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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0

    第27章


    时澍晚上和风萧用完膳躺在床上,沉沉的睡意再次袭来,时澍猛掐了自己一把,耳畔人的呼吸并不均匀,风萧还没睡着,自己答应他要等他睡着了再走,可他觉得再过一会自己又要睡着了。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困。


    就算是一天灵力耗空也不应该如此不受控得想睡觉。


    时澍呆板的脑子分析不出现是何种情况,他意识模糊前崩出一个念头,他被下药了。


    可他除了吃饭没吃过别的,一天三顿饭都是跟风萧一起。


    那风萧会不会有事。


    不能睡,不知道那人什么目的,睡着了今晚会不会再有人死。


    可意识沉沉,他的灵力在体内运转却起不到丝毫作用,时澍手掌掐出点点血色,却还是睁不开沉重的眼皮。


    血,全是血。


    风萧倒在他身边,血腥气浓重,萦绕在他的鼻尖,浓郁到闻不到其他味道,风萧身上怡人的清香全变成了这令人做呕的腥味。


    他捧着早已僵硬的尸体,茫然坐在床上。


    风萧死了。


    炎热的伏天,刺骨的寒意却灌进胸口,他手上的温度比手上的尸体更冷几分。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他现在只觉业火焚尽五内,如坠阿鼻地狱。


    灵敏的感官在此刻只余灰暗空白的嗡鸣,无力是对他现今最好的描述。


    “不--”


    他听到向来自持的自己失态的喊声。


    时澍猛地坐起来,脑袋还是昏沉一片,他转头摸向身边,触手是冰凉的蚕丝被,没有人。


    风萧不见了。


    时澍松下来的这口气又提了回去,他跌撞下床,赤着脚奔出去。


    微弱的灵力散出嗅到那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气,时澍捂着胀痛昏沉的脑袋,没什么犹豫向那边奔去。


    鲜血的味道随着距离越近越浓,时澍心中的不安越发大,脚上踩到什么划破渗出的血迹宛若未觉,周围的声音越发安静,风声、虫鸣都化为了那浓厚刺鼻的腥味使他呼吸不顺。


    这浓郁的血腥气,按照那人的杀人手法,他几乎已经确定出事了,又有人死了。


    他杀人简单粗暴,既然见了血多半是凶多吉少。


    时澍有些踉跄,消失的是风萧,那多半死的就是风萧,他却希望这人不是他,可不是风萧又会是别人,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卑劣。


    随着靠近,血腥气中藏着几不可闻的特殊香气,彻底断送了对他来说不该有的隐晦想法。


    就在不远处几米的位置,时澍竟然生出怯懦之意。


    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他随即狂奔过去,脑袋的胀痛和血腥味让他昏沉,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要救风萧。


    他冲过去抱起没有心跳的尸体,却不知如何下手才能复活这鲜活的生命。


    梦中的场景化为真实,再一次上演在他的面前,现实却并没有因为提前预知而得到改变,他什么都做不到,像万千洪流中的一粒灰尘,只能被推着向前,他的抗争显得无力且可笑。


    同门说他天生就是为了佛法而生的,佛法学的再精妙,却连身边人都渡不了,何以渡众生。


    “风萧”不管是金刚经还是法华经没有记载怎么让人起死回生,不知是哪一苦,苦得他嗓子发紧。


    夜沉如水,微弱的虫鸣和风扫过叶片的沙沙声突然穿插了一道慵懒的声音:“嗯?”


    时澍微微动了动手指,垂着头,垂下的银发早已凌乱不堪,白袍沾染上血迹,莹白的肤色衬托下像个坏掉的瓷娃娃。


    他有些不可置信换了一声:“嗲嗲?”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时澍心头微微松了片刻,随即心头的沉闷瞬间替代为失而复得的喜悦,八苦品出难言的甜。


    “嗲嗲你没事?”声音是难掩的欢喜。


    风萧的声音在这充满血气的夜里飘渺得像是鬼魅:“我当然没事。”


    时澍昏胀的脑子在知晓风萧并没死时得了一丝清明,声音并不是他怀中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风萧没死,那他怀里死的是谁。


    时澍有些不安得缩了缩手指,放下手里的尸体,他或许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真是吓死我了,嗲嗲你说的对,凶手肯定就在我们身边,我被下了药醒不过来,我还梦见你死了对了,死的是哪个凶手吗?还好你没事”


    他絮絮叨叨说着却没有听到风萧的回应,他或许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小了下去。


    “不是。”


    风萧的声音还是带着那股慵懒的尾音,这是他说的第二句话。


    时澍问:“什么不是?”


    风萧“扑哧-”笑出声:“死的不是凶手,凶手还活着呢。”


    时澍有些僵硬反问:“那凶手在哪?”


    风萧把玩着手上的冰刃,在他手中已逐渐融化,冰水和血水顺着的白皙修长的手指滑落,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玩转冰刀也是一流,那薄薄的冰刃在指尖跳跃旋转,转过固定的角度折射着温柔的月光,却在那一抹红的映衬下透着血腥的柔情。


    风萧来到时澍面前,手里的冰刃挑起他的下巴,顺着他下颌骨锋利的线条划到额角,拨弄开他散落在眼前的银色发丝,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什么宝贝:“凶手不就在你身边吗?”


    说出来的话却让时澍如坠寒冰,刀刃上的凉意透过他脸上的肌肤蔓延到他的全身。


    或许早就该想到,他忽略的房间只剩下风萧的和风夫人的,第一日和风萧睡觉时还被半夜被他奇怪的睡姿弄醒,到了后面什么感觉都没有一直到天亮,他和风萧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他有事而风萧没事。


    线索早已渗透在角角落落,风萧根本没想着隐瞒,是他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些。


    “为什么?”时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沙哑又苍白的问着原因。


    风萧摊摊手,可惜时澍看不见,他手中薄薄地寒冰很快就化为水穿过他的指尖,落在地上深入地面,无半丝痕迹:“哪有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时澍显然没想到是这种答案,他甚至心里还在想是不是这些人得罪过风萧,或者本身对风家有什么不忠,可他没有想到风萧杀人没有理由,杀人不需要原因。


    想杀就杀了。


    “他们都是活着的人啊。”他只觉头更痛,嗓音干涩。


    “我当然知道,活着的我才杀,死了的我杀什么。”他有些好笑道。


    风萧的声音没有丝毫悔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处,语调中带着愉悦,似是这样的行为过后能让人感到愉快。


    时澍哑然,他摇晃着起身,努力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位自己一直觉得是好人的风公子,教自己读书认字、救了自己几次又救了那么多无辜人的风萧,是用什么表情,为什么可以说出这种话的。


    可他是个瞎子,天生眼盲不可视物,自然也看不到风萧的神情。


    突然间他手上一凉,湿润带着彻骨凉意的手握着他的手放到了温热的脖颈上,风萧宛如夜间鬼魅的声音循循善诱:“时澍,我打不过你,你要杀了我给那些人报仇吗?”


