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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我要勾你阳//元


    陈青宵是猛地惊醒,掌心下意识就往身侧摸,只摁到一片冰凉的,平整的床单。被褥另一侧连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来没人躺过。


    他低头扯开自己衣襟,里衣穿得严严实实,系带甚至打了死结。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股麻意还黏在骨髓里,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就是这一趔趄的瞬间,记忆突然有了重量,不是画面先涌上来,是触感。


    云岫跨坐在他腰上的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实感。


    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压得腹部发酸,那截肩膀就从松垮的衣襟里滑了出来,不是露,是淌,像盛得太满的瓷器突然倾斜,羊脂似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泻进昏暗的光线里。


    因为那片皮肤太亮了。


    不是白皙,是某种介于玉石和凝脂之间的莹润,锁骨的凹陷处蓄着一小汪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云岫就顶着这样一副肩膀俯身下来,发梢扫过他胸口时带着异香混着汗的潮气。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唇的轮廓都没变,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渗出来了,不是平日的宁静清透,是某种粘稠的,滚烫的,几乎要顺着视线爬进他喉咙里的东西。


    像话本里披着人皮的妖。


    是来勾引的,是来进食的。


    云岫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用了十成力道,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他好像也很疼,但又很愉悦。


    陈青宵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仰躺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像被钉在祭台上的猎物。


    而云岫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滚烫的。


    陈青宵到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


    他的王妃贴着他耳廓说让他不要忘了他。


    陈青宵当时被按在锦被里,盯着床帐顶上繁复的绣纹,那些金线盘成的祥云在晃动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感觉身体像成了提线木偶,关节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


    他确确实实被自己的王妃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温香软玉那种迷,是近乎献祭的昏聩。


    那人手指划过他胸口时,涨满酸胀的疼,恨不得把心肝剜出来,热腾腾捧到对方面前,说你看,它每跳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齿冷,可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在情//欲蒸腾的雾气里,理智烧得连灰都不剩。


    陈青宵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真是梦一场吗?可是跟从前不一样。


    侍卫叩了三下门。


    陈青宵拉开门时:“昨夜……可有人来过?”


    “属下一直守在外面,不曾离开半步,也未见任何人进出,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青宵转身走回屋内,捡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却异常红润,像刚被人用力吮咬过。


    这天的早朝果然提到了北漠。


    使臣呈上国书时。


    阿娜尔公主的名字从使臣口中吐出时,而她想要的人选,毫不意外地指向了陈青宵。


    陈国皇帝老了,二三皇子正妃侧室填满了。只有陈青宵。只有他王府后院空得能跑马,正妃之位如今空悬,连个通房丫鬟的影子都见不着。


    活脱脱一孤家寡人。


    陈青宵自然不会应:“臣恐怕要辜负公主青睐了,王妃去得突然,臣曾在他灵前立誓,守孝三年,不沾荤腥,不近丝竹,亦不另娶。”


    老皇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串晃了晃,碰撞声窸窣:“老五,朕知道你和那徐氏感情深厚,可人总得往前看。三年,太长了。”


    “臣不想往前走。”


    陈青云的笑声就是这时候插进来的。


    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的哼笑。


    “靖王这话说的。”他往前踱了半步,眼睛斜睨过来,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你如今后院空着也是空着,整个朝会替你张罗,还不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北漠虽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事儿……关乎两国颜面。”


    陈青宵太清楚这位三皇子的脾性了,自己越是不想要的东西,陈青云就越要塞进他手里。恶心他。


    陈青宵没看陈青云,话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皇兄既然这般心系天下,何不亲自娶了那位公主?左右您府上也不差这一位,不过一个战败之国送来的贡品罢了,倒让皇兄说得像是天大的恩赐。”


    “还是说,皇兄觉得我陈国已经弱到……要凭一个王爷的后院,来维系边疆太平了?”


    这话砸下来,说得真不客气。


    殿里死寂了一瞬,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陈青云的脸色先白后红。他抬手指过来,指尖在半空划拉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你……你你……”


    “够了!”陈国皇帝的声音传来,“朝堂之上,兄弟相争。像什么样子!”


    但陈青宵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啊……北漠。


    跪在丹陛下递降书的使臣,那是一个被打断脊梁的部落,是俯首称臣的败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女人,要他的儿子们像争抢珍宝一样推来搡去?


    这顺序颠倒了。


    儿子不想要的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要掰开他的嘴硬塞进去?皇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陈青云,又瞥过跪得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陈青宵。


    “行了,你们,哥哥没个哥哥的样,弟弟也没个弟弟的模样。”


    阿娜尔公主进后宫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


    宫里传出的旨意很简短,甚至没特意设宴,封了个美人,赐居西偏殿的兰薰阁。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很远,挨着藏书楼,北漠送来的嫁妆是色彩艳烈的毡毯和镶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陈青宵下朝时经过宫道,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抬着几盆蔫了的花,听他们说从兰薰阁方向出来。


    花是北漠那边喜欢的烈红色,但在陈国潮湿的春天里水土不服,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黑。


    云岫的香料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四壁从地面堆到屋顶的,全是陶罐,木匣。


    云岫就坐在最里头的长案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正用铜杵慢条斯理地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豆蔻。


    白童只有在人间才看到云岫穿这种颜色鲜亮的衣物。


    碾钵是黑陶的,杵头落在里头发出“咯咯”的闷响。屋角炭炉上煨着个小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跃,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味。


    巷口卖浆水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进来,中间夹杂了几句零碎的闲话。


    “宫里那位北漠来的封了美人……”


    云岫碾杵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散了。


    在一旁打盹的小蛇却看见了。


    白童凑过来:“大人,你为什么笑了。”


    云岫目光还落在碾钵里渐渐成粉的豆蔻上:“我没有。”


