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屋中男人的这一句喊声极大,任谁干这事的时候被打断心情都不会好,他不耐套上件外衫,气冲冲道。
时澍也察觉到邻居的怒火,但想到自己敲门的目的,遂又挺直腰板:“打扰了,我是隔壁房间的,听到屋中似有痛苦呻吟,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
屋中的人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愣头青,噎住半天没有说话,他不知这种事要如何解释。
时澍却以为里面定是有猫腻,眉毛皱起,神色更为凝重:“现今正值秋闱,街道上两步一岗,若是不想在下去报官,还请出面解释一番。”
在他话落后里面传来些簌簌的响声,时澍觉得或许是在掩饰痕迹。
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澍悄悄蓄力,紧绷着身体,随时准备应对屋中人被拆穿后恼怒动手。
门“吱呀——”一声打开,扑面而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男人裸露着大片胸膛,上面布满细腻的汗珠,胸口裸露出有两条红色的抓痕,那张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爽愤怒之色,打开门的瞬间看到敲门的人怔了下,随后扯了嘴角笑了一声,对着里屋招了招手:“过来,给这位公子说说你有没有受虐待。”
时澍讶于这个人态度的转变,明明方才还是怒气冲天,这突然就变得柔声细语起来,且除了这奇怪的味道似乎没有血腥味,难不成是他误会了吗。
在男人沙哑的声音招呼后,室内另一个人也有些震惊,却没有立马过来。
男人上下打量着闭着眼的敲他门的愣头青,饶有兴味:“你看不见?”想必也是个瞎的,不然他这一身痕迹也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吧。
他正在兴头上被打断本来是要开门给这个人一点教训,可开门的一刻他那些脏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
那一头银发在夜里非常显眼,连睫毛都是银色的,紧闭着双眼投下一小块阴影,微微绷紧的下巴,一身白衣立在那里,皑皑如山上雪,那些准备说出口的荤话被冻在口中不敢言,若不是这般夜里在此客栈,,他还以为高天神明降临此间。
权玉泽短暂呆愣后微微扬起了下巴,企图用这种方式补回自己矮一截的气焰。
莫不是谁送来的,这次的倒是有点意思,可压错宝了,就这人,他连两句骚话都说不出口,让人生不起来一点□□。
时澍没想到这恶人还跟自己闲聊,他心里开始纠结要不要回他的话,不回好像很没有礼貌,要是回了又有些奇怪,自己这般是来兴师问罪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屋中有人脚步虚浮出来,颇有些柔媚的男子脸上充满情欲之色,身上披着的衣服松松垮垮,看到门外的人也是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本以为是权公子惹下的哪个风流债,这般看来应是不是。
直到男人搂着他的腰掐了一把,他才回过神,声音带着黏腻的娇媚道:“回公子,奴未受到迫害。”这一行干得久了,倒是见过许多夫人姘头前来抓包,这要证明自己是自愿的还是头一遭,他饶有兴致得在这人的脸上停留。
这语气不像是被逼的,时澍皱眉难道真是他想岔了。
男人视线紧盯着时澍,却对着身边的一身情、欲之色的男子说:“这位公子好像还有疑惑,你告诉他,我们刚才在做什么?”
那男子也是个浪的,头次遇到这种趣事,扭着腰娇嗔着抱怨了男子一句,可随即说的话却没有半分害羞之色:“奴方才在行房事,公子误会了。”
时澍脸色瞬间涨红,成了这白雪的唯一异色,他震惊得半张着嘴,微微向后退了半步,窘迫将身上那股不可攀的气息冲淡了不少,此刻倒让权玉泽意识到这就是个人而已。
时澍不是做错了事不认的人,扰了人家好事,人家还好声好气说话已是脾气很好之人,只是这件事原本的面目充满旖旎之色,他无法淡然,说话磕巴起来:“在下、在下实在唐突。”
男人眼神戏谑,他对这人没有别的心思,他生的一副好皮囊,纯粹是养眼多看一会罢了,他微微低头靠近时澍:“你打扰了我们的好事,要怎么赔我?”
时澍尴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辩解。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时澍,手拖着下巴:“不如就罚你也这样呻吟出声?”
时澍大惊,正要开口拒绝,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时澍,怎么去了这么久?”
风萧声音清润,又带着慵懒劲,没有刻意夹着,却像是带着钩子。
时澍听到风萧的声音莫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
风萧的木屐一下一下敲打客栈木质地板,时澍悄悄数着多少下会来到他身边。
十八下,时澍鼻尖萦绕的熟悉香气给他包围。
风萧本来是想看戏,可看到这男人有几分熟悉的脸,他就一股无名火起:“呀,原来是首府家的公子。”
他状作惊讶微微抬手虚掩了下嘴巴。
权玉泽环着手臂打量着从隔壁房间出来认出他的男人,天青色的绞罗裹着纤细的身躯,腰带松松垮垮挽了个结,下摆开叉处能隐隐窥见肤色白皙匀称的小腿,墨色的长发与那青罗交织,似是绣娘勾勒上去的精致纹路。
他的视线在他踩在木屐上的圆润脚趾一掠而过,落在那张脸上,他呼吸微微一滞,偏长的桃花眼笑意盈盈,微微上挑的眉梢带着风流,眼角下那两颗竖着一大一小的痣,像是吸人精魄的鬼魅,仿佛盯久了会被吸进去。
这两人站在一起还真是有趣,一个如圣洁不可侵犯的神明,一个像是吸人魂魄的精魅,明明两种完全相斥的气质,这样站在一起却出奇的和谐。
不过看到那两个艳红的小痣,权玉泽也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视线在时澍和风萧身上轻佻的打量两下,吹了声口哨,挑了挑眉梢:“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风萧看见这张脸就烦,小时候风落带他来省城首府这里,他就被这个满脑子只有这种事的大少爷骚扰过,虽说后面出了气,但他向来十分记仇,真是冤家路窄,偏偏就住在隔壁。
他视线在权玉泽裸露出的精壮胸口扫过,上面红艳艳抓痕,他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的阴阳:“想必是秋闱在即,大公子压力太大了,这才如此放纵,看来这次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中举,和你庶弟一起求学了。”
听到这话权玉泽脸一下黑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个庶弟,小时候还未见端倪,可自从启蒙后,他这庶弟在这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十二岁中了秀才,十五中了举人,现在京里有大家教导,准备来年的春闱,若真叫他考上了,自己这嫡子的身份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可偏偏他在这上面没什么天赋,今年已二十有三,却只是个秀才,在民间也算不错的了,可有这么个弟弟对比着,总是矮了一头。
风萧这一下算是踩到了权玉泽的痛处,他眼看着就要发火,对上风萧那双戏谑的眼睛又压了下来。
“多年不见,风小公子这嘴还是这么厉害。”
权玉泽听起来十分平静,只是怀中的小倌微白了脸色。
风萧手揣进宽大的袖袍之中:“多年不见,大公子倒是如当年一样。”他扫过他怀中的小倌,说出的话明显不是夸赞的。
权玉泽确实也不怎么生气,实在是风萧这张脸实在长得太对他胃口,就算如此尖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别样的味道,他笑了:“是啊,我还是看见萧萧走不动道,倒是萧萧长得真是越发带劲,自从少时见过,多年都是我的梦里人。”
他说着抬手就要去勾风萧,却被一条手臂挡住,权玉泽好奇望过去,这样贴近了他才发现这位皑皑雪比他还高上几分。
猛然间对上一双金色琉璃眸,他浑身一震,隐藏在深处的那些龌龊心思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时澍的声音带着冷意:“公子,误会你是在下不对,在下已然道过歉,若不是公子先扰人在先,在下也不会敲门询问,若是公子还有气只与在下说便可,请公子自重。”
他如此强硬的话让二人皆为一愣,权玉泽以为这是个呆子,从见面一直到方才,都是一副呆傻的模样。
风萧也是如此想的,时澍一直都是一副认人搓圆捏扁,除了幻境那次还没有发过脾气,如此强硬的模样还是第一次。
他微侧头,这样近的距离只能看到时澍的下巴,微微抬起点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时澍睁开眼这样低垂着,那股平和宁静变得十分凌厉,合上眼是悲悯终生的菩萨,睁开眼这般俯视着看你,像无血无情的审判者。
不过是一场乌龙,再多做纠缠不过是浪费时间,虽说过去有点矛盾,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见面互相呛两句就算了。
关上门风萧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却被时澍一把扯住胳膊。
风萧疑惑看向沉着脸的时澍,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时澍抿了抿嘴:“你是不是知道?”
“知道什么?”
时澍白皙的脸又爬上些绯色:“你知道他们他们是在那个。”
风萧“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瞧他这反应时澍就明白了,扯着风萧的手臂给他带到身前:“你又捉弄我!”
自从在幻境里知晓风萧的恶劣性子,他现在已经多少了解风萧,风萧肯定就是要看他打断人家好事后窘迫的样子。
他牢牢抓着风萧的手腕,可就算知道是他故意为之,他也不知该如何惩罚他,便只能任由风萧挣脱他的手腕,施施然回到床上。
时澍只能赌气得躺倒风萧身边,然后转过身去,用背影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风萧却连哄他的话都没说,时澍本来还不生气,现下倒是真的有些不是滋味。
“你和方才那个人很熟吗?”他又转了回来。
想必隔壁被两人这样一折腾也没了兴致,回来后十分消停,风萧昏昏欲睡之际听到时澍的话,意识模糊的回着:“不算熟,小时候见过几次。”
时澍“哦”了一声,睁开眼睛望着风萧的方向,他方才听那个人说,嗲嗲长得很好看,因为长得好看那个人对他起了色欲。
“他长什么样?”
风萧奇怪时澍怎么好奇起别人的相貌来了:“人模狗样吧。”他说完停顿了片刻,似是觉得说的有些简单,不是时澍想知道的,又补充道:“长得还算端正,却一肚子坏水。”
时澍心想你不也是,可一想到两人都是差不多的性格那相熟的时候一定很有话说,他心头那股憋闷气又重了几分。
见时澍不说话了风萧往常拽了拽被子准备睡觉了,马上昏沉时又听到时澍问:“我长什么样子?”
风萧困得要死,被子扯上来蒙住头,不知道时澍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傻样。”
时澍又“哦”了一声,听着十分失望。
他以前从未在意自己的相貌,也并未问过他人他长的算是美丑,偶尔山上的师兄弟会说他长得好,但他们说的并不能作数,在亲近人眼中,就算他长得很丑他们也会说他还不错。
傻不是什么好词,看来他长得并不是很好看,连方才那个人风萧都说了句端正,可他只是傻而已。
时澍又转过身去,心里越发酸涩,昨夜未睡,可现今却胸口堵得难受,脑袋浑浊却不是因为困意。
自己这般丑,和风萧同床想必也是十分为难人了。
他越想越是委屈,总觉眼睛泛酸,好似什么要汹涌而出。
风萧被他搞得没了睡意,听他半天没有动静,气得伸出腿踹了踹他:“睡着了?”
时澍没有吭声。
风萧支起上半身,偏过头,这样盯了一会,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时澍的银白色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他冷笑了一声,伸手过去捏住了时澍的鼻子。
“让你装。”
时澍没法只能剥开他的手:“怎么了?”
风萧坐了起来:“你没睡我叫你你不回我?”
时澍还是背着身:“我要睡了。”
风萧弯下腰,亮光太暗,看不清时澍的表情,他只好再凑近些:“呦,生气了?”
时澍被他垂下的头发弄得脸有些痒,抬手拨开落在他脸上的发丝:“没有。”
风萧品了品,虽说时澍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但这种情况应该就是生气了。
他觉得很新鲜,整个人都凑过去,几乎要贴在时澍脸上问:“呦,真生气了?”
时澍紧闭着眼:“没有。”
风萧:“鱼水之欢不是再正常不过,你虽庙中长大可你不也是如此诞生的,有什么害羞的。”
时澍反驳:“不是因为这个。”
风萧立马接上:“那是因为什么?”
时澍这才又意识到自己掉了他的话里,随即闭紧嘴巴不再说话。
风萧回想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除了骗他说那边可能有人受到迫害,也没什么值得生气了吧
他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逐句分析,一开始好像确实没有生气,一直到最后一句
风萧不可置信垂下头问:“你因为我说你傻样才生气的?”
时澍这次没有沉默,只是声音很小:“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难过,我长得不好看。”
原是他以为说他傻就是丑了,风萧很想笑,但又怕笑了这个傻子更生气,他恶劣的性子又不允许自己说出实话宽慰这个傻子。
他清了清嗓子,将时澍转过来,语气十分真诚:“时澍,其实丑也没什么的,你看我又不嫌你丑,你内在很美,性格好,皮囊只是外物而已。”
他说着说着感觉更为奇怪,他这天天诵经,还不懂再好的皮囊终为白骨吗,为何会在意相貌。
“我知道,我并不在意皮囊,你会在意。”
他当然知道皮囊不过红粉骷髅,可是风萧会看到,风萧是个普通人,会衡量人的美丑。
“我生的丑,与你同床睁眼岂不是要吓到。”时澍难过也在于自己给别人带来困扰,自己长得影响到别人。
风萧真是不敢想这个世上竟然有像时澍这样的人,长得丑也要怪罪自己,把一切不好都归结于自己。
要说个别人丑,人不管真假都会反驳一下,不反驳也会骂他不尊重人,可时澍会认真得跟你说道歉。
他捉过时澍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有什么美丑,不过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摸摸我的再摸摸你的,可有何不同?”
时澍的注意都集中在自己的指尖上,被风萧带着划过他的脸,额头、眼睛、起伏的山根,然后是一阵柔软,是风萧的唇瓣,带着一点湿意。
指尖略过时他在脑中描绘着风萧的样子,怎么勾勒都觉得差了些什么。
恍惚间风萧又抓起他另一只手,覆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他两只手被风萧带着划过两人脸上相同的位置。
“你的眉毛比我的低一些,是银白色的,这里比我锋利些。”
风萧的手带着他往下:“这是眼睛。”
时澍的指尖临摹着两人的眼睛走向,心里暗暗分析着有什么不同。
风萧的眼睛比他的圆些,鼻子也比他小,他的鼻骨似乎比风萧更高,嘴巴
嘴巴比他的软,肉多一些,下巴也很小,他的手盖在风萧的脸上,能感觉到他的脸比自己的小上一圈。
风萧放下他的手:“摸完了不过都是如此,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你长得嗯很纯洁!”他实在不想说点什么好话来夸他,就这样随便想个词敷衍一下算了。
时澍觉得这虽然听起来有些怪,但总归应该不是什么坏话,他反问:“我不丑?”
风萧“嗯”了一声,躺回自己的位置翘起腿:“你这样什么都看不见正好,不会因为皮囊判断人的好坏。”
时澍动了动自己的指尖,放到鼻尖,也带着风萧的香气。
他发呆的片刻风萧就已经睡着了,时澍侧过头辨认了一下风萧的位置,缓缓伸出手,触碰到风萧皮肤的瞬间,他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手来。
风萧这一宿睡得还算好,时澍却又是一夜未眠,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出那种失礼的举动,一晚上都在向佛祖忏悔。
风萧睡到日上三竿,时澍就躺在身侧一动不动到中午,肚子偶尔会发出咕噜声,身旁的风萧也会时不时手脚砸在他身上。
到了中午风萧终于醒了,时澍松了口气将身上搭过来的手脚挪到一边。
准备吃个饭后就离开,没想到刚出门就又和隔壁撞了个正着,权玉泽暧昧得在两人身上打量,看到时澍精神萎靡,风萧一脸神清气爽,意味深长对时澍说了一句:“阁下要注意身体啊。”
时澍不明所以,还是微微点头:“多谢关心,在下会注意的。”
他话刚落,风萧扯着他就走:“你和他说什么,快走,离傻逼远点。”
今日风萧又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袍,更衬得面冠如玉,权玉泽眯着眼睛目送了许久,待人走后看着身边的小倌瞬间没了兴致,随手给他怀中塞了一锭金子,小倌微微诧异后说了些吉祥话走了。
吃完饭几人上路,因着风萧起来晚了,临近傍晚时离下一个城池还远着。
风萧坐在马车里觉得憋闷,站在马车外面欣赏风景,时澍在里面呼呼大睡,时澍今天起来就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模样,要不是昨夜两人一起睡的,风萧还以为他半夜捉鬼去了。
两辆马车不紧不慢在路上行驶,远处的太阳逐渐隐没在远处地平线,夕阳将马车身影拉得很长,风萧无聊得看着地面上的影子,他此行只带了元宝和另一个小厮和两辆马车。
风萧站在元宝身边,两个人的影子,可此刻却多出了几道。
风萧疑惑抬头,只见几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挡住了去路,元宝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多次拽风萧袖摆暗示,没得到回应。
马车早已停下,元宝声音颤抖:“少、少爷,我们好像遇到打劫的了。”
风萧:“我不瞎。”
几个大汉看他们还在聊天,手中的大刀往前一挥:“将你们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那几个大汉立马上前,风萧冷笑一声掀开身后的马车帘子:“时澍,别睡了,起来干活!”
那些大汉顿时警惕起来,手中武器小心举起来对着马车,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就说这马车敢整的这么豪华定是又后手。
连领头的都全身戒备,紧盯着被掀开的马车车厢。
过了半晌,里面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什么人出来
风萧举着帘子的手都有点发酸,他额头上暴起两根青筋,磨了磨牙,风萧提高音量:“时澍!我们遇到打劫的了,别睡了!”
元宝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心想时澍大师昨晚是不是有些太累了。
时澍有些懵,被风萧从马车里强拽着到外面。
那些劫匪还以为马车里会是什么武林高手,结果就出来一个这样肤色惨白看着弱不禁风的男子,顿时松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呢,原来就是个吃斋念佛的素和尚。”
风萧在时澍腰上推了一把:“这些劫匪敢小瞧你,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时澍这才仿佛从梦中醒来,重复了一遍:“劫匪?”
风萧一脚给他踹到马车下面:“对,劫匪!”
风萧这一脚力气极大,踹的时澍从马车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却正和最前面的劫匪对上脸。
那劫匪二话不说就挥刀砍过来,时澍慌张躲避。
“诸位,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定会坠阿鼻地狱,我看诸位皆手脚健全,怎不找个活计,这打家劫舍实非长久之道。”
他身子轻盈在几个壮汉中躲闪,一边躲避着挥来的大刀,一边努力劝说这些劫匪从良。
最前方的劫匪冷笑一声:“出家人慈悲为怀,我们寨中几百口人等着吃饭,不如和尚你放弃抵抗,直接把钱给我们,也算是功德一件。”
时澍听后立马停下动作,在袖口掏了掏,递了过去:“我这里只剩这些,你们若不嫌弃可以全部拿去,只是日后不要再干这营生,好好找个活计。”
劫匪也愣了一下,警惕得靠前拿过他递来的小荷包,打开一看,勃然大怒:“你敢耍老子,你们穿金戴银用这么富贵的马车,就拿这点打发叫花子呢,等老子把你们抓起来,好东西都是我们的!”
时澍慌忙解释:“金银之物都是车上公子照应的,不是在下之物也没有办法给诸位啊。”
劫匪冷笑一声:“先抓你再抓那富贵公子,你们谁都跑不了。”
说着手里的砍刀毫不留情,携着十成的力道要给面前这柔弱的和尚砍成两半,眼里的狠厉和杀意毫不掩饰,这含着千钧之力的一刀,却在和尚面前未尽寸步。
那劫匪惊异看着面前这有些瘦弱的和尚,那几十斤的大刀被他轻飘飘用指尖抵住,他本就生得一副悲天悯人样,此刻还叹了口气还在劝他们。
“我相信各位定是真是有难处,不然怎会做这刀口上舔血的活计,若真是需要钱应急,我与车上公子说说也可救济一下,如此折损功德的事还是少做。”
如此面对面的时候劫匪才发现,他看着没有他们壮,个子却比他们高,他就这样闭眼垂头望着你,那银白色的睫毛和头发带着神圣的光环,劝导他们的话,在如此衬托下听起来像是一种警告。
劫匪这次正色起来,这人说不定是什么世外高人,若不到不得已,还是不要跟他起冲突为好,他微微收拢手里沉重的兵器,满脸横肉替换为换另一副和善的面容,全然不见方才那凛冽的杀意,对着时澍一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实不相瞒大师,我等原本都是普通种地的百姓,奈何当地父母官鱼肉百姓,我等才不得已落草为寇,我们也不是嗜杀之人,但实在是要生活逼不得已,这条路往日里没什么人来,我寨中几百口人等着糊口已几日都未吃饱饭了,若是高人愿意让车上的公子愿意给予些钱财,我等愿护送一路平安离开此处。”
时澍点点头:“原是如此,那我去与他说一说。”
说罢他就转身上了车,看样子竟真是与那车上的富贵公子说他们的事。
几个劫匪面面相觑,编好的如何被鱼肉全然没用上,这就信了?
