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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有些海贼这才注意到风萧的脸,真是比女人还嫩,这般瘦弱,就算再厉害磨也能磨死他。


    众人的刀举起来一拥而上。


    风萧确实已经体力极限,面对砍向他的诸多利器,他只能优先挡住刺向他要害的。


    刀刃将落下的雨水一分为二,砍向风萧的肩侧。


    风萧耳边都已感受到破空而来的寒意,他应付着面前这位,心里却在想若是这条手臂被斩下,他的后半辈子是直接重开,还是就这样接着活下去。


    在刀刃刺进皮肤的瞬间,传来的痛感倒是逼迫他做出了选择。


    当然是接着活下去,如此痛苦的一生,说不定就直接回去了。


    风萧满是对即将到来的疼痛恐惧和这次定能回去的兴奋,黑沉的眼底一片墨色,印出面前海贼满是惊恐的脸。


    剧烈的痛感迟迟未曾到来,与他刀相接的海贼力道微松,风萧收回刀向后看去,在他身后的海贼还保持着砍向他的姿势,举着刀迟迟未落。


    可他的头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白皙的手指与那海贼粗糙的面庞对比鲜明,指尖陷入他的皮肤,贴近皮肤的指尖染上红色的血迹,又被雨水冲刷变成淡粉色顺着那只手和脸庞滑落。


    风萧语塞,怔愣看着那只过去拨弄佛珠敲木鱼的慈悲手,像丢垃圾一般将那海贼尸体甩向一边,溅到他面上的鲜血在雨水冲刷下滑落,可那眼角的红色晕染开来,似是白雪中枝头开放的红梅。


    刚徒手捏碎一个人头盖骨的菩萨脸突然对着风萧露出个微笑,十分真诚得道:“太好了,赶上了。”


    风萧打了个激灵,时澍杀人了。


    他看着身上绽开血色的时澍,莫名心头涌上一股寒意,他咽了下口水,努力让自己别那么没出息,可说出的话还是带了些颤音:“你杀人了。”


    时澍的头微微倾斜了半寸,似是对风萧的话感到不解,沉默一瞬后恍然般道:“我的佛珠留给船上的人了,我灵力也榨干了,只能用手。”


    他的语气有些委屈,似是对风萧控诉他的行为感到不满。


    风萧这下更觉奇怪,怎么杀的人关他何事,不应是时澍自己一个念佛的觉得不对吗,怎的还跟他解释起来了。


    见两人旁若无人聊起天来,那一旁的海贼却也不敢上前,一个看着瘦弱的少年杀了他们十几个人,现又来了个徒手捏爆人头盖骨的,他身上可没受什么伤,刚刚赶过来,他们在这的也就只有十个人,真打起来还不一定打得过。


    几人对视一眼便生了退意,手持着武器在两人聊天的功夫便悄悄后退。


    时澍伸出手想确认风萧有没有受伤,一下搭在风萧的受伤的肩头,痛得风萧尖叫了一声:“你摸哪呢!”


    时澍却呵斥了回去:“我叫你等我为何不等!”


    风萧哑然,平白气焰矮了一头:“我、我没听见啊!”


    时澍知晓不是风萧的错,却还是害怕,若是自己晚来一会,风萧被捉住,他想到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只觉气得浑身发抖。


    “我的错,下次我一定不会离开你了。”


    他肩膀陡然一松,垂下头,恐惧后怕和自责愧疚席卷了他,仗着雨水偷偷落眼泪,也无人知晓。


    风萧刚转念发现自己没错,不过其实是他没考虑周全,时澍怎可能见死不救,是他当时没想那么多,但他素来嘴硬,真说起来也不是他的错,正要挺直腰板跟时澍吵上一架,他却突然这般,搞得他一口气憋在了嘴里。


    他张了张嘴,吃到了一嘴雨水,要是时澍再吼他倒可吵上一架,这样直接道歉他轻咳一声,反倒是要过来安慰他。


    “没、没事,下次注意。”


    时澍还是垂着头十分低落。


    风萧伸出手轻轻放到时澍的头顶,脸上的笑不同与之前的尖酸讽刺,他的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你没什么错,你不是保护了很多人吗。”


    总是以他人为先,无法对眼前之人见死不救,这不才是神佛吗。


    他从未违背自己的信念。


    就算是神也无法预料到所有事,无论哪边都没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风萧不会因为时澍选择那些人放弃自己而愤怒,风萧会因为时澍选择自己放弃那些人而失望。


    若是如此,那他也不过失了吸引他的地方,变成芸芸中一人。


    也是如此,他才想在他身边毁掉这清澈的禅心。


    很愤怒啊,这份纯粹让人心烦。


    他抬起时澍的头:“快走吧,不知道那两兄弟有没有事。”若是他们死了,京城那么大,可找不到是哪家妓院。


    那些海贼早已逃了,风萧也没打算硬要追着杀干净,他们又不是官府,遇到了贼寇就要剿灭。


    他到时,剩下的胖子搂着瘦子的尸体,呆滞得喊着什么,风萧凑过去细听。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那个杀你的人。”


    风萧用脚都能猜出来的戏码,生死攸关用自己血亲挡刀。


    他看多了这种东西,轻嗤一声便上前一脚踢开那尸体:“还活一个就好,不要装疯卖傻,把那夫妻卖掉的地方告诉我。”


    风萧对这人已经有些不耐烦,本是怕他们随便说个名字糊弄他耍心眼子逃跑,现在死了一个另一个看着没什么脑子。


    郝志专哆哆嗦嗦开始跪在地上磕头:“我说我都说,不要杀我!”


