情。


    身体里的某处柔软被击中,一时间竟无可反驳。


    “毛哥, 要不把人交给我收拾?”小厮肆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那张沉静的面庞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血丝和泥土污染了纯净的白瓶,仿佛人人可以夺得。


    大毛知道他在想什么,抬手给了他一肘子:“滚一边去,别浪费老子时间。”


    他把手机扔给旁边的小弟,拿起地上的棍子,指着苓端礼。


    “老子不管你认不认,今晚别想全乎回去。”


    动手前的一秒,竹林里突然窜了来一阵冷风,大毛后背一凉,没下的去手。


    “怎么又降温了。”小厮也感觉冷,“这地方是有点诡异。”


    他不是村子里的人,不知道山里头以前发生的惨案,这里原先是一片营地,后来发生崩塌,埋了二三十条人命,才变成现在的乱葬岗。


    前几年路过的时候,还有人听到地底下冒出鬼魂的哭喊。


    属实是阴的不行。


    “大哥,快动手!”身后的小弟催促,“这地方不能呆呀。”


    闻言,大毛举起棍子就往下砸——


    “鬼火,有鬼火,这里真有鬼魂索命。”


    身后的小弟看到一朵蓝火从竹林里飘出来,吓得尖叫出声。


    众人往四周看去,阴风阵阵、树影瑟瑟,当真有厉鬼作祟。


    “朝这边飘过来了!飘过来了!啊——”


    抓住苓端礼的大汉眼瞅着鬼火飘过来,吓得大声惊叫,松开手,转身逃跑。


    “废物。”大毛嘴里还在骂别人,手抖得比谁都厉害。


    小厮这下真信了,两股颤颤躲到大毛身后,却被大毛一把抓住胳膊,把那根棍子塞到了他手里。


    “你是外来人,你来动手。”


    小厮不明白:“这有什么说法吗?”


    “少废话,想拿钱就赶紧。”大毛踢了他一下,让他别再浪费时间。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都走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往后退的由头,小厮举起棍子,闭眼砸了下去。


    苓端礼眼睁睁看着棍子落下来,咬紧牙关死不出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黑暗中,一双青黑的铁爪抓住了棍子。


    咔嚓——


    棍子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小厮手里,一半落到了地上。


    半根棍子滚了半米远,被一双黑色铁靴抵住,小厮哆哆嗦嗦抬起头,那青面獠牙的山神正恶狠狠盯着他。


    “啊——有鬼啊——”


    他惊恐大叫,不管三七二十一丢下手里的棍子,赶紧跑路。


    大毛被恐惧掐住了脖子,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一边发抖,一边后退。


    小弟指着那张面具,惊慌到了极点:“是山神,山神显灵了,山神要降罪了。”


    “快逃!”


    众人顾不及这一切是真是假,丢下东西扭头就跑。


    短短几秒,乱葬岗重归寂静。


    苓端礼艰难地撑起身体,背靠坟堆大口喘气。


    “谢了。”


    “山神”转身看向苓端礼,当着他的面,摘下面具。


    虽然早就有答案,但在看到面具后的那张脸时,心还是不由得颤了一下。


    苓端礼低下头,他不想纠结池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


    “走吧。”


    他撑着手从地上刚起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脚踝却传来一阵猛烈的剧痛。


    “好疼。”


    池霄从身后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盔甲坚硬,却散发着极为温暖的温度,连眼眶都热了许多。


    “为什么要走?”


    池霄早在中午,就注意到有人盯着他们。


    对方可能只是看不惯外乡人,或者看不惯同性恋,没有做出实质性的伤害行为,他也不可能直接把人拉出来揍一顿,所以才让苓端礼不要到处乱跑。


    傩戏演出时,他一直盯着苓端礼的位置,看到他没有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但就在演出快要结束时,苓端礼还是逃跑了。


    心脏几乎跌落到谷底,他也想不去管,让苓端礼吃个教训,但一想到那些人会伤害到他,池霄整个人都快疯了。


    苓端礼知道自己不占理,低着头默不作声。


    山里湿气重,再待下去,某人又要感冒了。


    池霄叹了声气,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身体突然失重,苓端礼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将泛红的眼眶藏进阴影。


    池霄抱着他离开乱葬岗,往山上走。


    “我们要去哪里。”


    “上面应该有个山洞,先在那里凑合一晚。”


    “你怎么知道?”