    时澍沉默,手下跳动的脉搏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就算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天生坏种,也不该是由他来取走他的性命,他摇了摇头。


    风萧皱眉,有些不满意:“为什么摇头,你不杀我,我会接着杀更多的人,等风府的人杀光了,我会再出去接着杀。”


    他一边说一边笑:“衙门那没用的官差可不是我的对手,我想走就走,想杀人就继续杀。”


    风萧握着时澍的手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攥着他的手用力,脸上的笑不像是去赴死,像是在和挚友说着去哪里游玩。


    “现在杀了我,已绝后患。”他的视线贪婪得落在时澍的脸上,他总是这样给时澍制造着一个又一个困境,逼他做出选择。


    可每次时澍的选择都让他厌烦,他便更想彻底毁掉他。


    这次他可不准备给时澍第二条路,就这一个选择,不杀他,那他就要一直杀下去,杀到他杀了他。


    一想到他就要死在时澍手里,逼得慈悲为怀的菩萨痛下杀手,他就兴奋的浑身颤抖,脖颈处青筋突起,他鼻尖可以嗅到时澍身上的檀香。


    快,杀了他吧。


    时澍的手微微动了动,风萧的眼睛在黑夜里黑得发亮,他要不放过时澍动手的每一丝细节。


    他紧紧捏着时澍的手,嘴角高高弯起。


    时澍下一秒却用力甩开了他的桎梏,他的声音似是经历了重大打击,透着十分沉重的痛色:“就算如此我也没有权利剥夺你的性命,何况你还救了我数次,但我的命无法与你夺去的性命相换,我会看着你不再杀人,再再带着你去和那些死者家属赎罪。”


    风萧愣住,他讲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一个字他都听不懂。


    他是个杀人凶手,时澍不应该给他就地正法?


    风萧沉默,盯着一脸痛色的时澍,有些无语。


    “我、我先回去换身衣服。”


    时澍说着就转身往院子里走,风萧觉得他可能是受刺激疯了,说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话然后要回去换身衣服。


    说什么狗屁去和家属赎罪,他为什么要跟他去。


    风萧觉得好笑,掉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走,准备再杀一个给这个刚下山的小和尚点厉害瞧瞧。


    走了两步一个趔趄,有什么东西捆住了他腰,他垂头看到腰上围着一圈往常挂在时澍腕上的佛珠。


    风萧被拽得后退了几步,他冷哼一声想接着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结果根本拗不过那死和尚的大力。


    他这么大力气的吗?


    风萧被拖着倒着走,慢慢又从走快成了小跑,他咬咬牙转过身跟着时澍,他也挣不脱,倒着走绊到什么摔了还不是他自己受苦。


    他就这样被时澍不知道用什么拴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时澍进屋子长舒一口气,他现在很晕,他很想躺床上睡一觉起来发现都是梦,或许现在就是在梦里呢。


    时澍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风萧就是那个变态杀人魔,会不会是在骗他,其实还有别人。


    他用力扯了扯手里灵力编织的绳子:“嗲嗲,那些人真是你杀的吗?”他不死心的问,希望风萧能狡辩两句。


    “是啊,都是我。”风萧没有迟疑。


    风萧连撒谎都不愿意。


    他还很骄傲,语气都透着“我很厉害吧”,时澍二十多年当和尚练就的心如止水涌上来一股火气。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后闭了闭眼,在床边摸到自己的衣服穿上。


    睡袍被他脱下的时候才想起屋中还有一个人,他动作微微僵硬一瞬,随后很快得套上自己的衣服。


    风萧跟腰上的佛珠搏斗半晌,这珠子之间也没有绳子串着,松松垮垮围在他的腰上,却令他无法挣脱,民俗说舌尖血破邪祟,他咬了咬牙还是狠不下心给自己舌头咬坏,何况这佛珠围绕的都是佛家金光,不是邪祟。


    时澍很快在他面前走过,脸上较方才多了一丝坚毅,看得风萧心中有些没底,这傻和尚要干什么。


    他被扯着走了一会,这个方向是风落的院子,风萧狐疑转头看着他,这是做什么,告他大哥?


    “呵,我大哥可管不了我。”他冷哼一声道。


    可临到门口他却没被带进去,反倒是时澍自己进去了风落的院子,没过多久就出来了,然后拉着他出门。


    “干什么,要送我去官府?”风萧一想说不定这和尚想这样拘着他送到官府,然后一直看着他到菜市场口斩首示众。


    这次时澍倒是说话了:“不是现在。”


    风萧:?


    什么意思,能不能说人话。


    他跟在时澍身后走了很久,这也不是去衙门的路,倒像是出城,他走得有点烦躁,他有些不耐烦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时澍,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时澍没有理他,风萧快走两步跟上,看着时澍紧绷的侧脸,勾了勾唇瓣:“你生气了?”


    时澍抿着嘴角,几乎就差将生气写在脑门上,难得出现在时澍脸上的负面情绪,叫风萧心情愉悦。


    微弱的愉悦情绪在又走了半个时辰后消失殆尽,他半蹲在地上:“有能耐你就拖着我走,我走不动了。”


    前方时澍的背影停了片刻,随后往边上挪了挪:“那就休息一会。”


    说罢他也不看风萧,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风萧发泄是的甩了下手,他知道弄不走这些困住他的佛珠:“你说啊到底要去哪,我心里也有个底。”


    时澍:“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去找那些死者家属获得原谅。”


    风萧“啊”来一声,时澍听出了他的不解,解释说:“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恩情我要还,但我没资格替那些死者亲人放过你,所以我会跟你一起争取获得原谅,这样给你送去衙门时,你也能争取宽大处理。”


    他说完又向前走,风萧的大脑还没有处理完这些鬼话的内容,就被时澍扯着向前,时澍是真打算拖着他走。


    这样有些冷漠的时澍令风萧还有些不习惯,他撇了撇嘴。


    他金贵的靴子走的灰扑扑的,风萧抱怨:“你就不能找辆马车吗?”


    时澍不吭声。


    风萧:“喂你听到没,我出钱,去找辆马车。”


    “臭和尚,你的慈悲为怀呢。”


    “我不走了我走不动。”


    “你听到没,跟你说话呢。”


    “你直接杀了我吧。”


    时澍:“嗲嗲,我是在救你,你误入歧途,求得原谅下了地狱也好减轻罪孽。”


    风萧真没招了,沟通不了,他根本不知道时澍到底要做什么,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走了不知多久,风萧昏昏沉沉感觉已经去了半条命,恍惚间听到时澍时不时的询问声,他听得清楚,他问死的第一个小厮的家往哪里走。


    他那会去找风落是要问这些死去人的信息,还真有。


    这么齐全?他们家也是十里八村的首富,在他们家做工的一个月不少银钱,还至于住在这么破的地方,没当过人的都是破绽,只有这个傻和尚什么都发现不了。


    要不是他放水,一直杀到只剩他俩,他估计还会跟他说小心点,有看不见的妖。


    他暗自在心里嘟囔,却听到时澍说了一声“好”。


    什么好,好什么。


    风萧猛地抬头对上一双不符合这人苍老声音的眼睛,那人动了两下嘴,无声得对着他说了什么,风萧冷笑一下跟着时澍走了。


    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面前这么大一片地,他站在边上看着时澍卷起裤腿。


    “这是做什么?”


    他说话间手里就被塞进了个锄头。


    时澍:“除草。”


    风萧:?


    人话吗?


    别说当人就算是当兽活了成千上年他都没有除过草。


    “你能分清哪个是草?”风萧扫过他鼻梁上的白布条问。


    时澍:


    板着的脸有一瞬间僵硬,随即道:“你不是可以看到。”


    风萧:还有我的事?


    “你让我一起跟你下地除草?”明明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但风萧没忍住说出来。


    “你杀了他们家儿子,人家只说不过让我们除草便会考虑出谅解书,这么好的事哪里有?”


    风萧:你也知道没有?