    风萧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少废话。”


    得了那二处名字风萧便不再理会他,一个老鼠屎谁总喜欢放身边带着。


    船上的海盗已然全部撤去船体虽有破碎,倒是能勉强支撑到最近的码头,这船足有三层,能运营这么大船只的想必身后势力定然不小,想必也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活了,因此风萧并不在意那些海贼的去留。


    郝志专兄弟二人的住处是货仓,风萧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这场大雨将船板上残留的血迹也冲的所剩无几,若不是躺在地上几步一个尸体来看,一切就像是未发生过。


    风萧只是愁苦自己的船票会不会白花了,正当他神游天外想着还有没有船工活着,不会要他们自己开船靠岸时,脚旁的尸体似乎是动了两下。


    时澍五感灵敏:“嗲嗲,他还没死。”


    风萧停住脚步,这人身上穿得是船工的衣服,救一下还得用上呢。


    这低头一看还是个熟人,风萧见人完全睁开了眼睛,他笑弯了眼睛:“呦,收了这么多药钱,小心有命赚没命花哦。”


    时澍在给船工检查身体,他倒是好运,腿上受了些皮外伤,被击中后脑暂时晕了过去,现在看来倒是受伤比较轻的了。


    时澍给他架了起来,暂时充当他的拐杖。


    船工也没想到自己还活下来了,见到风萧这熟悉的脸虽是阴阳怪气的语气,却也足矣让他喜极而泣:“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要死了,我差点见不到我娘了。”


    他就这般旁若无人得哭了起来,吵得风萧“啧”了一声,细看去船工的年纪不大,死里逃生倒也情有可原。


    风萧也是闲得没事,倒真跟他闲聊起来:“那么大人了还天天给娘挂在嘴边。”


    船工止住了哭声:“你不懂,多大了也是娘的宝,我这次赚了这么多银子,等回去就能证明我娘配的药确实好用。”


    风萧想到那昂贵的药丸子,再看时澍这没事人一样的状态,觉得这钱花的还是值的,他来了兴趣:“哦?那药其实是你娘配的?”


    船工立马挺直胸脯:“对啊,我娘可厉害了,不仅是晕船药,什么伤寒药内伤外伤,用上就好使,就是我娘之前卖的便宜,让那些药铺子没钱赚,就找人来我家门口闹,说我娘的药吃死了人,这些黑心肝的东西,不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别人做得好就要打压,一群畜生!”


    他看着也就跟风萧这具身体一般大的年纪,越说越是兴奋,说着说着又要哭了起来。


    风萧听到如此截住他的哭腔:“那你有没有治刀伤和跌打损伤的药?”他这伤口和手还疼着呢。


    船工的哽咽声卡在喉头僵硬得转为一个“有”字。


    风萧伸出自己像馒头一样的手:“这能治吗?”


    船工拍着胸脯:“当然,保证你两天就恢复如初。”


    风萧对此很满意,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晕船药很好用,你母亲很厉害。”


    船工却又红了眼眶,小孩子一般终于得到了他人的认同。


    却听到风萧又说道:“你母亲应该也不希望你卖这么贵吧,给我便宜点。”


    船工一噎,有几分不情愿得说:“公子你应该不差这点钱吧”


    风萧对着他笑了笑:“差。”


    不傻都能看出来风萧不差钱,虽然衣服穿得差,就这身皮肉就不像是普通人家长大的。


    他看了看一边给自己当拐杖的时澍,又看了看笑眯眯像只狐狸的风萧:“药免费送给你们了,收你的钱我也会退给你,谢谢你们救了我们。”


    风萧倒没有厚脸皮的认下,他本意从未想过要救人。


    三人这一路走来身后多了许多人,有人运气好躲起来没被发现,有的人受了些皮外伤,还有一些受了重伤简单包扎一下等着救援,剩下的就是运气不好的,成为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万幸的是船上有懂医术的,重伤的不必因耽误医治死去。


    那小船工倒是聪明,将自己带上船的药都拿了出来,不忘宣传下自家医馆。


    风萧坐在船头,仰望着海上的星空,方才下过雨,现在十分晴朗,高高悬着的月亮默默注视着下方一切,风萧捡起从货仓中翻出的酒喝了一口。


    一般,不如过去的琼浆玉酿,单纯的辣,如耳边传来的哭声,带着世间独有的离别痛。


    他笑人们的愚昧:“死不死的,只是去下一个轮回,他们还会活得好好的。”


    “不他们哭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了。”