那公子和这和尚看着都不会精明之人,若真如此骗到了他们,他们拿到钱,放过他们两条人命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个和尚虽然呆傻,但好似真有些本事。
“你是说在你的努力之下,只要我们把财物都给他们,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了?”风萧简直被他气笑了,不热的天手里的扇子气得扇的呼呼作响。
时澍摇摇头:“不是,是他们几百口人没钱吃饭了,说我们给他们留下钱财便可,我瞧他们实在可怜,若是嗲嗲不愿,只把我那份银钱给他们。”
风萧余光观察那些劫匪,心中冷笑,这些人可不是想要些钱财,而是想要他们的马车都留在这里,这些人身体壮实,还懂点功夫,这可不是什么种地的百姓,最有可能的是哪里的逃兵,要真是逃兵,定不只会有这几个,那说的山上几百口家眷,怕也是这些人抢来的良家女子。
再说此处是官道,若真有如此打家劫舍之事,怎会如此猖狂,怕也是常年毒瘤,朝廷也拿其毫无办法,其中水之深怕是常人难以窥测。
要是和这些人硬碰硬,他和时澍自然能全身而退,元宝和那家丁的性命可不好说,且这两车东西也留不下。
风萧眯了眯眼:“你是说这些都是被逼迫的良家百姓?”
他的语气转换如那劫匪一样快,方才还是阴阳怪气,现在便是认真发问,时澍点点头应是。
风萧合上扇子在掌心中敲了一下:“我们下去和他们谈谈。”
风萧这一身就差给“有钱”二字写在脸上,夕阳下布料隐隐绰绰的流光,头上上好的白玉冠,那劫匪这样凑近一看眼神都亮了,这真是一笔大的,穿着就这么好,身上带的得多少,怕是够他们一年的吃喝。
“这位壮士。”风萧挑了那个众人都目光下意识聚集的人,想必他就是领头的。
那劫匪冷不丁闻到一阵香风,离近了看这富贵公子,真是长得跟画似的,比寨子里那些婆娘还好看,他下意识擦了擦手心,对着风萧挤出两颗牙齿:“小公子。”
风萧的视线真诚落在这大汉身上:“方才时澍大师说诸位是被压迫才无奈落草为寇,可是真的?”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天真之色,看着就是是不谙世事的富少爷,劫匪顿时心里一轻,对不费什么功夫就能得到这么多钱财又有了几分信心。
“小公子,我们原本是成云县水下村的村民,那成云县丞总是欺压百姓,与地主坑瀣一气,霸占我们的田地,强抢妇女,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之下这才挟了老小和村中年轻力壮的兄弟们,来到此处落草为寇。”
这是他们早就编好的,说起来也毫不费力,偶尔用来骗一些不好惹的,或者用来戏耍过路的人,若是有人相信了这套说辞,给他们留下钱财,他们根据心情说不定也会放这些人一条生路,不过本就不是有意让人相信的,里面的漏洞也很多。
风萧恍然:“竟是如此,这县丞竟一直猖狂至今吗?”
这个问题之前就有人问过,劫匪回答起也不费力:“那县丞有个亲戚在京里做大官,大家都惧他三分,没人敢趟这趟浑水。”
他说得恳切,脸上愁容之色真实,若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公子定是被他骗了彻底,可风萧是个上古活到现在的老不死,这点小九九看上一眼他就能猜个彻底。
“怎能如此,为官者不造福百姓竟做出如此事来!”时澍大惊,讶然出声。
风萧心里翻了个白眼,傻子就是好骗。
“真是可怜,既如此我这有些银子壮士只管拿去应急,只是有些细软衣物和这马车得留下,没了银子我还得去家中取些。”风萧大手一挥,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年少热血锄强扶弱的侠义样。
看的劫匪互相对视一眼:竟然这么顺利。
他们尝试着向前走了几步,直到到了马车前,风萧和时澍都没阻止他们,甚至风萧看着他们的眼神里还带着怜悯之色,他们虽觉心头怪异,却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个没出过远门家中娇养长大的公子,和一个看着带发修行的和尚,这样蠢笨好像也说得通,劫匪没再多想,对视一眼,就贪婪得夺走后面装着东西的马车,几个人清点里面的东西,又派出几人去前面的车上找银钱。
听着那些人看到好东西的惊呼声,时澍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他此刻倒觉得有些不妥,悄悄靠近风萧:“嗲嗲,都给他们吗?”
风萧睨了他一眼:“是啊,都给他们了。”
云宝和车夫守在风萧身后想说些什么,可风萧做主子的都同意了,他们做奴才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且要是不给,那些人动起手来可如何是好,钱财始终是身外之物。
可那些劫匪看到了这些好东西贪念更盛,想到方才风萧说没钱还要回家取,那劫匪头子眼神阴鸷看着那厚厚的银票,终是恶从胆边生,舍不得这肥美的羔羊,示意手下将东西装好,他换上笑脸来到风萧身边。
“多谢小公子慷慨馈赠,小的们给公子留了路上的盘缠和马车,小公子再从此处过我等必然护送小公子安全出了此地界。”
风萧摆摆手,慷慨大义的模样:“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这地界就他们最危险,还有什么护送的。
劫匪搓了搓手作关心状提议:“小公子,此行路远,来回颠簸,不如来我寨中做客,休息玩乐几天,遣下人去取了银子回来一同上路,岂不省去了颠簸之苦。”
风萧眼睛一亮,像是对他的提议十分感兴趣,随即又垂下头有几分懊恼:“怕是不可,我家中管我严苛,若是知晓我没回去倒叫下人去取,这般助人为乐的的好事母亲也会以为我是贪于玩乐用光了银子,也会怀疑是不是小厮要偷拿银两,可惜了”
劫匪一听心中焦急,可也知风萧不回去那他家里肯定是不能给钱的,他视线扫过余下三人,两个下人没什么用,只剩下这个奇怪的和尚,不知这和尚对这小公子的重要性,留下来有没有用。
正在他疑惑时,只见那小公子侧过头伸手将那和尚耳畔的碎发别到耳后,而后神情似有些愧疚说道:“时澍,要不你现在这位壮士这里待一阵,母亲若是看到你又与我一起回去怕是”
劫匪一惊,眼神悄悄在二人之间打量,只见他们举止有些过于亲密,不似普通主仆,想起过去听过的那些秘辛,劫匪心中隐隐生出一种猜测,莫不是这富家公子就是那爱龙阳之好的?
有了这种想法后再看两人真是越看越觉得有可能,听其中的话也大有深意,这未尽之音也令人遐想,怕是被家中母亲发现,随后假意顺遂了母亲,却出来带上了相好的。
思及此劫匪又看了一眼和尚,呸!长得人模狗样的,也不是个好东西。
时澍疑惑:“怕是什么?”他是真的不知道风夫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风萧叹口气,看上去十分为难,他牵起时澍的手,语气轻柔:“你在此处待上些时日,我过几日便来接你。”
劫匪赶紧附和:“是啊,来回舟车劳顿,我们寨中也算得上是风景秀丽,且最近寨中有些异事,还想找个大师做场法事,正好与我一同上山吧。”
时澍觉得有些莫名,风萧为什么给他留下了,他还要保护风萧,万一回去的路上也不太平,他刚想说要和风萧一起走,风萧突然勾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等我回来接你。”
风萧说得很快,时澍愣了很久,到了嘴边的话说不出口,回过神来身边已经没有那熟悉的香气,风萧早已上了马车行驶了好一段距离。
身边的劫匪催促他:“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大师。”
太阳淹没在地平线,暗沉的黑夜驱散最后一丝阳光,月亮的银辉再次将马车的影子拉长。
“少爷,我们给时澍大师留在那里好吗,不会出事吧。”元宝拍着胸脯,走出这么远还是心有余悸。
风萧不紧不慢吃着糕点,看不出来一点慌张:“能有什么事,让他长长记性。”若他坚持带时澍走自然也是可以的,可他想到三言两语就能骗到的蠢和尚,实在是有些无语,给他丢进狼窝好好吃吃苦。
元宝张了张嘴,想到时澍大师的本事,想必应该也没什么事。
“我们回家吗少爷?”
风萧手里的糕点丢出去砸到元宝的头上:“回什么家,拿了我的东西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回省城。”
呵,管他哪里的逃兵,上面是不是有人,敢抢他的东西,那就要付出代价。
第32章
风萧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什么,晚上在马车睡了一觉,天蒙蒙亮的时候进了城,直奔城主府,直到中午才离开回到客栈。
时间一晃就是十天过去,时澍算着日子,心里越发难受,风萧是不是忘了他还在此处,来时也才不到三日时间,来回路上算上整理东西,十日也应是够了的。
那日刚和风萧分开,他心里就空了一块,自从和风萧认识以来,这算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分离,刚开始两日还带着风萧临走时说的那句来接他的话撑下去,可七日过后,他心中就有些焦急。
他是相信风萧会来接他的,可这么久没有回来,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他不该留在此处,应该和他一起回去的。
“时澍大师,吃饭了。”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敲门声。
时澍起身开门,接过那姑娘手里的饭盒:“多谢雨柔姑娘。”
被唤作雨柔的女子对着时澍的脸微微发愣,很快脸上就飞起红晕:“你快尝尝,今天的饭菜好不好吃。”
时澍撑在门上的手指动了动:“我、我现在还不饿,一会再吃。”
或许是在寨子中长大的女子性格比较豪放,雨柔姑娘每次来给他送饭都会跟他说会话,有时还会这样想要进他的屋子,虽然他是半个和尚,可终归是男子,这样男女相处一室,总归是不好的。
他不知道怎么拒绝,只好说一会吃,希望雨柔姑娘能就此离开。
“那我给你放桌上。”
她说着就绕过时澍进了屋,饭盒放在中间的桌上,紧接着熟练地收拾起时澍的房间,自顾自得说着话:“昨夜睡得可好?”
时澍这几晚浅眠,担忧风萧回去路上是不是遇到了危险,是没怎么睡好的,可这话不适宜在主家说:“睡得还好。”
他快走两步拦住雨柔:“姑娘,在下自己收拾便可。”
雨柔看了他一眼,又害羞垂下头去,见他坚持也不强求。
“大师这眼睛是先天疾症吗?”
这大师长得好,人也好,就是这眼睛看不见,不知是否能恢复。
时澍叠好自己的东西,背着雨柔呼出一口气:“嗯,先天不足,生下来便是如此。”
雨柔有些可惜,若是后天疾病倒可以求医看看,先天那怕是没了恢复的希望。
“大师可有婚配?”她不知这位大师的来历,父亲他们只会带女人回来,这还是头次带回来一个男人,还特意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给他,想必应是什么厉害人物,能令她父亲忌惮。
她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可山上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她都看不上眼,突然见到一位生的如此俊秀的男人,这一颗心就落在他那处,就算是瞎子也无所谓,要是让她跟山上这些人成亲,还不如这样的瞎子,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会嫌弃她的长相。
想到此处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时澍,真是芝兰玉树,好看极了,像话本子里的人。
若是能和这样的人成亲,管他瞎不瞎的,光是睁开眼看到身边这样的脸心情都会变好。
这句询问不过是走个过场,就算有又如何,这山头都是她父亲说了算,父亲最疼爱她,只要她在父亲面前哭诉几句,不放他走,还不是要跟她在一起,自然没有婚配是最好的。
时澍下意识想要实话实说,可随即心中升起一股警惕,联想这段时间来的种种,他呆板的脑子突然闪过灵光,绝对不行,他只好撒个善意的小谎,希望这位雨柔姑娘可以放弃他。
“在下已有婚配,在下很喜欢他。”
时澍不善于撒谎,他脑子在说出这句话时浮现的是风萧的样貌。
雨柔在听闻此话后心中咯噔一下,随即想到自己其实并不在意他是否有婚配,这冷静下来后才觉得时澍的表情不对,她皱眉狐疑问道:“哦?她多大?是何家庭,你们如何认识的?”
“他比我小两岁,家里很是富贵,我们在街上认识的。”
时澍回答起来没有丝毫停顿,雨柔咬了咬牙,原是真有这么个人,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要她嫁给那些大老粗比死还难受,管他心里有没有人,这辈子只能跟她还能一直惦记着还未婚配的未婚妻不成。
虽已做好了准备,可得知此事也令她十分难受,当即笑不太出来,起身告别:“我、我先走了,你记得吃饭。”
门关上时时澍松口气,希望这个善意的谎言能让雨柔姑娘放弃对他的想法。
雨柔阴沉着一张脸回到自己的房间,脑子里都是时澍提到那位未婚妻时的样子,时澍往日里做什么都是淡淡的,只有提到这位未婚妻时明显波动,显然确实如他所说,两个人心中都有对方,可她也不会是轻易放弃的人。
她猛得站起来,推门出去。
“爹,你那日带回来那个大师,是何来头?”
王猛此时正在吃饭,见女儿气冲冲进来,再配合此话立马冷了脸:“怎,可是他欺负你了?”说着就要穿上鞋下炕,这么多日都不见那小公子一丝影子,他早就心生怀疑,说不准那日那富贵公子就是为了全身而退跟他做戏,不过是一个姘头,就算死了何愁找不到下一个。
他拿过一旁立着的大刀就要出门去,却被王雨柔拦住。
“爹,不是,他没欺负我。”
王猛停住脚步:“那是怎了?”
王雨柔听到她爹这般问,那张略有些黝黑的脸上浮起红晕,她本就生的较正常女子壮硕,此刻垂头扭捏的样子实在诡异,连王猛都闭了闭眼。
“爹,女儿看上他了。”
王猛一噎,虽然女儿这副样子他也猜出了七七八八,这人确实长了副好皮囊,女儿心动也属正常,可这人他他不喜欢女的啊!
见王猛面色怪异,王雨柔想到方才时澍说的话,以为她爹是知道这人有婚配,觉得配不上她,随即跺了跺脚道:“爹,女儿不在意他有心悦之人,左右是没有成婚,只是未婚夫妻。”
可她说后王猛神色更是扭曲。
“关键他、他那不是未成婚的妻子,他是成不了婚的男子啊!”
王雨柔娇羞的表情也停滞在脸上,她预料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有妻儿,没想到还有更坏的结果,是断袖。
她的笑有些勉强:“他、他不会对女人不行吧。”
王猛沉默,他也不知道啊。
父女二人都陷入沉默,半晌后王雨柔咬了咬牙:“不管了,实在不行就下药,爹,我就要他!”
王猛就这么一个女儿疼着长大,自然百依百顺,既然女儿下定决心,他定然是要替女儿办到,至于那和尚的想法,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次日便有妇人来找时澍说媒,时澍听后惊得立马起身,屁股下的椅子倒在地上“哐——”得一声响。
“这怎可,我已有婚配。”
那妇人早已见怪不怪,抢到山上的女子也许多有婚配,有婚配有什么用,来到此处,就得任由人搓圆揉扁。
“我话已带到这了,公子要知道,那是寨主的女儿,你要是愿意那自然好,欢欢喜喜拜了天地,若是你不愿,被摁着拜了天地也是如此,还请公子仔细考虑清楚。”
妇人好心劝解了时澍两句便走了,心中也是叹息,还以为这位公子是请回来的贵客,没想到也是被抓回来的,瞧着这神仙一样的人儿,被抢来去娶那土匪头子的女儿,也是造孽啊,希望他能看开点,也少吃些苦头。
时澍在妇人走后收拾自己的物件,第一时间想的就是逃,他有婚配却还强逼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他若是走了,风萧要是回来找他又要怎么办,去路上等他若是错过了如何是好,风萧要是再来了山上,他因拒婚逃走,风萧被扣下成亲或是这些人恼羞成怒对他不利,到时又该如何。
他捏着包袱的手微松,不然再等上两日,可要是风萧真的过来,他们二人能在这几百人的寨子中全身而退吗。
时澍坐在床上,逐渐意识到这群劫匪不是什么好人,就算过去如他们所说,是被逼到此处,可多年肆意妄为,早已变了初心,今日如此逼迫他成亲,说不上过去也早已逼迫多人,这哪里是什么风景美丽的山庄,这是吃人的狼窝。
再联想到方才妇人所说十分熟练,说不上是这样劝过多少人,时澍指尖发凉,风萧可千万不要再回来。
他放下包裹,避免目标太大,推开门的时候还是被人拦住了。
他打两个人不在话下,见此情景也顾不得许多,回屋又拿了自己的包裹向外冲去,路上拦截的劫匪不是他的对手,他想要下山也会是很顺利的事。
“时澍,知道我来了,急着跑出来见我?”
熟悉的尾音拉长的声调,时澍顿住脚步。
“怎么,太想我了?”
声音的靠近带着香气,很快萦绕在他灵敏的鼻尖。
风萧来接他了,他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王猛早就在路上派了人守着,只要一有风萧的影子,立马便来禀报,还以为这小公子要舍弃姘头自己跑了,没想到确实是个没脑子的,带着这一车好东西又回来了。
他急忙带人下山,回来便看到这鸡飞狗跳的山庄,看到时澍在其中游刃有余,心有余悸,还好那日没有跟他硬来,不过现在在他山上,他能打十个几十个,能打这百号人吗。
王猛站在风萧身后,扫视着这一圈狼藉,几乎是从齿间挤出的话:“时澍大师弄成这幅样子,倒叫小公子见笑了。”
时澍绷紧了身体,风萧还以为这群人是好人,他要想个办法带他走,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要是给这群人逼急了,风萧说不定会有危险。
鼻尖一瞬间便能分辨出风萧站在何处,他像是有了撑腰的小孩:“嗲嗲,他们说要让我和一位姑娘成亲。”
王猛下意识看向风萧,又想起这不过是一个富家公子,现在落到他们寨子里,有什么可担忧的,前些日也不过是害怕他不回来而已。
风萧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僵硬,侧过头深深撇了一眼王猛,语调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毫不在意这件事一般问道:“哦?是和哪位的女儿?”
王猛比风萧高大壮士不少,他和风萧对视明明低着头,对上那双略有些长的眼睛,黑沉如万丈的潭水,眼角下的小痣似吐信的毒蛇,下一秒就会从那黑沉的水中冲出来,咬断他的喉咙,从脚底生出一股凉意,他打了个激灵。
再望去那双眼睛还是如那天的天真清澈,他为自己生出的恐惧感到丢人,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都落在他手里了,就算有些本事他怕什么。
“正是在下女儿。”他特意提高声音,却透着一股心虚之感。
风萧脸色变得十分伤心,望向时澍:“你要成亲?”
时澍听出了就风萧的语气,下意识辩解:“我不想”
风萧却没给他机会:“够了,母亲就说你是个靠不住的,这才不过十天,便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子!”他嘴上说的伤心,实际心里快要笑开了花,这下可省了不少事。
时澍多次想要辩解,都被风萧打断:“若是你不对那姑娘有意,人家怎么逼你,哪有女子如此不要脸,定是你给了人家错觉!”
众人在一边知道内情都神色尴尬看着王猛,心里替这时澍喊冤却不敢出声,王猛和在人群后面站着的王雨柔更是一脸青色,被骂了个半天也不敢反驳。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视线在风萧、时澍、王雨柔身上来回转,人都有八卦之心,王猛不算是什么好统领,他们内部也不团结,只是做了土匪大家都捆在一起,听他的也实属无奈之举,现如今他家出丑,大家都巴不得再看一会,跟关系好的人眼神乱飞。
风萧却越说越激动:“既如此,我们便莫要再见,你娶你的美娇娘,我自回去继承我的家业算了罢。”
他说完挤出两滴眼泪,掉头就往来时路冲去,大家都未回神,倒真叫他眨眼间跑没影了。
王猛反应过来踹了一脚旁边傻愣着的大汉:“赶紧追!”他就没打算让这人下山,没有蒙着他的眼睛,上山时有可以绕路,可这事就怕万一,他们就仗着这地隐蔽才能在官兵的追捕下平安无事十几年。
男人都在山下直接杀了,女人带上山都会敲晕,回来严防死守,这么多年,这是两个上了山的男人,一个看着厉害,脑子不精明,另一个不厉害脑子也不精明。
现在这个不精明还不厉害的就在他们眼皮子地下跑了,实在是这人说的如此情真意切,这群人哪里见过这般两男一女的负心场面,脑子里都是跟着风萧的话联想两个人往事,一个个像是听了个话本子,就连时澍都被风萧的质问问得脑子转不过来,哑然站在原地。
几个大汉也反应过来意识到其中厉害,赶紧追出去,时澍也想跟着出去却又被一群人拦住去路,等他脱身冲进林子已经察觉不到人气。
不光是时澍,追进林子的几个大汉也傻了眼,这小公子看着柔弱,竟然跑得如此之快,几个人对视一眼看向王猛。
王猛眼神阴鸷看向四周茂密的林子:“分开找,抓不住活得就抓死的。”就算是杀了也不能叫他跑出去。
几个大汉知晓此事严重,立即往林子里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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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停在一片茂密的树木前,右侧第二棵树上有他方才路过留下的标记,他又回到这里了。
怪不得如此猖獗却没人找到此处,这山上有大大小小许多阵法,有些是这些树木天然形成的,还有一些是人为布置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却也有点巧思,他这一路走来已经过了三个,现今这个林子天然形成的他有点不舍得毁掉。
可若是留在此处,倒时军队过来还要费些时日,罢了,虽然稀罕,可惜成了恶人的屏障,也当有此一劫。
他在几棵树中间转了两圈,在参天的树群包裹下,他瞄上了其中一棵不算高大的“树苗”,用力推了推,那宽一尺的树纹丝未动,有风吹过,上方飘落下两片叶子,似是在嘲笑风萧的不自量力。
“呵。”风萧冷哼了一声,将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又给袖口挽上,使出了吃奶得劲也不过是让面前这棵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树微微晃动了些许。
他靠在树上喘气,早知道给时澍也一起带出来了,这种粗活就应该没脑子的人来干。
没脑子的人,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微微歪头对着不远处的树笑了笑:“是山上的大哥吗?我被困在此处出不去了,能带我出去吗?”
