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生个十个八个
云岫被陈青宵死死地压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锦褥的床榻上,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动,而是此刻这具躯体,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又像是被陈青宵身上近乎疯狂决绝的气息给死死镇住了。
他尝试调动魔元,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这寝殿四周,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针对灵体的,极其阴损的禁锢。
嘴唇上刚刚被咬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带着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麻感,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又咸又涩。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青宵。
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陈青宵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平日里或矜贵,或疲惫,或脆弱流泪的脸,此刻却像是被彻底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极紧,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异常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
那里面只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滔天怒意,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修罗。
云岫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陈青宵到底是多久发现的?自己竟如此大意,小觑了凡人的执念与心计。
陈青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裹挟着血与火:“我很好骗,是吗?”
“你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手指用力扣住云岫的肩膀,“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你哭,为你疯,为你跟父皇反目,这就是你的乐趣是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掏心掏肺?!”
果然。
他真的知道了。
云岫心底那点因为被识破而产生的错愕和慌乱,他想自己是魔,是曾令魔境众生胆寒的云岫,不是可以被人如此质问,钳制的玩物。
即便此刻受制,也容不得一个凡人如此放肆。
他猛地发力,试图推开身上这座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体。陈青宵被他推得微微一晃,却更加用力地压了下来,两人在床榻上角力,锦被皱成一团,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云岫趁着他重心偏移的瞬间,身体向床外侧一滑,挣脱了部分钳制,就要遁走。
陈青宵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招。
那不是兵器,也不是寻常物件。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近黑的皮子,或者说是某种特制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画就的符文,扭曲缠绕,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秽的气息。
符纸在空中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疾无比地,精准地缠绕上了云岫的腰身。
“呃!”
符纸贴上身体的瞬间,云岫只觉得腰际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紧接着是如同无数细针同时扎入,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伤的剧烈痛楚。
这符纸像活蛇一样收紧,其上诡异的符文光芒流转。
陈青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把人拦腰抱起。
“你想往哪里逃?” 他伸出手,捏住云岫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不是喜欢扮作王妃,夜夜入我梦来吗?”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既然进了我靖王府的门,扮了我靖王妃的身份,就别想再轻易逃出去。”
云岫被迫仰着头,胸膛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起伏,腰际那符咒带来的冰冷与灼痛交织。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青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
云岫突然难以控制地,身形开始发生剧烈的改变。
那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某种强行维持的幻象被外力从内部撕裂,瓦解。
他原本被幻术塑造出的,属于女子略显温婉柔和的轮廓线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波纹荡漾间,迅速扭曲,拉伸,重塑。
肩膀变宽了些,腰身虽然依旧纤细,却少了那种刻意的婀娜,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清劲,面部的线条也变得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不再那么圆润,眉骨鼻梁的起伏更加分明。
整个身形抽长,挺拔,虽然依旧比陈青宵要清瘦,骨架也显得单薄,但确确实实,从一个女子的形态,转变成了一个男子的体态,清俊,修长。
唯一还勉强维持着的,是脸上那层薄薄的,用来遮挡那道陈旧疤痕的障眼术法。
那疤痕云岫不愿示人,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陈青宵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怀中那具熟悉的,属于他王妃的躯体,在他面前一点点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一个清瘦男子的模样。
近乎荒诞。
陈青宵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张脸,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真是……男的。”
他娶了个王妃,名字假的不说,现在女的都不是。
云岫因为身形强行转变和符咒持续带来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听到陈青宵这句话,他抬起眼,眼睛氤氲着雾气,让人看不清情绪的。
他没回应陈青宵的震惊,只是从齿缝间,极轻地,却清晰地逸出一个字:“疼。”
他猛地收紧扣着云岫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清瘦的骨头,咬牙切齿:“就该让你疼!”
疼死算了。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曾经以为幸福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妖的,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沉溺了,与父皇冲突,在无数个夜晚痛苦辗转。
云岫被他捏得生疼,再加上腰际符咒的束缚和不适,本能地想要挣脱。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去推陈青宵的胸膛。
但陈青宵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激愤与力量爆发的状态,非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将他扣住,另一只手也压了上来,将他牢牢禁锢在床榻与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陈青宵逼问,脸几乎贴到云岫脸上,“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扮成徐氏的样子来骗我,有什么目的?”
云岫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映着陈青宵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抿着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嘴唇,一言不发。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云岫耳侧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床板都微微震颤。
“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陈青宵将云岫关了起来。
不是在寝殿,而是在王府深处一间更加隐秘,几乎不见天日的偏房里。
他取下了那张缠绕在云岫腰际的诡异符咒,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房间中央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另一端,则扣在了云岫纤细的脚踝上。
那整条锁链上,密密麻麻,从头到尾,都刻满了与之前符咒同源的,暗红色的,扭曲的符文。
其实,以云岫真正的实力,若真想挣脱这条锁链,未必能困住他太久。
强行催动魔元,付出一些代价,或许就能崩断它。
但这里是人界,是陈国京城,气运汇聚,也备受瞩目之地。魔气泄露,很难保证不会惊动那些眼睛。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轻易动用法术为妙。
他想,要是陈青宵真那么恨他,那就杀了他好了。
陈青宵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夜深,他才重新回到这间囚室。
推开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云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蜷缩在床上,黑发凌乱,身形清瘦得有些可怜,白色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锁链从床沿垂落,拖曳在地上,蜿蜒到石柱那边。
他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迫收起所有利爪与尖牙,陷入某种自我保护状态的兽,又像一片无所依凭,随时会融化的雪。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脊背,证明他只是睡着了。
陈青宵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暴戾,更加烦躁。
白日里,陈青宵实在憋闷得不行,索性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出城,又让人把梁松清从公主府叫了出来,非拉着他一起去郊外跑马。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广阔的跑马场上尘土飞扬。陈青宵□□的骏马是一匹性子极烈的乌云踏雪,此刻被他催得四蹄腾空,几乎要飞起来。
他紧握缰绳,身体伏低。
梁松清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看着陈青宵紧绷的侧脸和那几乎要将马鞭抽断的力道,忍不住开口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怎么了?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大。又被陛下申饬了?”
陈青宵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将缰绳胡乱往马桩上一拴,然后抬起脚,对着旁边一个堆得半人高的,晒得干透的草垛,狠狠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干草四散飞溅,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草垛塌了小半边。
梁松清也下了马,站在几步开外,狐疑:“到底谁惹你了?能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是谁?
陈青宵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堆凌乱的干草,除了他王府里,此刻不知在干什么的,那个谁!
那个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骗得他肝肠寸断,最后却发现连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的……骗子!
打又打不得,那具身体看着身上又没二两肉,他想打,都怕一下子没了。对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的脸,他所有愤怒的斥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明明……明明做错事的是对方。
处心积虑地扮成徐氏,潜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可为什么现在,被关起来锁起来的是那个骗子,而自己这个受害者,却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困兽,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憋屈得快要爆炸。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人。
不,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人。
是妖?是魔?还是什么别的邪祟?自己真是……撞了邪了,倒了大霉。
陈青宵猛地转过身:“我真想做个禽兽算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梁松清一愣::“我前些日子其实就想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看上谁了?”
“之前你脖子上……不太干净。” 梁松清说得比较委婉,“有新人也是好的。总好过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走不出来。你能愿意接触旁人,开始新的,呃,关系,是好事。王妃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走出来,挺好的。”
这话落在陈青宵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新人?哪里来的新人!
从头到尾,就那么一个!