    “听别人说的,也不一定能找到。”


    反正他们现在也下不了山,死马当活马医吧,苓端礼只能跟着他。


    大概走几分钟,耳边风声突然变了音调,池霄跟着声音找到了山洞。


    “把我腰上的手电筒拿出来。”


    他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口袋,苓端礼从里面拿出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线不是很亮,勉强看清眼前的环境。


    山洞不深,四周石壁光滑,地上铺了一层烂掉的稻草,墙根里还有几只破碗,以前应该是村民临时落脚的地方。


    池霄将怀里的人放到稻草上,到外面折了些树枝回来,堆好后,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燃。


    火光亮起,冰冷的山洞逐渐有了温度。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疲惫的眼睛有了些神采。


    池霄脱下身上的盔甲,放在一边,然后帮苓端礼脱鞋。


    “你干嘛。”他往旁边一闪,想起脚踝扭伤,又把脚伸了回去。


    “轻点。”


    池霄现在没有心情跟苓端礼说话,看到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起来。


    “嗯。”


    他轻轻脱下鞋袜,脚踝外侧鼓起婴儿拳头大小的肿块,显然不是简单的崴脚。


    “怎么伤的?”


    “他们追我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苓端礼当时紧张得要命,崴脚了还在往前跑,完全没有感觉。


    池霄简单检查伤处,韧带肯定伤到了,不确定有没有骨折。


    “先不要动,明天下山到医院检查。”


    “嗯。”


    池霄一边用衣服把脚踝垫高,一边说:“今天就凑合一晚吧。”


    “好。”


    苓端礼往身后的石头伤靠了靠,他又累又困,但石头硌得慌,怎么躺都不舒服。


    “过来。”池霄张开手臂,意思显而易见。


    哪有这样的啊……


    苓端礼死要面子,转过脸不理他。


    池霄倒也不急,等篝火快熄灭,跟他聊起刚才那群人。


    “他们里面带头的就是二胖之前提到的大毛。”


    苓端礼撑开眼皮,忍着困意问:“你怎么知道?”


    “你刚离开戏台,后面有人喊了一句‘大毛怎么走了’,然后看到他带着一群人尾随你进了竹林。”


    池霄目睹了全过程,表演结束后,衣服都来不及换,立刻追了进去。


    他夜间视力极佳,对声音也敏锐,很快锁定了位置。


    “那些鬼火也是你弄得?”


    池霄:“乱葬岗下面都是尸体,尸体腐烂分解,出现鬼火也很正常。”


    “那他们为什么会害怕?”


    九年义务教育普及至今,小学生都知道鬼火的形成原因,这帮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没道理会被吓到。


    池霄故意卖关子,拨弄了两下火堆,等木头燃尽后,幽幽地说:“因为乱葬岗地下的尸体是人活着的时候埋进去的。”


    闻言,苓端礼后背一凉,整个人一下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


    “小柳说的。”池霄拨弄着地上的灰烬,“二零年的时候,村里的戏班子到山里偷鸟,触怒山神降下神罚,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把他们全吞了进去,只活下来一个人。”


    地裂是地壳运动引起的,常见于高山,没想到会发生在这里,苓端礼忍不住抱住手臂。


    “这是真的吗。”


    “自此之后,汀水镇就没有戏班了,傩戏都是找外头的人来演,你说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信仰的时代,山神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汀水村的人们还对于自然依旧保有敬畏之心。


    戏班遇难可能只是一场意外,但结合那些人生前所行之事,便有了神罚一说,这也是在告诫那些包藏祸心之人。


    苓端礼不至于被吓到,但深山老林里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可能,他胆子本来就不大,心里有点害怕起来。


    身体往池霄那边转了转:“你过来一点。”


    面子什么的其实也不是很重要。


    第59章 第 59 章 这厮果然想睡我!