    他都杀了他儿子了,却只让他除草,他没感觉有不合理的地方吗。


    算了,跟他说不明白。


    他要是不说哪个是杂草,时澍也不吭声,两个人就顶着太阳站在田里,正午的太阳在空旷的田里像是个大火炉。


    风萧被烤得头晕目眩,他冷冷勾了勾嘴角,把时澍的手带到庄稼上:“这。”


    想让他做这些事,做梦。


    时澍手里的工具快碰到那根形状饱满的麦穗时突然停住,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然后转过头来:“你骗我。”


    风萧翘着的嘴角僵硬下来:他怎么学聪明了。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风萧败下阵,索性坐在地上,让他干农活那是不可能的。


    时澍握着锄头匍匐在那一片麦浪里,小心翼翼用手分辨着哪个是草哪个是麦穗,他穿着他那件白色的僧袍,还要担心行走间会不会碰掉哪粒。


    炽热的太阳高悬在空中,风萧坐在树下都热得用手扇着风,时澍却好像不知道热也不知道累,一直从正午干到太阳下山,饭没吃水没喝,风萧没干活的又渴又饿。


    眼看着时澍没有停下的样子,风萧咬了咬牙,饿死他是不是也算给他杀了,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响声,他揪了一把地上的草对着时澍的方向丢过去,不过时澍离他很远,草不过一尺就落在地上。


    风萧觉得这样死实在是太过憋屈,还太折磨,他调动浑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我饿了!”


    除草的身影顿了一下,而后结束手里的活往风萧这边走来,他把手中的锄头放到一边对风萧说:“我一会就回来。”


    风萧满头问号,他还以为时澍带他回风府吃饭,这干一天也该休息了吧,一会回来是什么意思,还没等他问出口,时澍就一个闪身消失在他面前。


    风萧身上的佛珠没有跟着主人一起,老老实实盘在他的腰上,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工作。


    太阳在远处只剩下一半,金黄色的余晖给这片麦田染成橘黄,风萧难得看到的景象。


    他撑着头,甩了一颗石子过去,真是有趣,一个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的灾兽,这么多年偏能给这样的丰收景象复刻得这么真实。


    约莫过了片刻,时澍手里捧着两个饼子给他。


    时澍身上的僧袍都是泥土,递过来的手也不干净,可被包裹的饼子却是不脏的,他身上没什么藏东西的地方,就这两个,都递给了他。


    风萧可不会因为他这惨样和举动就心软,他毫不客气挥手拍开时澍,看他有些慌张才没叫那两块看着就难吃干巴的饼掉在地上。


    “你让我吃这个?我不吃。”这东西他上次吃还是几世前,投的穷苦人家,年纪小赚不到钱,才被迫吃的。


    时澍也来了脾气:“只有这个,那你便饿着吧,我可不知还有多久才能除完这片地。”


    风萧就算是饿死都不会吃这种东西,他冷哼一声,靠在树干不吭声。


    耳边是时澍淡淡的咀嚼声,安静的夕阳下风萧的肚子咕噜声更响,眼前又递过来那块头看着就干巴难吃的饼。


    “其实还挺好吃的。”时澍说。


    风萧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本是戏耍时澍的一场游戏,最后怎么又变成他遭罪?他垂眸想了想。


    虽然总是估错时澍行为,不过按照他性格,很可能会拉着他一家一家过去,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意识到此处,他妥协得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来,我们谈谈。”


    时澍手里的饼攥紧了几分,语气沉闷:“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杀那些人的原因吗?”


    风萧愣住,扯了扯嘴角:“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想杀就杀了。”


    时澍:“我不信。”


    风萧最烦他这副样子:“就是我说的这样,你爱信不信,你才认识我多久,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人。”


    时澍转过头就那样隔着一层白纱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风萧扭过头有些不自在,似是那双眼睛真的能看到他羞恼的神色。


    他无奈得一声长叹:“嗲嗲,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风萧胸口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他更为烦躁得揉了两下头发,站起来走了两步:“你怎么又蠢又聪明的。”


    时澍的指尖微松,脸上紧绷得情绪放松下来。


    风萧又一屁股坐回来,笑意再次染上眼角:“我们被困住了,出去的方法就是你杀了我。”


    他们根本没有回去,他们被拉入了蜚的幻境。


    角里还有蜚一丝残念,他可能是这么多年被憋疯了,好不容易见到两个人,不打算杀他们,只是想给他们留在这幻境里。


    时澍晕过去是个不顶用的,现在这虚弱的样子就算是醒来也不一定能出去,他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喂,牛,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风萧笑眯眯道。


    蜚掀起眼皮,他觉得面前的人类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但他认不出是谁,他歪了歪那颗牛头问:“什么游戏?”


    风萧指了指还在昏迷的时澍:“这人是个和尚老好人,我现在是他的挚交好友,我们来打个赌,看看他最后会怎么选。”


    在风萧说出他的打算后,蜚那一只眼睛亮了亮,这种堪比戏文的剧情他确实很感兴趣。


    风萧并没有跟时澍说全部,他可是一个守信的人。


    时澍语气狐疑:“这是真的?”真真假假他已经分不清,加上风萧的嘴里说的也不都是真话,若真如他所说,面前这个是不是真的风萧他也不确定,万一风萧也被控制,这一切不过是幻境主人恶劣的手段,让他亲手杀了风萧也说不定。


    面前都是迷雾的时候,就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心去选。


    因此在风萧百般保证他说的是真的后,时澍却是摇摇头。


    “我不会杀你,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就算我们会一直留在这里,何况我觉得一定还有其他的破解之法,现在我还做不到,但只要我好好修炼,我们肯定会出去的。”


    风萧的嘴角没翘多久又垂了下来,他像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生无所恋得坐回原处,拄着下巴空洞的眼睛望向远方。


    好话赖话都说尽了,他是真没辙了。


    他输了,之前两次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就不计数,这次他在最擅长的领域又输了,还输给了一头蠢牛,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沉默中,时澍以为风萧是害怕一直留在这里,他手指动了动,向一旁探过去准确抓住风萧的手,通过这种方式给他鼓励:“就算是幻境主人要杀我们,我们也会一起死。”


    风萧可不认为这是安慰人的话,他也不想死。


    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声音:“那你们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风萧本来就烦,听到蠢牛得意的笑声更烦,他怒骂了一声:“滚!”


    这一声惹怒了幻境主人,周围的美景开始碎裂,脚下的大地崩塌,在掉下去的瞬间时澍手快得揽住了风萧的腰,将他扣在怀里。


    风萧不觉得这牛想要杀他们,但他也不想这样被鱼肉,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他可不是泥人。


    他从来都是掌握主动权,绝不会如此受制于人。


    那双冷下来的桃花眼翻涌着深沉的墨色:“时澍,在我尾椎划开个口子,运转灵力抓我的骨头。”


    时澍迟疑,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风萧没时间多和他解释:“我死不了,不信你可以一边扯一边摸我的脊骨,我有两根,快点!你不做我立刻就咬舌自尽。”


    时澍难得听到风萧这么认真的语气,和他在雨中挡在他身前一样。


    尾椎位置敏感,他手挪动了下,摸到一团柔软,即使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风萧那杀人的目光。


    他赶紧向上些指尖运转灵力划开了一道小口。


    “没吃饱饭吗,划开大些!两个大饼怎么没吃死你。”


    时澍:“一个。”


    风萧:


    风萧这幅样子看来也不是寻死的模样,时澍沉下心来。


    他微微划大些,又听到风萧喊道:“痛痛痛,你划那么大做什么,要给我腰斩?”


    时澍没接他的话,手刚贴上去听到风萧一声闷哼。


    指尖是温热的液体,血腥味闯进他的鼻尖,想来定是痛极了,他能看出来风萧很怕痛。


    “别磨蹭,你快点取出来我就少遭点罪。”风萧咬着牙说。


    时澍明白是这么个理,手快狠准抓住那截尾椎,他轻轻向外拉,小指抵在原先的位置,果真如风萧所说上面的微微拽出来,下面还有一根,他彻底放下心来。


    他不会怀疑风萧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也不会问他为什么有两根脊骨,时澍只知道这应该是出去的关键,为了让风萧少受点苦,他现在能做得就是快点将这个东西取出来。


    他虽然用了最大力可这过程对风萧来说还是十分漫长,他浑身紧绷,抓着时澍的手已然泛白,额头青筋突起,冷汗沿着他完美的脸部线条滑落,下嘴唇被咬出血色,两颗小痣都跟着微微颤抖。


    光是撑着不叫出声他就用尽了自制力。


    痛苦的声音从他嘴里溢出,时澍灵敏得耳朵听得一清二楚,估算着手中拉扯出来的长度,他加大力狠狠往出一扯,耳边响起风萧再也抑制不住的惨叫。


    时澍扣住他的腰紧了紧,担忧得问:“嗲嗲你还好吗?”