就那么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骗得晕头转向,害得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该死的骗子。
还走出来?他现在恨不得走进去,把那个骗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陈青宵恶狠狠地瞪了梁松清一眼,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乌云踏雪吃痛,长嘶一声,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差点吃了一脸土的梁松清。
梁松清不解:“……不是,又不是我招的你。”
陈青宵手里还拿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他把食盒“哐”一声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桌腿都晃了晃。
他生硬道:“吃饭。”
床上那团白色微微动了一下。云岫听见这声音,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有些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青宵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光裸的脚上。那双脚和他的人一样,瘦削,白皙,脚踝纤细,被粗糙冰冷的玄铁锁环衬得更加脆弱,脚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正赤着,踩在冰凉,甚至有些潮湿的砖石地面上。秋日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宵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或者拿双鞋袜过去。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让他费心?冻着了也是活该。
他硬生生地扭过头,不去看那双踩在冷地上的脚。
云岫似乎对脚下的寒冷没什么感觉,他缓步走到桌边,锁链拖在地上,他伸手,打开了那个食盒的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白米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下层是两菜一汤。一道是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酱汁浓稠。另一道是焖肘子,汤是鸡汤,上面漂着油。
全是荤腥油腻,口味偏重的菜色。
云岫在魔界时,虽不忌荤腥,但更偏好清淡,甚至有些嗜好某些灵植的微苦清冽。
后来在人界,也是习惯简单清淡的饮食。
眼前这几样,显然不合他的胃口,甚至让他看着就有些反胃,或许是昨晚折腾,加上那符咒和锁链带来的持续不适,本就没什么胃口。
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表情地合上了食盒盖子:“我不吃了。”
陈青宵闻言:“不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关着他,还要供着他,还敢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哄着的靖王妃吗?
云岫垂下眼睫,看着合上的食盒盖子,没再说话。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懒得与陈青宵争辩。
不吃就是不吃。
陈青宵走到桌边,在云岫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盯着云岫,语气依旧很冲:“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云岫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云岫。”
“云岫?你还真叫这个名字,” 陈青宵重复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个秀?云秀?怎么一小姑娘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带着点山间云雾的缥缈气,确实不太像寻常男子的名字,更让他联想到那些闺阁女子。
“哎,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爱慕本王,所以想嫁给本王,才故意装作女的,混进王府来的?”
陈青宵觉得这个理由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虽然还是欺骗,但至少动机还是比较单纯的,无非是贪图他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逻辑清奇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很干脆地道:“……不是。”
不是。
陈青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凳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吃那就别吃了,那你今晚别吃了,饿着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云岫说不吃,那食盒里的饭菜就真的原封未动,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云岫觉得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看上去气得快要爆炸了,眼神像是要喷火,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那些冰冷的锁链和符咒困住他,对他说着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
云岫以为,凭陈青宵那股子偏执又冲动的性子,还有被他欺骗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怒火,就算不动用兵器,也该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一番,至少发泄一下。
毕竟在魔界,欺骗和冒犯强者,往往意味着即刻的血腥报复。
可是,陈青宵没有。
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用言语攻击他,然后摔门而去。
想不通,云岫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躺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囚禁和饥饿,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不吃一顿凡间的食物,他根本不会觉得饿。
以前那些日子里,也是陈青宵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看着他只动几筷子就放下:“吃那么点,喂猫呢?再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青宵养不起女人。”
非要看着他多用些,才肯罢休。
夜深了,油灯早已熄灭。
云岫睡得并不沉,本能让他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也保留着对外界的警觉。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开门声。
然后是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接着,床板边缘传来轻微的,承载重量的下陷感。
有人……爬上了床。
是陈青宵。
云岫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平稳的频率,装作依旧在熟睡。
陈青宵似乎真的以为他睡着了。他在云岫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以及属于陈青宵的的味道。
然后,陈青宵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凑近。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那张脸几乎要贴到云岫的颈后。
云岫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酒后的微醺,拂在自己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青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贴近着,像是在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嗅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还真是个男的……”
“这腰,这肩膀,跟以前摸着不一样,难怪以前不让我多摸乱摸。”
接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加离奇的幻想,蛮不讲理道:“男的,男的要是也能怀孕就好了,生个十个八个,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云岫:“…………”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恋爱脑,纯纯的
云岫:我老公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陈青宵:他要是说为了我进来,我还是觉得理由是很有说服力的。
是的,魔尊要来棒打小情侣了
第22章 累死你
云岫实在是很想出声,打破身后陈青宵那不切实际的,近乎荒诞的幻想,让男人怀孕,还生个十个八个?
简直是痴人说梦,荒谬绝伦。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此刻自己灵力受制,形同凡躯,还被困在这暗室之中,贸然开口,除了可能激怒陈青宵,引来更多麻烦之外,并无益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现在陈青宵对他,怎么说呢……态度很复杂,难以捉摸。
白天是刻薄又愤怒的,夜里却又变成偷偷爬床,胡言乱语的醉鬼。爱与恨,怒与怨。
云岫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陈青宵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搭在他腰侧的手,忽然动了。
然后,那只手滑到了他的大腿外侧,停驻片刻。
同时,陈青宵含混的,带着酒气和某种恍然大悟般情绪的低语:“之前用的,是这吧……”
陈青宵单纯在回忆。之前那个作为靖王妃的云岫,与他的肌肤之亲,总说不清隔着一层什么,原来这骗子,连这种事都在糊弄他。
反倒是后来。
那滋味确实不一样。
陈青宵一想到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云岫,像是真的感觉到了冷,又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热源,身体竟然微微动了动,然后,毫无防备地,极其自然地,朝着身后陈青宵温暖结实的胸膛,更深地嵌了进去。
他的脊背完全贴合上陈青宵的胸膛,那截清瘦的腰身,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动了一下。
这一蹭,不知道是睡梦中的本能动作,还是因为陈青宵刚才的触碰和此刻贴近的气息。
这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蹭动,轻轻搔刮在陈青宵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黑暗中,陈青宵盯着怀中这具温顺嵌在自己怀里,线条清瘦却柔韧的身体。
管他是男是女的。
反正,是他陈青宵当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从正门迎进靖王府的,名字写在皇室玉牒上,是他名正言顺的靖王妃。
既然是他的,他凭什么不能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最后的犹豫和理智。那些关于欺骗,关于性别,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存在的纠结和愤怒,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占有欲和征服欲所取代。
他付出了真心,投入了情感,甚至差点赔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结果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么,至少,他要拿回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陈青宵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灼热,搂在云岫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腰勒断。
黑暗中,锁链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响,更加急促的碰撞声。
云岫起初,还是象征性地轻轻推拒了一下,难耐唤了一声:“陈青宵。”
那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抗拒或厌恶,甚至带着刚被惊醒的,微弱的迷茫和不确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是想确认此刻压在自己身上,气息灼热滚烫的这个人,是不是陈青宵。
但听在陈青宵耳中,这一声轻唤和那微弱的推拒,却像是一簇火星溅入了油桶。
“你是我的。”
云岫便没有再动,也不再有任何反抗的迹象然后,就随陈青宵去了。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事。
无论是以徐氏身份与陈青宵相处时,还是后来,并不排斥,甚至有些隐秘的沉迷。