    59、


    池霄血气旺盛, 身体没有冷的时候。


    苓端礼刚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没几秒困意上来,心安理得闭上眼睛。


    “睡吧。”


    等等, 苓端礼猛地睁开眼, 他不会睡着后又做奇奇怪怪的梦吧。


    不行,他不能睡, 要守住底线。


    苓端礼撑着眼皮守了两三分钟, 头顶传来细细的鼾声。


    这人是猪熊吗, 睡得这么快。


    苓端礼动了动身体,想换个姿势靠着, 但对方的手臂紧紧锁着他, 生怕他跑了, 无奈只好放弃。


    山洞周围树木叶稀疏, 月光照进来, 落在两人身上。


    苓端礼故意使坏, 抬起手在池霄脸上掐了一把, 不料对方突然倒了过来,嘴唇擦过他的手指,如触电一般。


    他这下老实了。


    现在到天亮估计还有六七个小时,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还是睡觉吧。


    山中万籁俱寂,转眼将人带入梦乡。


    距离上一次做梦已经过去了三天。


    现实里各种事故层出不穷,梦里的剧情还停在原地。


    两人从月牙泉回到营地已是次日清晨。


    端端在马上睡着了,醒来时被身后男人圈在怀里。


    “到了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了。”


    男人的胸膛紧挨着他,声音钻进领口,烫得瑟缩了一下。


    “你干嘛。”


    男人拍拍他的屁股:“回去再睡。”


    “知道了。”端端按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 不许动手动脚。”


    男人就爱看他傲娇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又欺负了他一会儿,等人快生气了,闪身从马上一跃而下。


    端端不敢在马背上乱动,有气撒不出来,生气地瞪着那个可恶的男人。


    “我扶你下来。”


    “走开。”


    端端打开他的手,自己踩着马鞍下马,但他腿不够长,脚没有踩实地面,身体歪倒了下去。


    “都说了让你小心点。”男人扶住他,“有扭到吗?”


    端端逞强推开他,刚走一步,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这下是真伤着了。


    “扶我回——”


    话没说完,男人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他怎么觉得这段剧情有些眼熟。


    算了,事以至此就这样吧。


    端端搂着男人的脖子,与那张青色面具仅有一掌距离,他一直好奇男人的样貌,此时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摘下面具。


    但他思索了几秒,还是放弃了。


    “在想什么?”


    端端听到声音抬起头,鼻尖蹭过男人的下巴,四目相对的瞬间,心里突然紧张起来。


    “没什么,刚才谢谢你。”


    他这次替嫁惹出不少事端,男人确实也帮了他不少,说句谢谢也是应该的。


    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后悔了。


    “不用谢,今晚过后我们就是夫妻,这都是我该做的。”


    端端差点把这事忘了,今晚就是大婚之夜,他逃了一圈被抓回来,这下真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男人见怕他紧张,体贴地说:“我会温柔的。”


    端端警觉:这厮果然想睡我!


    回到帐篷,陈设焕然一新。


    床铺和地毯换成了上好的藏青色布料,上面刺绣着的繁复花纹代表了北原的最高礼仪,是为婚礼特意准备的。


    端端进来之后,眼咕噜直转,他还有机会跑路吗。


    “北原四十七部落都回来观礼,你跑不了的。”


    端端一惊,你能听到我说什么!


    男人微笑:当然。


    端端脑袋一歪,生无可恋。


    男人将他抱到床上,端端怕他对自己图谋不轨,被子一卷,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我不动你,把衣服换了,睡一觉吧。”


    他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便出去了。


    脚步声逐渐走远,端端确定他不会折回来,慢悠悠从被子里爬出来。


    帐篷里炭火烧得很旺,一个人也不觉得冷。


    他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新衣服上放着那顶发冠,他此前不知道发冠的含义,现在已经没有拿起的勇气。


    他真的要和那个男人成亲了了。


    以前在王城,端端身边有要好的兄弟,也有知书达理的世家千金,他的母亲一直在为他留意亲事,但他始终没有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一直在拒绝他们的安排。


    因此,当他得知妹妹要嫁给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时,心中无比气愤,迫切想要阻止这荒唐的决定。


    结果弄出了更荒唐的闹剧,逃都逃不掉。


    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自己决定的,怎么想都觉得憋屈。


    端端裸着上身坐在床上,迟迟没有换衣服,余光注意到腰上的青紫。


    淤青不是很疼,触碰时却能感知到灼烧的温度,像是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


    抵触、碰撞、迎合,见不得人的欲望在水中发酵,让他变得不像他。


    他大抵是被男人蛊惑了,否则怎么会做出那么有伤风化的行为,可他明明应该拒绝才对,身体却又忍不住靠近。


    端端想不明白。


    “三皇子,您醒了吗。”


    外门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侍女连翘的声音。


    “你快进来。”


    连翘踩着小碎步进来,看到端端安然无恙,忍不住落下眼泪。


    “您真的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快别哭了。”端端安抚她,“你怎么来了?”