树后缓缓走出一个大汉,正是方才分开寻找的其中之一。
他不似那几个身材高大,身上收拾得很干净,比起那几个劫匪,倒像是个书生。
“你在干什么?”他来了有一会了,那日下山他并不在,而后听说这件事后就觉得有些不对,今日见到这位小公子是有些天真,不似作假,也是两个男人十分新奇,叫他一时也听入了迷,可观察片刻,心里生出警惕。
风萧不知这人看到了多少,也怪他对着一棵树较劲,没有注意到这人过来,他似是苦涩一笑:“不过是有些气不过对着棵树出气罢了。”
“天色已深,山中危险,公子还是与我回去罢,想必此时已经做好了晚饭。”此处是个迷阵,出不去倒也正常,可他不觉得是在出气,倒像是在破阵。
他绷紧身体,注视着风萧,若是如此,此人居心叵测,十分可疑。
风萧如看不到大汉对他的警惕一般,拍拍身上的尘土,有些无奈:“天已经这么晚了,还好大哥你找过来了,不然我怕是今夜要与野兽度过一晚,不知次日还有命否。”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大汉这边走着:“不过这林子真是古怪得很,我方才在这林中转了许久,却又回到了原地,真是奇了怪了”
大汉看他这般老实回来,身上的紧张感微微放松了些许,却在下一秒直觉到危险想要侧过身去,脖颈处一凉,那方才还慢悠悠走过来的人不知何时便到了他面前。
落日余晖下逐渐变冷的周遭不及脖颈处金属的凉意,这张艳若桃花的脸贴他极近,余晖将那两个小痣晕染得更为鲜艳,却仿佛食人的精怪。
“大哥,我这有个忙要大哥帮一下,不知大哥是否愿意。”
他脸上依然带着方才的笑意,橘色的光打在大汉脸上,他却觉得心头凉的厉害:“什么忙?”
风萧指了指自己忙活了半天只掉了两片叶子的树:“帮我砍掉这棵树,大哥心善,应该愿意帮我这个忙吧。”
杨胜点点头,他知晓面前这个小公子绝不是什么善茬,能悄无声息接近他将刀横在他脖子上,自己这条命就掌握在人家手里。
风萧见他听话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笑来:“大哥可不要想着叫人,我保证能在你喊出声音之前割断你的喉咙,若是大哥识时务积极配合,回头算你平匪有功。”
一听这话,杨胜是聪明人,朝廷早就对他们不满,不是没派人来过,只是多年苦于他们谨慎,还有这林子中的阵法使他们一直能安稳这么多年,许是这么多年官兵都没找到他们,寨子中的人越发有些肆无忌惮,终要在今日自食了恶果。
这小公子想必是对阵法精通之人,官兵打过来不过是时间的事,寨子没了他还要活的。
“公子放心,我也早看不惯那王猛作风,受够了这躲躲藏藏的日子,定尽全力。”
风萧眯着眼睛收回了匕首:“如此甚好。”
杨胜抽出腰间的刀,对着那棵树用力砍了几下,轰然倒地的片刻,面前的林子豁然变了模样。
风萧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对着还呆愣的杨胜,脱下自己的一直靴子:“带着它回去,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他一只手拎着靴子,一直手拿出一粒药丸,还是那般笑着望着他。
杨胜握了握拳吞掉毒药,接过他手里的靴子。
“放心只要你好好干,会给你解药的。”若是没有找到他,这群人恐心生警惕,万一连夜逃跑他不就白忙活了。
杨胜不蠢,明白风萧的意思,对他拱了拱手就往寨子方向走去,路上还抓了个兔子往靴子上放了点血。
晚上山里很危险,他们这在山里生活十几年的人更是明白,即使没有找到,也在天黑之前回到寨中。
“怎么少一个,杨胜呢?”
见人陆陆续续回来却没有带回风萧的消息,王猛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现在只能寄托于还未回来的杨胜身上,天大黑就在大家窃窃私语讨论杨胜是不是被野兽吃了时,林中传出响动,杨胜有些狼狈从里面出来。
他大喘着气,头发凌乱,身上带这刮痕,众人见状都围了过来,有人发现他手里拿着的一直靴子,看着做工精致,与他们穿的全然不同,一看就是富贵东西。
“杨胜,你找到那小公子了?”
杨胜丢出手中的鞋,抹了把脸:“我只找到了这一只鞋,还被一只大虫追了许久,好险死在他嘴里。”
众人这哪里不明白,这小公子定是被吃了。
王猛却突然出声:“这事不许说,你们记住我们找到了那小公子。”
在火把下他眼神明灭,思考着怎么用这只鞋令那假和尚就范,众人唏嘘,没人注意杨胜微微松口气的脸。
第33章
“大师,你若想再见到你的小公子,就乖乖试这喜服。”
来送喜服的不是上次的慈善的老妇,换成了一个颇有些刁钻的女人,她给手里的喜服重重拍在桌上,便“哐——”得一声和上门离开了。
时澍垂着头,他昨日想冲出去寻找风萧时被重重阻拦,等他挣脱这些人出去时已然没了众人的踪影,他寻找无果怕风萧回了寨子,只好回了来,他虽知这些不是好人,可没成想这些人能如此坏,竟捉了风萧用来威胁他。
时澍叹口气,对外面的人道:“你们寨主女儿应该找个真心爱护她的公子,能逼迫我一时,难不成今后要逼迫我一世吗?”
可他的苦口良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时澍走到桌边站在红彤彤的喜服旁边,心里生出难言的怒气和怨气。
昨晚到今晚一整整一日,可他说想见风萧一面都被拒绝了,只丢给他一只带着血的鞋子,熟悉的香气伴随着淡淡的血腥气让他僵在原地,他质问他们对风萧动手了?得到的是十分嚣张的答复。
“若是你不听话,我们不介意再让小公子出点血。”
风萧最怕痛了,这淡淡的血腥气显然是被人清理过,他们原本并不想让他知道,那实际是不是出了很多血,他会多痛。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用力攥紧布料,心中的怒气越发盛。
是他自己,是他自作自受。
若不是他的好心,觉得这些人也有难处,就不会和风萧说给他们一些钱财,风萧也不会因此被抓住生死未卜,成为了威胁他的工具。
都是他。
因为他的善心,多次让自己和周围人陷入此等境地,成为了别人手中挥向他亲近之人的刀。
手中的布料被他掐得揉皱成一团,白得透明的手背上凸起青筋,他狠狠将手中的喜服撕成两半。
纯粹的善意只会被别人欺辱,恶人无法用善意感化,他们听不懂高深的佛法,不懂八苦,不明白因果,不知恶有恶报。
这都是因为恶报没有在他们做恶事时即使到来,因此才有恃无恐。
一味的良善只会让这些人更为猖狂,以恶制恶,才是普渡这些恶人的根本。
时澍想起风萧执刀挡在他面前,只有暴力才能让这恶后退,当善无法动摇之时,惟有用恶来打开一条路。
若是风萧出了事,他一定会让这“报应”立马降临在他们身上。
十八颗佛珠在他就周身环绕,带着莹莹的光芒。
时澍沉重得走到门口,若是门口二人还拦着他
他的佛珠跳动了两下,带着隐隐的煞气。
时澍抬手推门,却在接触时,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他反应迅速才躲开。
“呦我们新郎官是喜服不合身吗?”
风萧身上穿着轻便的银甲,头发高高扎了个马尾,手中拎着沾血的长枪,在推开门见到时澍手里拎着婚服视死如归时,将长枪一立,靠在上面打趣道。
时澍听到熟悉的声音周围的佛珠光芒大盛,冲过去围在风萧的周围。
“你、你逃出来了?”
风萧挑眉,微微思索间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啊,晚出来些好了,说不上还能看到和尚成亲这种奇景。”
时澍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空气中的血腥气极重,他紧张得问:“你受了很重的伤!他们真是真是太可恶了!”
寺院长大的时澍不知道骂人的脏话。
风萧反手将枪握在手中甩掉上面的血迹:“对啊,都是因为你的善心,下次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时澍的回答干脆。
风萧嘴角的笑微滞,瞪大眼睛打量着时澍,上上下下看了几圈,确定这就是那个人,看来这次打击不小,连到处散发善意的菩萨都转了性。
再善良的人,再一次次面对人性的恶面前,也会知晓,有些人渡不了。
此处的匪患跋扈了十几年,朝廷派了不少官兵前来围剿,可这些山贼躲到山里就不见了踪影,就算进山搜寻不是找不到踪迹就是派出的人没有消息,过几日再派人寻找只寻得到尸体,十分邪门,虽苦于这处匪患,却一直没有什么办法。
权玉泽的父亲在此处为官多年,早就到了升迁提拔的时候,因为此处的匪患被记了一笔,还在此处蹉跎,若是不解决怕是余生升官无望,说不定还会治罪,请了不少高人皆是沽名钓誉之辈,此处的沉疴难解。
权玉泽身为嫡子却被那庶弟压了一头,再不做出什么作为凭着他那浪荡的名声,早晚会让他父亲彻底就偏向庶弟,风萧发出的剿匪申请,无疑是一个极大的翻身机会,既然在读书上已经压不到这个庶弟,只能换一条路走。
他对风萧是有几分信任在的,幼时多次和风萧接触,他知晓这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且心思深沉,因此在他说那劫匪抢了他的东西,他要将他们全窝端了他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存疑的部分是他是否能深入匪窝再全身而退,找出这群劫匪的藏身地。
当风萧全须全尾和山下的人接头时,他胸腔中的心脏激动得要跳出来,这个十几年没人能解决的匪患,就要在他手下覆灭了。
“辛苦风小公子了。”权玉泽坐在马上由衷对风萧道。
风萧提枪翻身上马,顺便拉了一把还呆愣没回神的时澍:“各取所需而已,那个杨胜还算配合,至于这个王猛一家,罪魁祸首定要从重处理。”
两人相视一笑,暗示的这么明显,权玉泽自然明白,扫了一眼在风萧身后的那高大身影:“真是可惜,我与风小公子如此相投,来日若是后悔,权某这随时恭候。”
风萧扯了下马绳,皮笑肉不笑道:“相似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我的东西装好送到客栈便可,一夜未睡,乏得很先走了。”
马蹄踏着夕阳向山下走去,林子中的阵法被风萧破了个干净,为了节省时间不给这些劫匪反应时间,他可是在林子中逛了许久,久到后悔给杨胜一只鞋,袜子都磨破了,回去定要好好歇歇。
“所以你没被抓住,那只鞋是迷惑劫匪的,你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劫匪?”时澍从官兵的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终于捋清来龙去脉。
风萧的长枪早就被他嫌重丢了,他双手绕过脑袋,撑着后脑勺微仰着头昏昏欲睡,听到时澍发问,颇有些好笑:“我是那么容易被骗的人?拿了我的东西还想全身而退,我自然将计就计,将他们一窝端了。”
时澍半晌沉默,肩膀陡然松懈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太好了。”风萧没因为他轻易的善心受伤,风萧很聪明,他觉得风萧是对的,只有这些恶人受了惩罚才知道悔过,他要向风萧学习。
风萧:?
“你在里面脑子被关坏了?”
时澍轻轻摇头,还好蠢得就只有他一个,还有他身边有个很聪明很厉害的风萧。
风萧有些心虚得缩缩脖子,一切都在他计划中,时澍是他故意留在那龙潭虎穴的,他不觉得时澍会有什么危险,正好给他丢进去长长记性,若是时澍不留在那处,他再想回去也有的是办法,他最初只以为不过是建得隐秘些,只要这些人带他走一趟就能找到匪窝,谁知竟是这么多阵法,耽误了些功夫。
有些小意外,但也算一切都是计划中,可惜算漏了那寨主女儿看上了时澍,还用他来威胁时澍成亲。
唉~若是料到此处,他就晚来两日,要能正好赶上成亲,那真是妙极啊。
王猛早说这事,他也可以配合一下,他啧了一声,十分遗憾错过了这场好戏。
回到客栈风萧的洁癖强撑着洗个漱,躺在床上就昏睡过去,时澍却在浴桶被搬出去后还是闻到了细微的血腥气,风萧还是受伤了。
时澍靠坐在桌边许久未动,好半晌跳动的烛火被他吹灭,他才宽衣睡觉。
风萧的东西次日晚上就被送回来了,还有一封宴会邀请函,官兵亲自护送,引来一楼的那些读书人好顿打听。
权玉泽剿灭了盘踞多年的土匪是件大喜事,他也没给风萧抹去,反而与他父亲着重讲明了风萧的重要,他可不想得罪一个睚眦必报的狐狸,说不定之后还有互助的时候。
首府也知晓自己的儿子的能耐,就算是他说全是自己的功劳他也不会信,风萧他还是记得一点的,那个十分漂亮的孩子,想到自己儿子的德行,他立马回头,眼神怀疑落在权玉泽身上:“你不会是对人家起了色心吧?”
权玉泽一边宽慰他爹终于接受了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一边又不可置信在他爹严重他是这种人,知子莫若父,他爹猜的这么准。
秋闱已然结束,加上首府公子平了匪患,首府大设宴席,邀请一些出名的世家公子或是有才学的文人参加庆功宴。
风萧携着时澍来到时,很自然得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风萧思及今日文人众多,为了应景,特意穿了件天水碧缠枝莲纹的广袖袍子,手上一把折扇,稳重了不少,还悉心给时澍打扮一番,脱掉他那破烂僧袍,现做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连蒙眼的布条都是一套的。
时澍极为适合白色,九天仙人,不外如此。
两人的长相实在出众,尤其时澍这一头银发,在这黑夜里十分扎眼。
风萧早已习惯总是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时澍对此也无所谓,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穿过长廊,被权玉泽一眼瞧见,拉到了自己身边落座。
“风小公子今日也是风姿出众啊。”权玉泽视线落在风萧身上上下打量,毫不避讳。
“嗲嗲,我坐这里。”
白色的身影插进两人之间,阻挡了权玉泽的视线,偏还像没事人一样,坐得端正,好似真的没看到旁边有人随便挑了个座位。
权玉泽身为主家,也不能一直在此处耽误,和风萧寒暄了两句就去招呼客人了。
场中虽有好奇这两人的,但瞧着坐在主家旁边,想必身份也是不一般,贸然前去搭话恐生厌烦,在场大多都是读书人,自然不敢做那像是攀附权贵的事。
宴会中是有人认识风萧,和风家有生意往来,自然就认得,有人过来和风萧打招呼,很快就有人靠近那人打听,传来传去便也知晓了。
风萧不在意众人如何想法,只觉面前这些美食还不错,瞧瞧这螃蟹,大个还新鲜。
他抓起一个熟练剥壳,先满足了五脏庙,可惜一个桌上就两只,看着大,拆开里面的肉也就那点,不过他还有一桌。
风萧毫不愧疚将手伸向时澍那边,两只很快就拆得差不多,剩一只蟹腿的时候他似突然良心发现,都放进嘴里,牙齿都合上了,又从嘴里捞了出来。
“张嘴。”
时澍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嘴里被塞了个湿湿的凉凉的东西。
风萧毫不心虚:“这个叫螃蟹,就这点肉就这点能吃。”
时澍连着壳一起嚼着,咯吱咯吱的声响让风萧心情愉悦,看着自己面前堆放了一座小山的蟹壳,都堆到了时澍那边。
“吃吧,这可是好东西,我都舍不得吃都给你了。”
时澍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感觉身上都热了起来,暖暖的,他伸出手将面前的小山分出大半往风萧那边推了推:“嗲嗲吃。”
风萧:
他才不吃蟹壳。
“我以前吃过,你没吃过多吃点。”
时澍心头又是一热,在嘴里细细咀嚼仔细品味,其实他感觉有些扎嘴,也没什么味道,但不知道是不是风萧让给他的,觉得吃在嘴里浑身发热,心跳还有些快。
他的心跳的好快,浑身都好热,呼吸还有些沉重,这是什么感觉,想到风萧成日里叫他念的话本子,他心中一惊,他不会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时澍你怎么起了这多红疹!”
时澍意识消散前,听到风萧在一旁慌张得喊:“快叫郎中来。”
这蟹属于新鲜物件,风萧也没吃过几次,家里吃过也没有出现这种症状的,时澍这浑身起疹子的样子,他方才想起不知哪本看过的古书上说的“藓症”,还好救治及时,未有什么生命危险。
“这位公子可万万再碰不得此物了。”
郎中拔下给时澍快扎成刺猬的银针,叮嘱道。
这位郎中是首府家的家医,本事厉害得很,见过此等病症,也算是走运,若是民间郎中,连那蟹都没见过,怕是连如何医治都不知。
风萧应着,给这老郎中恭恭敬敬送了出去,期间权玉泽派人来问了两次,他那边忙抽不来身,这事倒也是提了醒,赶紧告知席上众人,若吃了有不适速速就医。
他家也是光想着这是好东西,也不知还有此等情况。
看来今晚这位老郎中怕是歇不下了。
时澍头发有点湿,看着还是有些难受,风萧用毛巾沾了凉水沾在他裸露出来的红疹上,总归这样能好受点吧。
他都洗了几次毛巾突然顿住,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虽然那蟹腿是他塞他嘴里的吧,但他不塞他自己就不会吃了吗。
风萧给毛巾丢到水盆里,看来他还太善良了,不可取。
那老头让他在一边看顾着些,若有情况及时唤他,若是往日里叫下人来做就是,可偏偏今晚大家都空不出手来,只能让风萧这个闲人来。
小厮将煎好的药端进来后就匆匆走了,徒留风萧和黑漆漆的汤药面面相觑。
他伸手端起药碗,烫得他一缩,碗中的药汁洒到了托盘上许多,风萧皱了皱眉,这洒出来这么多,不会影响效果吧。
他那起在盆里漂浮的毛巾,垫着给碗拿出来,看着托盘中的剩下的,他想了想,拿起托盘倒进碗中。
管他脏不脏的,先活着,这时澍怎么死都行,可就是不能让他被一个螃蟹腿毒死了。
勺子碰到时澍嘴上,昏迷之人无法张嘴吞咽,药汁顺着他起一片红疹的下巴流到衣襟中,风萧赶紧用手刮一下全部塞他嘴里。
风萧给勺子丢到一边,将时澍整个人扶起来,抬高下巴掰开嘴,端起碗就往里倒了一大口,随即立马合上下巴捂住嘴,猛拍时澍的脑门。
如此三次,碗里的药见底,风萧给时澍推回床上躺着,自己累的一身汗。
被困在屋中无事,可若是出去万一时澍生了变故,真死了如何是好,他还没玩够,风萧叹口气,认命般将那块浸了一小块药汁的毛巾又丢在水盆里,沾湿了替时澍擦着他那些起红疹的地方。
快点醒了他就能解放了。
———
“时澍~”
谁在唤他,时澍觉得自己有些热,很热,整个人都有些燥,听到这声音后只觉更为燥热,好熟悉的声音。
“时澍~”声音尾调十分缱绻,带着微微喘息。
时澍此刻懂了话本上说的靡靡之音,应是如此。
他脸上覆一片冰凉,那人的指尖在他脸侧摩挲,滑过他的下颌,落在他凸起的喉结处,他感觉自己极热,惟有停在他喉头的指尖能驱散这热意,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滚动的喉结似乎取悦了指尖的主人,他的耳畔传来低低沉闷的笑声。
那指尖似是在解他身上燃烧的毒火,宛如一道水线,流到了他的心口,凉意并未换他片刻清明。
心脏在那指尖到达的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猛烈鼓动起来。
“谁?”
第34章
“你是谁?”时澍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
他看不到,大片的凉意让他微微瞪大了双眼,那人的发丝落在他的肩头有些痒,热、冰、痒三种弄得他十分难受,可他不知如何缓解。
“时澍,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覆在他的耳畔,缠绵对他道。
时澍知道,他嗫嚅了几下干涩的嘴唇,唤出胸口的哪两个字:“嗲嗲。”
两个字落下后他似乎看到了一片红色,桌上燃烧着红彤彤的喜烛,被子绣着并蒂莲的样式,和书上描写的喜房一模一样。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
他侧过视线看到自己身上穿得也是一件红色的喜服,手脚被红色的丝带捆在床上,用力挣扎时身上一沉,他抬头看到一张明媚的脸,身上穿着和他相似的衣裳,却几乎全部敞开,长长的头发散在身前,又遮住了大半身子。
微微上挑的眼睛,眼角下两颗通红的小痣。
是时澍自己想象的风萧的样子。
可那日他只摸过风萧的脸,他不知为何他脸上会多了两颗红色的小痣,却十分契合,似乎他脸上就长着这两颗小痣。
“时澍~”
那轻飘飘的声音从那嫣红的唇瓣发出,他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轻轻唤着他的名字,随后俯下身。
时澍感觉脑子一片空白,猛得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已被汗水浸透,潮湿一片。
“怎么了?”风萧声音带着困意,他前半夜撑着眼皮守在时澍床边,后半夜困得不行,他先是趴在床边睡了一会,醒后全身酸痛,时澍还躺在床上睡得舒服,凭什么他要受这苦,脱了鞋子给时澍往里挤了挤,硬是给自己挤出一个床位。
时澍猛得听到风萧的声音僵硬一瞬,身上还残留着那又热又痒的感觉,他一时分不清方才那是真的假的,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怎么了?不舒服?我去喊那老头来。”风萧见他不回话,赶紧穿鞋下地,怕是又严重了。
时澍还在恍惚中,满脑子都是那旖旎颜色,他将心经念了又念,那两颗小痣越发清晰,清晰到他想捉过风萧问一问,问问他有没有这两颗小痣。
他应是中邪了,或许有什么魔族妖术在他不知不觉中中招了,一定是这样,是他修为不够。
“他刚才醒了就一言不发,老老先生你快看看。”想到有求于人,老头两个字到了嘴边硬是又咽了回去。
老郎中这一宿也算是没怎么睡,确实还有人出现了像时澍的症状,并不难治,后面都是他徒弟来,可他也要在一旁看顾着。
这一路几乎是风萧拽着他走来,看这小公子焦急的样子,他连气都没喘匀,坐下就开始把脉。
徒弟没有一起跟过来,那边还要有人看着,老郎中的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十分古怪,意味深长看了床上这人一眼。
见他不说话风萧也是急了,还以为时澍是不是回天乏术了,催促道:“是不是没救了?!”