只是之前,为了不露破绽,他需要时刻维持幻形,需要蒙上陈青宵的眼睛,需要装出羞涩笨拙的模样,收敛起自己真实的反应,束手束脚,如同隔靴搔痒,终究不够尽兴。
现在伪装被彻底撕开,身份被揭穿,锁链加身,灵力受制。
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再隐藏和顾忌的了。
云岫真想感受着这与以往伪装下截然不同的,更加直接,更加蛮横,也更加真实的接触。
真好奇。
结果,进行到一半,云岫就有点后悔了。
跟他自己来,与之前引导,掌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青宵显然是带着一股邪火和惩罚的意味,力道毫无节制,角度也谈不上温柔。
陈青宵远超常人的体魄,此刻完全展露出其惊人的力量和耐力。
云岫只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要被那双铁钳般的手硬生生折断。
陈青宵起初不许他在上面,云岫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床单。
云岫腰酸腿软,几乎脱力,陈青宵才像是稍稍解了气,又或许是被云岫那副完全瘫软,任人施为的模样取悦,终于松了口,允许他换了个位置。
云岫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勉强翻过身。一头如墨的长发早已散乱,此刻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有些拂过陈青宵汗湿的胸膛,有些直接垂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和属于云岫本身的冷冽气息。
发丝随着两人飞舞,摇曳。
修长白皙的小腿发颤,脚趾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情//色交织的美感。
陈青宵趁着云岫神思困倦,逼问道:“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见云岫只是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抿着,不吭声,陈青宵心头那股刚被餍足些许的掌控欲和某种恶劣的征服欲又涌了上来。
他俯身,惩罚性地在那片泛着绯色的肩颈皮肤上咬了一口,不重,却足以留下齿痕和刺痛感:“不说话是吧,就一直来,直到你开口为止。”
云岫身体瑟缩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躯壳在极度疲惫和感官冲击下的本能抗拒。他长长的眼睫又颤了颤,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那被咬得嫣红,微微肿起的唇瓣间,逸出一个字:“……听。”
陈青宵听到了。心头那股躁动,似乎被这一个字短暂地安抚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在云岫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同样灼热温度的吻,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安抚的轻柔。
然后,他才真正放松了钳制,翻身躺到一侧,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神里的疯狂和偏执,似乎暂时被餍足后的慵懒所取代。
当晚,靖王府这处偏僻的院落,静悄悄地叫了几次热水。
伺候的下人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将一桶桶热水抬进去,又将用过的抬出来。
云岫从前属于靖王妃的女式衣衫,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陈青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第二天一早,他便吩咐下去,让人送了一批新的衣物过来。不是女装,也不是寻常男子的深色常服。
送来的衣物,颜色竟出乎意料的鲜亮柔软。有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光滑如水,有淡青色的细棉布袍,柔软贴肤,还有几件颜色更娇嫩些的,如浅樱色,鹅黄色的丝质中衣,触手生温,质地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
这些颜色穿在男子身上,或许过于昳丽。
云岫累极了。
眼皮因为泪水和长时间的……而有些红肿,脸上那层因为情//热和缺氧而染上的绯色,久久没有褪去,像两抹病态的,却异常鲜明的胭脂,衬得他苍白的皮肤更加剔透,也更多了几分艳色。
他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抱着清洗干净,又换上那身柔软的月白长衫。整个过程,他都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一挨到床边,他便挣脱了陈青宵的搀扶,将自己整个儿埋进了柔软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头乌黑散乱的长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陈青宵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云岫。他觉得这人睡觉的样子真是奇怪,总想把自己盘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然后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剥了出来。陈青宵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又将另一条手臂横过他清瘦的腰身,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完全舒展,却又被牢牢禁锢的姿势,抻长了,贴合在自己胸前。
怀里的人体温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清新皂角香,还那截腰身细得不盈一握,却又异常柔韧。
陈青宵嗅着那混合的气息,心头那些翻腾的怒意,猜疑,以及白日里强撑的暴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云岫柔软的发顶,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光透过厚重的帘幔,只漏进一丝极淡的灰白。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投在床帏之上,忽视那锁链,仿佛也是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爱侣。
据说,靖王陈青宵新纳了个男妾。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那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僻院落,忽然被严加看守起来,还时不时有些非女子用的,质地精良的衣物和用品被送进去。
陈青宵又没想过遮掩。
总之,这桩在时下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在京城激起了虽不敢明面议论,私下却窃窃不休的涟漪。
梁松清听说了这事儿,他如今是驸马,又交了大部分兵权,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消息反倒更灵通些。
他找了个机会,把陈青宵约出来喝酒,酒过三巡,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纳妾了?还是个男的?纳的谁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你府里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个人?”
陈青宵正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闻言,眼皮都没抬:“那个云记老板,记得吗?皇姐大婚时,送了盒香料那个。”
“云记老板?!” 梁松清差点被一口酒呛到,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一个不留神儿,你就把人家给给纳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青宵:“你……禽兽吧你!”
陈青宵听了这话,非但没恼:“你说对了,我以前还真不觉得自己是,现在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现在觉得,当个禽兽,真好,省心又痛快。”
梁松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不轻。他挠了挠头,试图理解好友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口味转变:“你什么时候又喜欢男人了?以前也没见你有这苗头啊?徐氏去后,给你送美人的也不是没有,你不都打发了?”
“问得好,其实,我也挺想问的。”
他像是在问梁松清,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骗子?那个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可除了那人,他看谁都觉得索然无味,心里那股邪火和空虚,好像只有把那个人死死攥在手里,看着他,碰着他,才能稍微平息那么一点点。
梁松清看他这神情,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点鄙夷:“你该不会就是觉得那个云记老板,跟王妃长得有点像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的不赞同更重了:“不是,青宵,你这也太禽兽了!徐氏才去了多久?你就找个替身?还是强娶豪夺来的男替身?你这跟话本里那些强抢民女,无法无天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别来管我。” 陈青宵,“你如今跟我皇姐成了亲,过好自己的日子,守着你的公主府,当你的逍遥驸马就行了,少管别人的闲事儿。”
梁松清有些恼了:“我这是管闲事儿吗?我这是怕你走岔了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云老板,人家愿意吗?你就这么把人弄进府里?这不是强取豪夺是什么?”
“愿意?”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恶劣地向上勾起,“怎么不愿意?爷天天宠//幸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露骨又下流,梁松清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看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这么干你能奈我何的脸。
梁松清指着陈青宵骂:“你真是个禽兽,无可救药!我让你姐来治你!看她管不管得了你这混账!”
陈青宵带着不甚愉快的心情回到王府。
他没去前院书房,也没回自己寝殿,就拐向了王府花园深处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游动着。
云岫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他正斜斜地倚在池塘边的亭子栏杆上,手里捏着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抛洒。动作随意而慵懒,仿佛只是个来此散心的闲人,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囚徒。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修长的侧影,和那截撑着栏杆的,露出袖口一截的,同样白皙的手腕。
陈青宵停在几步开外,他看着云岫喂鱼的背影,心想这人自在着呢,一副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他懒得再去质问他,关着他,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前几天,他派了人去把城里那家云记香铺给围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铺子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却从后院不起眼的厢房里,揪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那孩子被带回来时,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陈青宵当时看着那孩子,酸里酸气地问云岫:“这该不会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私生子吧?藏得倒挺好。”
云岫无语:“……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放他走吧。我保证,我不走。”
陈青宵才不信他的保证。
骗子的保证。
“我才不信呢,谁知道你是不是调虎离山?两个人都在这儿,我才安心。”
于是,那孩子被另外安置在府里另外一处地方。
陈青宵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水边的鱼,也惊动了倚栏的人。云岫似乎早就知道他在,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撒鱼食的动作。
“用饭了吗?” 陈青宵开口。
云岫:“没,等你。”
陈青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他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饭菜,比之前偏房里送去的要精致丰盛许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陈青宵在主位坐下,云岫则很自然地走向他对面的位置,刚要落座。
“坐过来。” 陈青宵忽然开口,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云岫:“……你有病吧?”