    时澍不知何时忙完坐在他的身边,回了他的话后整个人失态得坐下,他整个人透着疲态,今日消耗很大,十分疲累。


    风萧微怔后无言,是啊,这么久没有见到唤他老祖宗的小妖怪他也会想念。


    时澍问:“嗲嗲,你在喝什么?”他好累,坐着的力气都没有,索性躺在风萧身边,睁开空洞的琉璃眸,望向和风萧的同一片夜空,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风萧酒壶送到嘴边的动作一顿,贴心递到时澍手边:“大米汁,味道有点辣,你尝尝。”


    时澍有些欣喜,抓过瓶子放到嘴边就是一大口,辛辣刺激的感觉让他差点吐出来,眼眶憋得发红,强逼着自己咽了下去,没有忍住齿间溢出清咳。


    风萧眯着眼睛看他,时澍的琉璃眸覆着一层水光,咳得脸上脖子都带着薄粉。


    他低笑了两声,望着远处岸边的灯火,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船要靠岸了。”


    时澍难得不想动,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完了,惰性是最能毁掉一个人的东西。


    船工下去和岸边穿着同样工服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大惊失色,随后带着那名船工匆匆走掉,应是去和上级汇报情况了。


    随即岸边涌来很多同样衣服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喘着气到了船上,衣衫和发丝都有些凌乱,他喘了两下:“诸诸位令诸位陷入此等险境,实乃我云氏失误,诸位且放宽心,已差人为诸位准备好客栈和热饭菜,全部免费,明日将为各位调运一艘楼船,将各位安全送达。”


    云氏便是这船后面的大东家,细说起来与他们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关系,反而也承受了很重的损失,但人家的态度就让人很舒服,怪不得能垄断水上的运输业。


    本是一起排队,等着前方记录的人员分配,有人发现了身后站的是时澍二人,便非常客气得让出位置,让二人先去。


    风萧很累,便也不客气,就这样一个让一个走到了最前排。


    微微的骚动并没有引起人的注意,风萧突然出现在最前面,记录人微愣片刻,扫向后方的人看着不是被强迫的便也没多说。


    “几人?男女”


    风萧回:“男,两个。”


    “可能同住否?”


    船上的人不少,很可能房间会不够,若是可以住一起那便省了一个房间。


    风萧看了下身后的长队,那时不时存在的道德跑出来作祟:“能”


    “不能。”


    风萧诧异看着身后打断的时澍,冷笑一声:“对,不能,我们不熟。”


    记录人的眼睛扫过风萧和他身后的时澍,心中悄悄犯嘀咕,笔下却已分配好客栈,将纸条凭证交到风萧手中。


    风萧看了眼塞到时澍手里:“我看完了,你自己看吧。”随后便站到引路去这个客栈的小厮那处。


    时澍:他怎么看。


    他感觉风萧生气了,但并不知道风萧因为什么。


    他要和风萧分开睡是因为和心口的东西做了约定,他想在梦中再看一看风萧的模样。


    一路上时澍都挨着风萧,他想跟他说点什么,但风萧并不理他,唤了几次风萧也没有反应,周围还有很多人,他只好暂且作罢。


    还是领路的小厮告诉了他房间号,给他带到了风萧隔壁的房间。


    客栈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时澍简单吃一口后脱了去洗澡,埋在水里这一天的疲惫终是减轻了不少,他累得其实连根手指都不想动,身上的灵力到现在还未恢复,透支得有些太严重了。


    他心里跟自己嘟囔:“嗲嗲好像生气了。”


    “是啊,明眼人都看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时澍瞬间紧绷,随后意识到是胸口的黑气在说话,他犹豫片刻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吗?”


    蜚立马就兴奋起来:“这还不简单。”


    时澍一脸求教般问道:“为何?”


    蜚道:“因为你没跟他一起睡觉啊。”


    时澍茫然,蜚有些恨铁不成钢:“他那会说了能,肯定是想和你一起睡啊,你就那样拒绝了说不能,他肯定会生气啊。”这个木头,情商极低。


    时澍眨了眨眼,站起来擦着身上的水:“我怕跟他一起睡会”克制不住


    克制不住想触碰他,克制不住自己的色、欲,他早已不是清心寡欲清修的修佛之人,他心悦他。


    蜚偷偷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真是人不能看外表,长得越正经的人内心越变态,他都不敢窥视时澍的想法,怕看见什么春宫戏码。


    辣眼睛,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


    时澍赶紧躺会床上:“快点开始吧。”


    他连饭都是简单吃了一口,一副急色的模样,要不是蜚知道另有其人,担心时澍饿极了连他都吃得下。


    不过这个东西有些熟悉


    他视线落在时澍放在包裹里的骨鞭,就是此物上次破了他的幻境,他虽然肉身已毁,只留这丝残念,也不是这人界的毛头小子能打破的,这个骨鞭上有和他同源的上古之力。


    是谁呢。


    蜚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实在过了太久,他已经忘了很多事。


    在时澍的催促声中他只好先放弃思考,先给这个色鬼解解馋。


    蜚只能呈现出他见过的画面,上次那个梦其实是时澍自己做的。


    时澍深呼吸两下,这次做好了见风萧的准备,他在蜚制造的画面中,旁观得看着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风萧伸手垫他额头的时候,那只手很快就肿了起来,他矛盾得心里一半甜蜜,一半自责。