老郎中回头对着他脑袋来了一下,猛吸了一口气:“不过是阳火太旺,明日的药加一副黄莲!”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说罢就气冲冲走了。
风萧没懂什么叫阳火太旺,可能是纯阳之身修佛的阳气重吧,跟蟹的阴寒之气对冲了。
老郎中走了应是没什么大事,这颗心也是放下了,他脱鞋上床:“想必无碍了,这蟹你是吃不得,想必以后海中的你都吃不了,诶呦那你真是少许多美味。”
风萧打个哈欠,扯了一把被子又拽拽时澍的头发:“快些睡觉,你睡好了我可是困得很,莫要吵我。”
时澍顺从得躺下来,却一动不敢动。
方才的对话他听得清楚,嗲嗲说他以后不能吃那个蟹,原是因吃了那个扎嘴的东西才晕了过去,那梦
那梦定是有魔族作祟,趁他那时虚弱,让其侥幸得了手。
魔修真是歹毒,竟用他身边最为亲近之人做饵,其实细想起来也有破绽,便是那两颗红痣!
其余都是按他想象长得,只有那两颗小痣,定是幻想的关窍。
想通后他冷静下来,身上的热逐渐消退,痒意却越发明显,他忍不住探出手抓了个两下,这才发现过去光滑的皮肤上长了东西,挠两下痛得厉害,不碰却又十分痒,难道也是吃那蟹吃的?
时澍直觉不能挠,可这实在痒得钻心,他克制了又克制,还是忍不住给手伸过去。
一开始只是轻轻得抓两下,随后那痒意实在得不到抑制,痒得他心肝都难受,他吸一口气板正躺回风萧身边,极力忍耐着。
这时间实在难熬,时澍念着一遍又一遍的佛经,此刻才晓得佛经也有静不了心的时候,人身体的本能比虚无的贪嗔痴更为煎熬,他弓着身体曲着手臂来缓解痒意。
他的动静太大,吵醒了身边的人。
窸窸窣窣的响声传来,时澍有些愧疚道:“嗲嗲你去别的房间睡吧,我”
话未说完他手臂浮起的红疹的痒意陡然被一阵冰凉覆盖。
“很痒?”
时澍不知怎的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嗯,好痒。”
风萧将随身带着的手帕也拿出来沾了水盖在红疹上:“不能挠,你把衣服脱了,我去再要几块。”
时澍点点头,在风萧的气息走远后里面将身上的衣服褪了个干净,藏到角落里。
没一会风萧回来,叫时澍掀开被子,时澍又想起自己将衣物褪了个干净红着脸问:“能不能帮我找个亵裤。”
风萧冷哼一声:“往日里不见你这么爱干净,等着。”
他将手里的巾帕狠狠摔在冰盆里,瞪了一眼时澍又出门去,好一会才回来,宴会前或许预料了到这种情况,备了许多新的衣物,小厮不知时澍穿多大合适,风萧跟着去走了一趟。
亵裤丢在时澍脸上,风萧抱着手臂喋喋不休:“你是少爷我是少爷,真是伺候了个祖宗,吃点好东西给自己吃成这样,那会去下水捉猪怎么不觉得脏,现在出个汗还要换这换那,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折腾我”
时澍抓起亵裤整个人缩进被窝中,悉悉索索半天套上,才把被子掀开。
风萧翻个白眼,捞起在冰水中浸泡半天的许多手帕,手伸进的一瞬间冰得他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他用力拧一下:“哪里痒?”
烛火下时澍白皙的身上一块块红藓十分明显,甚至左边脸上都有,那一块从脖子爬到了他的左脸,将这张圣洁的脸硬生生添了一处败笔,像是菩萨像掉了一块金漆。
风萧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将手中的帕子“啪——”的一声糊在他的脸上。
时澍也被冰了个激灵:“嗲嗲,这里不痒。”
风萧捉住他要抬起来拿下来的手,将那帕子摁了摁:“这里绝对不能挠知道吗!”
他很用力,手劲出奇的大,似是时澍不答应就不放开,时澍只好应了一声,风萧这才撒开他。
只盖住痒的地方手帕勉强够用,可一开始的冰凉过后,难耐的痒意又迅速传来,时澍哼哼唧唧,像小孩一样:“嗲嗲,好痒。”
风萧刚闭上眼,又坐起来将他身上的的手帕重新用冰水过了一遍,如此反复一晚,时澍倒是不痒后睡着了,风萧眼下一片青黑,一宿几乎未睡。
天亮了后刚要躺下睡会,老郎中的徒弟又来查看情况。
再徒弟走后他又又刚要睡下,权玉泽又来唤他。
风萧烦躁起身,哈哈笑了两声,一副恶鬼模样出了门,连衣服都懒得整理,几次三番睡觉被打断,权玉泽最好是真的有事找他。
首府的府邸虽没有他们家那么华丽,但也没小到哪去,阳光晒得他有些发晕,总算是在要坚持不住之前到了权玉泽的宅院。
他没好气的踹开门:“你最好有急事。”
权玉泽看到风萧青黑的脸打个哆嗦,他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事,有些心虚对他招手:“在那寨子中缴获了不少东西,你看看有没有是你的。”
从那王猛的房间中翻出了不少精致物件,不知这王猛有没有把风萧带的东西拿出去,下面的人整理过后报给他,他立马唤风萧来看看。
好几个箱子堆在书房空地上,风萧微微愣了愣,没想到有这么多好东西。
他近前来扒拉两下,冷嗤一声:“也不知这是截了多少达官显贵。”
瞧这王猛喜欢收集的性子,他还真悉心翻看起来,其实他除了带些银票,马车上装的就是吃穿用的,不过他那几个茶杯也是顶好的东西,要是真被这人拿走了,他也不打算要了,就是单纯好奇这匪头子这么多年抢的好东西。
两大箱子风萧弯着腰翻了一会有些累,又蹲下接着翻,蹲了一会索性坐在地上。
权玉泽也凑过来坐他旁边,他俩都是见过好东西的,凑一起还能品鉴品鉴。
“哇这个瓶子看着有些年头,这和你之前拿出的那几个怕是一批的,应该是想拿到京城去卖,被他截了个正着,也是够倒霉的,不仅东西没了怕也断送了性命。”
风萧将这看起来是同一批的东西摆放在一处,箱子旁边一堆一堆被他分好类,相当于帮助权玉泽整理了这些物件,他自然也不能让风萧白干,大方得说道:“这些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走。”
听这话风萧倒是很满意,他并不打算拿走什么,但总归是说的人心里舒坦。
两人几乎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将这两大箱子整理完,在这些物件的最下面,还有个小盒子,权玉泽好奇捞出来:“咦,这难不成是什么稀世珍宝,还上了锁。”
箱子已然空了,没有相配的钥匙,权玉泽还在弯腰找着钥匙,恨不得将箱子拆开看看有没有夹层。
风萧举着盒子看了一圈,夺过摆在旁边一把十分华丽的剑,对着盒子就劈了下去。
权玉泽被反的光一晃,抬头见那剑已然落下,他连拦住的机会都不曾有。
木质的盒子应声而断,风萧用剑尖挑开缺口:“故弄玄虚。”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能收藏什么好东西。
权玉泽也好奇凑了过来,虽说里面的东西多半毁了,但他也想知道里面是何物。
盒子被风萧懒腰斩成两节,被风萧挑开外面的盒子,露出了半个神像。
权玉泽过去给后半截盒子里的半截也倒了出来,沿着切口对在一起:“咦?这是什么神,怎么长得如此奇怪。”
风萧看着那熟悉的东西冷笑了一声,手中的剑掷出去精准插在那神相的头上,吓得权玉泽跌坐在地上:“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邪神,之前在我镇里见过一次。”山上的阵法原是如此来的,能躲过官兵追捕这么多年,其原因竟在此处,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看来这魔族早就渗透了。
也是他们这次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然怕是又要请出这邪神,官兵还真不知道是否能应付得来。
权玉泽听风萧说完打了个寒颤,看那被分成两半的神相越看越是诡异,赶紧唤人来让其带走烧了。
风萧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时澍,说与不说也无甚区别,人间会怎么样不是他一个被发配受苦的兽操心的事。
他的当务之急是回去睡觉。
待他回到屋中却看到时澍在洗衣服,他甚是疑惑,明明有下人,不过想必可能和尚都喜欢自己洗衣服,他也没有力气阴阳两句,倒头就睡。
时澍准备了许久在风萧问的时候怎么回复,瞧他问都没问,心头松口气。
时澍的身体极好,不过三日身上的红疹便全部消退宛若没事人一般,他想和风萧说他好似那天被邪魔入侵了,可那日过后再没有发生过异常,再且他也不知如何提起梦中的事,跟风萧开不了口,只这样罢了,每日拼命修炼不让那邪魔有入侵机会,若有下次定要破了他的幻境。
又待了两日才又上路,风萧觉得这一路十分不安全,他和时澍都有自保的能力,倒是元宝和赶车的小厮,带着他们反倒累赘,索性给他们一辆马车叫他们回去。
元宝临走前抱着风萧嚎啕大哭,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风萧扒开他,解释半天其中缘由,元宝却哭得更为伤心,怪自己没用,还要拖风萧后腿,却也知晓风萧说的是真的,哭虽哭也没纠缠,老老实实返程了。
两人走后余下二人对着华丽的马车面面相觑,风萧是不可能干活的,时澍一个瞎的赶马也有些不太可能,随便招个人又不知底细,谁知会不会带他们去京城。
“顺着这条路往前一直走,我睡会拐弯了再叫我。”
时澍“哦”了一声,驾着马车向前,就这样顺着一直往前走,他并不知何处才是拐弯的地方,马车既然接着向前,想必应该就是还没到,便也没叫风萧。
这一觉睡到有点冷了风萧才起身,掀开车帘又合上,揉揉眼睛又掀开,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周围一片荒芜,车帘外的冷风打在风萧脸上,他惊叫一声:“这是哪!时澍,你将车赶到什么地方了!”
“我不是让你走到尽头就唤我。”风萧怒气冲冲。
时澍指了指前方:“马儿一直走,未到尽头。”
风萧:
他为什么要只留下这个傻子跟他一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两边解释高大的树木,雾气氤氲,在月光下那些树枝似是张牙舞爪的鬼影,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风萧也觉得阴气森森。
他感觉在此时停下来更危险。
风萧从里面拿出了点吃的出来和时澍坐在一起,雾气让可见的范围并不大,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此地。
只盼望着快些看到城镇好停下来休息一下。
时澍:“我也饿了。”
风萧:
“给!”他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糕点塞到时澍手里。
两人的咀嚼声在沉默的夜里十分清晰,风萧烦躁得打开水壶喝了一口,好日子过多了,冷不丁变成风餐露宿,这人还是由奢入俭难。
马蹄和车轮声交替,跑了一整天马也要到了极限,若是没有人家,他们只能在这十分诡异的野外睡上一晚。
“嘎——嘎——”刺耳的乌鸦叫声划过夜空。
风萧不自觉抖了一下。
这个鬼地方谁能睡得着,谁敢睡?
他往时澍这边靠了靠,起码身边还有个活人,倒不是说他胆子小,这地方谁大半夜不瘆得慌。
风萧转头看了看时澍,时澍没什么表情,嘴边沾了些糕点的碎渣,察觉到风萧的视线微微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风萧心想人傻就是好,不会思考太多。
他身上淡淡的檀香随着冷风入侵他的感官,透过浅浅的白色薄纱,能隐约看到那双琉璃眸,加上时澍这副长相,让他在这夜里多了几分心安。
“吃你的吧。”风萧翻了个白眼。
时澍不知道风萧怎么又生气了,淡淡“哦”了一声,咀嚼声都变弱了几分。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远处渐渐出现房屋的轮廓,风萧眯着眼睛看了看,像是一个小镇子。
又近了些看得更为清楚一点,零星几个房屋,没几户人家,风萧将马车赶到看着最大的那个房子,不知现在是何时辰,他们这样深夜敲门人家感觉多半不会理会。
他们两个倒是没什么,可马要吃草休息。
风萧整理了下衣物,跳下马车敲了敲大门:“打扰了,我二人进京似是走错了路,能否收留我二人一晚。”
第35章
时澍耳朵动了动,他能听到屋中传来些响动。
风萧正要再说上两句,听到时澍说:“有人出来了。”
风萧微微蹙了蹙眉头,果然,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没有立刻开门。
“你、你们何处来的?”
竟是稚嫩的童声,还是个女孩。
风萧眉头蹙得更紧,却还是将来历说了出来。
里面的小女孩在听后小声嘟囔了句:“没有听过这个镇子”
看来是走出很远了,不知道来到了何处,小孩没有听过也正常。
小孩随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见二人对答如流,她便偷偷将门开了个小缝,她先是看到了站在前面的风萧,眼睛瞪大了些许,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你真的不是妖怪?”
实不是她瞎想,风萧身后正背着月光,他长得就艳丽,唇红齿白的,此刻眯着眼睛对着她笑,小孩吓得退后了两步。
退后两步看到风萧旁边的时澍,再看看风萧。
风萧在小孩话出口脸色就沉了几分,笑得有些勉强:“不是哦,我长得很吓人吗?”
门缝里可以看到小女孩穿着不太富裕,袖口打着补丁,扎着两个小辫,皮肤有些黝黑,说着风萧是妖怪,眼睛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偶尔转到时澍身边,再转回来。
小女孩如此在二人身上看了两圈,慢慢将门打开供人通过的空隙,在看到两人身后华丽的马车,眼睛又瞪大几分,微张着嘴发出一声惊叹,有些古怪得问了一句:“公子在家里是不是受尽宠爱?”
风萧微怔,点点头。
他看到小女孩有些怜悯看了他一眼,在小女孩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很奇怪,可细想又觉得奇怪,不过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有什么好可怜他的。
院中不大,风萧将马车带进院中占了大半地方。
风萧知晓这家条件不好,可进来后这房子看着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破,院子看着也算很大的,正对着一排主屋,侧面两个偏房,还有一个马厩,虽看着许久没有用过,但这样看不像是看着那般穷苦的人家。
这家人处处透着奇怪,深夜不做多问,立马出来,却还叫一个小女孩来开门,穿着破烂,房子却还可以,若说这个女孩是这家的下人,说话却也不像,且能住的这样院子,养得起下人,也不至于只给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穿。
小女孩领着他们去了右边的偏房:“很久没有打扫了有些灰尘。”
风萧原本就没想住在这里,他宁可回马车上去睡,但小女孩一片好心,他总不能直接拒绝:“无碍,可否给在下准备些草料喂马。”
他从袖口摸出两块碎银子递过去,可小女孩却摇摇头没有要接的意思。
“不用钱,我去喂马。”
她说着便像一边跑出,没一会拿了个大盆出来:“这是我家喂鸡的,只有这个。”
风萧看她将其放在两匹马前面,打量着这个小丫头,心中涌起的怪异越发浓重,看着这么穷却不要银子。
“你家没有大人?”他实在好奇这么久了都不见大人出来,莫不是这家只有这一个小女孩。
小丫头伸出小手摸了摸马儿的头:“有的。”
不等风萧再说什么,小丫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些休息吧。”
风萧在小丫头进了左边的偏房后就又回到了马车上,时澍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风萧白日里睡够了,此刻也不困,晚上有些冷,他脱了鞋子缩在被子里,时澍坐在他的头旁。
“那主屋里有人吗?”风萧从被子里探出个头问时澍。
时澍点点头:“有,有三个。”
难不成那小丫头只是这家的下人,可下人哪有权利半夜给人开门,将人带进家中。
风萧不过纠结片刻便抛到脑后,明日天一亮便离开,怎样都与他们无关。
“你不冷?”长夜无事,风萧便又打量起时澍,他穿着单薄的外袍,现昼夜冷热不均,白日里这身还有些热,到了晚上又冷得厉害,若是前些日他们在天黑之前进了客栈,也不觉有甚。
时澍一直这样侧垂着头,似是在搁着白纱看风萧:“冷。”
风萧:
“不问就不冷?”
“冷不知道找衣服穿吗?”风萧真的很怀疑这个人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时澍微微倾身,从马车的角落里翻出他的包裹,从里面又翻出一件单薄的外袍,套在身上。
风萧有点后悔,早知道给马车改的暖和一点,他也是没想到他赚了这么钱还沦落到这种境地。
“跟我一起躺床上。”他只是自己躺着也觉得有点冷。
时澍微怔,没有动作,伸出手估量了一下床的大小、
“喂,你乱摸什么?”风萧打偏他伸过来的手。
时澍挪了挪屁股,马车里的床能有多大,风萧躺上去还有被子,留给时澍的也只有一小条的位置,可他又听话得躺下,半个身子都悬空。
风萧扶额,往后努力靠了靠,给被子搭在他的身上,缩小里面的空间。
“往我这边点。”风萧拽了一把他的胳膊,上手捏了捏,时澍看着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和尚,这胳膊还很壮实的。
小小的床上两个人几乎要侧面紧贴着才能躺得下,被子也不过是一个不怎么厚的小被子,盖两个人还是有些勉强,风萧扯到自己那边大半,他瞧着时澍也不怕冷,再说了,冷也是修行。
时澍向来话不多,风萧不问他就不会说。
小床风萧伸开腿有些勉强,时澍要微微蜷缩着,两人面对面躺着,时澍的膝盖会顶到风萧的大腿。
风萧:“你顶到我了。”硬邦邦的膝盖十分难受。
时澍:“我、我非有意。”
风萧:“那你拿走啊。”
时澍:“我、我没处放。”
风萧:
风萧:“你现在往里面放。”他给腿抬了起来,等时澍放好后搭在了时澍的腿上,大腿处肉多,比较软。
搁着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让风萧满意眯了眯眼,往时澍这边靠了靠,这样感觉更加暖和。
两人面对面的侧躺,在这黑夜里风萧也能就看清时澍脸上的细小绒毛,他伸出手,指尖穿过时澍脸上的白色布条,从他头上绕了下来。
“睡觉也带?”
时澍已有些习惯风萧这时不时的行为,他睫毛颤了颤,连眼皮都没睁开:“忘记了。”
风萧压根没有睡意,夜里也没有什么乐子,他只能骚扰时澍。
“不然你别去当和尚了,我回头开个男风馆,让你做头牌。”光是说出来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时澍:“男风馆是什么?”
风萧:“就是都是男人的青楼。”
时澍猛得坐起来,眼睛都瞪圆了,大惊道:“你让我去卖身!怎可如此?”
风萧觉得自己躺着气势平白矮了一截,手撑着也坐了起来,发现还是挨了一截,随即又躺下:“怎不可如此,这不是凭本事赚钱,倒是你赚了大钱,回去给佛祖重镀个金身,还能养活你那一庙的人,佛祖也会觉得你是个好和尚的。”
时澍:
“嗲嗲莫要打趣我。”时澍重新躺下,他听到风萧的笑声知晓又在与他说笑。
风萧嫌冷,与时澍窝得更近些,时澍过去身上残留的令他生厌的檀香消失不见,变成风萧喜欢的味道。
“你可察觉到这家人古怪?”风萧问。
时澍一噎:“并无。”
风萧闲来无事,便给时澍讲了其中有问题的地方,时澍听后恍然:“那我们要不要离开?”
风萧摇摇头:“出去也不见得安全,还是先歇一晚。”在此处要面对的只是着古怪的一家人,出去后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马也要休息。
万籁俱寂,外面除了马偶尔传来的动静再无其他,整个镇子安静得可怕。
方才那小女孩说喂鸡的,可他们在院子里也没有看到鸡。
风萧左想想又想想,脑子越发昏沉。
时澍的注意力都在风萧身上,他们相拥着,几乎是头抵着头,熟悉的香味十分浓郁,风萧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他们之前也如此同床共枕过,却没有离得这般近,这么亲密。
他的身躯有些僵硬,始终是略微垂着头的,或许是之前那个梦的影响,他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不敢和风萧面对面。
直到风萧呼吸均匀他才敢微微抬起头,风萧的小腿纤细,没有什么肉,搭在他的腿上有些硌,相接的地方传来暖意,时澍将风萧往怀中揽了揽,这样便寒风少侵蚀他一些。
听到风萧说此处古怪,他还哪里敢睡觉,打起精神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一晚上却很平静,时澍在天亮后也小睡一会,等到外面传来动静二人才赶紧起来。
昨夜的小丫头出来先是打了一桶水,又给院子简单收拾一下,这才去主屋唤人。
风萧披着被子从马车的一角小缝看了半晌,小声嘟囔着:“难不成这真是下人?”