    风萧吞了口口水,颤抖着说:“往里注入灵力,打出去。”


    时澍动作比脑子更快,那截脊骨做得鞭子注入纯净的白色灵力后仿佛获得了生命,红与白交织在上面流动,狠狠挥出击碎这篇黑暗。


    虚无中蜚震惊骨鞭夹杂的破幻之力:“你是”他话并未说完就被红白缠绕的骨鞭打散了那一缕元神。


    红白之后时澍听到鸟鸣、风动,阳光洒落在他和风萧的身上。


    “我们出来了吗?”时澍小声自语着。


    他手上还握着那根骨鞭,另一只手却没有风萧,他第一时间想的是风萧牺牲了自己送他出来了。


    “嗲嗲!”他慌张喊道,声音都带了哭腔。


    “啧-”


    风萧不敢动,后腰的伤口剧痛,被抽出脊骨的痛感犹在,他感觉有刀伸进他的皮肉在里面狠狠捅了几下,这一声都是他用力挤出来的。


    时澍将骨鞭系在腰间,打横抱起一边的风萧往城中狂奔。


    风萧觉得此场景甚为熟悉。


    好在没什么大事,就是皮外伤。


    深了些的皮外伤。


    风萧觉得自己的腰定是犯了什么冲,一劫又一劫。


    药馆的老郎中染上瘟疫在家躺着,只有一个岁数不大的药童,药童懂些医理,瞧出不过是深了些的皮外伤,现在特殊时期,也只能他来给简包扎一下,好在药童也是给能独当一面的小孩。


    包扎好风萧躺在药馆里等着风家来人给他抬回去,方才清洗伤口时他感觉快直接魂归天外天,打算让司命给他来下一世了。


    医馆自然是认识这位风家小少爷,知道不缺银子,给风萧安排了个宽敞明亮的单间,床上垫得,治病用的药都是最好的。


    上了一壶老板珍藏的茶,又给配了些点心,退出去之前还态度极好问还有什么需要。


    风萧两眼空洞得趴在床上,心里数着鸭子,希望这样能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时澍在他身边站着,想起腰上的骨鞭,从腰上解下问:“嗲嗲,这个还能塞回去吗,是不是塞回去你会好的快一点。”


    风萧的头僵硬得转过来,空洞的眼睛落在他手里的物件多了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他脊椎骨做的鞭子,讹兽善谎,可他的脊椎骨鞭可破世间一切虚幻,是世间至宝,没多少人知道,不然他怕是早就被抽筋扒骨了。


    当初只有一个人知晓,他便没躲得了这下场,这骨鞭便是那是被人一块一块扯下来拼的。


    骨头本就是他身体一部分,便融入他的脊椎带来了凡间,也不算是他的保命手段,他没有灵力抽不出来。


    他视线落在那条莹白的骨鞭,节节骨头相连,一共一百零八块,每一块都是带着血肉从他脊椎硬生生剜出来的。


    握着他的手几乎和那脊骨一样莹白如玉,上面沾染着他的血,如同他的骨头刚被取出来一般,他抬头看到时澍和那人相似的气质,眼中逐渐涌现出深沉的晦暗色:“你可知这是何物?”


    时澍很老实得回答:“你的脊椎骨。”


    风萧低沉笑了起来:“它乃神魔都追寻的至宝。”若是时澍知道了,会不会也产生贪念,如那人一般对他,若能如此撕破这和尚的表象,他竟觉得痛也值得。


    时澍震惊:“那你可要小心莫要人知晓,怀璧其罪。”


    他将骨鞭放到风萧床头:“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他说着垂下头,有些迟疑:“若是这根没了也无甚大碍,不如…不如直接丢掉吧……”


    风萧一口气没提上来,血液上涌,顿时头晕眼花:“滚。”


    时澍:“不行,你失血过多,我得在这照顾你。”


    风萧眼前一黑,彻底被气晕。


    约莫到了晚上风萧才醒来,他们在秘境过了很久,实际也不过是半个晚上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只是早上,他这晕过去醒来也才下午的时间。


    “少爷!少爷你醒了!”元宝惊呼。


    随后门外传来风夫人哭哭啼啼的声音,风萧叹口气还以为自己陷入轮回,好熟悉的场面。


    风夫人坐在他的床头哭着重复着那时差不多的话。


    “娘,时澍呢?”


    话音落下娘俩皆是停顿片刻,风萧抬手捂了捂脸,怎么连他说的都是一样的。


    风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风萧眉头皱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想必是于心不忍,又去哪里做救苦救难的菩萨去了。”


    风夫人听他阴阳怪气轻轻拍了他一下:“时澍大师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你对人家尊重点,倒是你怎么又弄成这幅样子。”


    这一大串事风家两兄弟默契得没有跟风夫人说,省着她跟着一起担心,只说了时澍大师有祛除瘟疫的法子,风夫人还以为晚上小儿子在家睡觉,天知道她看到风萧被抬着回来吓成什么样子。


    “你的救命恩人时澍大师割开的。”风萧被子里的手摸了摸后腰,实话实说道。


    风夫人脸色大变,举起手对着他头想来一下,瞧他这模样于心不忍,又放下来:“是不是你又混账了!”


    要他说的是真的,也定是他的错,相处十几年,风夫人哪里不懂自己孩子。


    风萧:?


    谁才是你儿子。


    他一脸失望道:“娘,你都不知道,他抬手就给我后腰割了这么长的口子,还把手伸进去掏我的骨头,你知道多疼吗。”


    风夫人狐疑的眼神落在自家儿子脸上,轻哼一声,他的话只能捡着听。


    风夫人不与他在此事纠缠,拿过小丫鬟递来的水:“我一会要去问时澍大师,我才不信你说的。”


    风萧就着她的手喝下半杯,而后说:“你别管了娘,没什么大事,时澍大师还得救人你别老烦他。”真要问时澍,怕是什么都说了。


    待风夫人走后风落又来问他昨夜怎么回事,他知晓自家小弟的能耐,还有时澍在一旁,单单刘府怎会造成这副模样。


    风萧倒是没瞒着风落,将昨夜的事简单说了,抹去了他在其中的作用。


    风落听后锁紧眉毛,脸上皆是担忧之色:“真是惊险异常,最近真是多事之秋。”他十分不安,面对着这些非常手段,他们不过是个普通人,只能被迫承受。


    风萧无聊翻弄着之前给时澍刻的话本子:“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这不就派来个时澍吗,等时澍解决不了的时候还会有更厉害的出现的。”上面那些老不死的也不能白吃饭不干活。


    风落笑笑,倒是释然,他小弟总是这么豁达,他多待了一会,和风萧聊了会天,二人从小扶持长大,关系很是亲近。


    风萧醒来就没得个安宁,被问的烦了挥了挥手:“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风落也不气,嘱咐两句起身离开。


    风萧给元宝也赶了出去,待屋中终于没人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耳根子清净了。


    要说他下来也有一段时间,刚开始在人间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后几世玩腻了花式作死,以为死的够惨上面应该就让他回去了,一直没成功,他又开始老实过日子。


    过去也没空在意父母兄弟,只觉厌烦,长大了就直接离家出走逍遥自在去了,正经来说这一世才是正常人过得日子。


    母亲和兄长都待他极好,过了那几世的烦躁他也慢慢享受起来,总归如此,莫多添烦恼,他便不信能让他在凡间一直过下去。


    只不过有时候会有些恍惚,他到底是谁,诞生于上古的讹兽,是否只是他的幻想。


    “少爷!时澍大师来了!”