这像什么话。
陈青宵:“谁让你放着好好的靖王妃不做,现在,你是我的妾,明白吗?妾,不用端着王妃的架子,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他继续道轻浮蛮横道:“妾应该在我回来的时候,就要迎上来,嘘寒问暖,在我吃饭的时候,就要坐到我身边,给我布菜,甚至喂过来。要懂得怎么缠着我,讨我欢心,要是以后有新王妃,你也要服侍主母。这才是妾的本分,懂了吗?”
这一番妾室准则从陈青宵嘴里说出来,云岫看了他好几秒,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朝着陈青宵的方向,挪动了一步,真就坐他腿上,用筷子夹起一块菜味道陈青宵嘴边。
云岫抬起眼,那双眼奇异地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温顺的光泽,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放软的调子,轻轻问道:“王爷,好吃吗?”
陈青宵看向近在咫尺的云岫,丝丝缕缕香气钻入他的鼻端,温香软玉在怀,虽然这玉是冷的,但那种身体贴近带来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独特气息,还是让陈青宵的心跳漏了一拍,被蛊惑般:“嗯……不错,再来一口。”
但是陈青宵忘了一件事,云岫对他这么好,一般都是骗他的时候。
云岫似乎很听话。
他拿起桌上另一双备用的银筷,又夹了一筷子。
陈青宵此刻心思正飘忽,他只看到对方依言喂了过来,心里那点隐秘的,扭曲的满足感得到了餍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将那一口菜咬进了嘴里。
一股属于老姜的辛辣刺鼻味道,猛地在他口腔里炸开。
“呸!呸呸!”
陈青宵猛地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抓起旁边的茶杯就往嘴里灌水,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明明知道他最讨厌姜味。
云岫已经直起身,整理着自己衣物,又一副端庄模样。
“王爷既然这么想要个妾,想享受被温香软玉环绕,嘘寒问暖的滋味,何不干脆利落些,正正经经纳他十个八个进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那才叫真正的齐人之福。”
说完,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累不死你!”
陈青宵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话语,弄得彻底愣住了。他还没见过云岫像此刻这般,说出这样一番夹枪带棒,甚至称得上尖酸的话来。
陈青宵看着云岫拂袖离开,半晌,他竟然没忍住,低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
还挺有小脾气的。
【作者有话说】
梁松青:好友突然变禽兽,好想打他。
攻就是欠欠的,又好色。[奶茶][奶茶][奶茶]老婆一勾引,啥都忘了。
第23章 都怪你
白童那条小蛇被陈青宵抓了过来。
云岫在王府也就见过他一面。那是在陈青宵书房外幽深的回廊底下,小家伙看着他,叫他大人。
“原来不是哑巴。” 陈青宵语气淡淡的,提溜起白童的后颈,那小孩昂起头,却又被陈青宵指力轻易制住脑袋,“还想咬人,该不会是个小傻子吧?”
“他不是傻子,是我捡的,你放开他。”
“在哪儿捡的?” 陈青宵追问。
云岫抿紧了唇,不再开口。阳光切进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有些透明,陈青宵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也不问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但凡涉及来历,身份,过往,云岫总是这副模样,像蚌壳紧紧合拢,任外面是风是雨,里面是沙是珠,一概不让人窥探。
陈青宵也懒得再费那个心神去撬。
他就没打算弄清他究竟是什么。
是妖,是鬼,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魔物,对陈青宵来说区别不大。他只知道,自己耗了重金,寻访到那位隐居深山,据说通晓岐黄之术与上古阵法的老法师,求来的那道符咒与设下的阵法,绝不能白费。
朱砂画就的纹路一寸寸渗进肌肤骨血的感觉,谁都比云岫本人可能更清楚。
云岫若是敢逃,天涯海角,他也给他抓回来。
白童觉得那个王爷,彻头彻尾就是个坏人。
那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掐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偶尔还会从鼻子里哼出几声低低的嘲笑。
真是个坏蛋!
白童被关在这处精致却空旷的院子里,雕花的窗,厚重的门,四面都是高高的墙,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被切割下来的天。
他真想不管不顾,露出尖牙,狠狠地咬上那只总是随意摆弄他的手,要给这个可恶的人类一点颜色看看。
但他记得云岫大人的话,大人让他就在这里玩,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伤人,最后千万,不能暴露出原身。
于是白童白日里就真的只是玩。
他在空旷的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用树枝拨弄石子,或者干脆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光洁的石板地。
他把自己缩成很安静,很不起眼的一小团,有人会给他送饭。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月光铺满庭院时,他才会悄悄化回原形,一条细细的小白蛇,沿着冰凉的木柱蜿蜒而上,盘在梁柱交接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静静地发着光。
这王府真大。
白日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热闹又嘈杂。
他记得大人的吩咐,所以白天绝不敢踏出院门一步,连在院子里走动都尽量贴着边角。
只有等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连巡夜人的梆子声都远去时,他才会悄无声息地滑下柱子,细长的身体融入夜色,开始在王府迷宫般的回廊,花园,假山石隙间游荡。
他太小了,鳞片在月光下是接近银白的浅淡光泽,游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确实没什么人能发现他。
这天夜里,他又溜了出来。
王府里的厨房总有些剩的糕点肉食,味道比他在山里吃到的野果虫子好太多,他偶尔会循着记忆里的香味摸过去,偷偷尝上几口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正当他蜷在厨房后窗下的阴影里,细细辨别着里面传来的,令他肚子咕咕叫的甜香气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是两个人,声音里带着酒意和刻意收敛却依旧刺耳的议论。
“……你说咱们王爷,是不是真有点昏头了?竟然,竟然真娶了个男妾进门,还安置在沁芳苑。”
一个嗓音沙哑些的说。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的立刻接上:“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我上次送东西,远远瞧了一眼……哎哟,你是没看见,那模样,那身段,啧,跟过世的那位先王妃,像了得有七八分!尤其是侧脸,还有那眼神……”
白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缩得更细。
他慢慢昂起小小的头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冰冷的信子无声地探出,在微凉的空气里颤动了两下。
白童其实有点听不懂这些凡人在说什么。
他来人间的时间不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汇,听不真切。
他此趟离开幽暗湿冷的魔界蛇窟,来到这处处光亮却又处处陌生的地方,原因是他在蛇窟被欺负了。
那些比他粗壮,鳞片颜色更深沉的大蛇,总是用尾巴将他扫到角落,抢走他找到的微弱灵脉,嘶嘶的嘲笑声带着毒液的腥气。
是大人把他带了出来,大人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
白童想,他迟早会长大,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厉害。
鳞片要最坚硬,毒牙要最锋利,盘起身子时能像小山一样挡住所有风雨。到那时,他就能保护大人,把那些敢靠近的,不怀好意的东西统统咬碎。
那两人的议论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
“宠爱?何止是宠爱,简直是离不得身。” 沙哑嗓子咂摸着嘴,“沁芳苑里当值的丫头偷偷说,经常闹到大半夜,灯都不熄,里头那位……哭得都快没声儿了,求饶似的,咱们王爷哪管那个,劲儿上来了,停都不带停的……”
白童盘在阴影里的细长身体倏地一下绷直了,脑袋昂起来,小小的三角形竖得笔直,那一瞬间的姿态不像蛇,倒有点像被惊动,竖起耳朵的幼犬。
谁哭了?
是……大人哭了吗?
大人怎么会哭?在他心里,云岫大人是最强大的,是连那些凶恶的大蛇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这些可恶的,软弱的凡人!
他们居然……居然让大人哭了?