“不是。”
风萧诧异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时澍微微避开他的视线:“我听到了他们说话。”
风萧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呦,我们菩萨怎么偷听人家讲话。”
时澍抿了抿嘴:“你说这家人不对劲,我就偷听一下,我们的性命为上,若是他们不是坏人,我会给他们赔礼的。”
风萧讶于时澍的变化,深深看了时澍一眼,若是他真变得与众人无二,那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会在他变成那虚假之人前抹了他的脖子,让他永远停留在最让他觉得有趣的时候。
“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风萧问。
时澍知道风萧比他聪明,不敢挑着说,就把都听到的复述给风萧。
“昨夜里的是人?”男人问。
“嗯,两个男人。”小丫头回答。
女人的语气十分欣喜:“太好了太好了,这下你弟弟有救了。”
男人也是语气都透着喜悦:“快!快把这件好事告诉你弟弟!”
风萧疑惑:“我们为什么会能救他弟弟?”
时澍摇头。
简短的对话并未多提及他们别处,只说是两个男人,便断定有救了,若是生什么重病缺钱,那昨日的小丫头定不会拒绝,不是因为他们的钱财,只是因为“男人”。
风萧想到了什么:“我们打了招呼就走。”这人不图财,那就是要害命,他能想到的就是以命换命,若是如此昨日小丫头怜悯的神情便有了源头。
时澍十分信任风萧,并不多问,便去驱马。
此时屋中的人已出来,一男一女,想必就是那女孩的父母,奇怪的是男人身上的穿着并不差,女人身上的还可以,为何女儿穿得如此破旧。
风萧跳下马车对着面前二人行了一礼:“多谢主家收留我二位一晚,这是料草和住宿钱,我二人还着急进京,便不多留了。”
这夫妻二人没有看那荷包,倒是紧盯着他们看:“二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俊俏啊。”
风萧笑了笑:“爹娘生养罢了,空有一副皮囊。”
那二人明听风萧要走,却不上前开门,反而叹了口气,那女人上前解释:“二位公子不知,我们镇子受神明庇佑,许进不许出。”
风萧问:“怎会如此,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
女人笑着摆摆手:“倒也不是,想要出去得去山上和神仙说明缘由,得了许可才能离开。”
风萧:“那不知去山上的庙如何走?”
女人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屋:“庙要晚上才寻得,还要等上一白日时间,且山路难找,若是二位公子不嫌弃,进屋用顿饭,待太阳落山之后,我遣小女带二位过去。”
风萧觉得怕是要给他们带到黄泉路去,什么好神明将镇子围起来不让人进出,这听上去像是养了群鸡鸭。
他突然心中一凛,不会叫他说中了吧。
这妇人的话真假掺半,这镇子应是真的出不去,就是不知是镇子中人出不去,还是所有人都出不去,思及此,他向着试探一下,便摆摆手:“夫人说笑了,在下不信神佛,既然能走进来定是能走出去,多谢夫人收留,我二人还有事,便告辞了。”
女人微微笑了笑,似是预料他会这般:“公子试试便知晓,若是走不出去,只管回来,小女自会带二位前去。”
风萧心下了然,如此看来定还真是笃定了他们出不去。
驾着马车离开这家后,风萧顺着昨晚上的来路走,已走出不短的距离,两边的路却与昨晚完全不同,没有那两侧阴森恐怖的高大树木,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好似压根不存在。
他们沿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又看到了镇子。
风萧冷冷勾了勾唇角:“果真走不出去。”
他又驾车换了个方向走,又回到了镇子前。
风萧抱着手臂坐在车前,若是阵法,他能看出来,难不成是幻境:“时澍,用那根骨鞭试试。”
时澍点点头,掀开袖口,从胳膊上小心解下莹白的骨鞭,往里注入灵力挥出,面前什么变化都没有。
风萧从马车里掏出一包梅子干塞到嘴里,顺手给时澍投喂一个。
“嗲嗲,其实我感觉到一点不对。”时澍咀嚼着嘴里酸酸甜甜的东西,有些含糊不清。
风萧一开始就没打算指这个傻子,没想到他还真能发现问题:“哪里不对?”
时澍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个村子有股很奇怪的气。”
风萧手里刚掏出来的梅子干打在他的脸上:“就知道你不靠谱。”
时澍放到嘴里沉吟片刻道:“与外界的不一样。”
风萧动作一顿,随后翘起嘴角:“你还是有点用处,此处与外界不接,自然走不出去,这应是某个域,不过是域就有边界,只要找到边界便能打碎出去,你且凝神,仔细感受一下是否有不同的地方。”
时澍应了声,风萧总是懂得那么多,十分可靠,虽然年纪比他还小,却一直都是风萧照顾他,终于也有他能做的事了。
知晓如此风萧便也不急,驾着车走走停停,一边吃一边找。
域不会太大,且会有破绽,除非是三十三重天那些老东西,这些老东西不太可能出现在人间。
风萧顺着整个镇子逛了一圈,太阳落山之前,在时澍的叫停声中,马车停到了一条小路上。
“就是这,此处依稀有外界的味道。”
二人下车寻找,天越来越黑,要在彻底天黑之前离开这里才行。
可风萧四处都找遍了,没有发现痕迹,他深呼一口气坐下来,闭了闭眼重新打量这条小路,周围的环境很容易发现不对,接口一定在非常隐蔽的地方。
他起身在路上踢踏,石子灰尘横飞,时澍跟在风萧身后吃了一鼻子灰。
风萧的脚尖停在一个石子处,这石子的左右两边的路,细看便有些不同。
“时澍,找到了,就是这里。”风萧往那处丢了一块石子,给时澍辨别方位用。
时澍的十八颗佛珠尾部划过流光,奔那处而去,却在石子处又停了下来。
风萧还以为是怕打到他,随即往后挪了挪:“打吧。”
时澍却还是没有动手,风萧有些不耐烦:“你干什么呢?”
时澍问:“我们走了,那那个孩子怎么办?”
风萧:?
风萧:“什么孩子?”
时澍:“那户人家的小男孩,他们说我们来了他才有救了,若是我们走了”
风萧猛得站起来奔向时澍,想抬手给他一下:“他们要用你的命去换那个孩子的命,你还可怜他们,你是傻子吗?”
第36章
时澍穿得少,冻得微微缩了一下,小声却坚定得辩驳着:“人心都是偏的,他父母会在我们之前选择他情有可原,或许他们有蔑视他人性命的过错,可他们家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们要是走了,他、他会死,或许,还会有更多人丧命。”
风萧不屑嗤笑一声:“你可知能创造出域,即使这样一小片,那也是跟神有点关系的东西,你这样去了,可能会搭上性命,且你要救的人或许根本就不存在,都是活在域里面的假物。”
时澍知晓风萧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他问:“那有可能是活人吗?”
风萧一顿,随即也没做隐瞒:“有可能。”
佛珠猛得锤向那处石子所在的地方,瞬间道路泥土被炸开,随即出现了一处不属于此处的路。
风萧:“怎么,想通了,那就”
“你在外面等我。”
时澍的声音头次如此硬气,倒让风萧一怔。
天色已然全黑,风萧眯了眯眼盯着时澍夜里十分显眼的银白色长发:“我还以为你变得圆滑了,怎么还是这副死德行,吃多少次亏都不够,人家想拿你换儿子,你偏偏还要舍命去救他们,傻子吗你是?”
时澍并不吭声,他知晓留下危险,催促着风萧快些离开,到了晚上危险更甚。
他烦躁得走过去:“你是真有病,回头进了京找神医给你治治脑子。”
时澍小声说着或许不能陪他去京城的话:“要是我活着出来”
风萧挥了下马鞭:“快点上车,这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时澍的遗言被打断,他意识到风萧要跟他一起去:“你不走?这么危险我怕你”
风萧不耐烦得打断他:“还是先关心你自己吧,没了我你怕是彻底出不去这域,你虽然脑子蠢笨,但好在还有一身修行,快些上车。”
时澍被他的话一噎,嘴唇蠕动几下发现确实无法反驳,若是风萧在,他的胜算会大一些。
风萧驾着车往那户人家的方向去,他这一路上都在骂时澍:“真是搞不懂一个叫掏心就掏心的人,到了人家庙门口,若是那东西诉了一下苦,说不得不要那男孩的命,你莫不是还要当场自尽,然后慈悲得道一声佛号说,那便以我命换他命~”
时澍低声反驳着:“我不会了。”
风萧学他:“我~不~会~了~”
时澍这次抬高了声音:“我真的不会了。”在风萧的视线下声音越来越小。
风萧冷哼一声:“你最好是,若是一会你先放弃我就先抹了你的脖子。”带着一个傻子队友,还要面对一个神对手,他觉得自己这一世一定超额完成指标。
到了那家人的门前,还未等风萧下车敲门,时澍便伸手拦住他。
片刻后门便裂开了一条缝,小丫头从里面探出头来:“等你们许久了。”
风萧扯了扯嘴角:“那就上车。”这按别人规划走的感觉真不爽。
车轮在夜里咕噜咕噜行驶,随着小丫头指路,风萧又看到了那日来的那条路,那会感觉阴气森森,现在他只觉火大,想下车放把火给这两边的路烧了。
“喂,小丫头我们都知道了,你说说这山里的东西是什么呗。”
风萧摸出一包小零食塞到小丫头手里:“你父母对你不怎么好吧,别替他们隐瞒了,你弟弟为什么会死,要用我们的命做什么?”
小丫头一惊,手里的小袋子差些落在地上,又被风萧眼疾手快接住。
“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看着手上重新出现的零食袋子,小丫头的底气明显有些不足。
风萧直接抓出一大把银子,挨个摆在小丫头面前:“我知道你不要钱,不要钱是因为走不出这域,可我们能送你出去,丫头,人的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你选择什么路就是什么命,你要永远在此处蹉跎,做他们一辈子的下人吗?”
小女孩的手有些颤抖,她漆黑却没神的瞳孔微微放大,呆愣得听着风萧在她耳边继续说着:“你叫什么名字?”
她僵硬得答:“叶菜。”
小丫头脸上还有干活不知何时沾到的灰尘,扎着头发的也不过是一小条破布,身上的衣服不合身还都是补丁,虽没有见到她的弟弟,风萧已经猜到他弟弟穿的是何等金贵,这是一个十分重男轻女的家庭。
风萧用手帕擦掉她脸上的灰尘:“你瞧,名字都不过是一个野草,告诉我你们镇子有什么秘密,我带你出去,你看出来了,我非常有钱,你愿意就跟着我,我家养你一个小丫头绰绰有余。”
叶菜眼睛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这么多年受的委屈,或是父母对她的洗脑让她不敢反驳,只是极小声音问:“你们真能带我出去吗?”
风萧十分温和笑着道:“当然。”
他指了指一边的时澍:“他是个驱魔除邪的大师。”
叶菜看了看时澍,或许是他长得实在太有欺骗性,她心中已信了八分。
小丫头捧着精致的包裹,她手上都是干活的老茧,脏兮兮的,和这个小小包裹毫不相配,她这样捧着都感觉弄脏了这个小荷包。
“我们镇子的确有个祭拜的神,我们叫她送子娘娘,她很灵,只要是夫妻去庙里诚心祭拜,没过多久就都会怀上,娘说我和弟弟都是去了送子庙回来才怀上的。”
叶菜似是想打开那个小荷包却又不敢,风萧帮她打开放在她面前:“说给你了就是你的。”
叶菜好奇捻起一小块放到嘴里,立马灰败无神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甜。”
她吃掉一小块继续说:“我那会还小,很多都记不清了,约莫是四五年前,送子娘娘突然性情大变,镇子中人再无有孕之人,镇里的神婆去祭拜,说送子娘娘要每半年送到一个男子上山,小男孩最佳。”
“谁也不愿将自家男孩送出去,大家便想离开这个镇子,可大家发现怎么也走不出去,眼看着没有孩童降生,只好每半年送出一个男子,不过送子娘娘不要岁数太大的。”
叶菜吃的嘴角都是渣渣,幸福得弯了弯眼角。
风萧接着她的话道:“你们镇子偶尔会有外人进来,你们就可以用这些外来的男子顶替。”
叶菜点点头,她想到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垂着头,声音很低:“大家再也没有见过那些送去的人。”
也是如此,大家便也心知肚明送过去多半就是死了。
时澍问:“你不害怕吗?这样送我们过去。”
风萧随口便替小丫头答道:“因为她家里人会告诉她送子娘娘只要男子,不会伤害女子。”
叶菜怔住,惊呼道:“你怎么知道!”
风萧挂着笑眯着眼垂下头和小姑娘平视:“因为我会读取人的记忆,刚才是为了考验你,你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有没有说谎,要是你说谎了我就会给你”
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然后丢到荒山野岭。”
小丫头脸色变得煞白,惊恐道:“我没有说谎!”
时澍扯了扯风萧的袖口:“嗲嗲,你莫要吓她。”
风萧又摸出一袋零食出来:“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说谎,乖孩子。”
时澍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陈述了一句:“原来送子娘娘不会伤害女子。”
风萧霎时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才在一大一小一双眼睛疑惑下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伤不伤害女子我不知晓,可若是真十分安全,她娘怎么不自己去,要她个孩子夜里跟我们出来。”
叶菜手中的果干掉落在地上,瞳孔微微收缩,憋着嘴,努力呼吸,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而后小声抽泣起来,慢慢声音越来越大,惊起了树木两边栖息的乌鸦,若是有人路过,如此阴森的场景配上这个哭声,怕是当场要吓晕过去。
“你胡说!说不定送子娘娘只是不伤害年纪小的女孩子。”
风萧满不在意得"哦"了一声。
小丫头哭声更大。
风萧烦躁得捂住耳朵,时澍手忙脚乱哄着孩子。
“他、他说不知道,说不定就是真的,确实不会伤害女子你娘才让你来的”
时澍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让小女孩的哭声更为凄惨。
“哇呜呜呜呜呜呜”
时澍摸索着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我、我娘也对我不好,我出生就没见过她,被她丢掉了”对不起娘亲,他一直觉得是有原因才会把他留在寺庙门口,可现在为了哄小女孩便也只能这样了。
果然小女孩的哭声减弱了几分,她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磕磕巴巴得问:“真、嗝~真的?”
时澍有些心虚得点点头:“嗯,我没有父母,是庙里的和尚捡到我把我养大的。”
小女孩似是寻找到了同类将头埋在时澍的肩头小声啜泣,时澍拍着她的头轻声哄着:“没关系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就像他,遇到了捡他回去教佛法的师父,还遇到了风萧。
“别哭了小丫头,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们偏心的。”
风萧这一句话让刚被时澍哄好的小丫头“嗷——”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时澍带了些怒气:“嗲嗲!”
风萧靠在马车上摊摊手,时澍又开始重新哄小姑娘。
山路越走越窄,浓重的雾气飘到马车里,成功止住了小姑娘的哭声,连时澍都戒备得绷紧身体。
“是不是快到了?”风萧问。
叶菜从时澍怀里出来看了看:“好似是这个地方再直走就快到了,母亲只有白日里带我来过,求子要白日来,送男子要夜里去。”
风萧动了动手臂,摸出自己那把扇子:“丫头,你指着别人给你带来什么的时候就是你人生失败的开始,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一定会给你什么,想要什么要自己动手。”
他将那些摆出来的银子都推到小姑娘的面前:“一会你驾着马车回去,从你家出门向西南方一直走,有分叉路右拐再右拐,看到一处黄土路,把这颗珠子打到有一个长这样石子的地方,你就可以出去了。”
风萧抬眼和小丫头泪眼婆娑的黑色眸子对视,艳丽的脸上像是妖魔终于露出了爪牙:“至于你父母弟弟,带不带他们走,就是你的事了。”
“车上有很多钱,还有吃喝的,这里是防身的武器,去城里找到风家的店铺,将这玉佩给他,之后就是衣食无忧的日子,但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风萧还是那般笑着,丝毫不觉得这话对一个小女孩来说有多不妥。
倒是时澍不放心在珠子里又注入了些灵力才交给她。
叶菜攥紧珠子将风萧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生怕忘掉一个字。
她问:“那你们呢?”
风萧跳下马车:“我们不一定活着出去,你最好快走。”
叶菜抬起手又放下,看着两个下了马车并肩向前走的身影大声喊了句:“你们要是活着回来,我会报答你们的。”
矮一点长相艳丽的公子没有回头却还是笑着回她:“小丫头先管好自己吧。”
二人走了片刻便看到了那座庙,庙周围的雾气更为浓重,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个影子,随着二人寻着石子路走上去,视线越发模糊,到了庙门口,几乎不可视物。
庙周围长满了杂草,大门破败,上面挂满了蜘蛛网,一点看不出曾经香火鼎盛的痕迹,应是有许久没人来过。
风萧碰了碰旁边的时澍:“里面是什么?”
神,魔,妖?
时澍接触过魔,接触过妖,但这庙里的气息,不是他接触过的,既不是魔也不是妖,那只剩一种可能。
瞧着时澍紧张的样子风萧已经确定了最开始的那个答案,他将视线移回门上:“不要把神想的过于好,人神魔妖不过是一个称谓,如人有好人坏人,神便也有好神坏神。”
时澍突然转过身来:“嗲嗲,我”
没等他说完,风萧踹了他一脚给他踹进庙里:“喂,老妖怪在这装什么神仙,看我来收你来了!”
时澍:?
他未尽的话全都卡在喉咙处,颇有些怨怼看着方才风萧站着的位置。
风萧摇着折扇踱步进来,看着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庙外都是雾气,庙内却一点没有。
正对着风萧的就是一尊神像,神像也遍布蜘蛛网,香案上厚厚一层灰尘。
莲座之上,女人盘腿坐着,眉目温和嘴角微微勾起,垂着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很符合送子娘娘的样子,可惜看着这么柔和的女人也会要人性命。
二人进来半晌没有什么动静,互相对视一眼,风萧问:“不在这?”
时澍浑身紧绷,神色凝重,剩下的十七个佛珠在他手上微微旋转着:“在这。”
风萧上去一脚踹倒了香案:“在这不出来,装什么呢,再不出来给你庙烧了。”
时澍听到这动静,整个人僵硬在原处,小声劝阻:“嗲嗲,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好”
“砰——”的一声巨响,风萧还在挑衅:“就你还神,这莲台座能不能做得明白,不行你下去让小爷爷上去爽爽。”
时澍:
打砸的声音掺杂着风萧的叫骂声:“你不是要年轻男子吗,怎么看到小爷的美貌一时自惭形秽了吗,长得丑也不是你的错,这么见不得人吗?”
时澍:
风萧给庙里的东西砸的差不多,视线落在那尊神像上:“再不出来我就给你神像砸了。”
听到这句话后那东西明显有些慌了,雾气突然弥漫开来,伴随着一句怒吼:“不许碰娘娘的神像!”
风萧嘴角的笑微顿,心中涌起疑惑,他往时澍的身边挪了挪。
雾气逐渐聚集凝结成一个人影,猛得向风萧扑来,稚嫩的童声大喊着:“你这个妖里妖气的坏蛋,竟敢砸了娘娘的庙宇,我跟你拼了!”
风萧侧身躲过,只见一个扎着两个团子头的小孩跌倒在地,他面色复杂问道:“叫你家老东西来。”
最近是不是捅了孩子窝,怎么不是小男孩就是小女孩。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你竟敢对娘娘如此不敬,我要吃了你。”
他瞬间嘴张的老大,身上的雾气变黑,一同朝风萧袭来。
时澍闪身丢出珠子,金光闪烁将那弥漫的黑色雾气统统打散,两人交起手来。
小孩并不是时澍的对手,时澍还未用尽全力,珠子颗颗到肉,将那小孩打的鬼哭狼嚎起来。
“呜呜呜呜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娘将你们做花泥”
他因为放狠话又没躲开时澍飞过来的珠子,砸在他的额头将他打落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就开始哭,风萧还以为会有什么后手,打了小的出来老的,可他在那哭了半天也不见得有半个影子。
风萧悄声问时澍:“这庙里就他一个?”
时澍点点头:“嗯。”
风萧霎时直起了身,走到小孩旁边,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脚:“别嚎了,嚎的小爷耳朵痛,起来问你几个问题。”
小孩恶狠狠看了一眼时澍,又怨毒看向风萧:“等娘娘来了定要你二人好看。”
风萧掏掏耳朵:“别放狠话了,这个劳什子送子娘娘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眼看着蹦起要对风萧下口,被飞来的佛珠打在鼻子上,打得头仰了过去。
风萧眯了眯眼:“小东西,我的耐心有限,最好乖乖回答我的问题,不然在你靠山回来之前,我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你。”
他明明笑着说的,可那双微挑的黑沉眼中的警告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人怕恶人,恶人怕更恶的人,他能感觉到风萧才是那个不好对付的。
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得说:“我也不知娘娘何时会来。”
风萧盯着他看了看,不像说谎的样子,他又问:“为什么送子娘娘每半年要一个年轻的男子?”这件事让他觉得最为奇怪,这送子娘娘定是个神无疑,好好的怎么会想要年轻男子
等下,送子娘娘既然是个女人那要年轻男子无非是
思及此,风萧眼神怪异得望着地上撒泼的小孩:“你们淫邪”
小孩立即坐了起来,慌忙摆手急忙解释:“你这可恶的凡人,送子娘娘才不是这种人!”