    小蛇歪了歪脑袋,他明明看见大人笑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马蹄声,不急促,但很稳,一直行到铺子门前才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动,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来人穿着靖王府侍卫的服色。他没进店,只站在门槛外,朝里头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朝后头招了招手。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实的“咚”一声。侍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吩咐,送予云老板。”


    云岫终于停了手。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子,里头是几块未经雕琢的香料原材:一段深紫色的沉水香,两块龙脑冰片,还有一小包裹在丝绢里的麝香仁。


    然后他掀开了樟木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银锭,另外也是值钱的玩意。


    这就是陈青宵说的补偿。


    云岫想好了。


    他要陈青宵。


    一个凡人的寿命能有多长?不过几十载春秋,百来年光阴,待到那具凡躯灯枯油尽之时,他便亲自去一趟幽冥,将陈青宵的魂魄带走。


    至于躯壳……总能寻到的。或许是精心炼制的人偶,或许是刚逝去不久的合适肉身,又或者,用些别的什么法子。


    总之,他要将那个魂魄干干净净地剥离出来,然后带回魔界,放在身边。


    梁松清有次与陈青宵对弈,刚下了大场大雨,水滴沿着檐角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


    或许是气氛太过松弛,梁松清捏着一枚黑子,那句话便不慎漏出了唇齿:“说起来……我前些时日,似乎见到一个与王妃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之人。”


    陈青宵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枰上:“这浩大人世,兆亿生灵,面容偶有相似者,并非奇事。”


    梁松清愣了一瞬,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件事如同投入朝堂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涟漪,青谣长公主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陈国皇帝属意的驸马人选,是右相的独子,那位以温雅清贵闻名的年轻公子。此事并非私下商议,而是在一次常朝上,由皇帝以看似随意提及。


    虽未当场下旨,但那欣慰含笑的表情,再掠过几位重臣了然的神色,决心已昭然若揭。


    梁松清当时正垂手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闻言,脸色一下变了。


    长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姻亲,它牵扯着后宫,前朝,军权与世家的微妙平衡。


    散朝时,陈青宵脚步略缓,待梁松清走到身侧。


    两人并肩走下漫长的汉白玉阶,陈青宵开口说:“你该早些向我父皇求娶皇姐的。”


    梁松清倏然转头看向陈青宵,露出了内里翻涌的苦涩与恍然:“……你早就知道。”


    “从前,”陈青宵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极淡的琐事,“王妃有一次出去给我买东西,偶然看见你和皇姐在一起。”


    他没有描述具体情景,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足以勾勒出少年将军与明媚公主避开人群短暂并肩的画面。


    梁松清:“我以为……北漠那一仗打完就行了,我拿了军功,有了足够的底气,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向陛下求娶长公主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可是他们梁家世代将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父亲,叔伯,乃至更早的先祖,多少人的血洒在边关,换来了梁字帅旗不倒,也换来了君王御案上那永远无法彻底卸下的忌惮与权衡。


    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总怀着一丝妄想,用赫赫战功,用忠肝义胆去填补那道看似可以逾越的鸿沟。


    如今,这丝妄想被现实轻轻一戳,就破了。


    右相是文臣之首,清流代表,其子尚公主,是锦上添花,是制衡,是佳话。


    而他梁松清,纵有军功在身,在陛下那盘棋里,终究是另一枚需要被稳妥安置,谨慎对待的棋子,不该,也不能与那枚代表皇室嫡系荣耀的公主靠得太近。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犹豫,一直心存希冀,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没有更好的时机。


    陈青宵觉得自己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粘稠。


    触感,温度,气息,无不真切得令人心悸。


    眼前是熟悉的床帷幔帐,自家府邸卧房的模样,只是帐外透进来的光晕朦胧昏黄,不似烛火,倒像笼着一层稀薄的,流动的月华。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淡的,冷冽又靡丽的暗香,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


    是良宵,也是梦里的美景。


    云岫就在他身侧,近得呼吸可闻。他身上只松松垮垮穿着一件青色长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柔软丝绸,滑腻如水。


    墨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最上等的绸缎泼洒在枕畔,也蜿蜒在他自己的肩颈,几缕发丝沾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贴在下颌边。


    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雨后兰草混着冷梅的香气,绵绵地拂在陈青宵的颈侧和耳廓。


    那张脸,是从前熟悉的清冷眉目,此刻却仿佛被暖雾熏染过,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层浅浅的,动情的绯色。


    眼眸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无机质般的幽深,而是漾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痴痴地,专注地望着陈青宵,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十足妖异的诱惑。


    陈青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我又做梦了。”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而细腻,轻轻点上陈青宵的唇,沿着唇线缓缓摩挲,动作暧昧又带着占有意味。


    “你不想见到我吗?”


    陈青宵目光依旧锁在云岫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单纯地看着。


    “好像最近才总梦见你,” 他慢慢说道,“从前……我都不会,我如何找人做法都不会,他们说你魂魄早就散了。”


    云岫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又或许只是想要更紧密的贴合。他收回点着唇瓣的手,转而双臂柔软地勾缠上陈青宵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依恋得像某种精怪化成的宠物,气息却危险而缠绵。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陈青宵颈侧的皮肤,吐息温热:“你怕不怕我。”


    他能感受到颈间肌肤相贴的微凉,能闻到那愈发浓郁的异香,能感觉到云岫身体柔软的重量和那层薄薄衣衫下传递过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微低温感。


    陈青宵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手掌缓缓抚上云岫的后腰,隔着那滑不留手的衣料,握住了那截柔韧得惊人的腰肢:“你要吸食我的精魄吗?”