    连翘擦了擦眼睛:“今天是您大婚,林将军他们也都来了。”


    端端一惊:“那父皇和母后岂不是都知道了。”


    连翘点头,神情欲言又止。


    端端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连翘眼神躲闪,低下头沉默不语。


    和亲事关边境安稳,不容任何意外发生,替嫁一旦传出,一定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到那时,影响的可不止两国安定。


    孰轻孰重,端端心里有数。


    这场婚礼逃无可逃。


    帐篷外紧锣密鼓准备着,转眼到了晚上。


    今天的风格外柔和,天上月朗星稀,地上张灯结彩,一片祥和之气。


    草原的汉子热情奔放,光着膀子表演马术,女人们身穿喜庆的衣裙,围着篝火奏乐跳舞。


    粗犷的马蹄声、热烈的乐声、欢快的笑声编织成婚礼的乐章,为这片荒凉且贫瘠的北原,带来久违的欢笑与生机。


    营帐里的“新娘”却不在这欢快的气氛中。


    端端坐在羊皮凳子,面无表情地望着铜镜,一副上场赴死的模样。


    “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一旁为他打扮的侍女说道。


    端端挤了挤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是算了吧。


    侍女无奈地拿起藏青色的盖头,为他带上:“吉时快到了,您该出去了。”


    端端来和亲时已经走过迎亲、送亲的流程,只剩下最后的婚礼仪式。


    这也意味着,他走出营帐后就要与那人拜火、拜天,入洞房。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这一切还是太快了。


    他站在原地,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前头生怕误了吉时,赶紧派人来催,两名侍女没有办法,左右两边抬着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搬了出去。


    走出营帐的刹那,一道火光冲向天际,点燃了群青的夜空,吉时到来。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看向身穿藏青喜服的新娘,这将是他们未来的真玛。


    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有祝福、有好奇、有怀疑……无论哪一种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腿上像是挂了秤砣,每一步都有千斤重,端端被搀扶着走上火桥,浑身都写满了抗拒。


    但在外人眼中,这更像是新娘的羞涩。


    长桥两边火盆燃起,代表祝福的红纸洒满草原,僧人们诵起《长生经》,庄严的梵语书写着命运的悠长,仿佛姻缘早在冥冥中便已注定。


    而他的命运一点点从指尖流走。


    出神间,一双大手握住了他冰冷发凉的手指,端端猛然抬头,隔着盖头,看到那张熟悉的青狼面具。


    他原本应该站在火桥另一侧,等他走过去,再接他拜天地。


    但不知为何,今晚的一分一秒格外漫长,男人实在等不了,违背习俗,也要与他的新娘一同走完这段路。


    侍女们退下,男人站在端端身侧,牵起他的手,走上火桥。


    多么浪漫的氛围,温暖的火焰驱散夜晚的深寒,呼吸也不由得放松许多。


    端端望向前方开阔的草原,圆月清亮、夜空深邃,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拥抱着无边无际的自由。


    他的心里或许也有一点喜欢他。


    每个人生来都是一张不完整的拼图,总会有缺憾和实现不了的事情,因此总是对缺失的那部分抱有眷恋之感情。


    端端喜欢他强健的体魄,喜欢他自由野性的气质,喜欢他的强势与热烈。


    可他想要远不止这些。


    又或许他还没有想好自己到底需要什么。


    走完火桥,洗净一身污秽,两人站到天地之间。


    在北原的习俗里,新娘不需要佩戴盖头,男人在拜天之前,揭下端端的盖头。


    端端猝不及防,目光相视的一刻,窘迫地移开了眼睛,却被男人拽了回来。


    他们靠得极近,散乱的发丝被风吹着交缠在一起,时间仿佛停止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帮我摘下面具。”


    男人俯身望着端端,热烈而赤城的眼神里蕴藏着他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他伸手抚上男人脸上的面具,冰冷的纹路在指尖蔓延,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连血液都为之沸腾起来。


    端端心跳加速,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眼尾微挑,媚态丛生。


    “你喜欢我。”他傲娇笃定地看着男人。


    “嗯。”男人的喉结从上往下滚了一下,此时此刻,他比端端还要紧张。


    “可是……”