    他叹口气,刚消停了没多久,不过时澍的出现倒也让他肯定了那些都是真的。


    时澍看着十分疲累,风萧不用问就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


    他趴在床上,看着时澍熟练得坐到他的床边:“我来我来讲经。”


    第28章


    时澍肉眼可见得很累,那张如白玉一般的脸上带着十足的疲态。


    时澍的话像是风轻轻在风萧脸上摸了一下,他脑子向来好用,这句话叫他听出时澍的未尽之音:我怕你痛得睡不着,所以即使这样疲惫也会撑着身体来哄你睡觉。


    风萧不习惯于没由来的好,他下意识会分析对方有什么目的,就算是风夫人和风落对他的好,也是基于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他下意识却反驳了那个以审视去看时澍的自己:他没有目的。


    这个结果违背了他过去赖以生存的认知,心下产生的是难言的恐慌,却又夹杂着酸涩的欣喜,或许讹兽一生都在追求纯粹的人。


    他从身下掏出那些早就为时澍准备的话本子:“我不想听经,我要听话本子。”


    时澍有些窘迫,他还没认全字。


    风萧却不甚在意:“不认识的问我或者跳过就行了。”


    时澍指尖划过书籍的封面,抚摸着上面的凸起纹路:“圣什么饶了我,第二个字我不认识。”


    风萧随手递过去的一本,他也没看过每一个,听到他说不认识探头看去,看到上面的字他嘴角勾了勾:“僧,就是你们和尚的那个僧。”


    元宝可算干了回正事,想到一会时澍会露出的神情,他赶紧挑了个光线明亮的角度。


    时澍指尖在上面滑动又念了一遍:“圣僧饶了我?”


    风萧憋着笑点头:“嗯,没错。”


    时澍翻开第一页,有些好奇这是讲什么的书,出家人都是慈悲为怀,怎么会不饶人。


    “天和十年,镇子里的妖怪抓走了李家的公子,那李家公子长得十分清秀,比许多女子都好看几分,那妖本就是个好色的,早先就不少姑娘,见到李家公子的相貌,顿时心大起”


    他不认识,把书微微向下,风萧不用看书就能估摸到什么意思,毕竟是叫时澍识字,他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糟蹋,淫。”


    时澍皱眉带着怒气道:“这妖怪真可恶。”杀人和虐杀还是不同的。


    风萧打了个哈欠,时澍接着念道:“剥去了李家公子身上的衣物,喂他吃下烈性春药,就在紧急关头,突然有人轰开了洞口,闯进来一个和尚”


    风萧不想听这些没用的点缀,再听下去他真的要睡着了,时澍的声音本就带着一种祥和,他捏了自己一把。


    “圣僧,我好热啊”


    听到这句风萧霎时来了精神。


    “那和尚满脸纠结之色,这妖怪下的药乃是十分烈性的春药,若是不与人交欢,怕是性命难保,可这周围只有他一个人,若是回到城里,这位公子不知是否能撑住,和尚心里交战,纠结半晌,叹了口气”


    时澍的声音戛然而止,风萧刚听到兴头上,他探头过去:“怎么,又有不认识的?”


    “褪下自己的衣物。”


    他补充完,时澍重复了一遍,却又停顿下来,风萧便又看了眼,勾起唇角,故意给他念着:“在他脱掉衣服的片刻,李家公子就抱了上来,亲吻他的嘴巴,在他身上唔”


    “不许、不许念了!”时澍脸颊早已通红一片,摸着那些字的指尖都滚烫,他也不是因为不识字才停下的,是因为根本说不出口。


    他气恼得站了起来,手上拿着那话本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这纸张尤为烫手:“这哪里是话本子,这分明、分明是”


    风萧眼角微挑看着他这副羞恼的样子,憋不住的笑声从时澍的指尖溢出:“是什么?”


    时澍难以启齿,这就是□□。


    他脑子里都是方才指尖摸过的文字,此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转个不停,越想忘掉就越是记得清楚。


    见他这副模样风萧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时澍那只手除了浅浅得遮挡一下其实起不了任何噤声的作用。


    风萧的吐息喷在时澍的手心,他笑得颤抖柔软的唇瓣会擦过他的手指,时澍感觉有些烫,慌不迭得松开手。


    “哈哈哈”


    风萧的笑声还在继续,时澍也多少冷静下来些许,他摸着手中的书,这是风萧找人做的,那他肯定看过,想起幻境中的风萧,他对他的本性也多少了解了一些。


    他略有些羞恼和哀怨的声音质问:“嗲嗲,你!你是不是捉弄我!我、我明日不来了!”


    时澍甩了下袖子转身,背对着风萧,给手中的□□丢到风萧的床上,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


    风萧笑够了微微伸过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我真不知情,这书是元宝在摊子上随便挑的,我之前也没看过。”他想要捉弄他是真的,可他就以为是普通的情爱话本子,谁成想这么野,是本□□,还是一本断袖和尚的□□,其实他还挺想接着往下看的。


    “我回头就罚元宝月钱,别生气了时澍大师。”


    风萧说的是哄人的话,可还带着笑意,任谁听了都觉得不诚心,可偏偏他平时说话就像带了小勾子,这般故意拖长语调哄人,叫人生不起气来。


    时澍塌了肩膀:“嗲嗲,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风萧十分敷衍道:“下次我一定好好检查元宝送来的东西。”


    话本子自然是念不成了,时澍缓了半晌才褪去脸上的红晕,他坐在床边讷讷道:“不然我还是给你讲经吧。”


    风萧摆摆手,又想起时澍看不到:“不听。”


    时澍放在膝盖上的手揪了揪衣袍,沉默好半晌,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脸上又布满霞色:“那我、我接着念。”


    风萧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看到时澍探身在他的床上摸索,等他将那□□握在手中风萧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问:“你不出家了?”


    时澍脸色又红了几分,小声辩驳:“自然不是,我方才思量一下,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若是若是不这般,这李家公子就会死,这位僧人确实当得一个圣字,一旦做了这种事便是舍弃了僧人身份,可他还是愿意相救,他真是个圣僧,我应当学习他的心境和舍己为人的精神,是我读了死板的经,太过迂腐了。”


    风萧:人言否?


    他噎住,随即见时澍一脸肃穆捧着书“阅读”的模样,要不是他知道这就是本□□,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高深经文呢,能把这说成是舍己为人的精神,风萧觉得时澍也是个人物,他已经超脱六界了,离佛不知道,但是离人应该很远了。


    想到什么他又靠近时澍些许,真诚发问:“既如此,若是时澍大师如这书里的和尚一般遇到这种事,该如何做?也要舍己为人吗?”