    时澍的目光贪婪得落在风萧的脸上,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嘴巴一张一合的抱怨,还有微微蹙眉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画面断在风萧离开的背影,再续上就是他一身血站在人堆里。


    时澍的心揪了一下,亲眼看到才知晓如何惊心。


    就这样在脑海中一遍一遍看着,最后沉溺于风萧将手放在他头上露出的温柔笑容。


    他虚幻站在和那会时澍的相同位置,将自己的头和当时的自己重合,随即又不满意般将脸向下倾斜,将脸虚虚埋在风萧的掌心中蹭了蹭。


    这一宿时澍倒是睡得很好,风萧早上开门带着两个大黑眼圈。


    他扫了眼隔壁屋子,时澍居然还没起。


    风萧下楼吃饭的时候狠狠踹了一脚隔壁的房门,再睡就留在客栈里吧!


    等时澍整理衣服开门,门口早已没人。


    云家给他们换了一艘新船,豪华程度远超上个,船票免费,食物免费,这一番操作下来,真是给人哄得心里十分舒坦。


    只有风萧不是很舒坦,他环着手臂并不搭理身后总是想跟他说话的时澍。


    风萧眼下的青黑严重,苍白的脸和眼角下两个小痣,看着就像话本子中的艳鬼,登记的伙计看到风萧吓得手抖了一下,本子上陡然出现一个墨点。


    这楼船和上次的不是一个配置,到处都透着豪华的奢靡气息,不论是装饰的摆件,还是整艘船的设计,应是给一些专属人群用的,不花一分钱就能享受到这种待遇,上船的人却没有人会感到高兴,他们宁愿普普通通得到达目的地。


    时澍跟在风萧的后面,人这么多他也能第一时间就找到风萧。


    二人的房间在顶楼,最为豪华的房间,昨夜云家的人跟在船上活下来的工人了解了情况,这才知此番脱困多亏这二人,看着年纪不大也不壮硕,却一个是厉害的隐士高人,一个是武林高手。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时澍坠在风萧身后:“嗲嗲。”


    风萧只作听不见,可又觉得就自己的行为很是怪异,他为什么生气:“嗯。”


    时澍跨了两步追上风萧,有些欣喜得说:“今晚我跟你睡,你别生气了。”


    风萧:“滚。”


    房门在时澍面前猛得关上,时澍脸上转为茫然。


    蜚差点笑了出来,这可比他过去到现在看到的人间百态有意思多了。


    这船不仅看着豪华,行驶起来也比上个快上许多,风萧的房间窗户打开还可以看到辽阔的海景,他正开着窗吹着海风,隔壁闪过一抹银色。


    “嗲嗲。”


    风萧偏过头和时澍面对面,两人都是半探出头对上眼,要说这设计也是奇怪,明明房间那么大,可就碰巧他与时澍之间的窗子就相隔那么近。


    时澍没带他那从不主动摘下的眼罩,空洞的眼睛似乎在看见风萧的时候流出光彩,他裂开嘴对风萧的方向笑了笑:“风景真好。”


    他们离得极近,两张脸不过相近半个手臂的距离。


    光是方才转过来如此贴近风萧就待了一瞬,偏这人还对他笑了笑,风萧将手摁在那张脸上,冷冷笑一声:“瞎子也能看到风景吗?”


    第42章


    时澍悄悄吸了吸鼻子,别风萧的手盖住,他的话有点模糊不清:“我觉得应该会很好,不然嗲嗲也不会看的如此入迷,我早已开窗多时,出声你才看到。”


    时澍的唇瓣在他手心一张一合,呼出的气让他的手心有些湿润。


    风萧收回手撇过眼:“是很好。”


    时澍将头转向海面,沉默良久低声说着:“不知是何样的风景。”


    风萧一怔,转回头:“没什么,也就一般吧。”


    时澍抿了抿嘴:“即使一般我也无从知晓。”


    风萧仰起头,别扭得安慰:“眼中虽无物,心亦可装乾坤。”


    时澍弯了弯眉眼:“嗯。”


    时澍本长得清冷样,看着慈悲高不可攀,接触后会发现他的慈悲善意对每个人都是一般,就像神佛平等的爱着世人,时澍的感情也没有偏向,不如街边摊头的秤,他不差一点分量。


    他就是这样的人罢了,风萧按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似是这杆秤刚才往他的方向偏移了。


    错觉,他望着那空洞的眼睛,这里空无一物,他只是个禅心的载体罢了。


    两人像是约好了似的,只要风萧打开窗户,就会看到时澍早已探出头看着他,两人会这样交谈一会,一直持续到船停下。


    风萧先是找个地方给风落送信,叫他送点钱来,随后找人打听那青楼的地点,京城十分大,光靠步行难以到达,风萧数着为数不多的银子,硬是和时澍走了两日,银子倒也没有省下,风萧看见什么新奇玩意吃食都得买买看,还不如直接找个车来的省钱。


    这一路走来风萧也没只是单纯逛街,给遇到的乞丐一些吃食打听了下那青楼的情况。


    风萧从每个乞丐口中获得一下消息,这青楼开了许久,一开始是个很小的黑心老娘卖女儿,后面不知怎的倒是越发壮大起来,不光有姑娘,还有漂亮的男子,那老婆子不知如何哄得这个男男女女,十分听话,又个个长得水灵,越做越大,现今在这偌大的京城也是出了名的。