大人可是吞天蟒。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解和某种模糊焦躁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身躯里窜动。
毒囊又开始隐隐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想咬点什么。
白童不再停留,细长的身体一摆,悄无声息地滑下窗沿,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那两人口中沁芳苑的方向,急速游弋而去。
沁芳苑并不难找,是这偌大王府里灯火最明亮,却也最安静的一处。
小蛇从院墙根一道不起眼的排水石隙里钻了进去,冰凉的腹部擦过湿滑的青苔。
院子里果然还亮着灯,不是通明的大亮,而是从正房雕花窗棂里透出的,昏黄柔和的光晕,朦朦胧胧,将窗纱上精致的缠枝花纹映成模糊的影子。门口守着人,一边一个,穿着王府侍卫的劲装,抱着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廊下还候着两个侍女,垂着头,倚着柱子,似乎有些困倦,强打着精神。
白童将自己紧紧贴在墙根最暗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
夜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他鳞片擦过地面的细微动静。
白童细长的身子沿着冰凉的墙壁蜿蜒而上,鳞片与砖石摩擦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绕到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木窗边缘,用尾尖勾住窗棂的凹槽,慢慢将上半身探过去,贴近那层薄薄的,被室内光线映成暖黄色的窗纸。
然后,声音便透过这层脆弱的阻隔,钻入他敏锐的听觉。
是抽泣。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呜咽。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
是大人。
是云岫大人的声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冷淡的平静。这声音里浸满了某种难以承受的东西,像被揉碎了的琉璃,一碰就要散掉。
他听见大人在不停地说,字句含糊,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是那个坏蛋王爷。
“怎么就不行了?” 那声音甚至含了点笑意,慢条斯理的,“我看……还行着呢。”
接着,云岫大人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停重复着一个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绝望的低喃:“陈青宵……陈青宵……”
白童盘在窗棂上,细密的鳞片几乎要炸开。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两条极细的,燃烧着冰冷怒意的线。
私刑!
这肯定是在对大人动用可怕的私刑!所以大人才会哭,才会这样一遍遍地说“不行了”。
他细小的毒牙在口中磨了磨,恨不得立刻用尽力气撞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冲进去,把那尖锐的毒牙狠狠楔进那个坏蛋的脖颈里。
可是连大人都被他抓住了,成了他的手下败将。自己这样一条还没长成的小蛇,冲进去又能做什么?恐怕只会被那坏蛋随手捏死,像捏死一只虫子。
那样,大人最后一点逃跑的希望,是不是也就被他莽撞地断送了?
不行,不能这样。
屋内的坏蛋王爷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餍足后的随意,朝门外吩咐:“……叫水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又关上。隐约传来下人应诺和轻微的脚步挪动声。坏蛋王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内室门口,对着外面说:“水抬进来,你们就下去歇着吧,明早再来收拾。”
白童来不及细想,趁着外面侍女侍卫走动,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将自己最尖细的头部对准窗纸一处因年久略显疏松的接缝,用尽力气往里一钻。
“噗”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裂声,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孔洞。
他将一只眼睛紧紧贴上去。
屋内烛光摇曳,光线比从外面看要昏昧许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他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甜腻的暖香混合着汗液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腥膻的浊气。
没有血腥味,但这味道同样让他不适,鳞片下的肌肉都微微发紧。
他的视线穿过孔洞,急切地搜寻,终于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帷幔半垂的雕花木床上。
云岫大人就在那里。
身上胡乱盖着凌乱的锦被,裸露出的肩颈和手臂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脆弱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有些像指印,有些形状暧昧不明。
大人果然被打了。
云岫黑色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失了血色。他侧躺着,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无意识地,极轻地抽气。
那是被彻底掠夺干净,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了无生气的,奄奄一息的姿态。
白童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他不能冲进去送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这样下去。细小的尾巴焦躁地拍打了一下窗棂。他得去找救兵。
对,回魔界,回蛇窟……不,蛇窟不行,那些大蛇不会帮他。
要去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不怕这个坏蛋王爷的魔物来救大人。
白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近乎决绝的焦灼。
细长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窗棂上滑落,迅速隐入墙根最深重的黑暗。
屋内的陈青宵,伸手将裹在云岫身上的锦被一点点剥开。
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绸缎滑落,露出底下的身体,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晃眼。
“啪”一声轻响,算不上多清脆。
是云岫的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挥过来,指尖擦过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的脸还埋在散乱的发丝和残余的湿枕里,只露出小半边烧红的脸颊和紧咬着血色的下唇:“你就是个禽兽。”
陈青宵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没什么痛感,只留下一点微热的触觉。
他垂眼看去,确实挺可怜。
面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更下方被薄被半掩的胸膛腰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原本肤色的地方,深深浅浅,乱七八糟地重叠着,像被暴风雨肆虐过的雪地。
现在连指尖都是粉的。
“过奖过奖,” 陈青宵开口,他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云岫滚烫的耳垂,“跟我还害羞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床湿了么?扔了,明儿让人换张新的便是。”
这话不知又戳到了云岫哪根神经,偏着头不看他,肩膀却绷紧了,无声地表达着抗拒和郁愤。
陈青宵也不恼,反而俯低身子,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云岫汗湿的额发,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他紧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那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温柔,与他刚才的言语截然不同。
“好,好,好,” 他低声哄着,“我是禽兽,我简直猪狗不如,行了吧?你骂不出来的,我帮你骂了,总成了?”
云岫还是没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揪紧了身下残存的,干燥一点的被角。
陈青宵直起身,转身去拧了条温热的布巾回来。他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率,将云岫从凌乱的床褥间半抱半拖起来。
水汽氤氲。
陈青宵还不忘臊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恶劣的笑意:“之前是谁一直缠着我要的?嗯?现在不都给你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你说说,除了我还有谁这么伺候你?嗯?”
除了陈青宵,确实没人敢这么对他。
剥开他所有冷硬的,用以自保的外壳,将他从里到外折腾得一塌糊涂,连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都碾碎在床///笫之间,事后还能用这般混不吝的,甚至带着点亲狎的态度,将他搓圆捏扁,随意调侃。
没人敢,也没人能。
云岫又气又恼,那股郁愤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可身体太乏了,累到了骨子里,连指尖都沉得抬不起来。
被陈青宵用温水粗手粗脚地擦拭干净,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再被塞回尚算清爽的被褥里时,那点挣扎的气力早已耗尽。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在温热包裹下迅速涣散,他几乎是立刻便昏睡了过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时,他是从陈青宵怀里醒来的。
窗纱外天光已是大亮,明晃晃地透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清明。
陈青宵还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沉甸甸的。云岫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体记忆先于意识苏醒。
他僵着没动,只微微抬起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睡着的陈青宵收敛了白日里那股凌厉的锋芒和玩世不恭,眉宇舒展开,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无害。
陈青宵自打和他那位皇帝父皇彻底闹翻之后,上朝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去点个卯,不高兴了干脆称病不出,将闲散王爷的名头坐得实实在在。
云岫看着他从沉睡中缓缓睁眼,眸子里还带着点初醒的惺忪,忽然低声问:“你真不想要那个位置吗?”