    时澍表情僵硬,手指抚摸的动作霎时顿住,垂下头,好似在认真思索风萧这个问题。


    “我不知。”他有些沉重说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下一秒又抬头对着风萧的方向笑了笑:“没到那个时候,我觉得书中的圣僧也不知在没发生之前,是什么选择。”


    风萧还等着他也说可以舍己为人然后调戏两句,结果却是这么个没劲的答案,他撇了撇嘴:“哦,那你接着念吧。”


    时澍红着脸念着不堪启齿的淫词,连指尖都泛着红,等到耳畔终于是平稳的呼吸,他终于松了口气,结束了这折磨。


    他空洞的视线落在风萧的位置,想起他方才问他的问题,他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着念着那些避讳的□□词语,可这些能让风萧忘记疼痛安然入睡,那这些书也有了意义,他念出来又和佛经有甚区别。


    时澍突然怔住,身上的涌动的灵力翻涌,各种戒规都是束缚那些心志不坚定的人,万般纷扰穿心过,只要不被干扰,又何须执着于有没有破戒。


    他轻笑了下,指尖划过封面上的“圣僧”二字,怪不得师傅说要入世体验,果然世间皆是禅意。


    而后风落来和风萧商量怎么祛除瘟疫,风萧和幻境中给出的方案一模一样,那个幻境本就是幻化的风萧的想法。


    可时澍却隐隐有些不安,这早已经历过的在现实再上演一遍,就像被摆好的木偶,一切都遵循着幻境的轨迹,现实在官府的协助下先治疗重病,后那玄虚真人来闹事的时间都大差不差,时澍心中更为不安,若是跟幻境中发生的都一样,那风萧会不会还会杀人。


    时澍看着被官差带走的玄虚真人,他那份不安蚕食着他的内心,而后每天的事发生的都如幻境中的相差无二,待瘟疫皆已去除,玄虚真人被判。


    回到风府的路上,坐的马车位置都分毫不差,时澍精神有些恍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中的幻境。


    他侧头很想看一看此刻风萧的神情,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急于确认现在的真实性,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他握住了风萧的手,似乎能通过肢体接触,来辨认真实与虚妄,到底是给他制造的另一重幻境,还是他们真的逃了出来。


    风萧的手很暖,皮肤细腻,指尖纤细,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时澍能在脑中绘出风萧手的形状。


    风萧不解看着时澍牵着他的手,一脸莫名其妙,这和尚闹哪样:“你害怕?”握他手做什么。


    时澍用力些许,却没有吭声,就在风萧不耐烦得甩开之际,时澍声音颤抖:“嗲嗲,这是现实还是幻境?”


    “我们我们真的从幻境中逃出来了吗?”


    第29章


    全县城的人都集中在刑场,自然道路拥挤,因此马车行驶得很慢,几乎半天都不挪动一下,风萧一只手被时澍握在手里,另一只原本拄着下巴,本还疑惑时澍的行为,听到这个问题眉梢微动,看来是自己把人骗狠了,现在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我的骨鞭带在身上了吗?”风萧没有正面回答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时澍很焦灼却还是优先回复风萧的问题:“在,你说是宝贝被发现了会有危险,我便一直将他带在身上。”说着撩开袖袍,小巧的一百零八块骨头盘在他的手臂上。


    风萧撇了眼自己被挖出来的脊骨,挑眉问:“你可知它是什么作用?”


    时澍摇头。


    风萧道:“它可破除一切虚妄。”光与暗相携而生,相生相克,这句话在讹兽身上体现淋漓尽致,讹兽善欺诈,他的脊骨制成的法器却可破一切谎言,一切虚幻,若非还有后招,他也不敢肉体凡胎闯进蜚的幻境。


    他看着时澍那副不开窍的样子,只好又道:“你用这骨鞭试试便知,现为真假。”


    时澍听从风萧的话,用骨鞭试过后心下大定,可他还是避开了幻境中自己辞行的那天,次日就是送行宴,当天夜里出的事。


    这天时澍寸步不离守着风萧,就差连出恭也要打开门看上一眼才放心。


    “今天晚上我要跟你睡。”时澍吃完晚饭,蹦出这样一句。


    “咳咳~”风萧正捧着碗喝汤,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时澍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吃完饭就熟练的唤元宝打来热水洗漱,还怕风萧不同意,特意洗了个澡换了个干净的睡衣才上床。


    等风萧收拾完进了卧室看到的就是时澍双手放在腰腹间闭着眼睛平躺着,一副板正到有些诡异的样子。


    风萧生出一种无奈感,他跨过时澍的身体,躺在床里面,其实他的床很大,躺两个人绰绰有余,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时澍要挨他这么近。


    还越来越近。


    风萧额头的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没有给他一脚踹下去,这和尚不会是那断袖□□看多了,要做什么违背佛祖的事了吧,他自信长得可比书中那的李公子好多了,哦他忘记了,这是个瞎的。


    他自然知道时澍不是这样的人,却还是想这样黑他两下。


    “你干什么!”就在他这么以为时,时澍却突然禁锢住了他的手腕。


    风萧看着不知何时从板正的死人躺挪到他身边,还握住他手腕的时澍,大惊失色。


    他不会真要对他那个吧,早知道不让他看黄书了,自己可不是他的对手。


    时澍面色变了变,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很不对劲


    他掩饰一般得轻咳一声:“我怕你一会再给我迷晕”


    风萧冷笑了一声:“就你这蠢样,我要是有心不被你发现,你要在那幻境待上一辈子。


    时澍思虑着他这句话,半晌后睁开眸子问道:“你故意让我发现的吗?”


    风萧被他蠢得别过脸,不想看这张明明长得看起来很聪明的脸:“不被你发现怎么让你杀了我。”


    时澍记得幻境中发生的所有事,他给自己复盘:“那你第一天为什么要给人弄成那样?”


    风萧挣扎了一下,但时澍的力气很大,他动这两下时澍误以为他要逃跑,给他腿也压实了,风萧有些无语,索性给他解答疑惑:“不弄成很奇怪的样子不过就是普通的凶杀案,你不留下来怎么办?”


    时澍那双没有光泽的琉璃金眸似乎露出恍然的神情来,风萧看得又是一阵无语,这人是怎么做到又蠢又聪明的。


    时澍又问:“那他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风萧盯着他的眼睛出神,在他说后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过是一些奇特的毒药罢了。”


    时澍点点头:“那后面怎么不弄成那样了?”


    风萧打个哈欠:“因为没有了,而且还麻烦,直接杀了省事。”


    他说后时澍突然加大了力道,捏的他有些发痛:“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出家人,如此成何体统!”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成何体统”这四个字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都怪我,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吧。”


    时澍的情绪突然低迷,方才还带着些神采的金眸又被眼皮掩上了。


    风萧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他自认为最善人心,但时澍不像是人,像脑子有疾的,不是正常人。


    他有些同情得看着时澍:“是啊,怕死了。”他其实生怕不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时澍手上的动作轻柔不少,像是在安慰他一般抚了抚他的手腕:“我一定努力修炼的。”不会再让身边人替他承受这些,想到风萧当时划开的后腰,都是他不够厉害,才会让身为普通人的风萧替他经受这些。


    暧昧的沙帐里两个人“面面相觑”,风萧用力活动了下手腕,趁时澍愣神的功夫挣脱开来,他怕时澍再抓上来,赶紧扯下睡袍的腰带,将两个人的手绑在一起:“现在行了吧,我好困,你别折腾了,我要睡觉。”


    时澍试了试又绑得紧些,这才放下心来,迁就得伸出手靠近风萧的位置,自己又退回方才的地方。


    今日过后,幻境中的一切没有发生,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不是第一次别离,也不是第一个和风萧辞行,可他却比幻境中那次更觉得怅然。


    离别或许即使永别,其实他能听出来师父的话,师父说他活着回来便是禅心已成,日后可成佛成圣,可他知晓多半是九死一生。


    才下山不过数月,便多次徘徊于生死之间,他遇到那狼时,他知晓这是命数,不反抗一部分是佛心要救他妻儿,一部分是觉得他顺应天意,应当就是葬身此处。


    可风萧却以凡人之躯杀了那狼,宛若神迹,且不说那狼已然化形,定是几百年有余,有些保命手段,竟然被风萧一刀毙命,这应是留与他的一线生机。


    而后他挑破邪神计谋,害诸多性命,他死才能救众人,在雨中被那些真心待过的村民们放血是什么感受,时澍敛下睫毛记忆犹新。


    怎能不怨,可他知道这并不怪他们,但不被相信还以尖刀相向却不是能不在意的。


    他想,他或许就是回不去的,成佛的道路上真是充满艰难,他不怨天地,怪自己阅历不够,若是下次定会有更好的方法,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他懂了,救人救世,不是有个纯净的佛心和高深的修为就可以的,还要有应付这些邪魔的手段,风萧又救了他。


    风萧很厉害,他有着对付这些层出不穷诡谲手段的头脑,现邪魔当道,若是他们两个一起,一定会拯救更多人。


    时澍想到这里,有些澎湃出口问道:“嗲嗲,你要不要出家?”