    旁人不知哪里来的,风萧可是知晓的,买卖来的人口。


    让他好奇的事,她这么多年买卖人口,天子脚下,竟没有人发现吗,若是有靠山,她身后这靠山会有多硬。


    要想找到被卖掉的儿媳,恐是光说名字不可。


    且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现今她的年纪怕是有三十有余,年华老去,应是不会再接客,是死是活还未可知。


    风萧仰望着这硕大的醉花楼,心中的估算显然是做少了,宽数十丈,高五六层楼高的醉花楼,如何找到一位不知容貌且不知死活的女子。


    那也不过是和老太太的随口约定,就算不完成也不会怎样,可风萧就是很闲的一个人,他死了也不过是个新的轮回,偏是这种危险刺激的事情都想沾上一沾,说不定不知道哪个便会完成指标,回去神界了。


    想要找到陈月华的最好方法,就是


    “什么?!你来卖身?”接待的龟奴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风萧。


    这种九流之地的人最会看人,这种门口的,那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上下打量了风萧一番,穿着确实不怎么样,但看着不像穷到这种地步的,谁不是走投无路才会卖身,他警惕看着风萧,总觉得这人图谋不轨。


    不过真要说,这张脸进来怕是立马就会火,确实是个难得的摇钱树。


    风萧摇了摇食指:“不是卖身,是卖艺。”


    风萧自然晓得这龟奴在想什么,他拉过身后的时澍,指着他脸上的白色纱布,垂下眼帘道:“我和他都是孤儿,相扶长大,定好了厮守终生,谁知我被那纨绔子弟看上,他为了保护我被戳瞎了眼睛,若是他们再找过来,我二人无权无势只怕我走投无路,只好来此希望得到庇佑,宁愿鱼死网破,我也不愿受那纨绔侮辱,只求能离了那纨绔得一安生之地”


    说罢他还落下几滴泪来,抓着时澍的手臂狠狠掐了一把。


    时澍抿紧嘴巴,点点头。


    龟奴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不过看风萧这长相也确有可能,只是不知是哪家子弟,他们能不能这般开罪起。


    他又看了看风萧的脸,到他们楼中哪里有卖艺不卖身的,可这人长得却实在好,若是错过他想了想也不敢答应风萧什么:“我做不了主,我去叫妈妈来。”


    风萧自然晓得,随处找了个地方坐下,拉着时澍灌了几壶免费的茶水糕点。


    没过多会龟奴领了个看着有三四十岁的妇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裙,脸上的也没有想象中的浓妆艳抹,虽不是特别好看,但却有着成熟的风情。


    可若她是这醉花楼的主人,按照时间算,她现在应是将近五十的年纪,未免太过年轻。


    她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凌厉,岁月也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多了韵味。


    “呦,真是副好皮囊。”她“啧啧”两声,围着风萧转个圈。


    越看越满意,杨妈妈眼睛发亮,好久没看到这么妙的人了,听龟奴说从小是孤儿,这细腻的皮肉可不像孤儿,可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只要到了这楼里,就是她说了算,自己送上门来的,岂有不要之理。


    杨妈妈敛了敛脸上的笑容,问:“不知那想强抢你是何家的公子?”


    风萧将早就准备好的人名道出,不上不下的家族,不会怕得罪不起,又不是普通没什么权利以至于太假,加上这人也是出了名的纨绔,往他身上泼两盆污水,怕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


    杨妈妈听后脸上的笑容也是深了几分:“你会些什么?”


    若真是穷苦出身,哪里来的钱学才艺,杨妈妈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明镜似的这人的来历可不单纯,可她也只以为可能是谁家的男妾私通跑出来了。


    风萧也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杨妈妈不信,她只是看上他的脸会带来的钱财。


    两人皆是心知肚明,笑着扯谎。


    要说会什么,风萧会的很多,漫长生命中他几乎什么都学了,冷不丁让他说出点什么还真不好说,他便随手指了指远处的正在弹曲的小倌:“就那个。”


    他甚至不知晓这个乐器现在叫什么。


    杨妈妈脸上的笑微僵,这人怎么看都像是随便说的,她眼神微变,若是这人在存心找事,她可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请公子展示一下罢。”