“不是娘娘要的,是我要的!”
可面前这个长得妖里妖气的男子竟然眼神变得更为诡异,他虽是小孩形态,但已有意识几十年,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眼神里的意思,怒道:“你这人的脑子为何如此淫,荡,我自然不是这个原因!”
风萧反问:“哦?那你是什么原因?”
小孩子略有骄傲得哼了一声:“我是在帮那些女孩子。”
风萧满脸问号,小孩站起来爬到蒲团上坐下。
“你们两个愚蠢的凡人,本神使便你为你们解惑吧。”
他在早已脏污的蒲团上做的板正,像个小大人一样扬着头介绍自己:“我乃是送子娘娘华服上的一颗扣子。”
风萧时澍:
“喂你们两个什么表情,可是我给这些凡人实现愿望的。”
风萧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
原是约莫七八十年前,送子娘娘路过此处歇脚,走时掉了这枚扣子在此处,这扣子多少沾染了些神力,再加上在此神像中日夜受人香火,便生出灵智。
有次听到两个人对话。
“我们都拜了这么多次了,还是没有动静,我看这破庙根本就不灵。”
两人在庙门口,男子拖拉着女人的手臂,半拖着离开,女人的脸上也都是忧愁之色。
娘娘无法回应每个凡人的心愿,可现他在此处,他也有一部分送子娘娘的神力,便由他来替这夫妻二人实现心愿。
一月多后,女子前来还愿,磕着头说着感谢的话。
坐在神像中的灵一脸满足,待到送子娘娘来寻他,看到此处香火十分鼎盛,知晓都是他的功劳,定会好好夸奖于他。
一传十,十传百,前来求子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毫不吝啬,有求必应,看到人们欢喜的笑脸,他觉得自己的灵生也有意义。
可却有一天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夜间闯进庙中,女子身上裸露出来的地方满是伤痕,怀中女婴啼哭不已。
她对着莲座上慈悲垂目的神大声质问:“我不是许愿说要个男孩吗,怎么又是个女孩,你不是神吗,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到,就是因为你次次都给我女孩,我才过得如此痛苦,生下来也是个赔钱货,还不如死了算了!”
第37章
灵看到头发下女人的脸,竟是第一次那对夫妻中的女人,她说得感谢话还回荡在灵的耳畔,如今都变成了歹毒的诅咒。
在女人话落后她将怀中的女婴狠狠摔在地上,婴儿惨烈的哭喊声回荡在庙中,没过片刻便断了气。
灵说到此处那张看起来可爱的小脸变得狰狞:“可女婴又何其无辜!为人父母怎能如此,简直是简直是”
他气愤至极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亲手杀掉孩子的母亲,只觉荒谬。
时澍愕然听到此处:“怎会如此。”他知晓人心有好恶,但怎能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连那狼妖都知要护着妻儿,人竟畜生都不如。
他那张向来对万物悲悯的心再次出现了裂痕。
这世间,竟有如此恶事。
两人一灵,只有风萧恍然大悟,如此便对了,从叶菜一家便能看出女子如草,这个镇子怕是受这种思想荼毒已久,那女人定也是生不出儿子在夫家吃尽了苦头。
他摇着手里的折扇猜到了之后的事,想必这灵看了后十分气愤,想提高女子的地位,想出这种馊主意,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灵还在悲愤得辱骂着,风萧不耐烦得打断他:“那那些上山的男子你如何处置了,还活着吗?”
灵环着手臂,轻哼一声,满不在意得说:“杀了啊,我怎么养他们。”
时澍呼吸一滞,猛得攥紧拳头:“你这与那女人做法何异?”
风萧到没什么意外,此处没有生活痕迹,这灵叫他们上来也也没法养他们。
灵却不认可时澍的说法:“她怎配和我想提,我杀掉了这些男子,他们自然知道女子的重要,生出男婴也是要送到山上难逃一死,便都盼着生女婴。”
他说完将视线落到风萧脸上,一副自己很聪明求夸奖的模样。
风萧与他对视冷冷吐出几个字:“愚不可及。”
灵瞬间炸毛:“我看你们根本不懂我的长远筹谋,无知的凡人。”
时澍的嘴巴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风萧注意到了,时澍生气时就会这样,没有太大的情绪,但人会变得比平时强硬不少,身上那慈悲佛光变成刺骨的冷意。
风萧觉得很有意思,时澍生气时跟平时那温和性子全然是两个人似的。
他故意刺激道:“那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灵的智商不高,掰着白嫩的手指数了半天,直到风萧感觉到身旁的冷意越来越重,他才换了个问题:“你这样多少年了?”
这次回答得倒是很快:“已有十年。”
十年,那就是二十人。
时澍白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在他的身后飞舞,他语气还是温和,却宛如严冬的阳光:“你觉得杀人没错?”
灵本能感到威胁,可他不觉有错,梗着脖子道:“我为救人,有何错?”
“冥顽不灵。”
四个字冷得风萧打了个哆嗦,眼前一花时澍便已出手。
灵似乎看出了时澍要对他下杀手,手下也不留情,可他面对时澍十分吃力,转头奔向了风萧。
风萧本来还在看戏,心下大骇,怎么又是他。
在灵到的瞬间,时澍也退回风萧处。
可那灵却没有攻击风萧,反倒是对着二人笑了笑,身体猛然炸开,化为浓重的红粉色雾气,将两人笼罩。
风萧赶紧捂住口鼻,他觉得这粉红色烟雾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烟雾对时澍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他本就不是靠眼睛视物,佛珠精准打在灵的身上,带回一次次痛叫。
灵多年杀人,即使带这些神性也被侵蚀,这除妖降魔盛满功德之力的珠子,每次打在他身上都会灼烧他身上的修为,再一次下去,灵似乎终于坚持不住了。
珠子打在皮肉上的声响伴随着小孩子怨毒的诅咒:“哈哈哈祝你们早生贵子哦。”
他说完身体全部散为粉色的烟雾,对着时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后,变成一颗充满裂纹的扣子落在地上。
时澍并未给他的话放在心上,上前捡起满是裂纹的扣子,念了段超度的经文。
灵或许是好心,可他杀了太多人,他就像一个无人教导走上歧路的孩子。
时澍握着扣子叹了口气,他将已无灵气的普通扣子放到神像的手中,希望他能得偿所愿,有一日送子娘娘再降临此间,能想起自己遗落的这枚扣子。
待时澍弄完回到风萧身边:“嗲嗲我们走吧。”
风萧却没有回应他,耳畔只有风萧沉重的呼吸声,他赶紧上前扶住风萧:“嗲嗲,你受伤了吗?”
“这雾有问题。”风萧推开时澍的手,克制汹涌而来的燥热,他知道这雾是做什么的了,这他妈是催情的。
这个蠢灵。
他咬着嘴里的肉,疼痛保持清醒,不知道时澍有没有中招,不过他觉得时澍应该可以忍住,倒是他,他一介凡人之躯,又能挺到何时。
时澍脸上满是担忧之色,风萧呼吸沉重,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多半是中了招,可这灵已散,不知如何解法。
灵力在风萧身体中转过一圈,除了有些气血翻涌,也没什么特殊。
风萧瘫坐在地上,身体不断涌出的情欲让他看时澍都像狼见了肉。
时澍怎么生得这么好,其实他十分喜欢时澍的长相的
停停停,他在想什么。
“嗲嗲,你好热。”时澍惊于自己触碰到的风萧温度。
风萧瞳孔猛得紧缩,在时澍触碰他的瞬间建起的屏障瞬间瓦解,注意力全都落在被时澍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惟有那一块的肌肤得到缓解,舒适得凉意让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理智逐渐被侵蚀。
渴望更多。
他为什么要忍,他原本的目的不就是要戏弄这个蠢和尚,只要他开口,和尚一定会听他的。
他们活着就是两个目的,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忍,不过是大家都快乐的事。
风萧微微仰头,看到时澍焦急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可他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他的视线都在那两片薄薄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上。
亲下去这和尚会是什么反应,让他破了戒不是更能毁他禅心。
啊,是啊,去他娘的,忍什么。
时澍见风萧不说话,不断询问他是否哪里不适,坐下的风萧却猛得起身,将他推到在地。
片刻间风萧便骑在他腰间,俯下身,他们脸贴得极近,呼吸交缠间时澍紧张得吞咽了下口水。
“嗲嗲?怎么了?”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梦中自己看到的场景,他们此刻也定是这个姿势,他声音颤抖。
风萧的头更低了几分,鼻尖相抵,他看到了白纱下时澍眼中的茫然,他恶劣得对着时澍的脸吹口气:“时澍,那粉色的雾好像是催情的。”
风萧体温灼热,这温度似是从二人相接的地方蔓延,连时澍也燥热了起来。
时澍觉得有些口干,他声音有点哑:“催、催情的”
风萧扯下他覆眼的白纱,滚烫的手指落在那双琉璃眸上,触碰时澍带来的冰凉让他舒服的眯了眯眼:“对啊,我现在很热时澍。”
风萧的手滚烫,划过的地方也变得很热。
时澍呆呆躺在地上,任由风萧摆弄。
风萧身上的热度离他越发近,时澍闭了闭眼睛。
却在即将贴上时,风萧猛地坐起,蹒跚得从时澍身上爬起来,握着折扇的手心血肉模糊:“你出去,别进来。”
风萧扯着自己的手控制自己不要把裤子脱下来,见时澍一动不动,他有些急吼道:“快点啊!”
时澍这才撑着坐起来,他空洞的眼睛望着风萧在的方向,脸上看不出神情。
他想到那次风萧叫他读的话本子,话本子说那药不解会死,要是他出去了,嗲嗲会死吗。
他不顾性命救了自己那么多次,自己却要为了守住虚幻的戒律放弃他的命吗。
若是如此,他还配遁入空门吗。
风萧本来忍得就烦,他气愤得转过身想看看时澍到底在磨蹭什么。
转身的片刻手臂被大力扯过,眼前一花嘴巴传来清爽的凉意。
风萧怔愣看着眼前盯着他的琉璃瞳,那里干净非常什么都留不下。
时澍的嘴巴在他脸上蹭了蹭,白皙的脸变得绯红,他有些不好意思唤着风萧的名字:“嗲嗲,我不会,你教我可以吗。”
风萧一时震惊得忘了身上的燥热:“你你也中了?”
时澍的头微微偏过,避开风萧的视线:“嗯。”
风萧脑中理智的弦猝然断裂,对着时澍的脸便啃了下去:“你自己留下的。”
时澍笨拙得回应着风萧,可风萧却突然不动了,他笑眯眯在时澍耳边吐气:“啊,那怎么办,我也不会。”
时澍抓着风萧手臂的指尖略微僵硬一瞬,想来也是,风萧比他还小,不懂也是正常的。
他努力从脑中找出之前话本子中的理论知识,和那晚的梦。
风萧微眯着眼,眼睛紧紧盯着时澍,他额头布满汗水,从脸红到脖子根,空洞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雾气,银色的发丝因为汗水贴脸侧,睫毛一颤一颤的,活活一副像是被欺负了的模样。
多美的一幕啊,风萧抬手抚上他的脸,食指点在他的眼皮上,逼迫时澍闭上眼睛。
被这双眼睛看着,他都生出一丝亵渎神佛的羞耻感。
时澍生的真好看,风萧望着此时的时澍眼神迷离,捧着他的脸轻啄他的下巴。
便是这片刻时间疼痛唤得他一丝清明。
风萧捏紧了时澍的脸,震惊看着他:“你!”、
一时不察,倒叫傻子真找到地方了。
第38章
时澍却将投机埋在他脖颈,声音颤抖道歉:“嗲嗲,我不会我做的不好。”
风萧脸色有些扭曲,没来得及说什么,口中的话被撞碎在粉红色的雾气中,变为暧昧的语调。
时间过了许久,风萧脑子中只有燃烧的欲、火,他脑子不清楚,但时澍好像吸得比他更多,他偶尔还会清明一会,时澍却像是彻底被那情毒操控,不让他得片刻清闲。
想到刚开始时澍说他不会,风萧脸上扭曲了一瞬,偏耳边又响起那臭和尚委屈的语调:“嗲嗲,我是不是做的不好?”
风萧:滚。
待到风萧再次恢复意识,他躺在被自己踹翻的香案上,身下应是有衣物垫着,身上也不觉冷。
他睁眼看去,竟是时澍将他搂的严实。
风萧偏过脸不想看到这张慈悲菩萨脸,望向全是蜘蛛网和灰尘的房顶。
脑中全是跟时澍鬼混的画面,从指尖到脚尖,他一下都不想动。
他估算着时间,约莫是两日过去了,腹中滴米未好吧,也吃了一些。
风萧神色有一瞬间怪异,肚中传来的饥饿感令他无法无视,他张了张口:“喂,我饿了。”
嗓子也沙哑得厉害。
时澍听到风萧声音立马睁眼,他身上披着的衣服滑落,皆是各种难言的痕迹,风萧别过脸去,难得厚脸皮的他生出一丝羞耻。
时澍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热才长舒了一口气:“我看看去弄些吃的。”
他的外袍压在风萧的身下,想着山上也无人,便穿着中衣出去了。
风萧在时澍走后揉了揉脑袋,打个哈欠又睡着了。
时澍捡了些野果子回来,见风萧呼吸均匀,放轻了脚步,将果子放到干净的地方,他坐到风萧身边,偏着头,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也这样静静注视着他。
半晌,他俯下头,精准得将唇瓣印在风萧的头上。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澍顿了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想到他和风萧缠绵的画面,他脸霎时红到脖子根。
喉咙有点干燥,他拿起一个果子动作缓慢啃咬。
他们不过是被迫之举,他为了救嗲嗲不得不这么做,他怎可还私心回味。
“嘶~”
果子好酸,嗲嗲应该不喜欢吃,再去外面看看吧。
风萧醒的时候天已彻底暗了,他身上这薄薄的衣料却没有感觉到冷,侧过头看到橘黄的温暖火光,时澍在旁边笨拙得往里添着树枝。
这个瞎子是怎么生起火的。
风萧撑着坐了起来,看到身边摆放着的果子也顾不得洗没洗过,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时澍听到动静转过身,心情有点复杂唤了一声:“嗲嗲。”
风萧百忙之中给他一个眼神:“嗯?”
见风萧较往常没什么变化的态度,他本应感到轻松的,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些滞涩,连嘴巴中的唾液都分泌出苦涩的味道。
握着树枝的手紧了紧,他裂了咧嘴压下这酸涩难言的情绪:“你、你有不舒服吗?”
风萧咀嚼的“咔嚓”声一顿,随即啃咬声带着泄愤的意味:“你说呢,老子屁股都要裂了!”
他快速啃掉手里的野果,剩下的果核对时澍掷过去,正中时澍脸上。
他还以为时澍会躲掉的,他也没用多大力。
果核撞在时澍的嘴边,他没有带着白纱遮眼,不可视物的金眸直勾勾望着风萧这边,他满不在意接在手上丢到火堆里,探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甜腻的汁水。
火光的映衬下,风萧觉得这样的时澍有点渗人,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心里有点发怵。
他撇开眼,又摸起另一个果子:“罢了,你也是为了救我,就当没发生过吧,都是男人,也不用负责,权宜之计无需在意。”
时澍白色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那双无神的眼睛,风萧不知何处来的良心,劝慰着他:“当时你不救我说不定我就死了,只要禅心纯净,救人情急下的无奈之举,佛祖知晓也会原谅你的,不必放在心上。”
“嗯。”不必放在心上,好难听的话。
时澍空空望着自己的指尖,几个时辰前他们还紧握着手,肌肤相接,可嗲嗲说的是对的,他为何如此难过,眼眶十分酸涩,好似什么要汹涌而出。
他赶紧背过身,猛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将他们这几日的荒唐锁在心里。
佛祖真会原谅他吗。
风萧吃了几个果子感觉才有了力气:“休息一晚,我们明日再走。”他有些后悔将那个马车都给了小姑娘,现在衣服、钱、车都没有,还不知此地是处于何处,他们要多久才能走到有城镇的地方。
有了城镇也不一定有风家的铺子,风萧仰着头唉声叹气,没有钱怎么活,没钱万事难。
时澍听到叹息声询问:“怎么了嗲嗲?”
风萧换了个姿势,侧躺支着头看了他一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更是个指不上的。
在床上度过几天,风萧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吃完东西有了力气,想站起来走走,两脚刚一踩地,全身的酸痛瞬间席卷过来。
时澍飞快扶住他,才避免了他扑倒在地的悲剧。
风萧没忍住骂句脏话,半倚在时澍的身上,蹒跚得走了两步,几日不曾梳洗,风萧感觉浑身难受。
“我想洗澡。”他只是抱怨般的说了一句,倒也不是真非要洗。
时澍淡淡说了声“好”,给他扶回那承受了不该之重的香案,两日以来本就不结实的木板,已经有些摇晃:“你等我。”
待他出去风萧皱眉嘟囔道:“这大晚上去哪里找水。”
庙里只剩他自己和火堆时不时的噼啪声,庙门虽是关严的,可这深山老林只有他自己,这种或许随时可能出现危险的紧迫感让他烦躁,他现在毫无战斗力。
他费劲自己撑着树枝走到火堆旁时澍方才坐的地方,往火里加了几根树枝,也不知那个瞎子怎么捡来的树枝生火。
瞎和尚!
手中的树枝猛得甩在地上,风萧咬着牙摸到自己的帕子擦着自己的屁股。
那一小堆树枝烧得不剩几根的时候,门砰得被打开,时澍捧着个大桶喘着粗气进来,还很贴心踢上门。
风萧神色复杂看着时澍将桶摆在火堆旁,面露歉意对他说:“只能要到一桶水,简单擦擦可以吗?”
似是怕风萧不同意,他又说道:“水有点凉了,洗澡可能会生病。”
风萧有些厌恶自己喜欢推算前后的脑子,看时澍一眼,他便知他定是下山去镇子里要来的水,不知要了几家,才要来的热水,又生怕回来晚了水凉,一路紧赶慢赶这才满头大汗,气息不匀。
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真洗上澡,背过脸去:“暖热了再给我擦。”
听劝的风萧让时澍很高兴,立马笑着应了,手中被风萧塞进的手帕洗了又洗,再火上烤得暖了才贴到风萧的身上。
风萧微仰着头肆无忌惮得打量着时澍,他还以为时澍心无波澜,直到视线扫到了时澍通红的耳根,他嘴角扯了扯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抬手捏住那滚烫的耳垂:“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瞬间时澍整个脸都变得通红,风萧看得惊奇,他戏谑道:“你这假和尚不会真有断袖之癖吧?”
时澍顿时捏着帕子的手僵硬非常,声音极大辩驳道:“你没穿衣服,我当然会害羞。”
风萧眯了眯眼凑近观察他睫毛颤抖个不停的样子:“你个瞎子根本看不见有什么害羞的,何况我们都是男子”
时澍被他陡然凑近的呼吸逼得后退了两步:“男、男子亦会害羞!”
风萧得了趣时不时碰他一下,碰到何处何处就很快变红。
“时澍,你不会喜欢我吧?”
风萧突然发问,时澍猛得绷紧身体:“我只想凡间历练后回去遁入空门。”他掩下琉璃眸,如此说道。
风萧轻嗤一声:“快点擦,我累了要睡觉。”
时澍手上动作迅速,将冗杂的经文念了个遍,压下心中跃跃欲出的不知名情感。
风萧等了许久不见时澍过来:“你做什么呢,怎么还不来睡觉?”