    风萧都快睡着了,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转身就是一脚狠狠踹过去:“你有病吧死和尚。”


    时澍被这一脚踹下床,手上还和风萧拴着,风萧被他扯得也往那边移了些许,左手和半个身子探出床外,时澍右手牵扯的力道举着,整个人跌在床下。


    两人以一种非常奇怪的姿势僵在此处,风萧从床上垂着胳膊低头看着时澍,他的长发垂下来两人行成一个小小的空间,时澍也这般仰着头看着风萧。


    永远深沉的墨色眼睛对上空洞见底的金色眸子,像是一只野兽盯上他的猎物。


    “上床啊。”风萧这个姿势实在是累得很,半边身子扭着,再这样一会骨头都要散架了。


    两人又重新躺会床上,这次时澍也没再闹什么幺蛾子,风萧却有些睡不着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


    睡不着就会想说会话。


    时澍淡淡应了声,声音不大,但风萧足够听见:“要去哪?”


    “不知。”


    风萧“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时澍的心又有点空空的了。


    他动了动那只和风萧绑在一起的手,明明是绑在一起的,但他却觉得隔了很远。


    风萧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时澍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直到天亮,待天亮后,他手脚轻慢得解开两人绑着的腰带,下床之际还给风萧盖了盖被子。


    他小声开门,元宝在门口马上迎上来:“大师,要热水吗?”


    他想想点点头,他还是要洗漱一下的。


    片刻后元宝抬来一大桶的水,挤眉弄眼对着时澍道:“大师辛苦了,我家少爷很能折腾吧。”从小就跟在风萧身边的元宝知道自家少爷是什么恶劣性子,他打量了一下时澍,倒觉得两个人确实还很配,时澍大师一声不吭得容忍他家少爷,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也登对。


    时澍摸着巨大的浴桶,有些茫然,洗漱要这么多水吗?


    可能是风萧早上起来要洗澡,时澍站在木桶旁想了许久,弯腰洗起了脸。


    元宝:


    时澍洗完擦了擦淡然出门了,元宝对着这么大一桶水互相对望,心想不愧是时澍大师,看着一点影响都没有,箭步飞快,倒是他家少爷还没起。


    等下他家少爷不会才是下面的那个吧。


    元宝又看着这一桶水,脑中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了比,越比越是心惊,脸色急剧变幻,摸摸给桶拿下去温上热水,等着少爷醒来唤他要热水。


    如此贴心的小厮应是不多见。


    时澍没什么东西要整理,来时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倒是走时他小小的包裹里装满了东西,桌上放着那只牛角和骨鞭,还有一块鳞片。


    这些都是风萧的东西,他打算还给他,可想到风萧说的话他又很担忧,风萧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遇到危险,就算藏得再严,妖魔横行的时代,难保不会被察觉出,倒时风萧会不会有危险。


    要是风萧愿意和他出家一起云游就好了,他还可以保护他一下。


    他叹口气,包裹里放着两件衣服和风萧给他的启蒙书籍以及风萧给他当眼纱的那块帕子,小小的布包没有什么重量。


    明明是他要离开,但他却更显沉重,幻境中是,昨晚也是,在他说要离开后嗲嗲没什么情绪起伏,或许嗲嗲并不在意他的离开,他知道自己会离开。


    时澍摸了几遍启蒙书的封面,有些委屈将包裹系上带子,随即去找风落和风夫人辞行,这段时间风家人都很照顾他。


    得知他要走,风夫人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她信佛,时澍大师总是能为她解惑,好歹相处了多日,何况时澍也比风萧大不了多少,加上时澍心性纯良,这样孤身一人就算再大的本事也是有些担忧的。


    风夫人担忧的话让时澍心里发暖,嘱咐的话他都一一应着,就他下山时师父也未曾说过如此多的话,可随即心里又升起那股怅然,风萧什么都没跟他说。


    风落虽不像风夫人那般多做嘱咐,却也叫人送了东西来。


    他决定明日就启程,他最后去和风萧说的,他去的时候似乎风萧刚起不久,还在吃饭,见他来了元宝还给他添了一副碗筷,他是吃过来的,可又想起以后想和风萧这般坐在一起吃也没有机会了,随即又坐下吃了几口。


    “明日就走?这么急。”


    风萧捧着碗喝汤的手微微一顿,懒洋洋的脸上闪过怔然之色,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


    时澍心底的那点情绪在这句话里陡然消散,他声音低了下来:“嗯。”早晚都是要走的。


    风萧放下碗立马起身:“你先吃。”


    说罢便急匆匆离开,留下时澍对着面前一叠叠精美的饭菜手举在空中,呆坐了好久,筷子放在托盘上又拿起,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菜。


    一直到他吃完,风萧都没有回来,他又等了会,可连元宝都不知道去了何处,直到深夜也无人回来,他颓然回到自己的住处,风萧向来晚起,明日怕是也不会来送他,最后一面就这样仓促,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


    身下柔软的锦缎被却让他难眠,脑中皆是和风萧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脑中模糊的风萧身影总是坚定站在他面前,为他挡住那日的风雨。


    风萧。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脑中描绘着风萧的样子,应该是有些强壮的,因为总会挡在他的身前,救他一次又一次,又有很聪明的头脑,不不不,不对,他记得搂过风萧的腰,很细,半个胳膊就能环过来,他的手腕也是。


    风萧的人是有些瘦弱的,不过应该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因为风家很有钱,就是身段比较纤细的那种,他的脸呢,应该是那种非常正直的,相由心生,他这样的好人应该是很有正义感的脸。


    他就这样想到了后半夜,一想到若是再也和风萧见不到面,说不上话,他的心中就像空了一块。


    一宿无眠,次日时澍看上去十分憔悴,好在他脸上的白纱遮住了他很大的黑眼圈,看上去只是周身气质颓靡了些许,少了往日那般佛性,更像是一个普通人。


    时澍走慢些到风府门口,很多人的气息让他有些呆滞。


    “时澍大师,一路平安。”风落站在风府门口对时澍拱手。


    时澍对风落行了个礼,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定风萧不会出现才抬步出去,跨出风家门槛的瞬间,他心头沉闷得厉害。


    他紧紧了肩上的包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


    “你干什么去?不上车?”风萧疑惑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停在风府门前华丽的马车帘子被掀开,早上的风带来熟悉的香气。


    第30章


    “忘了你瞎看不到。”风萧轻“啧”了一声,他都在这等时澍半天了,再不来还以为他不走了呢,就要找元宝去唤他了。


    时澍呆呆站在原处:“我自己走就行,不用马车。”


    风萧:?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要去京城做生意,此去路远,妖怪劫匪横生,你护送我一程不会不愿吧?”