    只有一张脸,什么都不会还不卖身,来她楼里当花瓶吗,就算长成天仙那也得会唱个曲才行。


    杨妈妈话落龟奴便拿着东西回来了,这人要是敢耍她,他就别想好好走出这楼。


    风萧将那琵琶接过来,放在手里看了片刻,学着那方才人的姿势抱在怀中,手指在上面拨弄两下,出来了一串不成曲的调子。


    杨妈妈的脸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也阴沉不少。


    可那白玉似的指尖在短暂的破调子后,柔软灵活得在弦上动了起来,光是雪白的指尖在上面拨弄的样子就使人赏心悦目,弹出的调子也是从未听过的好听曲子。


    路过包厢的人皆是停住脚步,这楼里不只是有来做那腌臜之事的,也有只是来听曲赏舞的,其中不少文人雅士,也是因着楼中伶人的技艺出挑,才也能招来那些身份显赫的人。


    这曲子是风萧不知多少年前听过的东西,来不及还细想要弹哪首,记得什么便就弹什么了。


    风萧瞧着杨妈妈脸上的诧异之色知晓差不多了,随即停下手,音调骤停,曲子并没弹完,连这一句都是半截而止。


    杨妈妈和包厢外的众人都被这突然停下的调子噎的有点难受。


    “妈妈,可还行?”风萧将琵琶随意丢在桌上,搓着自己泛红的指尖,他这一世细皮嫩肉的,弹两下手指头疼。


    杨妈妈僵住的脸立马笑成一朵花:“行,这可太行了,咱们现在就签身契。”


    有这手艺,配上这长相,那钱定是要滚滚来,什么卖不卖身,等到了这楼里,被那王公贵族看上,卖不卖身她说了也不算啊。


    她只说自己不给他挂牌,可要是有人强要,那她杨妈妈对着强权也没有办法,倒是只能多给他钱抚慰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打着各自的算盘签下身契。


    签完身契杨妈妈就要带着风萧挑房间,几人刚站起来,时澍扯住风萧的袖口。


    “嗲嗲,那我呢?”


    时澍有些懵,嗲嗲说来这找陈月华,怎么就这样说着说着签了什么身契。


    风萧也是愣了一下,这种地方他不想让时澍掺和,他思虑片刻将手上杨妈妈刚给他的卖身银票全塞到时澍手里:“你找个地方住着,我闲了去找你。”


    他指尖在时澍手心滑过写了几个字,是那牙行的名字。


    时澍约莫明白风萧应是叫他去找这个地方,可他有些不放心风萧一个人在这,他想说些什么,被风萧呵斥。


    “听话!”


    时澍不知怎的,突然就说不出口,他低低应了一声。


    方才杨妈妈一直盯着风萧看,倒是真没有注意时澍,搭眼过去一头银发还以为是个老人,没成想这细看去,这半张脸也是个美人胚子。


    她十余年来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单看这一点点,就知道长得不差。


    她对这个也来了兴趣:“哦,这位是?”


    还未等风萧开口,旁边的龟奴便为其解释,杨妈妈的视线几乎将时澍上下扫了个来回,这腰这腿,也是个顶级的货啊。


    这不声不响来了两个摇钱树,她脸上的笑容顿时都要收不住了。


    “诶要我说这位公子也一起吧,我给你们的房间挨着,只要听话,平时你们两个妈妈我也不管了。”她说着还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两个一起,妈妈我给你们多加一千两,怎么样?”


    虽说这个是个瞎的,不过很多人就好这一口,不见得比那好的差上多少。


    这俩人各有千秋,那个长得跟妖精似的勾人,这个似冰山皑皑白雪,仙气飘飘的,若是换上一身白衣,再加上这瞎了的设定,定又是个男女通吃的主。


    若说他俩是一对,也不是不能成对卖,这也是难得的神仙眷侣了,不过说来也奇怪,哪有人送自己男人出来卖的。


    杨妈妈奇怪的视线落在时澍的脸上,在心里暗暗唾弃,是个没用的,亏长得还不错。


    她开门是做生意赚钱的,这种懦弱性子正好,好拿捏,见二人没有同意,便张嘴还要说点什么。


    “不了妈妈,他不卖。”


    风萧的声音堵住了她刚要开口的话头,她回头看向风萧,将未说出口的话在嘴里打了个弯劝道:“诶呦公子,不是我说,我看这位公子看着也肩不能提手不能挑,还是瞎了眼睛,这找份活计也费劲啊,你们要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妈妈也不是那迂腐的人,能力之内的都给你们办到”


    “不用了妈妈,多谢妈妈好意。”


    风萧那双沉沉的黑色眸子中晕不开的墨色,跟你眼含笑意说话时,这双眼睛勾的人魂都没了去,可沉下脸来这样直直盯着你,只叫人似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背后升起凉意。


    杨妈妈哽了一下,再细看去那双眼睛又含着笑意,她有些遗憾,可风萧拒绝得干脆,她虽不是什么好人,也不能在门口直接将人抓了。


    她压下被风萧呛了一下的不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觉得这样好些,既然你不愿,那便罢了,不过妈妈可丑话说在前头,这楼里可不是能随便进出的。”


    这句话隐隐含着威胁之意,风萧笑眯眯应下:“妈妈放心,那还请妈妈给我俩一点告别的时间。”


    杨妈妈看了看两人,心里唾弃却也没说拒绝,卖身契还在她手里,害怕人跑了不成,楼中里里外外这么多仆役守着。


    她笑着退出去将门合上。


    风萧确定外面没人后嘱咐:“我之后可能不会总和你见面,你自己要小心些。”


    不日夜相伴,时澍情绪有些低沉:“嗯,你也要小心些,有事便唤我。”


    风萧视线落在他挺拔的鼻尖,有些好笑反问:“你我相隔甚远,我唤你你便能过来?”