    他问,听不出恐惧。


    云岫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发丝搔刮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他抬起脸,嘴唇几乎要碰到陈青宵的下颌,那双泛着水色与绯意的眼睛直直望进陈青宵的眼底:“我要勾你阳//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段素白的绸带,柔滑如蛇,精准地蒙上了陈青宵的双眼,在他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视野骤然被剥夺,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其余感官却被迫放大到极致。


    身侧云岫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空气中浮动的暗香,都变得无比鲜明。


    陈青宵喉结滚动,他抬起手,想去扯那绸带,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缎面,又停住了:“我想看。”


    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欲抬起的手腕,轻轻按回身侧。云岫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魔魅般的温柔,又藏着点恶劣的笑意。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白眼]经常做春//梦谁都察觉不对了吧。


    云岫:无辜


    吃上瘾了[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


    当初给靖王妃批下那不悔不怨四个字批文的大师,是城外寒山寺的莫和大师。


    寺庙隐在终年缭绕云雾的半山腰,青石阶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空气里浸满了香烛燃烧后清苦又沉静的气息,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潮湿。


    陈青宵将靖王妃的灵位供奉在这里,一方乌木牌位,刻着小小的,规整的字迹,摆在长明灯阵里。


    他踏进莫和大师清修的禅室时,日头正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暖黄的光斑。


    室内极简,一床,一桌,两只蒲团,墙上悬着一个笔力枯瘦的静字。


    莫和大师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


    陈青宵在蒲团上坐下:“大师当初为王妃批命,言其不悔不怨,可我如今,却时常梦见他。”


    莫和大师并未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香炉上:“非是王妃之魂未安,乃是王爷自身执念太过深厚,如巨石投湖,涟漪不休,搅动了心水,方映出诸多幻影。”


    陈青宵:“我执念太过深厚?”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谬。


    莫和大师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正。


    “执念非独指爱,亦非独指怨。”


    “贪,嗔,痴,求不得,放不下,皆为执念。活人执念若重,心湖便永无宁日,那投射其中的往生者身影,难以消散。”


    回宫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厢内熏着香,气味沉郁。陈青宵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大拇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上。


    难道……真是他执念太重?


    可他欲//念……真就那么重吗?重到足以惊扰亡魂,重到让自己夜夜不得安宁?他找不到答案。只觉那枚扳指在指尖越转越快。


    那梦里的王妃真是美得不行,美得让他又舍不得任何责备,害怕他再不进自己梦中。


    回府不久,内侍便来禀报,宫中要筹备秋日围猎,一应事宜已在安排。


    到了那天,梁松清原本要称病在家,被陈青宵拽来了。


    陈青宵看见几个太监正指挥着杂役,将一些猎得的鹿,獐,野兔,甚至还有两只羽毛艳丽的锦鸡,刻意地抛放在方南箫周围。


    目的昭然若揭,不过是为即将宣布的青谣长公主与右相之子的婚事,给方南箫添一笔文治武功。


    陈青宵策马立在围场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墨色绣金的骑装上。


    他看着不远处正被众人簇拥着,满面春风的右相之子方南箫,又扫了一眼身边一旁的梁松清。


    他勒了勒缰绳:“听说皇长姐为了这事,在父皇寝殿外跪了两天两夜,膝盖都肿了,药膏用了好几盒。”


    “梁将军若是连这点当面一争的勇气都没有,依本王看,今日这场合,你倒不如索性别出现了,省得看着……闹心。”


    梁松清手指正捻着一支白羽箭的尾羽,闻言,动作僵住:“殿下也看到了,今日这头魁……显然已经定了。”


    陛下心意已明,这围猎不过是个过场,他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陈青宵这才转过脸:“围猎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得准?弓弦会崩,马匹会惊,猎物……有时也会看错,你今日的任务就是给我多猎猎物。”


    说完,他不再看梁松清,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方南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去。


    陈青宵骑着马,径直来到周围堆满猎物的方南箫前。


    方南箫正被几个世家子弟围着恭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


    见陈青宵过来,众人忙敛了笑声,纷纷行礼。


    方南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也躬身:“靖王殿下。”


    陈青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猎物,赞道:“方公子,果然是好实力啊,这一上午的收获,抵得上旁人好几日了。”


    方南箫闻言,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被陈青宵这么一说,更觉刺耳,连忙拱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诸位谦让罢了。”


    “诶,方公子过谦了。” 陈青宵摆摆手,“今日围猎,本王也觉得甚是有趣,正好,本王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不如……我们结伴同猎如何?听闻前方林子深处,有几头罕见的白鹿出没。”


    方南箫心中虽有些不愿,但靖王主动邀约,又是这般客气,他岂敢推辞,只得连声应道:“能与殿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那便走吧。” 陈青宵率先调转马头,朝着猎场西侧那片林木更为茂密,地势也更崎岖的区域行去。


    方南箫连忙跟上,他那些随从和恭维者也呼啦啦跟了一群,谁都知道陈青宵不好相与。


    陈青宵回头瞥了一眼:“猎白鹿需得安静,人多反而惊扰,方公子,就你我二人,让贴身侍卫离远一些,如何?”


    方南箫不疑有他,点头应允,挥手让大部分随从留在原地。


    两人并辔而行,陈青宵有意无意地引着路,专挑那些看似有兽径,实则暗藏坑洼或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骑术精湛,黑马又极通人性,总能灵巧地避开障碍。


    方南箫骑的虽也是好马,但路径不熟,加上心绪不宁,既要应付靖王,又惦记着回去接受皇帝的嘉许,反应便慢了些。


    行至一处看似平坦的草坡,陈青宵忽然勒马,指着右前方一丛灌木:“方公子,看那边,似乎有动静。”


    方南箫不疑有诈,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同时下意识地驱动马匹朝那边靠近。


    就在他全神贯注搜寻白鹿时,胯下骏马的前蹄忽然踏空,草皮下竟是一个被茂草巧妙掩盖的,猎人废弃的捕兽陷坑,不算深,但足以让马匹失足。


    那马惊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跪,方南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也重重摔在坑边的泥坑里。


    陈青宵早已稳稳地控住自己的马,停在几步开外。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驱马上前,停在坑边,俯视着下面狼狈不堪的方南箫和惊慌的马匹:“哎呀,方公子,这可怎么得了,这猎场里怎么还有如此陷阱?定然是下面人疏于打理了!你没事吧?快,抓住我的手,本王拉你上来!”