陈青宵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眨了眨眼,那他盯着云岫看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不想要是假的。”
他手臂收拢了些,将云岫更近地箍向自己,声音压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可我父皇是不会给我的。”
这话里没什么怨怼,只是事实。有时候,母族势力太盛不是好事,会成为帝王的忌惮;可有时候,完全没有倚仗,更是灭顶之灾。
陈青宵的生母,不过是一个来自遥远异族,在宫廷宴饮上献舞的舞女,得宠一时,却无根无基,早早就香消玉殒,除了留给他这副常被兄弟暗中讥讽的容貌,什么也没留下。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到时候,只能任人鱼肉。”
陈青宵闻言,忽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云岫的下唇,眼神却晦暗不明。
“我如果落到那副田地,你不是就轻松了,你就能跑了,不过如今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云岫眉心蹙起。
“以前,你好歹还是个女人的时候,我为了你,去争一争,抢一抢,哪怕手段难看些,也总还有个由头,说得过去。” 他指尖滑到云岫喉间那个微微凸起的,属于男性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可你现在是个男人,云岫,你告诉我,翻遍史书,自古以来……哪个皇帝,封过男人做皇后?”
寝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云岫看着他,甩开陈青宵的手指:“你窝囊就窝囊,自己没本事,怪到我身上干什么?”
陈青宵被他甩开手,也不恼,反而顺势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无赖又笃定:“就怪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欺负小朋友遭报应了。
小朋友以为大人被狠狠教训了,确实也是被狠狠教训了所以去搬救兵了,结果搬来个大灯泡[求你了]
第24章 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十分,非常,极其不讲道理。
那红颜祸水名头,就这么扣在了云岫头上。
若是哪天陈青宵真就夺位,朝野上下窃窃私语,史官笔下隐晦暗示,都将祸乱皇嗣,动摇国本的罪责往他这身上引,仿佛陈青宵所有的离经叛道与不臣之心,都是因他而起。
事实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
若有云岫,陈青宵或许还是那个行事荒唐却到底守着一条底线的闲散王爷;没有了云岫,那条底线便模糊了,崩断了,成了可以踏过去,甚至必须踏过去的废墟。
陈青宵,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生母微贱,无外戚倚仗,性情乖戾,不得君心,按常理,按祖制,按朝堂上那些老臣拨弄的算盘珠子,他应当是最不可能,也最没资格去碰触那至尊之位的人。
那条通往龙椅的路,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铺着锦绣的坦途,而是需要劈开荆棘,踏过血污,甚至需要亲手折断兄弟颈骨才能攀上去的峭壁。
若想要,便只有去抢。去争,去夺,去把生于皇家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让指尖沾上同源血液那永远洗不掉的黏腻与腥气。
这念头不是没动过。
在远离京城,风沙粗粝的北漠边关,当得知自己的王妃可能死于兄长陈青云的算计,而龙椅上的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压下,甚至隐隐偏袒时,那杀意,的确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过。
凭什么?他问过漠北凛冽的风,问过营帐外寂寥的星,也问过自己掌中那柄饮过敌人血的刀。
他觉得不公,那种被至亲轻贱,抛弃的不公。
但陈青宵又是极其清醒的,清醒到近乎残酷。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了,了解那副日渐衰老的躯壳里,跳动着一颗怎样冰冷,多疑,将权衡与制衡刻入骨髓的心脏。
生在皇家,是命,没得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戏,当不得真。龙椅下的白骨,从来不会分哪具更冤枉。
皇位?天下?那太远,太冷,太像个巨大的,吃人的漩涡。他只要抓住手里现有的,真实的,滚烫的,抓住云岫。
以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管那金銮殿上更换怎样的主人,颁布怎样的旨意。他只要和云岫在一起,就够了。他只要云岫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陈青宵。
梁松清那家伙,果然言出必行。
前脚才撂下狠话,后脚就把青谣长公主这尊大佛给搬来了,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青谣长公主是不请自来,连张拜帖都没提前递。那辆挂着皇家徽记,装饰着流苏与鸾鸟纹样的华贵马车,就那么直接停在了靖王府正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车帘掀开,长公主搭着侍女的手,仪态端方地下了车。
王府的门房和下人们远远瞧见,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慌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险些在回廊拐角撞作一团。
长公主被迎入正厅,王府的管事嬷嬷亲自捧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袅袅热气升腾。
青谣长公主却未碰那茶,只端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仪,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仆从:“你们王爷呢?”
下人们头垂得更低,诺诺地不敢吱声。他们王爷……他们王爷此刻,多半正陪着那位新纳的云公子在后院呢。
是在湖心亭喂鱼,还是在暖阁里对弈,又或者干脆就在那沁芳苑的主屋里,关着门,拉着帘,行那白日宣//淫的荒唐事。
幸好,今日他们王爷大约兴致没那么高,通报的人去了没多久,陈青宵便从后院方向过来了,步子不疾不徐,身上是家常的暗紫常服。
陈青宵踏进正厅:“皇姐,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靖王府?”
青谣长公主抬眼看他,她挥了挥手,厅内侍立的仆从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松清都同我说了。” 青谣长公主开门见山,添上了几分长姐的严厉与不赞同,“你如今这做派,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强夺民男,纳入府中充作妾室,还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真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还有你那些好兄弟,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人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你一本。”
陈青宵走到一旁,撩袍坐下。
“他们又不是没参过,我那些好皇兄们,巴不得我多些把柄让他们抓。再多一本折子,少一本折子,有什么分别?”
“你——” 青谣长公主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带着点劝诫的意味,“那云记的老板,虽说是个商户,但在京中名声不差,我当初还替他引荐过不少人,是个清白人。你这样做,将人强掳了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怎么,” 他慢悠悠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呢?”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懒得戳破的表情。
一个正常人,有自己的营生,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在京中商贾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脑子得被门夹了多少回,才会自愿跑到一个亲王府里,放弃自由和身份,去做个见不得光,甚至要被天下人耻笑的男妾?
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青谣长公主叹息,“不过是看着那云记老板,与过世的徐氏……长得有几分相似。”
“便是再像,赝品终究是赝品,你也不该如此,将人强拘在府里,平白辱没了人家,也作践了你自己。”
陈青宵摊了摊手:“皇姐,你真误会了,不是我看他像谁,他就是他自己,他真的喜欢我,离不开我。”
他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姿态闲适:“不信?您亲自去问他好了。我绝不拦着。”
云岫此刻正半倚在沁芳苑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他身上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陈青宵的旧外袍,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一段修长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面还残留着些未完全消退的淡红印记。
云岫又出不了门,穿什么都无所谓。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就看见青谣长公主在陈青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放下书卷,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对着长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弯下去的时候,寝衣的布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腰线。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无声地投向陈青宵。
陈青宵几步走到他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点占有意味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
他低头,凑近云岫耳边,声音不高不低,让长公主听清,语气里是炫耀般的亲昵:“皇姐,你仔细看看他。”
他用指尖点了点云岫的脸颊,又顺着下滑:“长得白吧?气色……嗯,脸色也红润,但这不正说明我滋补得用心么?”
他抬起云岫的下巴,话却说得混账至极:“你看他哪点像不顺心的样子?他啊,特别喜欢我,离不开我,离了我,怕是活不了呢。”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那张脸确实是极出色的,即使带着倦意,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什么情绪,倒确实没有被迫的屈辱。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最后的求证意味:“云老板,你……真这么想吗?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同本宫直言。”
云岫被陈青宵揽着:“……是,多谢长公主关心。”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陈青宵,她懒得再劝了,跟一个装睡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送她出府时,陈青宵跟在她身侧,到了王府门口,他停下,对着长公主:“皇姐,以后啊,在家闲着无聊,不如找驸马,生个孩子玩玩,逗弄孩子总比操心我的事有趣,是不是?”
他眨了眨眼:“您顺顺心,就别来管我这摊子闲事了。”
青谣长公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谁愿意管你的闲事!”