    时澍却郑重得点点头,他垂着头,面纱后面那双琉璃眸子注视着风萧:“嗯,我会立马赶来。”


    风萧愕然,仿佛高贵的神明俯下身,向他的信徒许下承诺。


    他退后两步,心中乍起一阵慌乱,撇过头:“你在外围打探,我在那些妓子中问问,你每隔三日来找我交换情报。”


    说完便推门出去,也不顾自己都还不知道住哪,时澍要怎么找他。


    风萧走出好远才停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真是疯了,我脸红什么。”胸口处狂跳的心脏那么真实,他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才平息。


    回过神来已经走出那包厢很远,好似已经来到了这楼的后院。


    他脚步在接着向前和回去看看时澍走没走之间摇摆不定。


    时澍自己能生活吗,不会刚出门钱就被骗走,然后连饭都吃不上,睡在大街上。


    “嘁!”风萧往回走的脚步一顿,调转方向往另一边走去。


    他是真疯了不成,时澍那么大的人了,还不是自己活了这么久,他担心这些是要当他爹吗。


    风萧晃掉脑子中的时澍,还是正事优先,第一天进来,他也不是被迫的,杨妈妈自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


    他顺着路瞎逛着,后院是仆役休息的地方,青楼晚上大多晚上开始上工,现在大多数人都在休息,这个时辰也有很多人醒了在外面闲聊。


    后院到醉花楼要走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小路,而后就是一片整齐的房屋,地方离楼中很近,这些仆役的衣服也精细,应该是身份比较高些住的地方,那下等的仆役肯定住在差一点的地方,按理来说也是离得比较远些。


    如他猜测的一样,往后面再走上片刻就是更差一些的房子,不过这些还不够,他没管那些投向他的奇怪目光,接着往更偏的地方走去。


    那些已经老去或者是不听话的妓子,肯定还有一个安顿她们的地方。


    这次走得远了些,风萧却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穿过衣一扇拱门,听到了女人的咒骂和呜咽声。


    风萧一副走错路的样子跨过拱门,入眼是很大的院子,四周一个个看着破烂的房间,院子中坐着几个看着十分凶悍的婆子,坐在院中石凳上聊天,地上洒落一小堆瓜子皮。


    看到风萧进来几个她们说话声瞬间消失,几双眼睛全都落在风萧身上,她们的面相凶恶,眼神不善,其中坐在外围的那个问道:“哪来的?”


    风萧长得好,身上穿得一般,看着不像是来买的,像是来卖的,像是哪个没看住跑出来到这的,说话间那几个婆子便起身,要过来抓住风萧。


    这几个婆子动手不还手那可不太爽快,风萧赶紧道:“杨妈妈许我四处逛逛,我迷路至此,嬷嬷可否给我指路回去。”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走出一个来:“我带你回去。”


    风萧笑着说了感谢地话跟着那婆子往出走,耳边女人的哭喊声不绝,细看去那传出声音的屋子门上上着厚重的锁。


    正要跨出拱门时后方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风萧止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被那几个婆子摁在地上,她哭喊着咒骂,那一排的屋子中有一个门大敞开,里面走出一个拎着饭桶的龟奴,他看着年纪不大,十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算高,走路一瘸一拐,是个跛子。


    那女子很快被两个婆子钳制着丢进屋中,像是在丢一个物件一般,在女子还未爬起来时,两个婆子便和上门上了锁。


    随后其中一个走到那年纪不大的龟奴旁边,对着后脑就一巴掌,龟奴似是早有防备,落地前用手臂垫在了头下面。


    婆子的叫骂声响起:“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另一个也是毫不客气踹了一脚,龟奴不吭声也不反抗,用另一只手臂护着头,无声承受着欺凌。


    “走啊!”带路的婆子走出很远,发现风萧没跟上。


    她并不在意风萧有没有看到,已经到了这楼里了,这种事到处都是。


    风萧收回视线,小跑两步跟上婆子,脸色发白得问:“嬷嬷,那里的人是?”


    那老婆子斜了他一眼冷笑着说:“不听话想逃跑的人。”


    风萧扯了扯嘴角,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不再出声。


    杨妈妈给风萧安排的地方更是楼中最好的,连送去的衣物都是顶顶好的,最近风萧无事,只是请来了几个教习老师教他琴棋书画,风萧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些都懂,杨妈妈也对教习老师传来的消息很满意。


    两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杨妈妈似是在琢磨怎么给风萧卖个高价,这几日他十分清闲。


    他闲来无事便在楼里楼外瞎逛,几乎整个楼的人都知晓来了个长相十分艳丽的新男伶,还有不少纨绔听说后每日都来楼中蹲守,只为一睹新来的美人容颜。


    借着这股风头,风萧再如何走动杨妈妈都不会阻拦,巴不得多走两圈好好宣传宣传,这几天进账都翻了一倍,还真是财神爷找上门,这人要发财了躺着就来钱了。


    为了让风萧出门走动达到更好的效果,杨妈妈找人加急给风萧做了好几件好看的衣裳,料子都是顶顶贵的。


    风萧也很给面子换上了再出门,临出门的时候扯了块面纱,这半遮半掩得才更能吊人胃口。


    他每日都掐着时辰出门,每天中午饭点,那天在后院见到的小龟奴会在楼后面的偏门取饭,想知道那院中有没有陈月华,和这个小龟奴接触是最快的。


    楼中因为他的缘故人越来越多,调笑声不绝于耳,即使是青天白日,这些人也可以随时随地发情。


    风萧穿过一扇扇奇怪声响的门下楼去,他想着怎么跟那龟奴搭上关系不至于太过可疑,没注意到面前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还以为挡住人的去路,左挪一下阴影跟着他,右挪一下面前的阴影还在,风萧这才抬头。


    不知何时面前站了四五个年轻公子,穿着都十分富贵,手上拿的,腰上挂的皆不是凡物,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风萧挑了挑眉主动开口:“各位公子何事?”