时澍守在火堆旁,给风萧那身脏污的里衣洗了洗挂在一边的树枝上,闻此抻平衣服上的褶皱,背着风萧道:“我守夜,你睡吧。”
“守什么夜,这破地方还有人来不成,快点过来睡觉,冷得很。”风萧翻了个白眼,他觉得时澍脑子有病,时不时就犯一下,前两天怎么不说守夜。
时澍顿了顿,弄好衣服后回来跟风萧挤在小小的香案上。
时澍睡得很香,日上三竿才被风萧喊起床,他觉得可能是这几天自己也太累了。
风萧睡过一觉较昨日好了些,可也浑身酸痛,和时澍走着下山十分缓慢,走了一半时他叫住时澍:“你背我,我走不动了。”
时澍老老实实蹲下,等风萧抱紧了才拖着他的腿弯接着走。
灵消失域自然也不见了,这次很轻松就走出镇子,空荡荡的大路没有一个人,时澍甚至不知道要往何处走。
风萧观察了下路上的几车辙印,指了一个方向,两个人运气还算不错,走了一天在太阳下山之前路过一个小村子。
风萧再怎么矫情也比睡在荒郊野外好,时澍将风萧放下去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妇人,看到门口两个穿着靓丽的公子愣了片刻。
“大娘,我们在路上遭遇变故,丢了行囊和马车,可否收留我二人一晚,我这里还有些碎银子。”风萧从兜里摸了个小块银子出来,这都是他装在身上用来随手打赏的,现在到成了他全部家当。
老妇人瞧了瞧二人,瞅着确实不像那奸猾之人,随即打开了院门:“进来吧,你们应该是家中富贵之人,不嫌弃老婆子这屋子简陋就好。”
风萧素来八面玲珑,就算心里真嫌弃,嘴上也是抹了蜜:“多亏大娘给我们一个落脚地,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房子不大,可只有老太太自己住就显得空旷许多。
“我儿子儿媳进城打工,他们的房间我经常打扫,倒也不脏。”老太太领着他们去了左面的屋子,十分简陋的人家。
普普通通的草屋和土炕,风萧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可他现在却不觉嫌弃,真心觉得睡上去肯定比那个破香案好多了。
大娘还帮他们简单擦了擦:“被子也是新换的,没人用过。”
老太太应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话了,絮絮叨叨说着:“他们进了城已有十五年,刚开始两年往家捎过一些钱财,而后再未回来过,我老婆子眼睛也不好,进城几次也问不到人,或许他们已经不在家附近了,你们既然上京,可否沿途帮老婆子打听打听”
十几年没有音讯,多半是出了意外,风萧看着已经满头银发的老人,笑了笑:“好,大娘你把你儿子儿媳名字特征什么的告诉我,我们这一路上给你打听打听。”
老太太脸上瞬间挂上笑容,跟他们讲了两个人的名字,还讲了许多往事:“我儿媳长得十分出众,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出来的,可水灵,之前求亲的人许多,偏偏看上了我普普通通的儿子,说是对她好,只想找个老实人,成亲了也很恩爱”
风萧坐在炕上安静听着,时不时陪老人说几句,给老太太哄得很是高兴。
时澍站在他的身后头偏到风萧的方向,耳边是一老一少的欢声笑语,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嗲嗲跟什么年龄段的人都能唠上几句。
怕他们饿,老太太还给他们端了些吃食,穷人家很常见的玉米饼、窝窝头和一碟咸菜。
这种东西风萧亦是许久未见过,他也不矫情,抓起一个就塞嘴里,非常时期有的吃就不错,他从来都不是看上去那么娇贵的人,那几世这种东西没少吃过。
时澍怕他不够,等风萧吃完了才捡起剩的。
炕不是很小,两个大男人躺绰绰有余,草混合泥土盖的房子别说风萧,连时澍都没住过,待风萧掏出那鸳鸯戏水的红色棉被,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被子只有一个,人家这屋中本来就是夫妻住的,一个被子很合理,鸳鸯戏水更是非常合理。
时澍见风萧许久没有动作问:“怎么了”
风萧神色复杂撑开被子:“没什么。”瞎子也有瞎子的好处。
这被他们两个也不是不够盖,只是要紧凑一些,被子可不像就炕这么大,两个人贴得不近盖不上,穷人家省吃俭用,自然不会做很大的被子浪费钱。
风萧有些不情愿往时澍这边蹭了蹭,虽说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可冷不丁直接进入这种现况,他也一时适应不了,前两天身体太累在香案上都能睡着,今日一天都是时澍背着他走,身体不累,这身下梆硬的炕和身上被子的陈旧味令他躺得十分难受。
他转头看了下时澍,他倒是一如既往躺得板正,像个假人。
风萧不停翻动的声音太过明显,时澍睁开眼问:“嗲嗲,睡不着吗?”
“这不是很明显吗?”风萧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被子。
“被子有霉味。”风萧跟时澍小声嘟囔。
时澍的鼻子比风萧灵敏许多,早就闻到了,不过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可以忍受:“我庙里的被子也是这股味道。”不像在风家的被子,都是香香的。
风萧一噎:“你在寺庙被霸凌了?”问完他又觉得白问,时澍的性子被欺负了也不知道。
果不其然。
“自然没有,庙里很穷,被子都是很多年的,大家盖得都是这样的。”
风萧“哦”了一声,懒得再追问,反正都是时澍的事。
时澍的手却搭在他的腰上,他疑惑转头,腰上的手一动他整个人靠过了一些,头被摁倒和他有着相同香气的胸膛,头顶时澍的声音有些紧张:“这样、这样会好一点吗?”
风萧呆愣看着一小块时澍的衣服,难得脑子有些思考不过来,他脸皮头一次变得涨红,眼角下两个小痣似也跟着跳了跳。
他手撑在时澍身上想给他推开,可这样好似真的闻不到霉味了,他随即手搭在他身上没有用力,接着方才的话头道:“真是奇怪,你这样的天分你师父却好似没有偏待于你。”
时澍略微惊讶:“我没有天份。”
风萧拧眉转过头,本想阴阳他几句,却见他神色似是真的不知自己在佛法上天赋多高。
与那日听到他师父不教他习字一样,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升起来。
时澍缓缓道:“师父说我无需白费力气。”
风萧忍不住刻薄道:“你这样的叫白费力气,那你们庙里都是菩萨转世吧。”
时澍本来有些落寞的心陡然一跳,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听得出来很是高兴,时澍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管是面对死亡还是面对那些要他血的人,总是这样一副不在红尘之中的缥缈感。
这看似多情实则无情的菩萨,也会这样痴痴笑个不停。
笑够了时澍才说起过去那些事来:“我偷偷听到过师父与长老们说,说只需教我些术法。”
“他从不让我唤他师父。”那时他虽然不知为何,却觉得师父定是有他的道理。
他有次不小心听到过长老问师傅:“方丈师兄,那孩子”
他还未说完便被打断:“师弟,莫要在他身上花费心思了,他有一必不过的劫难。”
时澍从未在意过,一切皆有定数,缘来缘灭,定是有因果,师父觉得他渡不过那劫,便放弃他,待他度过了自然便可回去入空门了。
风萧觉得十分奇怪,但他左思右想都找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时澍的声音很温柔,总是不紧不慢,十分催眠,加上他怀中确实没有那股子霉味,风萧撑着眼皮附和了他几句。
“要是我家孩子像你这么优秀,那我肯定当个宝啊,多好的孩子啊。”他哄小孩般把头放在时澍身上拍了拍。
时澍的瞳孔颤了颤,把头悄悄往风萧那边靠了靠,下巴几乎和风萧的头顶平齐,却没有搭上。
入秋后冷得飞快,风萧强咬着牙从被子里爬出来,就算是带着霉味的被子也舒服得很,他蓬头垢面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生出了不然回家去吧的想法,可若是这样,他就没有什么理由留住时澍了。
不行,风萧拍了拍脸,硬是站了起来。
老太太热了吃食在锅中,见两人起来笑呵呵去端来,在两人吃东西的时候还从柜里掏出了两件衣服。
“我瞧你们两个穿的太单薄了,往后越来越冷,可要注意,年轻冻到了老了可难受着呢,这是我那些年给儿子做的衣服,都是些粗布麻衫,若是不嫌弃,便穿上再走吧。”
油纸包了许多东西,放在那叠的整齐的衣物旁边。
风萧想了想趁着老太太出去的片刻,又把袖口中大多数碎银子放在桌上,穿上那同样带着霉味的厚实棉衣。
两人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刚从外面回来,风萧拉着时澍大跨步往出走:“大娘,桌上的银两是我一点心意,出了意外身上的钱财不多,待我打听到你儿子的消息再回来看你。”
生怕被大娘追上来归还那点碎银子,风萧拉时澍跑得飞快。
路上终于有行人,问了方向,两人就这样靠两条腿往京城走着。
时澍体力很好,风萧已经要挪不动步了,时澍呼吸还很均匀,风萧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时澍问:“要我背你吗?”
风萧求之不得,跳上了时澍的背。
从一开始趴在时澍背上,到转过去翘着腿坐在时澍肩头,在时澍的背上找着最舒服的姿势,实在待得有点无聊,亦或是看着时澍有些累了就下来自己走走。
时澍的力气很大,也可能背着走几天越发磨砺出来。
虽然没有马车,但还有时澍这个代步工具,这样也还可以。
风萧眯着眼看湛蓝的天,描绘着飘过去的云形状,嘴里叼着不知何处顺来的草。
“时澍,再有六十丈左拐。”
“嗯。”
“时澍前面有个茶摊,我们休息一会。”
“好。”
“时澍停下,吃点东西。”
“嗯。”
风萧骑在时澍的脖颈,手搭在眉眼前方,向前望:“我们的钱不多了,若是到了城镇当了我们的衣物应该还有不少。”他这身衣服可是值钱得很,谁能想到他风小少爷还有一天过上这种日子,他的适应能力还挺快的,已经在想卖身上的东西换钱了。
时澍手上颠了一下,防止风萧掉下来:“我可以去化缘的。”
第39章
风萧低下头看着时澍被风吹到他身上的银发,今天的风有点大,他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那我们怕是要饿死了在路边了。”
时澍:
他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住进风家他好像都是吃风萧的喝风萧的,自己身无长物。
说话间便到了那面摊,风萧扯把时澍的头发,时澍自觉地停下脚步,这是他们这几天形成的默契。
风萧十分满意下来时摸了摸时澍的脑袋:“乖孩子。”
时澍抚上风萧摸过的地方,小声道:“我比你大。”
风萧嗤笑一声:“我出生的时候你祖宗怕是都不存在呢。”
时澍只当他又是在胡说。
面摊就是一个简陋的棚子下面支了几个破旧的桌椅,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在锅旁煮面,女的收钱照顾下客人的需求。
或许正是赶到中午饭点的时间,那几张桌上竟然都有人,女人过来对着风萧二人指了指一桌只有两个人那处:“二位可愿与这两位壮士拼个桌。”
大娘给他们带的干粮早就没了,风萧百般不乐意也得同意也得坐下来吃一口,还得问问有没有干粮带着走。
待风萧同意后老板娘才去那桌赔笑说着什么,那二人向这边看了一眼,瞧见二人的长相眼里微微发亮,随即点了点头。
见两边都同意了,老板娘又擦了擦另一边的桌子,示意风萧二人可以坐下。
视线相对上,风萧先跟对方笑着打了个招呼。
风萧身上穿得粗布麻衣把有些妖气的脸衬得平淡了些许,多了些少年气,穿的虽破,可这张脸却是实实在在的好看。
时澍并没有是说话安安静静待在风萧的身边,可那一头银发就让人没法忽视。
再看两人穿的衣服,穷苦人家能养出这般的人儿来,倒真是奇了。
风萧对路人没什么兴趣,要了两碗牛肉面。
“老板娘,有没有见过一对夫妻,女的很好看,大概到我这里,一笑有两个酒窝,脖子这有个痣,男的长得挺憨厚。”
这种茶摊面摊是最有可能停脚的地方,他在这种地方停下来就会问一下。
老板娘听后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来往的人太多了,夫妻更是不少,我到是没什么印象,我去问问我家的看看。”
风萧其实没报什么希望,十几年前的事了,这面摊都不一定在,受人之托,尽力而为罢了。
他对时澍嘟囔:“这么多年前的事多半不会有人记得,真是大海捞针啊。”
时澍刚要开口,却听对面的人问:“那个女人是不是杏眼,长得很漂亮,男人倒是长得一般,两个人看着不怎么般配。”
风萧这才将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两个看着三四十岁上下,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配饰和用的看着都还值些钱。
瘦的矮一些,留着一点小胡子,表情有些严肃,有些古板,胖得高一些,一张圆脸不知道是长成这样还是胖得,笑眯眯看着他俩,正是他问的。
风萧一瞬将两人从头到脚看了个彻底,眼睛微亮:“真的吗,是何处何时见过?”
胖得抬手摸了摸额头,似是在回忆:“诶呦,我想想,好多年前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约莫挺多年前,在花水城里见到过。”
这次那个瘦矮的古板脸开口道。
两个人一言一语开始回忆:“我们兄弟两个要四处跑商,那次要去花水城进一批货,在路上遇见了那夫妻二人。”胖高的说。
瘦矮的接话:“这么有印象是因为我们也像这样坐在一张桌子闲聊,那男人虽然长得一般,但却是个实在人。”
胖高的补充:“其实是有些丑的,个子不高,有些瘦小,皮肤黑”
瘦矮的推了他一把打断他,胖高的尴尬对着两人笑了笑:“瞧我这破嘴,小友可莫要在意。”
风萧笑了笑:“无妨。”又没说他,他才不在意。
面条都是事先做好的,下水煮一下很快,说话这会老板娘已经端着两碗牛肉面过来,给两人摆好后有些歉意道:“方才我问了我家那口子,也没有印象见过这两个人。”
风萧谢过老板娘将碗里的牛肉夹到时澍的碗中,问两人:“那二位知道当时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胖子刚要说话,又被瘦子抬手挡住,神情有些警惕:“恕在下多嘴,你们是他们什么人?”
风萧吃掉嘴里的这口面,他觉得有点一般,又给时澍拨了半碗。
时澍觉得风萧前些日耗损很大,应该多吃点,碗里的肉又给风萧夹过去一些。
“我二人来时路过一个小村庄,借住在了一老人家中,说她儿与儿媳十几年未归家,便请我们沿路打探一下。”
风萧说完还对着二人笑了笑,看上去十分没有心机的少年样。
至于时澍,就没说过话,一直在吃东西,除了那奇怪的银发,也没什么存在感。
瘦矮又问:“二位从何处而来,我看二位气质与穿着不符。”
风萧敛去笑意,叹了口气:“我家在山风城下面的一个小镇子,家中做生意积攒了些钱财,可前段时间镇中出了变故,兄长给我带上钱财想让我去京城看看能不能做个营生,谁知在路上遇到了山匪,多亏时澍武功高强,我们这才逃了出来,也只剩身上一点碎银子了。”
时澍被点到名嗦面的手一顿,嗲嗲说的好像不太对,他偏了偏头,说谎是不对的,但嗲嗲这样说应该有他的道理,他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对着二人点了点头。
胖高的惊道:“二位竟然是要上京!”
瞧风萧露出疑惑的神情,胖高的看了看身边的人,瘦矮的点点头他才转过头对风萧解释:“我兄弟二人也是要上京,若是你们不嫌弃,可坐我们马车与我们一同。”
风萧嘴角勾了勾,惊喜道:“真的吗,这可真是太好了,待到了京中,我给兄长去封家书,拿到了钱财定好好谢谢二位大哥。”
胖高的摆摆手:“说什么谢不谢的,我叫郝志专,他叫郝志才,能碰到一起就是缘分,带你们一程又如何。”
二人又客气了几句,风萧随即谢过二人,还帮两人付了饭钱。
来时两个人,走时四个人,几人闲聊着去小摊子旁马车停放的地方。
风萧没有忘记方才说认识大娘儿子的事,再重新提起。
郝志才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道:“他们只说出来打工太累,又赚不到什么钱,好似还得罪了什么人,年头实在有些久了,记不太清了。”
风萧有些遗憾:“十几年未有消息,恐怕是看来只能等回来的时候再去花水城看看去了。”
郝志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可能是因为得罪了人不敢回家怕连累母亲。”
风萧恍然:“郝大哥说的有些道理。”
郝志才笑了笑做了个伸手的手势,让风萧和时澍二人先上了马车。
郝志专在找老板娘打包些干粮路上吃,此时也提着东西回来了,风萧似是这才想起这事,微微红了脸皮,从袖口又摸出几个老板娘找的铜板递过去。
“郝大哥,我这不怎么出门忘了这事了,还请你也帮我买几个。”
郝志专爽朗一笑:“放心吧小兄弟,我已经打包了你那份,都在这袋子里了,这钱哥哥就收下了。”
风萧赶紧谢过:“还是大哥考虑周到。”
两人都在马车外,时澍小声贴着风萧说:“嗲嗲,我觉得有点怪。”
风萧:?
他疑惑看了看时澍:“哪里不对?”傻子都能看出来了,这俩人也到头了。
外面二人说话声很大,没有在意车里,时澍才继续说:“我也说不清,我们要找的人他们刚好认识,我们要上京他们刚好上京,有些有些太巧了吧”
风萧有些无语看着他,还以为是长脑子了,原来是被骗多了,变得警惕了。
“能白坐马车不是很好吗,我要眯一会,别瞎想。”
吃完了人就犯困,风萧脑袋往后一仰撞在马车板上,疼得他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这就是一个普通马车,不比他的宽大舒适,想要睡觉恐怕不会太舒服。
时澍不太放心,他总觉得那俩人怪怪的,不过细想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有的人就是很热情,对他们也很警惕,他将心中的想法压下,嗲嗲既然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问题。
世上还是好人多,他还以为他们要走着去京城,路上就遇到好人了。
奇怪得很,几人连走了几日,路上都没有遇到城镇,晚上不是找个人家借宿,就是挤在马车里对付一晚。
风萧苦恼得问:“郝大哥,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要去一趟当铺,把身上的东西换些钱来。”
俩人细微的视线交集后,郝志才道:“应该快了,还有一日应是到了。”
风萧:“那真是太好了,在车上坐的我人都僵了。”
约莫得有七八日,风萧一开始还能坐住,越到后面越有些暴躁,这么破的马车他坐这么久,还不如坐时澍背上舒服,他的耐心就到这,再露不出狐狸尾巴,他就不陪他们玩了。
“换了钱我要找个客栈住几天几再走,累死我了。”风萧跟时澍大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时澍:“不好吧,郝大哥他们看着很急,应该不会等我们吧。”
风萧声音尤其提高:“没事,等当了东西我们住几日送一封家书回去,等兄长给我送来银子,我们就不用麻烦郝大哥了。”
时澍以为风萧真要如此,他一向都是以风萧为主:“好。”
风萧满意得扫了眼车外消失的交谈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二郎腿,加快两人的行程,莫要再如此用如此苦日子天天折磨他。
那日见到第一面二人就十分违和,穿着光鲜亮丽,却皮肤粗糙,手上都是茧子,显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且若是后面有钱了,那茧子也不会还没消去,他特意拿出几个铜板试探,也照常收下,两人谈吐也十分低俗,那身昂贵的穿搭和二人格格不入。
像是在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可惜表演几天就原形毕露。
还有这个马车,两个人说行商拉货,没有商队,一个小小的马车,往来这么远的地方,就用这一个小小的马车还不够往返花销的路费,马车中十分干净,没有半点装货物的痕迹。
不过,说不定装的就是货物。
风萧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他们就是他们的货物。
这两个人一直都在说谎,不过倒是有一处是真的,他们真的见过那夫妻二人,这么久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其中定有猫腻。
乡下种田的只知道老老实实种地,加上男人憨厚,怕是也用这种手段取得了两人的信任,花大价钱包装的衣物先卸下穷人的心防,觉得这么有钱的人从他们身上也图不到什么。
可不知人心叵测,有些人做的就是这人肉买卖,美丽的女人也是他们的目标,现在连美丽的男人也不放过了。
他们知晓时澍武功高强,若是想制住他们怕是只有下药,吃食都在他们那里,这么多天也不能一点不吃,左右不是要他们命来的,最好是卖到一处去,还能打听一下那夫妻的事。
果不其然,晚上的吃食吃过后风萧觉得自己犯困,在意识消失之前,他祈祷这两个人看在他这皮囊上对他不要太粗俗。
————
“啊!好汉我们错了,真的是一会就醒,你相信我们,可能是下的有些多”
风萧脑子被吵得嗡嗡响,这怎么听着是那两个人贩子的声音。
“都一天一夜了,他还没醒,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这声音也有些熟悉,不似往日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空旷的禅意也结为坚冰,刺骨得冷。
这好像是时澍。
“你们两个到底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时澍蹲下冷冷询问,嗲嗲虽说叫他别瞎想,可这么久他心底始终保持一丝警惕,昨夜风萧睡死后他听到两个人对话。
“大哥,加的药够不够多,能不能放倒那个有武功的。”郝志才问。
郝志专:“放心,我加的够多,这药可贵了,希望这次这两个能卖个好价钱。”
郝志才:“大哥放心,这两个卖完咱俩下辈子吃喝都不愁了。”
两人对视瞬间,心照不宣得笑了起来。
时澍听后去叫风萧,却怎么也叫不醒,联想到二人说的下的药,他明白过来,立马催动灵力转换掉身上的药性,在二人掀车帘进来时将他们捉住逼问下的何药,二人只说是迷药,过一阵便会醒来,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风萧还没醒,他十分焦急。
郝志才匍匐在地求饶:“壮士饶命啊,我们只是想给你们卖了做工,赚点钱。”
郝志专抬头观察这冷面修罗的神色,谁知这个没有存在感的竟是个狠角色,下了那么多药硬是像没事一样,早知道就不贪这两个了,可这两个人的相貌谁能不贪,药就该下的多一点。
时澍脸上没什么大表情,紧蹙的眉却能看出他应是没有听信他们两个的鬼话,不过也没对他们两个下杀手,他们应该还有活路。
只要另一个快点醒来。
郝志专立马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干起这种活计,不过我们都是卖给十分富贵的良善人家,却了那就是享福啊,穿得衣服都是他们努力这辈子都穿不上的!”