说罢,拂袖转身,搭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驶离靖王府,在回府的路上微微摇晃。回到公主府,梁松清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青谣长公主脱下披风,递给侍女,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尽。
“你们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松清一愣,这又关他什么事了。
“喜新厌旧,自欺欺人。” 青谣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点物伤其类的凉意,“我今日看着云老板,真真是为那过世的徐氏,感到万分不值得。”
这边梁松清安慰可好一会青谣长公主才作罢。
梁松清心想,这陈青宵,看来是来真的了。
不是一时兴起玩玩,也不是找个替身慰藉相思,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牢牢锁死在身边,不管外头洪水滔天。
没过几日,下朝时分,官员们鱼贯从大殿中走出,朱紫官袍在清晨微光里晃动。
梁松清刚迈出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了前面那个熟悉又扎眼的背影,陈青宵一身亲王蟒袍,背着手,走得慢悠悠,对周遭投来的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浑不在意。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参了靖亲王一本。
奏折里直指陈青宵“强占民男”,“私德有亏”,“败坏人伦”,“有损天家体面”,龙椅上的陈国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御史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混账。”
既没说要罚,也没说要查,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揭过,提下一件。
梁松清快走几步,赶上前,与陈青宵并肩而行。宫道漫长,两旁是深红的宫墙,隔出一片压抑的天空:“殿下,您这下可是真出了名了。京城里里外外,茶楼酒肆,怕是没人不在议论您这桩风流韵事。”
陈青宵脚步没停,只斜睨了他一眼。
“驸马爷,少在这说风凉话。有空多陪陪皇姐,免得她闲得慌,总来管我的事。”
梁松清停下脚步,挡在陈青宵前面半步:“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送你那把穿云弓?是先到的云老板割爱,让给了我。后来,又是我,转送给了你。”
他吸了口气:“如今,云老板深陷你的魔掌,任你搓圆捏扁,你这是恩将仇报。”
陈青宵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被戳破的恼怒,也不是被指责的羞惭,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幽暗。
云岫诈死脱身,回来京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他陈青宵,而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梁松清的线,通过他,才重新进入自己的视野。
从前也是,在一些宫宴,聚会场合,云岫的目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梁松清所在的方向,被他抓到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陈青宵不过是调戏,倒也没真的觉得有什么。
如今看来,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刮在梁松清脸上,半晌,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低又冷,那是极力克制却依旧透出的烦躁:“你少管。”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梁松清并非真的泥捏的。他自认脾气不算差,平日里也常做和事佬,可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反将一军的混账态度,实实在在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行。” 梁松清说,“您靖王殿下,天上地下,唯您独尊。是臣多管闲事,僭越了。”
“我管不着,行了吧。”
陈青宵不过是去上了个朝,回来时,那张脸上却像是结了层寒霜。下人们远远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行礼问安的声音都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路径直回到沁芳苑,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云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质的棋子,对着棋盘上未下完的一局残局,半天没有动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青宵。
陈青宵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盯着云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某种更阴暗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云岫又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了。
陈青宵只是狠狠瞪了云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到了夜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和猜忌,便化成了变本加厉的折腾。
床帐摇晃,烛火明灭,陈青宵的动作比往日更带着一股蛮横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要将自己的烦躁与不安,悉数贯///入身下这具身体里。
云岫起初还能咬着牙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意识都有些模糊。
实在无法忍耐,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陈青宵结实的小臂,牙齿陷进皮肉里。
陈青宵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更重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云岫汗湿的颈窝。他俯下身,贴在云岫耳畔,声音又低又哑,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狠绝:“你就算是不喜欢我,心里装着别人,也不许离开我,这辈子,想都别想。”
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口,将脸更深地埋进凌乱的锦枕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背。
香云那丫头,那段日子确实日日垂泪。一双杏眼肿得像核桃,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陈青宵那时候看见了两次,第三次时,便皱了眉,单纯觉得这丫头留在府里哭哭啼啼,触景生情,只吩咐管家,给了笔不算少的银子,将香云送回了她南边的老家,出府了。
香云一走,云岫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也不同其他下人说话,整日里多半待在自己的院子,看书,发呆,或者对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伺候的丫头们战战兢兢,也不敢多言。
白童不见了好几日,才有人发觉不对,慌慌张张地来报。
那孩子平日里就是自己一个人玩,要么蹲在墙角看蚂蚁,要么躲在假山石后头,性子孤僻得紧,跟谁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小兽般的警惕。
伺候他的小丫头起初还以为他又躲到哪里去了,没太在意。直到第三日,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这才慌了神,急忙去报了管家。
管家一听也急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王府里不见了,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派了人,把府里的水井,池塘,人工湖,所有可能落水的地方都细细打捞了一遍,连假山缝隙,废弃的柴房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云岫听到消息时。那小蛇……该不会是觉得府里憋闷,自己溜出去,跑到哪个角落玩野了,忘了回来?
陈青宵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人,在他这守备森严的靖王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是有人蓄意掳走?还是那孩子自己长了翅膀飞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领地被侵犯,掌控力出现裂痕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不安。
他立刻下令,增派府中护卫,明里暗里加大巡查,同时派人暗中在京城内外搜寻白童的下落。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看着他那张也看不出太多焦急神情的脸,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过程全错[吃瓜]
第25章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青宵将那所谓通岐黄之术,实则更像江湖术士的老者又找了来。
王府书房里,檀香在紫铜香炉里静静焚烧,青烟笔直上升。
陈青宵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那老者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滑的扶手上。
“本王问你,” 陈青宵开口,“你那些手段,可能辨别……妖邪?”
那老者穿着半旧不新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本就是为钱而来,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几手半真半假的法术混口饭吃。闻言,他立刻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脸上堆起既显谦卑又不失自信的笑容,故弄玄虚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妖邪多擅隐匿变幻,不易察觉,易在贫道浸淫此道数十载,专克此等阴祟之物,只要些许蛛丝马迹,或靠近其身,贫道自有法门,可辨其真身。”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陈青宵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想要那妖邪,为本王所控呢?”
老者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黑色瓷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几步,放在书案的边缘。
“王爷请看此物,此乃贫道以秘法炼制的破障水。不敢说能降服所有大妖巨魔,但凡服下此水,任它是什么精怪妖邪,法力必受压制,妖气亦会大减,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再难兴风作浪。” 他抬眼,偷偷觑着陈青宵的脸色,“届时,是魔是妖,是控是放,岂不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瓷瓶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云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陈青宵这几日,像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脸上总是拉着,看他的眼神也变幻不定,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
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不像亲昵,结束后却又会紧紧抱着他,手臂勒得他生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童已经失踪好几日了,音讯全无。
云岫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在陈青宵这种反常的阴郁笼罩下,发酵得越来越浓。
那条小蛇,很像他幼时在蛇窟里的样子,瘦小,孤僻,不合群,总被欺负。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想着总能护上一二。
如今小蛇莫名消失,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非人的形迹,被京中的神仙,或是陈青宵请来的什么人,当作妖邪给收走了?
这天午后,陈青宵没出去,在看兵书,云岫难得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陈青宵面前,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给他倒了一杯。
“我得出去找那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陈青宵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端起茶杯:“你这是在讨好我啊。”
云岫迎上陈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安和焦虑,被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讽刺,激成了一股混杂着怒意与无力的郁气。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找不到他。”
王府的侍卫再多,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追踪一条刻意隐匿,或许还带着妖气的小蛇?
陈青宵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阴鸷,几乎是立刻驳斥:“也用不着你去。”
云岫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找到他之后,就会回来。我只是去找他,不会走远。”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 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 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可陈青宵不会买账。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想伤害他。
不想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去强行打破平衡,也会让陈青宵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非我族类的差距。
“你给我几日的时间,我找到他,安顿好,就会回来。”
陈青宵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云岫的额头:“几日?几日之后……恐怕你就会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嗯?云,岫。”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近乎刻骨的恨意和自嘲。
“你究竟是觉得我太蠢了,还是太容易糊弄,才会一次一次上你的当?”