    方南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自己爬上来,更别提去抓靖王伸出的手。


    他躺在坑边,又是疼又是窘,脸涨得通红,勉强道:“多,多谢殿下……在下怕是扭到了脚……”


    陈青宵闻言,仿佛极为难:“扭伤了?那可不能乱动,方公子,你且在此稍候,千万别动,本王这就去找人来救你,放心,很快!”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眼都是交给我的可靠。


    然后,陈青宵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方南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坑里还在徒劳挣扎的马匹,欲哭无泪。


    初秋的风穿过林子,带着寒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林子里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其他声响。


    靖王说是很快,可这很快,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老长,光线变得昏黄,几个隶属于围场管理,并非方家或右相一系的,动作慢吞吞的杂役,才循着那匹马的嘶鸣声,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将方南箫从坑边拖上来,又把那匹马从陷坑里弄出来。


    方南箫灰头土脸,衣衫破损,脚踝肿得老高,被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回到围场主区时,天色已经擦黑,篝火都点起来了。


    高高的看台上,陈国皇帝早已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


    他身侧,最近极为得宠的美人阿娜尔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依偎在一旁,笑语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看着下方陆续归来,呈上猎物的众人。


    天色完全暗下,火把熊熊燃烧。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没见到方南箫,但也清了清嗓子。


    “今日围猎,众卿辛苦,按惯例,猎获最多者,可为猎魁,猎魁可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应允。”


    往年的秋猎魁首,十有八九都是陈青宵。他骑射功夫是得了真传的,马背上挽弓搭箭的身影,曾是多少世家子弟心中暗自较劲又难以企及的标杆。


    但今年不同,御前最得力的内侍总管传达了陛下口谕:靖王殿下今日,需得顾全大局,风采稍敛。


    今年这猎魁的风头,不能是他陈青宵的,得留给那位未来公主驸马方南箫,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当众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陈青宵当时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弓弦。


    青谣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左侧稍靠后的位置,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金线绣的凤凰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却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上染的蔻丹红得刺眼。


    婚事由不得自己,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摆放在权衡利益的棋盘上,等待落子。


    没有哪个女人,在终身被如此定夺时,能够真正开心得起来。


    底下的太监得了令,立刻小跑着去清点堆放在各处的猎物。


    他们拿着簿册,提着灯笼,在那些尚带着血腥气的皮毛翎羽间穿梭,仔细低声商议。


    没一会,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太监总管快步走上台前,拂尘一甩,跪地朗声禀报:“启禀陛下,奴才等已清点完毕,今日围猎,猎获最丰者……”


    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但簿册上的数字确凿无疑:“是梁松清,梁将军。”


    陈国皇帝原本含着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身旁的阿娜尔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美目流转,带着好奇看向台下。


    就在这时,梁松清从列中一步跨出。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未能及时擦拭的,暗褐色的兽血痕迹。他走到御座正前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望向了青谣长公主。


    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头颅。


    “陛下万岁,陛下金口玉言,言今日魁首可向陛下提一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陛下皆可应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梁松清,今日斗胆,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允臣求娶青谣长公主!”


    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骇浪般的死寂,无数道目光,震惊的,了然的,看戏的,担忧的,齐刷刷地钉在梁松清挺直的脊背上,和他面前那位脸色骤然变得极为复杂的帝王脸上。


    也正是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的时刻,围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火光笼罩的范围。


    那人发冠歪斜,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被两个人半扶半拖着,狼狈不堪,正是本该满载而归,风光接受赐婚的方南箫。


    青谣长公主霍然站起身。


    绯红的裙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那只未曾动过的青玉碟,糕点滚落在地碎裂。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可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皇后就坐在她斜后方,见状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要低声喝止。


    青谣长公主走到梁松清身侧,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脸色已然铁青的陈国皇帝。


    然后,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娇柔,“儿臣,愿意嫁给梁将军。”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谣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从小教导青谣,说儿臣是陈国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父皇说,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像寻常闺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选择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子噼啪地窜向夜空。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光凝聚成泪落下。


    “父皇,儿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要嫁给梁松清将军。求父皇……成全!”


    成全二字,如同泣血,重重砸下。


    陈国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看着下方并肩跪着的两人,看着女儿眼中的倔强,看着梁松清叩头在地,再看了一眼刚刚被架上来,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方南箫……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平衡,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这对年轻男女以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彻底打乱,撕开。


    简直胡闹!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宽大的龙袖带倒了御案上的酒壶,琼浆玉液泼洒一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到极致的冷哼,然后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留下一片死寂的看台,面面相觑的朝臣宗亲,摇曳的篝火,和地上那对依旧跪得笔直的,仿佛要就此跪到天荒地老的男女。


    没过几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旨意,从宫中颁出。


    不是赐婚右相之子,而是宣布了青谣长公主与镇北将军之子梁松清的婚事。


    有人惊叹,有人唏嘘,有人暗赞公主的勇气与梁将军的胆魄。


    而在深宫之中,另一场风暴刚刚平息。


    陈青宵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角一片鲜明的红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国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你的手伸得太宽了!猎场上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方南箫是怎么回事?梁松清的猎物又是怎么回事?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吗?!陈青宵,你到底是何居心?!”