    秋风悄悄染黄了叶片,他们相识的闷热季节已是几月之前的事,风萧早就换上了厚一点的衣服,早上凉意更甚,他今日的衣服是绣着鱼纹的宝蓝色长衫,腰间系着镶满了蓝色碎宝石的腰带,此刻掀着马车帘子,面色不好得凝视着下方的时澍。


    见时澍不说话,风萧皱紧了眉头:“我可是救过你三次命,你去哪不是去,待送我安全进京,你爱去哪去哪。”


    他眉毛压低,眼角微调带这些不耐的厉色,眼角下红润的小痣透着几分刻薄,可配上他的脸,使得这份刻薄别有几分风味。


    风萧很喜欢打扮自己,完美的外貌是使人卸下心防的第一层,可他打扮得再好看,这个人是个瞎子也没用。


    不过他心里有数,时澍一定会同意的,他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不过他的犹豫让他很不满意。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我愿意。”


    风萧刚想开口再阴阳两句,时澍倒是生怕他反悔一样,立马同意,赶紧飞身上车,眨眼之间就和风萧面对面,风萧放下手中的帘子退回马车让时澍进来。


    马车里面很宽敞,连拉车的都四匹马,躺下一人都绰绰有余,时澍坐在一边,风萧半歪着又靠回那个铺着垫子打造得极其舒适的床上,一只手拿着话本子,一只手捡着小桌子上的葡萄吃。


    “你怎么这么慢,平时不是起得挺早,今日还赖床了,天黑之前赶不上县城可要风餐露宿。”风萧斜睨了坐姿端正的时澍,嘀咕着。


    时澍一晚没睡,他脑子里全是风萧,真到了风萧面前,那一肚子委屈瞬间涌了上来:“我想着你起来的晚,昨晚都没好好道别。”


    风萧咀嚼的动作一顿,他吐出嘴里的葡萄皮:“还不是你要走得如此仓促,我差些没有收拾。”


    时澍心头那股委屈陡然消散:“你是去收拾东西了,你、你早就想跟我一起走?”做生意定不是临时决定的,加上他说差些没收拾,那是不是他早就想和他一程了。


    风萧换了个姿势:“对啊,之前早有要去京中拓展生意的想法,大哥母亲担心路远,会不安全,一直搁置,直到你来我才将这件事重新提起,早早就备着东西,准备的其实也差不多,差些零碎的生活用品,还要带上你那份,装了一晚,困死我了。”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放下手里的话本子,翻了个身盖上小薄被,他要眯一会。


    早晚都是去,左右赶时间也弄好了,若是留下时澍讲这些,万一时澍有什么变故真不愿跟他一道,那他的目的可就达不成了,如此装好在门口等,霸王硬上弓,他总不会任由他死在这危险的进京路上。


    避免有什么变故,这样直接硬逼着他跟他一起走是最好的。


    马车十分平稳,车上的小床虽然不如家里的宽敞舒适,但风萧实在太困,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时澍也一宿未睡,他却没有半分困意,心里荡漾着的欢喜使他现在想下马车跑两圈。


    风萧不是不在乎他离开,是要跟着他一起走,他这么着急肯定是因为他说走才计划提前了,风萧为了他都没说让他晚几天走,而是连夜收拾东西。


    时澍嘴角荡开一点弧度,想到是这样的原因,心中的喜悦快要从喉头溢出来。


    他默念了几遍心经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打开包裹想摸出那本启蒙书,却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时澍微怔,用手将布包细细摩挲了几下,才确认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是我母亲给你的银子吧。”


    风萧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沙哑,揉着眼睛微微侧过头看到时澍手里那个绣工精致的荷包。


    风萧这般说后时澍才恍然,怪不得觉得手里的东西有些熟悉,竟然是银子,他摸不出来也是正常的,他也没怎么摸过银子,也没摸过这么多银子。


    马上入秋天气干燥得很,风萧从小桌子下方拿出一个封的严实的罐子,摆上两个小杯子,简单泡两杯果茶。


    风萧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不管是什么环境下都给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一宿的准备就是为了在路上舒服些。


    风萧一连喝了两杯才感觉喉咙没了那股干意,见时澍还捧着荷包呆愣,随即解释道:“她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要,应该是叫人偷偷塞进你包袱里的。”


    昨夜他并未惊动任何人,风夫人往日里都睡得早,也是今早才知道他要离开的。


    荷包很重,里面不是一笔小数目,人在外行走什么都缺,但有了银子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剩下小部分解决不了的,那就是银子不够多。


    “风夫人真是个好人。”时澍垂着眼,手中的银子发烫,暖意顺着手心流淌到四肢百骸。


    风萧打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又恹恹得躺回床上:“给你你就拿着吧。”


    时澍应了一声,给那与他包袱格格不入的精致荷包小心得放了回去。


    马车行过半日,短暂得找块空地休息了一会,风萧松散些筋骨,在上面一直躺着也很累。


    此处官路十分宽敞,时不时有几辆车经过,见到风萧这般豪华的马车都多看了两眼,随即才离开。


    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要在天黑之前进省城才行,风萧此次出门就带了元宝和另外一个车夫。


    府城风萧还算熟悉,当晚去了最大的客栈,此处常年留有风家的房间,多年合作倒也安全放心。


    “小少爷,最近这正赶上秋闱,客栈都爆满,没有房间了。”风家的生意做得大,风落也总会来省城,掌柜的是认识风萧的。


    见他身后跟着三人,风家留了两间上房挨着的,挤挤也能住得下,只不过看着穿着僧袍这位气度不凡,应是不能和下人们住在一起,但确实腾不出来空房了,连杂物间都搬进人去住了。


    听着客栈一楼传来那些学子讨论学问的声音,风萧才恍然已到了秋闱,怪不得方才进城时官兵盘问得那番仔细。


    客栈确实没有空房,就算去别人家也是如此,反正也不是没有和时澍一起睡过,只能如此将就一晚。


    风萧四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这客栈是省城里最豪华的一家,能在此处落脚皆是非富即贵,来来往往得都穿着靓丽,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风萧不感兴趣只觉吵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楼上走,提醒着身后时澍有前方还有一截台阶。


    客栈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来打扫,因是风家常年定的房间,里面的陈设都不是客栈的东西。


    风萧毫不避讳时澍,洗个澡,换上睡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滚两圈,一想到要接着走上许久,他就累得慌,好在车上还有个时澍能给他逗逗闷子。


    客栈的饭菜也是一绝,等时澍洗完澡出来时风萧端着碗吃了大半,他实在也是饿极了。


    时澍吃饱后就有些倦意,他昨夜就没睡,晕晕乎乎躺在风萧的身边,下一秒就能睡着。


    突然隔壁传来奇怪的声响,时澍又强撑着问还在吃饭的风萧:“嗲嗲,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风萧吃饱了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着,听到他的话屏息听了片刻:“没有啊。”


    时澍也没有再听到那奇怪的声音,他拉了拉被子:“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风萧见他要睡了也放下筷子漱了漱口爬到床上,他也累极了,两人都要睡着之际。


    “啊~嗯~”


    时澍这次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风萧还没睡:“嗲嗲,你听到了吗?好像有人在痛苦呻吟。”


    风萧是听到了的,似乎是从隔壁传来的,他“嗯”了一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发出声音之人十分痛苦,持续了一段时间后猛地撞到他们这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声音消失了一段时间,而后又是如此。


    时澍有些躺不住,他侧过头对着风萧说:“隔壁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正在被虐待,怎能发出如此痛苦的叫声。


    风萧听了片刻就知道旁边这是什么动静,一宿没睡后又在马车上颠簸一整天,好不容易可以躺下睡觉,又要听旁边的颠鸾倒凤的声响,他也十分烦躁:“是啊,可能要出‘人命’了。”


    时澍一听立马坐了起来:“莫不是有什么歹徒。”


    风萧懒得理他:“不知道。”是不是歹徒不好说,好色之徒是一定的,这眼看着都要考试,谁来这不是为了学习,这还有心思干那事,也是心态很好了。


    他瞧着时澍那副焦急担忧的样子眉梢微微挑了挑:“这么担心,你去敲门问问不就好了。”


    时澍觉得有理,翻身下床,扯了件外袍套在身上,穿得十分严实,这才出了门。


    在他出门后风萧也躺不住了,他也踩上木屐披上外袍下床,生怕错过一点精彩画面。


    他给门板裂条缝,时澍站在那人门前停顿了半晌,抬手敲了敲门,第一遍没什么反应,时澍又敲了敲,这次里面传来男人十分烦躁的声音:“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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