云岫手指微动,意念所至,原本静静挂在墙边作为装饰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剑,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铮一声轻鸣,剑身脱鞘,化作一道寒光,瞬息间跨越数步距离,稳稳落入他掌中。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陈青宵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
“陈青宵,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云岫自愿雌伏于他身下,承欢榻上,忍受那些带着近乎暴戾的亲密。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对过他,碰过他,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他忍耐,退让,不是因为惧怕,更不是因为被凡人的力量所制。
陈青宵被剑锋抵着要害,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他甚至嗤笑了一声,脖颈微微向前,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更紧地贴住自己的皮肤,留下一条压痕。他抬起眼,看向云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近乎自虐的挑衅。
“动手啊,云岫,你动手吧。反正你们这些妖怪,不都是没有心的吗?冷血,无情,擅于欺骗和伪装。”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谋杀亲夫。”
云岫觉得,陈青宵简直不可理喻。
解释是徒劳,承诺是谎言,
他心下一冷,手腕微转,架在陈青宵颈侧的剑锋倏地撤回,化作一道流光,锵地一声,重新归入墙边的剑鞘,仿佛从未动过。他不再看陈青宵一眼,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云岫!”
陈青宵见他要走,瞳孔骤然收缩,那强撑的平静与挑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恐慌。他几乎是本能地,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云岫的手腕。
“不准走!”
云岫被他拽得脚步一顿,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掌心向上,虚虚一握。
一道几乎无形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精准地拂过陈青宵的身体。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自己,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所有的力气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凝固。
他保持着前扑抓住云岫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岫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走到陈青宵面前,伸手扶住他僵直的身体,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将他半扶半抱地安顿回刚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云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陈青宵:“陈青宵,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说了,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门扉打开的那一刹那。
门外,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精明的老者。
他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正眯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云岫。
他在云岫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云岫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灵力涟漪处停留了一瞬。
老道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异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干瘪的嘴唇嚅动着:“难怪……刚才此处妖力冲天,原来根子是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老道身形倏动,他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颜色暗沉,画满诡异朱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着云岫的面门疾射而来。
纸符破空,带起一股阴冷刺骨,令人极为不适的腥风。
云岫没想到门外竟还伏着这样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突兀且狠辣地出手。
他本就未将这等江湖术士放在眼里,加之此刻心绪烦乱,只想尽快离开,竟一时大意,未曾全力戒备。仓促间,他只来得及调动部分灵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浅淡的防护。
然而,那老道掷出的符纸却并非凡物,上面附着的气息古怪阴邪,竟隐隐克制他属于山林精怪的清灵之力。
符纸触及他布下的灵光屏障,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黏了上去,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嗤!”
一声轻响。
云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符纸侵入,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灵力的流转。那力量并不算极其强横,却刁钻无比,直指他维持人形,收敛妖气的根本,加上他本就忌惮着天上神仙,压制着大部分灵力。
他身形一晃,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下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了刚刚被他合拢的房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跌回了暖阁之内,恰好落在离陈青宵不远的地方。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阴邪的符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着他维持化形的妖核。
云岫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稳住身形,调动妖力对抗,却已是迟了。
就在陈青宵那因定身术而无法转动,却将门外变故尽收眼底的,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瞳孔倒映中。
云岫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那光芒中剧烈地扭曲,收缩,人类柔韧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细密光滑的鳞片纹路,双腿并拢拉长,化作一条有力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
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个方才还与他激烈对峙,冷言相向的云岫,就在他眼前,毫无遮掩地,彻底地,显露出了非人的形态,一条身形颀长优美,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上身还保留着几分人类轮廓特征的青黑色巨蛇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直到蛇身微微盘踞,云岫眼中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地,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楚和惊怒,直直地望向不远处椅子上,那个被定住身形,目睹了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震骇与空白的陈青宵。
空气死寂。
檀香燃尽,只余冰冷的灰烬气息。
云岫下身化回蛇形,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光滑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攻击那门口的老道,反而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感不对。
不再是人类皮肤的光滑温热,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的,带着陈旧疤痕质感的坚硬。
伪装容貌的法术,在那阴邪符咒的冲击下,没用了。他此刻显露的,而是他原本的,属于云岫的真实面目,那张脸上,蜕皮留下的伤疤,狰狞可怖。
他竖瞳里的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云岫不再看被定在椅子上,亲眼目睹了他化形与真容的陈青宵一眼。
不愿,也不敢。
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更不敢去看陈青宵此刻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是震惊之后的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云岫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怒意,都转向了门口那个始作俑者。蛇尾猛地一甩,带着冰冷的杀意,朝着门外那惊疑不定,正准备掏出更多法器符咒的老道疾冲而去。
被强行打回原形,被迫暴露最不堪的真容,属于蛇类精怪的阴冷与暴戾,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怒。
云岫不再顾及这是在人间王府,不再收敛那磅礴的妖力。周身青黑色的鳞片上,骤然迸发出幽暗却慑人的灵光,妖气冲天而起,将这方精致暖阁的屋顶都冲击得微微震颤。
他要撕碎这个多管闲事的老道。
就在蛇口即将噬咬到那惊慌后退的老道,妖力如怒涛般汹涌澎湃,即将把这片区域彻底搅乱之际。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威压极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不远处的虚空响起。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话音落处,半空中,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底滚金边的繁复古袍,长发未束,仅用一根暗红的丝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随风拂过线条凌厉的下颌。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一点暗红魔纹若隐若现,周身缠绕着一种与云岫的妖气截然不同,却更为深沉霸道的,属于纯粹魔物的威压。
他赤足踏在虚空,衣袂当风,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路过,俯瞰着下方王府暖阁前的这场混乱。
正是赤霄魔尊。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气息又太过强大,让那老道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赤霄魔尊的目光淡淡扫过云岫,又掠过远处天边,那里,隐约有几道属于仙家法力的清光,正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来,显然是方才云岫爆发妖气引来的注意。
他“啧”了一声,随即,他从空中一步踏下,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云岫巨大的蛇身旁边。他甚至没看那老道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赤霄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云岫。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暗紫色魔气,从他掌心汩汩涌出,注入云岫因符咒侵袭而紊乱的妖核与经脉之中,迅速压制住云岫体内横冲直撞的阴邪符力,并强行将他暴走的妖气收束,安抚。
庞大的蛇身在魔气的包裹下,幽光流转,开始迅速收缩,变化。鳞片隐去,蛇尾收拢。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那骇人的蛇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化回人形的云岫,依旧是那身素白的衣衫,脸上却是未加任何伪装的,布满疤痕的真实面容。
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脱力,连站立都难以维持,身体晃了晃,便要向一旁瘫软下去。
赤霄眼疾手快,在他倒地之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拦腰捞起,打横抱在了怀中。
云岫的身体轻得有些过分,靠在他怀里。
赤霄抱着他,抬眸,又瞥了一眼天边那越来越近的仙家清光,以及室内那个死死盯着这边,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色惨白如鬼却无法动弹的陈青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字:“走。”
话音未落,赤霄足下一点,抱着云岫的身影,连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魔气余韵,消散在空气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只留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道,暖阁内能够动弹却僵如木偶的陈青宵,以及这片被妖气魔气先后浸染,一片狼藉的庭院。
还有天边那几道迅速逼近,却注定扑空的清光。
【作者有话说】
魔尊登场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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