    陈青宵垂着眼:“臣……只是不想看到皇姐嫁给不喜欢的人,郁郁终生,梁将军对皇姐真心一片,皇姐亦心属于他。臣以为,这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更炽,“那是朕选的!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朕到底哪点对不住你!”


    陈青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顶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父皇是君,亦是父,儿臣是臣,亦是子,可皇姐对儿臣也很好,儿臣从前生母早逝,皇姐照顾儿臣良多,臣只是做了儿子该为姐姐做的事,儿臣不想让他们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 皇帝盯着他。


    “就像……就像儿臣一样?跟心爱的人生死两隔,不复相见,他死得那样冤枉,那样不明不白,父皇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可曾彻查过其中缘由?是不是就因为他出身不够显赫,身份低微,不配得到父皇的半分怜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怨愤与创伤。


    陈国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怒意,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的确是他亏欠陈青宵的。


    他指着陈青宵,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滚!”


    陈青宵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话还是传到了三皇子陈青云的耳朵里。


    陈青云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反复念叨:“看来这回,我是真要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了。老五他……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是……可是我又……没干啊!”


    而这晚,靖王府寝殿内,陈青宵又一次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云岫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眉目如画,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玉,泛着一种非人的、清冷的光泽。


    陈青宵伸出手,将那人牢牢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对方那同样没有温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总缠着我做那档子事,之前,之前我那样缠着你的时候,你总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讨厌,说荒唐,如今这样了,你倒又特别喜欢起来,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就说说话?”


    云岫一时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耳垂都红了一点。


    谁喜欢了。


    云岫指尖点在他额头:“谁打你了?”


    陈青宵声音更闷了:“父皇打的。”


    他把怀里冰凉的身影抱得更紧:“我搅黄了他要把皇姐许给方南箫的婚事,他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他是是为我长姐好,为我们好,我说我的王妃死得那么冤,他为什么不帮我查?为什么不让?他不让我回来,不想让我看到你最后一眼,他不想让我知道,那里面有我哥哥的手笔……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做!我听见你的死讯的时候,心都碎了。”


    “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很小,父皇那个时候不喜欢我们,所以她病了,也没太医上心,有一天我叫她,怎么都叫不醒,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失去,我身边的太监骗我说我母妃去了极乐之地,我知道她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抓住我在乎的一切……”


    “那个老秃头说是我执念太深,才让你一直在人间,可我不想放你走,哪怕折寿我也不想放你离开,从前我们的厢房建起来,我都不敢踏足一步,一开始,我甚至不敢闭眼,我怕看见你面目狰狞,你从前最爱美。”


    他说着,眼眶竟又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岫衣襟上。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好像流不完似的。


    云岫替陈青宵擦去泪,抵着他的额头想,这么久陈青宵都没问过他身份的事,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云岫突然后悔当初“死”得那样决绝。


    可他从前都是这样的,一旦有隐患就完全切割,遇到陈青宵就怎么都不对了。


    【作者有话说】


    偶心碎了。[爆哭][爆哭]


    偶们小蛇没被爱过,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也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也是会被包容的。


    第20章 原来……你是真的


    云岫以前,是绝不会做这等毫无意义,近乎浪费时间的事情的。


    从他归于赤霄魔尊麾下那天起,他就是赤霄手里最酷烈的一把刀。


    早年间魔境动荡不安,各方势力翻涌不息,他忙着替赤霄扫平障碍,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与叛徒。


    久而久之,云岫的声名便带上了血色。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近乎严苛,修炼,杀伐,处理堆积如山的魔务,容不下半点柔软或无用的间隙。


    如今,在人间的这些日子,竟成了他有生以来最为闲暇,也最为……无所事事的时光。


    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阴谋暗算,甚至连修炼都因这具被强行重塑的,与凡人无异的躯壳而变得滞涩缓慢。


    所以,当他如今竟会为了安慰一个哭得眼眶鼻尖通红,抽抽噎噎的男人,而选择躺在对方身边,甚至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对方因啜泣而颤抖的脊背时。


    这种情景若是放在以前,他自己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从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吵闹,流露出这般软弱不堪的模样,他多半会觉得聒噪烦心,嫌恶都来不及,更遑论安抚,最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直接让人闭嘴,永远地闭嘴。


    清净,省事。


    可如今,他没有。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侧另一个躯体传来的,温热的,带着泪意的颤抖,听着那些含糊的,充满委屈与伤痛的呓语。


    云岫做得生疏,但已经背离了他过往数百年构建起的生存法则。


    云岫想起前几日,他走在街市上,周遭是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卖,见到插在草垛上,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比这还要喧闹的街,是灯会,流光溢彩,人潮如织。这个如今在他怀里哭得狼狈的男人,那时还穿着矜贵的锦袍,指着糖葫芦问他要吗?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要。


    鬼使神差地,云岫停下脚步,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他吃了一颗,太甜了,回到栖身之处,他将那串糖葫芦递给白童。


    小蛇是妖,修炼多年,早已辟谷,哪里真的吃得惯这些人界的烟火食物。它歪着头,用那双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红彤彤的果子,伸出分叉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外面包裹的冰糖。


    冰凉,硬,然后是迅速化开的,几乎有些齁嗓子的甜。


    它皱了皱小小的鼻子,但甜味对于任何生灵,尤其是心性仍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白童来说,总归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它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山楂,酸味立刻冲淡了甜腻,古怪的滋味让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咝咝地吐着气,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舔那亮晶晶的糖壳。


    云岫觉得有些好笑。


    对待陈青宵,云岫能怎么办?