郝志才:“是啊,若是表现好些,主家的赏钱比种一辈子地都多。”
“呵,不见得吧。”有些虚弱的不属于两个人的声音,微微上扬的语调都带着颤音。
时澍听到后立马到风萧身边,小心扶起他:“嗲嗲,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握着风萧肩膀的手力气极大,将他半环在怀中,昏迷的是风萧,时澍却比他还要恐慌,声音中的颤抖止都止不住。
“怎么这么多坏人,全都是坏人。”他声音嘶哑干涩,比之在庙中时愤怒中又带着极深的恐惧。
风萧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道:“还是有好人的,我要喘不过气了。”骗他的,哪里来的好人,连他都是一直想磋磨他才在他身边的。
时澍松了力道,却还是环着风萧。
从未出现过的陌生情绪,在被妖怪要心头血时他未害怕过,在被救过的众人取血时也未恐惧过,可他一想到风萧会死,他再也见不到风萧时,像是坠入无边暗夜,永远见不到升起的太阳,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空,连一直坚持的剃度出家成佛的念头也抛之脑后。
他害怕极了。
怎么都叫不醒风萧。
害怕到浑身发抖,喉头发紧吞咽口水都困难,怕到手脚僵硬,惟有此刻环着他,传到他身上的温暖体温能缓解他麻木的身体。
他还动了杀念。
在时间逐渐流逝,风萧却怎么也醒不来时,他想杀掉那两个害风萧如此的人,阴暗的念头不过一瞬便侵蚀了他的二十年。
自己这种不可控的变化让他的恐惧掺杂了一些慌张。
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心情,为何会产生这种变化,只要靠近风萧,他会做出很多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会生出许多吓人的念头。
就如此刻,他抱着风萧,鼻尖充斥着他的香气,皮肤相接触时,他脑子中会蹦出那日的荒唐,心中皆是那□□的念头,他的身体贪恋风萧的温度,好想
“你们两个可不是单纯给人卖去做下人吧。”
风萧的话让时澍身体一颤,打断了他脑中那些污秽不堪的想法。
时澍从鼻尖的香气回过神来,呆呆得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他对风萧生了淫、欲。
郝志才一惊,心想这看着小的还挺精,不过又一细想,他又没看到,只要死不承认又能如何。
谁知那个看起来纤细的少年竟然对着他们咧嘴笑了笑,郝志才竟觉得这笑意发寒,打了个激灵。
风萧觉得有些呼吸困难,将领口的衣领扯了扯:“我猜你现在在想只要不承认我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可没打算在这里跟你辩论你到底给人卖去何处,你们好像还没搞清一件事,你们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话中的威胁之意却十分有力,两个人这才明白过来这个也是不好惹的。
风萧吞咽了下口水,对着时澍小声说:“我有点渴。”
时澍猛得将头偏向地上跪着的二人:“干净的水。”
二人连忙起身,从时澍袖口飞出的佛珠打在其中一个膝盖上,迫使那个跪下:“一个人去。”
被留下的郝志专不敢出声反驳,眼巴巴看着郝志才转身出了马车。
时澍冷冷得道:“你无需担忧他跑掉,我的佛珠一直跟着他。”亲兄弟却还这般,真是可悲又可笑。
郝志专这才松口气。
风萧没想到时澍居然没被药倒,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但现在明显更省事了,之前还怕被卖到与那夫妻不同的地方,现今逼问就可。
要不是怕时澍阻拦,他一开始就抓起这两人逼问一番。
“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将那夫妻卖到何处,给我们也带过去。”两人多半不在一处,或许会分开卖,女子被卖到那风月场所,已有十年有余,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郝志专犹犹豫豫:“这么久了,那人也不一定”
风萧打断他:“你只管给我们带过去,剩下的不用你们操心。”
说话间郝志才带着水袋进来,时澍接过喝了几口过了片刻无事才给风萧。
郝志才心中转了转:“那女人倒是记得卖到何处,男人当时卖到了牙行,现今在何处确实不知晓”他小心翼翼看了看风萧的面色。
风萧也懒得管这些小喽啰,这种人处处都是,不管人间天上魔域,不过都是个同类相残的生存法则,弱者服从强者,强者制定规则。
那两人没骗他们,还真是去京城。
给人卖到了城里,京城给的价格高,地方远,不怕跑回来有什么熟人,从事这种行业的身后背景雄厚,基本不会倒台,也不怕出事给他们也抓起来。
现在马车控制权直接到了风萧手上,时澍唯命是从另外两个不敢反驳,不仅马车是他的,这俩人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也成了风萧的,他叫二人取了全部银子买了四张船票,走水路上京更快。
刚一上船,时澍:“呕~”
第40章
时澍晕船。
十分严重。
本来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白的像糊了两层面粉,一副死状。
风萧在时澍旁边帮他拍着背,脸色一言难尽,自己真是带个祖宗出来,吃个螃蟹壳子过敏照顾他一宿,上个船又娇气,战都站不稳。
“嗲嗲呕~我、我有点呕~头晕呕~呕~”
风萧:
风萧从来不会亏待自己,从那两个畜生那拿来的钱在上船时就买了最豪华的房间,至于那两人,随便找了个最便宜的对付一下。
他给时澍扶回房间,那俩人在船上也跑不到哪里去。
风萧给他倒杯,水,时澍喝了才好些。
他在心里偷偷骂,做点什么都不行,人跟长得一样金贵,穷苦出身还金贵命。
船要坐五日,这才第一天,时澍就吐得昏天黑地,什么都吃不下,刚咽下去没多久,马上就开始呕。
傍晚时风萧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出房门寻了个船工问有没有治晕船的药,好在这种情况的人不少,船上也早就准备着,只不过上了船再想要买这东西,价格自然就不能跟船下的比了。
船工笑嘻嘻介绍自己的药:“公子,这晕船药有三种,效果那也是不同,这个普通的十文钱一颗,这个效果还行的半两银子,这个最管用的那自然价格也很贵,二两银子一个。”
风萧磨了磨牙:“给我拿最贵的。”还没到京城就找到赚钱的路子了,在船上卖晕船药。
船工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活像是见了财神爷:“好嘞,公子要几个?”
风萧怒极反笑:“当然是五天的量。”
船工也是看这人穿得没那么富贵,怕拿多了没钱付,便问上一嘴,没成想这人竟然是个低调的有钱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公子,这药一日一颗,保管你吃上立马就见效。”
那船工直接从口袋中摸出一个装好的小瓶子,递到风萧手上。
风萧打开看了眼,确是五颗,都不用现数,定是算准能买这么贵的定是会直接买五天的,他多看了一眼这位船工,心思倒是很玲珑。
回去的时候风萧特意去了那郝姓兄弟的住处,这兄弟二人似乎也晕船,瞧他们那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风萧很是满意,省了不少力气。
时澍跟他俩相比也好不到哪去,保持着风萧走时的姿势没动,头发散乱,贴在脸侧,领口处也被扯了个大口子,露出白皙的皮肤,听到动静才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喉头滚了滚,十分委屈唤了声“嗲嗲”。
他脸上的白纱早就自己扯了下去,闭着眼睛露出修长的脖颈,望向风萧的方向,这玉一样的人,难得看起来这般脆弱。
风萧想起那天在庙中,他睁眼看到的就是时澍这截白皙的脖颈,语气也如此刻,胸口陡然升起一股火气,手里的瓷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吃!”
时澍不知是何物,撑着床边勉强站起来,蹒跚着向那桌子那边走去。
偏偏这时不知怎的遇上了风浪,时澍走到中间站不稳便往前扑去,这一下脸正对着那桌子边沿,风萧眼疾手快冲上前去,在时澍的脸快要磕到桌子角时伸出手挡了一下。
“嘶——”
风萧的手垫在时澍额头和那桌角之间,瞬间便红了一片,手背垫在桌角那边破了皮,剧痛随之传来,风萧精致的脸变得扭曲。
痛死他了,这种的疼比那挨上一刀还厉害。
忍痛摸了下骨头应该没什么问题,手背肿起一片,他又要去船工那里买跌打损伤药,风萧想到十倍的价格,脸皮又是抽了抽。
时澍扶着桌子站稳,也知晓自己方才倒下的方向是尖利的桌角,是风萧用手给他垫了一下,他才没事。
“嗲嗲,你没事吧?”他抬手想去抓风萧那只手,却不知道具体位置,只抓到了风萧的衣服。
风萧还在消化手背上的尖锐痛感,深呼吸了几下:“吃药。”
时澍十分愧疚,都是他晕船才会如此,都是他拖累了嗲嗲,可心底又涌上一股隐秘的快感,他那么怕痛,却伸出手来挡那一下,怕他受伤。
意识到这件事后,从脚底生出的喜悦冲向头顶,他脸上霎时多了两片红晕,胸口像是被柔软之物填满,脚趾忍不住在鞋中抓了抓。
“嗯。”
风萧猛得一颤,被时澍这怪异的羞涩语气吓得抖了抖,上下打量了下时澍:“脑子磕坏了?”
他也是脑子坏了,伸出手去挡这一下,他还是太善良,怕这张好看的脸破相,下意识就伸手了。
时澍摸索着拿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而后才开口问:“嗲嗲是管晕船的吗?”
风萧吹着自己手背,企图缓解疼痛:“不是,是老鼠药。”
时澍抿嘴笑了笑:“嗲嗲又说笑。”
风萧没再理他,只专注自己的手背,已经微微泛青,想必明日就要青上一片,默默叹口气,希望一会船工那里有治这个的特效药。
长久的沉默,时澍偏着头不知何时睁着眼睛,看向风萧的方向。
他很想看看风萧的手撞成了什么样子,想触碰他
手伸出摸到风萧的头发他猛地一惊,被烫到了般缩回手,他这是什么想法,他怎么会这样。
每次接触嗲嗲都会变得奇怪。
他或许应该离嗲嗲远一点了。
他在风萧的身边沉溺于五欲之乐,已快要给自己的初衷忘得干净,在面对风萧时六欲侵占了他的身心,风萧是他的贪嗔痴。
修行定是放下贪嗔痴,斩断六欲。
想必这就是对他的磨炼,只要
“时澍!”
风萧的怒吼声宛如惊雷炸在时澍的耳边,胳膊被大力抓住,风萧拉着他调换了个位置,刀剑入肉的声音响起,随后浓郁的血腥气炸开。
时澍被溅到脸上的血弄得有一瞬间发懵。
“时澍,你发什么呆呢!”
风萧从海贼手里夺过的刀毫不含糊贯劈在那人的头上,闯进来的海贼瞪大着双眼,似乎不可置信自己就这样死在了看着瘦弱的少年手里,当场毙命。
他抬胳膊擦掉自己脸上的血迹,怒视着还一脸呆滞的时澍,本就受伤的手用力后越发疼痛。
时澍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闯进来了人:“嗲嗲你受伤了?”屋中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他想的太过投入,竟并未注意到。
风萧弯腰捡起插在海贼头上的刀,甩去上面的血迹:“不是我的血,船上应是来了海贼。”
他打算出去找船工问问有没有药,刚一开门迎面一个大汉手里拿着砍到冲进来,他唤了半天时澍,垂着头像入定了一般,半点没有理他,气得他给大汉踹到了时澍那边,眼看着刀都落下来了,时澍还不为所动,他只能拉过时澍杀了这个海贼。
原是刚才船身震动不是风浪,真是倒霉,路上遇山贼,水路撞海寇。
“你怎么样了,我要出去看看情况。”那两个人不能叫他们死了。
药刚咽下哪里会生效这么快,时澍还是有些头晕恶心,他咽下因船身突然晃动反上来的酸水,强迫自己适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我没事,我们一起去吧。”
风萧靠近门边向左右打量了一下,左右都有人住,这群海贼应该是刚刚涌入,方才还没什么声音,现在皆是惊叫声。
风萧走在前面,并不打算救人,时澍状态不好,他手又很痛,救了这些人也会成为累赘,不能将力气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时澍却停住了脚步,吵闹声太大,风萧并没有意识到时澍没有跟上,也忘记了他不在意这些人的死活,时澍却会在意,也并未听到时澍让他等等的话。
待风萧顺利走到外面时,回头才发现时澍不见了。
他猛然意识到时澍定是去救那些人了,他低骂了一声,看着甲板上涌过来的几个大汉,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换了副神情:“你们你们是船工吗,船上好像进来了奇怪的人”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向风萧方向走过来。
————
“多谢高人,我是礼部侍郎的公子,你保我脱险,待上了岸,我定有重金酬谢。”
穿着华贵的少年脸色发白,话音微微颤抖,神情还残留着慌张之色,时澍来的赶巧,他身边的小厮护卫全为了保护他死了,就在他也濒临死亡之际,时澍的佛珠破门而入,打晕了那举刀砍向他的海贼,简直是千钧一发。
闯进他屋中的是四个海寇,他带了一个小厮一个侍卫,小厮也不是普通小厮,懂些拳脚,那侍卫也是军里出身,两人却都不是那亡命之徒的对手,为了护着他接连被杀害,可这位银发高人,进来后不过两三下便将这四个亡命之徒打晕了过去。
他甚至都未看清是如何出手,之间闪过几道淡金色的光芒,随后那四人就倒地不起。
他从小便是锦衣玉食长大,此次也是回老家看望祖母,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发生这种事,他不想死,要想活下来,一定要紧紧跟着这位高人。
时澍后面跟着几个走到此处救下的人,这些人一起行动十分不便,打起来也顾不上他们,他对着身后的人和面前的这位公子道:“还请诸位找个安全点的地方躲藏起来,这些武器也捡起来带上,若是来了一两个海贼也可应对。”
粗略数去时澍救下来的大概有二十人,碰上一两个海贼应该不至于打不过。
“高人你要去哪,带上我吧。”
那穿着富贵的小公子见时澍要走,紧忙追上,生怕慢了一步时澍就不见了,身后的众人一看这小公子追上去要时澍带着,他们自然也追了上去。
显然这种情况跟在时澍身边是最安全的,那些海贼杀人不眨眼,一旦被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到了这种时候,谁又不想活着呢。
“高人求求你了,我还有上下老小,你就带着我们吧。”
“是啊,我女儿还等我回去给她带特产,让我们跟着吧,那些亡命之徒真发起狠来我们也斗不过。”
耳边你一言他一语的祈求声,让时澍没法忽视这些人立马离开,他想了想,将手上没有线却串成一串的佛珠拿出来:“你们寻个隐蔽的地方,将这佛珠抵在门上,它会保护你们,且动用佛珠力量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赶来,带着你们着实目标太大十分不便。”
众人也是知晓的,有几个还算比较冷静的人详细询问了时澍使用方法,便领头去挑屋子。
时澍悄悄松口气,还好有明事理的,他也只能帮到这里,若是他们再继续纠缠他只能抛下这些人离开。
寻着记忆往回走,他应该离他的六欲远一点,可他不过才分开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很想回到他身边。
时澍的脚步越来越快,又逐渐慢下来,随后又加快。
就是这附近,他又往前往两边的屋子找了找。
只残留一点风萧身上的香味,人不在,这附近没有。
时澍脸色瞬间大变,他走之前风萧定是遇到了危险,他的身体猛然化作一道流光向外冲去,心里满是愧疚与愧疚,他总是被风萧保护着,自从他们相识到现在,明明风萧才是更弱的那个,却总是在危险之际挡在他身前,他一次都没尽到保护风萧的责任。
他配吗。
咸腥的海风钻进鼻腔,他此刻没有那恶心的晕船感都是风萧为他买来的药,可他呢,却将风萧置于险地。
他不配。
若是风萧出了事他不敢再想。
灵识发散出去覆盖整艘船,瞬间被掏空的虚弱感让他瞬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可他不敢耽误,立马起身,向风萧的地方奔去。
风萧那里有很多人,他很危险。
佛啊,求您,保佑他能赶到他身边。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说:他就是你的六欲,是你的贪嗔痴,若是他死了,你的禅心便再不必受到干扰了,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时澍并未停下脚步:“若是他死了,我便再也成不了佛了,树结出坏的果实,要解决树生的病,而不是解决果实。”
说话间他抬手摁在胸口的位置,淡金色的光附着在手上用力一抓:“终于找到你了!”
时澍的灵力都在刚才寻找风萧时耗空了,佛珠也都交给了那些人,淡金色的光并不是很稳定,在手上若有若无,看着下一秒就要没了似的。
不过好似心头的东西也未有多大抵抗的力气,时澍那点微薄的金光将心口的东西拉扯出来。
“就是你害我做那奇怪的梦,把我变成如此模样。”时澍抓出那一团黑气踉跄了一下,吐出一口血来,脚步有些东倒西歪。
他那时就感觉不对,而后生出的六欲更是让他无措,满脑子只有风萧,都是那日在庙中的情事,连嗲嗲都说了,不过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怎么还是如此刺耳。
他手上那团黑色的雾气却怪异的笑了起来,尖锐的笑声宛如利刃刮在金属上一般,令人头晕目涨,时澍的耳朵本就灵敏,他手用力想将这东西捏碎。
笑声戛然而止:“你真以为你生出的六欲是因为我?哈哈哈哈哈,我不过是引出你心底的欲念,这就是你内心处隐藏的想法,是你想那样对风萧,你想摸他,想和他缠绵□□,想让他眼里只有你,你根本不想回到寺庙成佛成圣,你想和他”
“闭嘴!”时澍大喝一声,手上白皙的皮肤凸起一条条青筋。
怒喝完时澍有一瞬间茫然,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那团黑色的雾气又哈哈大笑起来:“我可不是你的心魔,杀了我你以为能平复你那贪婪的色欲,你还要感谢我,是我让你这个瞎子在梦中看到了风萧的模样,不然你一辈子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可以让你再看见他,只要你不杀我”
时澍手上的力道明显在听到此处轻了下来,原来嗲嗲就长那个样子吗,他长得好好看,怪不得那个首府公子会缠着他。
想到那两个鲜艳的小痣,时澍脖颈染上粉色。
原来他长那个样子,他咽了下口水,宛如着魔一般问道:“你可以帮我看到他?”
黑色的雾气循循善诱:“是啊,我能看见他,我可以将这些现实场景制作成你梦中的幻境。”
时澍的力道又松了些许。
“你也看出来了,我现在害不到你什么,只是留在你的身体中苟活,残存的微薄力量只能制造一些幻境,你帮我留住一层残念,我帮你复明看到他,我们互惠互利岂不妙哉?”
“吾非魔族,吾乃蜚,被魔族所害,拔了我的角害人实非我所愿。”他们上古诞生的兽类,无一不是天道宠儿,想要杀他们要掌握方法,很可惜,他还有一丝残念在这世上,他却是未存害人之念,他只想看到欺骗他们的魔族死去,逗弄时澍也是太过无趣。
时澍沉默,人生了六欲,就会被外物吸引,在遇到风萧之前,他从未觉得自己看不见有什么可惜,生来眼睛不可视物,用心看到的世界便更清楚。
若是没有风萧,他不会为自己看不到而自卑,若是没有遇见风萧
风萧风萧,全都是风萧,那些从未产生过的复杂情感,全都系在一人身上,既然避不开,不如就顺心而为,他从小便不曾对何物产生兴趣,只这一次,只放纵着一次。
冗长的沉默过后,暗沉的天空再次被划开裂口,雨水倾盆而下,打湿了他银色的头发,顺着他的鼻梁滑到嘴边,带着苦涩的甜味,时澍开口:“好,你最好说到做到。”
哗啦啦的雨声他的声音并不大,黑雾却听得真切,那团雾似是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它抖了两下,见时澍的手完全松开,试探着钻进时澍的怀中,没有受到阻拦雀跃得跳动两下,即使没有人形也能看出其中的爽快。
时澍抿嘴不语,银白色的发丝随着主人跳动在空中起落,得知那晚上的梦中就是风萧的样子,从努力遗忘努力回忆,毫不费力得清晰出现在他的脑海,他从未忘过一点,蛰伏在他心底深处,只要一点苗头,变回长出枝丫,盘踞他的心脏。
时澍微不可察叹口气。
师傅,你好像是对的,但是我有点甘之如饴。
海上的天气十分多变,瓢泼的雨水伴随着呕人的咸腥味,阴云早已覆盖了那轮日光,乍然出现的雷电将那些挥刀砍人的海贼凸显得更为狰狞。
风萧丢掉捡来的刀,那上面已经遍布豁口,他那只受伤的手肿得像个馒头,此刻躲在一个货物箱子后面大口喘着气,他本来就极为怕痛,手若没有受伤还可以跟这些海盗周旋一下,可现在每次挥刀手背都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不敢用力。
“时澍死哪里去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右臂也被不小心划了道伤口,一只手臂上两个痛叠加起来,他都不知道胳膊更痛还是手更痛。
耳边踏碎雨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萧深吸了一口气,沉沉吐出来,解下扎着头发的发绳,将雨水打湿贴在脸两侧的发丝板板正正捋到脑后,简单绑了个结。
活了这么久,几十万年几世在人间习得的武功让他不亚于哪个武林高手,只是体力受限。
风萧捡起地上那把破烂的刀,缓缓站了起来,猛地出刀挥向来人,长刀与那海贼的撞在一起,震得风萧虎口发麻,他旋身增加力道猛得将手肘撞向海贼的太阳穴,与他交手的海贼见此卸了刀身的力道躲避。
风萧见此刀身力道一变,砍向海贼的腰间。
瞬间鲜血溅了出来,风萧在砍向那一瞬间变脚尖发力闪到一边,在海贼死后风萧丢下手里的那把全是豁口的破烂,弯腰捡起了海贼那把。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追来的海贼刚看到风萧站起来,随即自己的同伴便倒下。
那面容艳丽的少年挥着手里的刀冲他们咧出一个笑来,众人齐齐止步不敢上前。
他们无法忘记就在半刻钟之前,这位少年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眨眼间杀了他们十几个兄弟,下手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甚至比他们这些常年烧杀抢掠的恶徒还要心狠。
一群穷凶极恶之徒各个手里拿着武器,站在那里,没有一个敢先上前。
风萧不耐烦皱了皱眉头,有气无力拄着刀喊道:“喂,你们还打不打,能不能快点,再不打一会我的护卫来了你们都得死。”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傻子护卫去救天下苍生了,但他却责怪不起来时澍。
“他已是强弩之末,大家别害怕,一起上,长得比女人还带劲,拿下来兄弟们非得爽爽,折断了他的手脚,看看还有没有这般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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