    端端垫起脚靠近男人,瞳孔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带着醉人的温柔,说出最决绝的话。


    “我不要你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端端没有那么好拿下的[让我康康]


    第60章 第 60 章 一身烟味的我……(后面……


    60、


    咔嚓——


    面具碎了, 天地在此刻颠倒,一道白光乍破地平线将两人吞没。


    天亮了,梦也该醒了。


    苓端礼睁开眼时, 正躺在担架上。


    脑袋晕乎乎的, 他转头看向四周寻找某人的身影,看到池霄站在一旁跟医生沟通病情。


    他神色淡然, 将状况告诉医生, 没有提及其他事情。


    “你终于醒了。”小柳走过来, 询问他的情况。


    “我没事。”


    “昨天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在山洞过夜?”


    苓端礼张了张嘴, 喉咙哑得发不出声音, 感冒又复发了。


    小柳看他状态不佳:“你先休息吧, 剩下的事情晚点再说。”


    苓端礼躺回担架, 医生为他检查伤处, 池霄处理很好, 暂时不用动, 当务之急先下山。


    池霄从后面抬起担架,像只大型护卫犬,寸步不离守着他。


    山路狭窄陡峭,两边的树冠向中间聚拢, 蓝色的天空像蜿蜒的溪流穿过绿色的海。


    初看觉得惊艳,时间一长不免有些压抑。


    他还是喜欢宽阔的天空。


    救护车停在山下。


    池霄将苓端礼抬上车,跟他说要回趟村子。


    “你去干嘛。”


    “收拾行李,顺便找个人。”池霄没准备瞒他,“萧程昊过来了。”


    苓端礼皱眉:“他来干嘛?”


    池霄:“昨晚的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不怕笨蛋懒,就怕笨蛋积极,萧程昊人不坏, 但脑子不聪明,经常做出一些超出逻辑的事情,昨晚那群人真可能跟他有关。


    “但就算跟他有关,你也不能动手。”


    池霄没吭声,给他掖了掖被子。


    “听到了吗!”苓端礼抓住他的手指,“他毕竟是我发小。”


    池霄眼神一冷,略长的头发遮住眉眼,掩盖了戾气。


    “嗯。”


    车门关上,苓端礼想睡一会儿,刚闭上眼,想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昨晚竟然没有做梦!?


    是睡得太沉,还是他忘了?


    苓端礼眼前闪过零碎的片段,算了,不想了,忘了也好。


    救护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池霄转身往村子走。


    他先回民宿换了身衣服,然后带上帽子去茶社民宿。


    大毛的踪迹不好判断,但小厮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客官是要喝茶吗?”


    池霄走进浓酽堂,一名面生的店小二过来迎客,池霄绕过他,问之前的小厮在哪儿。


    新来的店小二见此人来者不善,打起马虎眼:“他回家去了,今天我给他顶班,你改天再来吧。”


    “号码给我。”


    小二假模假样说:“我跟他不熟,不知道啊。”


    池霄懒得跟他掰扯,大马金刀往茶社中间一坐:“今天我要是找不到他人,你们这店就别开了。”


    他满身戾气,眼底的血丝透出渗人的光,周围的客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没走,小二吓得双腿打颤。


    “他在后面,我现在就带你去。”


    茶社是四合院结构,前面是茶社,中间是院子,后面是民宿。


    民宿分为三层,一楼靠外的两间房是员工宿舍。


    “就在里面。”小二拿出钥匙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你耍我。”


    “不敢不敢。”小二也傻眼了,“他跟我说他昨天没休息好,要在宿舍睡觉,怎么会不在啊?”


    池霄环顾一圈,床上被子凌乱,地上有双运动鞋,但是少了拖鞋,他还在这栋楼里。


    小二发现房卡不在,说:“他可能是去查房了,要不你等一会儿?”


    “把你房卡给我。”


    小二努努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老老实实把房卡交给了他。


    民宿隔音效果很差,哪间房里有声音,小厮就在哪间房里。


    池霄拿到房卡,一层一层往上找,在三楼最里面听到了声音。


    “……您放心,事情都办妥了。”


    “照片呢。”


    “昨天我们一直追人追到山里头,手机不小心摔坏了,没拍到照片。”


    “没有证据,你跟我在这里说个屁呀。”


    “有证据,有证据,那人今天被送去医院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过去,保准你瞅见他那衰样,笑得合不拢嘴,嗙——”


    池霄没刷卡,一脚把门踹开。


    小厮吓蒙了,萧程昊一见到池霄,反手给了他一个大鼻窦。


    “你**不是跟我说他在医院吗,人怎么还在这儿站着。”


    小厮捂着脸摔倒在地,迷惑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伸出手指向池霄:“他不是你相好吗?”