    放在以往,陈青宵的话就是多,说个没完没了。从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到府里的大大小小事,市井听来的荒唐趣闻,他都能兴致勃勃地讲上半天。


    云岫那时多半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干脆走神,觉得他有些聒噪,却也习惯了那声音成为背景里的一部分。


    如今陈青宵只觉自己在梦里,哽咽,委屈,还有那些绝不可能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脆弱言语,全部脱口而出。


    听着抽噎和颠三倒四的呓语,云岫说:“你别哭了。”


    云岫哪里会安慰人,


    陈青宵却好像从这几个干硬的字眼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爱妃你现在,对我好温柔。”


    “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来找你,永远陪着你,不过现在不行,还得等等……等我手刃了陈青云那个狗贼!把他挫骨扬灰了再说!”


    云岫听着这些话,不说话。是因为心虚。


    偏偏陈青宵丝毫没有这个觉悟,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爱妃,你下次来,能不能少吸点我的精气?我最近总觉得精神短,容易乏,我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怕我死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替你报仇雪恨,那我到了下面,都没脸见你。”


    吸他精气?


    云岫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一股荒谬感夹杂着隐隐的怒气升腾起来。他哪里吸过陈青宵什么精气?


    纯粹是陈青宵自己心神损耗过度,又不好好将养,才弄得这般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云岫一时语塞,看着陈青宵那副认真担忧又委委屈屈的模样,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是你自己不睡觉,不好好吃饭,胡思乱想,损耗了心神,才这样的,与我何干?”


    “你再这样下去,胡言乱语,糟践自己……我就不来了。”


    这话一出口,陈青宵的反应远比云岫预料的要激烈得多,方才那点撒娇依赖的神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猛地抱紧云岫:“别不来。我好好吃,我好好睡,我一定听你的话,求你了,你别不来看我……”


    “你这么说,你这么说不是要我的命吗?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云岫。


    让云岫原本冷硬的语气再也维持不住。


    他僵在那里,任由陈青宵抱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基于某种目的而存在的身份,对这个活生生的,沉浸在巨大悲痛与执念中的凡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梁松清与青谣长公主的大婚,开始筹办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繁琐而庄重的皇室礼仪流程,被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们昼夜赶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京城内外,都沉浸在盛大而喜庆的忙碌氛围中,仿佛那日猎场上的剑拔弩张和帝王盛怒,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这喜事迅速覆盖,冲淡。


    陈青宵被罚了半月的禁足。


    旨意下得干脆,没有理由,只有冰冷的“闭门思过”四个字。


    靖王府的大门暂时对外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探视。


    青谣公主心里记挂着这个为自己冒险出头的弟弟,虽在备嫁的忙碌中,仍特意挑选了上好的老参,燕窝等滋补之物,命贴身可靠的宫女悄悄送去靖王府。


    不知怎么,靖王时常独自一人,在书房或寝殿内喃喃自语的消息,流传开来,添油加醋,越传越玄,说他对着空气说话,状若疯癫。


    说他这是思念先靖王妃过度。


    渐渐地,私下里便有人开始唤他疯王。


    陈国皇帝在赏罚与制衡上,似乎的确做到了不厚此薄彼。猎场风波过后,他并未进一步严惩陈青宵,禁足半月后便解了。


    甚至,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为了别的考量,他给了陈青宵一部分兵权。


    不多,不足以威胁朝廷,却也是实打实的,可以调动部分边军与京畿卫戍力量的权力。


    与之相对的,户部这掌管天下钱粮的肥差,落入了二皇子陈青湛手中。


    三皇子陈青云,则得了刑部。


    一时间,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暗地里几位成年皇子手中的权柄与背后的势力,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动与牵制……


    梁松清大婚那日,盛况空前。


    十里红妆,仪仗煊赫,公主的鸾驾在万众瞩目与欢呼声中,缓缓驶向修缮一新的公主府。


    云岫也送上了贺礼。


    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匣精心调配的香料。


    香料装在素雅的青瓷盒中,打开时,香气并不浓烈扑鼻,而是幽幽的,清冷的,初闻似雪后松针,细品又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日阳光融化冰棱的刹那气息。


    这香气奇特而珍贵,懂行的人认出是早已失传的古方所制,有宁神静心,驱邪避秽之效,那继续附上了一张素笺,上书“贺梁将军青谣公主百年之好”寥寥数字,字迹清逸出尘。


    青谣长公主的公主府是早就修建好的,就在皇城西侧,规制宏大,亭台楼阁无不精巧。


    大婚后,按照惯例,公主与驸马将主要居住在公主府。


    这意味着,梁松清算是尚了公主。


    那日猎场上,梁松清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跪地求娶公主时,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梁老将军,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沉下去,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儿子这一跪,求的不仅是姻缘,更可能是将整个梁家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可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儿子已经做下,梁老将军与夫人再如何心惊肉跳,无奈叹息,此刻也只得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压回心底,打起精神,全力配合筹办这场充满变数的婚事。


    梁老将军在书房里沉默地坐了一夜又一夜。


    梁老将军找到儿子,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二人。


    老将军看着儿子,没有责骂,没有叹息,只是用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丝苍凉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松清,为父打算等你大婚后,过些时日,就向陛下上表,将梁家手中的兵权,陆续交出去。一部分给你,名正言顺,另一部分交还朝廷。”


    梁松清闻言,眼中瞬间充满了痛苦与愧疚:“父亲!是儿子不孝!连累家门,让您……”


    他声音哽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他知道父亲一生戎马,那些兵权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和梁家几代人的心血。如今却要因为他的婚事,被迫交出。


    梁老将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目光深沉,带着历经风霜后的透彻:“不是的,儿子,你听我说。”


    他走到梁松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选择了要娶公主,要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公主身份带来的权势。那你就得拿出十足的诚意,给陛下看,给天下人看。”


    “陛下本来就对咱们梁家不满,忌惮。这门亲事,在陛下眼里,恐怕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我们若再紧抓着兵权不放,那就是拥兵自重,尚主谋私,是取死之道。”


    “交出去,是表态,是退让,也是保全家门,保全你和公主日后安稳的唯一法子。你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公主的驸马。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比谁都清楚。兵权可以交,但梁家的风骨,你身为将军的担当,不能丢。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稳了。”


    梁松清听着父亲这番肺腑之言,看着父亲鬓边愈发明显的白发,喉头哽得厉害,眼眶发热。


    他缓缓地,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到底。


    神仙渡劫,渡的似乎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雷火天灾,而是这红尘俗世里,最寻常也最磨人的凡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念。


    云岫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梁松清穿着大红吉服,骑在那匹同样披红挂彩的骏马上。


    云岫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望向那一片澄澈无云的天空。


    凡人看不见的层面,那里影影绰绰,起码有数位仙家的神念或化身,正俯瞰着这场人间盛大的婚仪。


    陈青宵也来了。他送上了符合亲王身份的,丰厚却不逾矩的贺礼。


    公主大婚,他这个曾经搅黄了皇帝最初赐婚计划的弟弟,自然需要避嫌,没有出现在前头热闹的接亲队伍里,只是远远地站在宾客之中,看着那一派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大婚的时候。也是这般热闹,这般按部就班的礼仪,红烛高烧,锦帐流苏。


    回府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云记的老板。那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似乎也是来观礼的。


    怎么会有人……这般像?


    不是五官细节的酷似,而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神韵。


    只是巧合,或许是自己又魔怔了。


    公主大婚后,一日,青谣特意遣了贴身宫女来请陈青宵过府用膳。


    新修缮的公主府花木扶疏,显得有些空旷。


    青谣如今已把未嫁时的少女发式改梳成了端庄繁复的妇人髻,珠钗步摇,华贵雍容。


    席间并无外人,菜肴精致却不算奢侈。


    青谣亲自给陈青宵布了菜,看着他:“今日叫你来,没别的,就是为了好好谢谢你。那日猎场,若不是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青谣又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紫檀木匣子:“前些日子不知是谁,托人送了些极其难得的温补药材到我这里,我想着,这些我用不着,你都拿回去。之前松清跟我提过,说你在北境战场上受过几次很重的伤,留下了病根,自己又总不放在心上,不好好将养。”


    陈青宵正低头喝着汤,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瞪着梁松清:“我哪有?皇姐你别听梁松清瞎说,他那是夸大其词,想在你面前卖好罢了。”


    梁松清哪敢说话。


    “你怎么没有?” 青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徐氏去了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虽说不沉稳,但好歹有些活气。如今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见,朝也不好好上,身子骨更是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以前你就爱跟在我和灵羽身后跑,像只皮猴子,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我这件事,满朝文武,宗室亲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张嘴说着,可最后,只有你,愿意站出来,用那种……那种近乎冒险的方式帮我。”


    梁松清安慰着自己妻子。


    陈青宵放下汤匙,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当初皇姐和灵羽,也很照顾我。”


    “还说呢?” 青谣拿起自己的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将那点湿意揩去,勉强笑了笑,“你以前淘气起来,上树掏鸟窝,下湖摸鲤鱼,哪次不是我们帮你打掩护?父皇责罚起来,还抢着替你顶罪。”


    回忆让气氛轻松了些,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那笑容淡去,染上一丝疲惫与怅惘。


    “父皇短时间里,怕是不会再想见我了,他心里有气,有芥蒂,真难啊,青宵。我想听父皇的话,想像寻常女儿家一样承欢膝下,尽点孝心,可是,我一想到要嫁给方南箫,往后几十年对着一个全然无感,甚至可能心思深沉的人,我就不知道自己的余生该怎么过下去。”


    像是被活活钉进一个华美的棺材里,看着光一点点暗下去。


    饭后,青谣说要去整理一下库房,看看还有哪些适合给陈青宵带走的补品药材。


    陈青宵便跟着去了。


    库房里东西不少,大多是新婚时各方送的贺礼,琳琅满目。


    青谣在一个多宝架前停下,拿起一个素雅的青瓷盒,又拿起压在盒底的那张素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随口感叹道:“这云老板,人长得好,这字写得是真不错,清逸又不失筋骨,不像寻常商贾的手笔。”


    陈青宵原本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霹雳骤然击中。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素笺,盯着上面那寥寥数行。


    青谣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低头翻找别的。


    陈青宵从青谣手中将那张素笺抽了过来?


    青谣疑惑地问:“怎么了?这纸……有什么不对吗?”


    陈青宵的手指用力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将纸页捏碎。


    “没怎么。” 他极力控制着,“字的确好看,我多看看。”


    青谣觉得他这反应古怪极了,但她此刻心思更多在寻找药材上,见他不再多说,也就没再深究,转过身,继续在堆积的礼盒间翻找起来。


    库房里光线半明半暗。陈青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着素笺的那只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徐氏”的字没多少人看过,他是其一。


    从前云岫写字的时候,陈青宵在一旁要么睡觉,要么看兵书。


    所以云岫没觉得陈青宵在意过他的字。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眼熟,此刻都凝聚成这张轻飘飘的纸。


    如果一切的巧合都是故意的呢?


    陈青宵从公主府回来,那张素笺被他贴身藏在内衫的暗袋里,薄薄的纸张隔着几层布料,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幽深,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有暗流在疯狂涌动。


    回到靖王府,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寝殿,径直找到了最得力的,也是自他开府起便跟在身边的贴身内侍。


    内侍见他面色不同寻常,连忙躬身听命。


    陈青宵:“去找几个人,要嘴巴绝对严实,手底下利索的,要精通盗墓掘坟,开棺验尸的手艺,还有,懂些岐黄之术,最好本身就是仵作出身,能看懂骨头和尸身状况的。”


    内侍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骇然抬头:“王爷……这是要?”