    “放你的狗屁!老子能看上他。”萧程昊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们**的到底把谁送进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池霄揪住小厮的领子,一把把他扔了出去,这些杂碎轮不到现在动手。


    “蠢货!”


    “你骂谁蠢货?”


    池霄扔完人回头,萧程昊见他双目赤红,心里有些发怵,不敢正眼看他。


    池霄已经放过他一次,不可能再放过他第二次,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他的领子,一拳朝太阳穴砸了下去。


    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秤砣砸中脑袋,萧程昊两人一黑栽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拳是替苓端礼打的。”


    他拎起萧程昊,压抑已久的血性不断沸腾,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揍趴下。


    但他答应苓端礼,不能把事情闹大,收紧的拳头终究没有再挥出去,把人扔回地上。


    萧程昊顺风顺水一辈子,哪里受过这种气,可事出有因,他这次真把苓端礼害了。


    “他没事儿吧?”


    池霄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别这样看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萧程昊慌了,“他是我兄弟,我怎么可能害他,我是让他们去揍你的,谁知道他们会打端礼的主意,我真**是个蠢货。”


    池霄没有听人忏悔的义务,转身往外走。


    萧程昊见状,赶紧捂着脑袋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别走,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快带我去见他。”


    池霄将门一摔,木板砰的一声撞上去萧程昊脑袋,他晕头转向倒在地上,耳边总算清净。


    从茶社出来,小厮已经跑没影了。


    池霄没工夫收拾他,回民宿给苓端礼收拾了几件衣服,带去医院。


    镇上医院离得不远,池霄到病房时,苓端礼正在打电话。


    “……我这边出了点意外,要晚两天回去,公司的事情你帮我盯着。”


    白助理应下,问他要不要再派一些人过去。


    “不用,池霄在就行了。”苓端礼嗓子还没恢复,说了几句便挂了。


    池霄推门进去,苓端礼看到他手里的箱子,觉得他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没有多问。


    “脚伤严重吗?”池霄看向他缠着绷带的右脚。


    “不严重,把电脑给我。”他要开始工作了。


    池霄没有动,拿起一旁的病例,翻看起来。


    脚踝韧带部分撕裂,有明显淤血,关节活动受限,建议休息1~2周。


    “这么严重,你休息两天就回去?”


    “医生都喜欢小题大做,路上小心点不就行了。”苓端礼怎么也不可能躺两周,“快把电脑给我。”


    他一向工作要紧,谁劝也劝不动,池霄架好床上桌,放好电脑,在他旁边坐下。


    “后天我背你回去。”


    “不用,你去给我找根拐棍,我自己能走。”


    池霄一言不发看着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去,身上一股硝烟味。


    他的情绪很不对,苓端礼的预警雷达响了起来:“我饿了,你去买饭。”


    他对池霄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微微抬起下巴,大抵是为了彰显自己作为上司的地位,又或者隐藏眼神,不让人读出情绪。


    但么做也露出了全部的脖颈,一手就能按住。


    “好。”


    许是察觉到心里的阴暗,池霄没有犹豫,起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刹那,房间里的低压也跟着消失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苓端礼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打算回去之后给他放个长假。


    医院后面有一条小吃街。


    池霄买饭之前,到超市买了包烟。


    他一年没碰这玩意,早就戒断了,但心里那股烦躁劲一直下不去,他感觉自己快疯了。


    烟点燃,池霄咬着烟蒂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在五脏肺腑间流窜,跟那股翻涌的血气对冲,最后两败俱伤,伤身又伤心。


    他讨厌苓端礼逃避的态度。


    现实里是,梦里也是。


    明明自己也动心了,但就是藏着不说,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互相折磨。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半包烟转眼没了,池霄把剩下的扔进垃圾桶,买了份粥,让护士送去病房。


    他一身烟味可不敢靠近苓端礼。


    但出乎意料,午休结束没多久,苓端礼自己给他打来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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