    陈青宵没有回答内侍的疑问,:“去找,越快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


    内侍不敢再多问一句,连忙应下。


    靖王妃徐氏的墓,坐落在京城郊外,专门为皇室宗亲划定的陵园区。那里松柏森森,平日有专人看守洒扫,寻常人不得靠近。


    徐氏葬礼虽不算极尽哀荣,但也按亲王侧妃的规格下葬,墓穴修得并不寒酸。


    这等事,自然只能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做。


    选了个没有月亮的阴晦夜晚,事先打点好陵园的守卫,几个人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陵园深处,来到了靖王妃徐氏的墓碑前。


    火把被小心地蒙着,只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铁锹和撬棍与泥土,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压到最低,却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棺木并不算特别厚重,但在寂静中发出的“嘎吱”声,仍让在场的几个人心头都是一凛。


    棺盖被撬开,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木料腐朽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微腥气味,猛地涌了出来。


    火把的光颤抖着照进去。


    里面并非完整的尸身,甚至谈不上是一具骸骨。那是一堆焦黑,破碎,混杂着灰烬的骨头,大小不一,凌乱地堆在棺底,有些已经碳化酥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显然是经历了极其猛烈的焚烧,几乎什么都没能留下。只有几块稍大些的,骨盆和腿骨的残片,还能勉强看出属于人体的形状。


    陈青宵就站在棺椁旁几步远的地方。


    火把的光晕跳跃着,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王爷……” 旁边一个被他找来的,经验最老道的仵作,被带来的路上他都是被蒙着面的,此刻才得以看见。


    仵作硬着头皮上前,轻轻拨弄,查看着那些焦黑的骨殖。


    火光照着他苍老而紧张的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过了好一阵,他才哆哆嗦嗦地退后两步,朝着陈青宵的方向跪下:“回禀大人,这这棺内尸骨,依小的多年经验查验,应是一具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尸骨。”


    陈青宵:“你确定?从何处看出?”


    那仵作伏得更低:“回王爷,人骨尤其是盆骨,颅骨,四肢长骨,其形态,大小,骨缝愈合程度,都与年龄密切相关,这棺中残骨,虽经大火焚毁,但几块主要的如这块髋骨残片,”


    他不敢指,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棺内某处:“其大小,轮廓,还有耻骨联合面的形态,都指向成年妇人,且约在三十岁左右。”


    “而且……而且,从盆骨,特别是耻骨弓的弧度,宽度,以及骶骨的变化来看,这妇人极大可能,是生育过的。”


    “生育过?”


    仵作继续道:“女子生育时,胎儿需经产道娩出,骨盆,尤其是下口,需要扩张。这会在耻骨联合处,骶骨边缘等位置,留下一些永久性的,细微的形态改变。比如耻骨弓的角度会变得更宽,骶骨可能……可能会有极轻微的倾斜或磨损痕迹。这些改变,即使皮肉不存,仅剩骨骼,有经验的仵作也能分辨一二。这棺中残存的盆骨碎片,其耻骨弓的弧度远超未生育之女子应有的窄小,故而……故而小的推断,此妇人生育过的可能性,极大。”


    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还生育过。


    徐氏嫁给他时,不过二八年华,死时充其量也才十八岁。


    他们之间,何来生育?棺中这堆焦骨,所属之人,年龄,经历,与徐氏没有一处对得上。


    夜风呜咽着穿过陵园的松柏。


    火把的光在陈青宵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处,原本翻涌的惊涛骇浪,此刻却仿佛被极致的冰冷冻结,只剩下平静。


    云岫原本昨日便想来寻陈青宵。


    入夜后,穿过靖王府森严的守卫与结界。殿内却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今夜,他再次前来。


    烛火未熄,光线昏黄,陈青宵静静地仰面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云纹。


    云岫如往常一般,凑近床边,


    陈青宵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竭力压抑却依旧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与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


    “你昨夜去哪里了?” 云岫开口。


    按照以往,陈青宵或是会立刻委屈地诉说,或是会含糊带过,绝不会是这般死寂。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动眼珠看过来。


    云岫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就在云岫的话音刚落,几乎是他靠近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陈青宵动了。


    他借着扣住云岫手腕的力道,将云岫的身影猛地一带,一压。


    天旋地转间,云岫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死死地,以绝对占有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态,抵在了身下。


    锦被皱成一团,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闷响。


    陈青宵撑在云岫身体两侧,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可闻。烛火的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大半,阴影笼罩下来,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切割得深刻而凌厉。


    “你到底是谁?”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钳制和咄咄逼问弄得彻底怔住了。


    “……我是谁?” 云岫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陈青宵今夜是疯了不成?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没等他做出更多的反应或思考,陈青宵的下一波进攻已然到来。


    陈青宵猛地低下头,带着一股近乎毁灭般的气力,狠狠地,准确地,撞上了云岫的嘴唇。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他用自己的牙齿,蛮横地碾磨,啃噬着云岫冰凉的唇瓣,力道之大,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股浓郁的铁锈腥甜,是血的味道。


    云岫吃痛,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在陈青宵身上感受过如此暴烈,如此具有侵略性和攻击性的气息。


    而陈青宵,在感受到唇齿间那真实无比的血腥气,在亲眼看见云岫苍白的下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珠的刹那,动作倏然停住了。他微微退开一丝距离,却没有松开钳制。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血珠缓缓凝聚,顺着云岫唇线往下滑落一滴。


    然后,陈青宵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云岫唇上的血,而是用自己同样沾了点血迹的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病态的专注和确认,轻轻擦拭过云岫唇上的伤口,将那抹鲜红蹭开,也染上自己的指尖,舔了舔。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掺杂了震惊,狂喜,了然,以及偏执邪气。


    “原来……你是真的。”


    好像刚发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开朗王爷变黑一点[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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