    为首的那个笑嘻嘻往前了一步,故作风雅得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这位就是京中近日疯传的美人吧,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光是这双眼就能将人魂吸了去,能配上这双眼会是何种倾城之姿。”


    风萧弯着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并不吭声等着他们的下文。


    那为首公子见风萧不接他的话,脸上的笑敛了几分:“我等在楼中守候多天,今日终于得见,美人也将这面纱摘下,叫我等看看传说的绝色倾城。”


    他说完身后那几位公子便开始附和,调笑声不绝于耳。


    几人笑够了见风萧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那双黑沉的眼淡淡望着他们,其中的轻蔑都快溢出来贴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脸上的笑僵了下来,为首那人啐了一声骂道:“不过一个妓子,装什么清高!”


    那人说着就将手伸了过来,就要拽风萧脸上的面纱。


    风萧的那双眸子还是宛若深潭,在那人袭过来时没有任何波动,脑子想着是要这人一只手还是要他的命。


    那手却停在风萧面前几寸之地,再未能前进分毫。


    第43章


    时澍站在两人中间,隔开那些人看向风萧的视线。


    他长得高,这般便将风萧遮了个严实,俯视着看向那纨绔,身上带着骇人的冷意,一张口能吐出冰碴一般:“公子,你要做什么?”


    那人没想到半路还杀出来个“救美”的,看向他的脸有些发怵,却又目光落在他的衣物上,不过是普通面料,顿时有了底气。


    “他在这楼里就是出来卖的,小爷我有的是钱,看一眼啊!痛!”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上被时澍掐着的地方传来钻心的疼痛,痛得他话说不完整,脸扭在一起。


    时澍抿着唇,脸上没有特别大的变化,风萧却能感觉出他生气了。


    时澍松开呈奇怪姿势的手腕,声音平淡:“公子,说错了话,要道歉。”


    纨绔周围虽站着几个人,不过都是些酒肉朋友,知道这人不好招惹,都不敢上前。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时澍也并非这楼中的人,看着也不像京中有名之辈,可在这遍地都是皇亲国戚与高官的京城,在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最好就是别惹。


    那纨绔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在下不过是与这位美人开个玩笑,方才酒水喝多,有些没注意分寸,是在下唐突了。”


    时澍没有放他离开的意思,只是偏过头“看着”风萧。


    风萧揽过时澍的胳膊,眯了眯眼道:“那公子下次可要注意些。”


    风萧绕过那人出门,在楼后熟悉的位置又看到了那龟奴,他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头发散乱,手臂上裸露出来的肌肤青紫一片。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回头与风萧的视线相撞。


    风萧一惊,他头次看到龟奴头发掩盖下的脸,丑到极致,十分扭曲。


    脸上沟壑交错,还带着长出来的鲜红血肉,他的牙裸露在外面,嘴唇包不住上下两排牙齿,像是野兽,鼻子凹陷,眼睛细小。


    这是人吗?风萧皱眉。


    他在很久很久之前似乎见到过长成这样的


    在他被这张脸惊住,晃神的功夫,那龟奴早已走远。


    风萧也没了追上去的心思,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太大,风萧捂着肚子,喉头泛酸,胃里竟涌出一股恶心之意。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缓了缓,吞咽唾沫试图压下胃中翻涌的感觉。


    不过是看了一张长得猎奇些的脸罢了,他怎的反应这么大,过去洪荒


    风萧微愣,他好像就是在洪荒时看过这种脸,他再细想,难以压制的酸味涌上喉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早上吃的东西不多,这一口几乎吐了个干净。


    风萧从袖口扯出手帕擦擦嘴准备进楼叫人收拾一下,才直起身为胃中又是一阵翻涌,他扶着墙呕了半天,终于好些才起身两眼一黑,脚下发软。


    风萧绝望得想要是自己倒在那摊呕吐物上,等被人发现自己还有脸活着吗,不然这样摔死重开好了。


    疼痛并未到来,他倒进熟悉的怀抱中,虽没有看到人,但他却知道是谁。


    耳边最后是时澍焦急的呼唤声,他这辈子虽说没怎么锻炼,可也算不上不健康的地步,怎么身体这么差。


    难不成是醉花楼的饭菜给他下毒了,也不至于只为了让他吐两下吧。


    风萧胡思乱想着意识模糊。


    风萧的房间在醉花楼的顶楼,风萧自己布置的,充满奢靡金玉之气,没有丝毫该有的雅士风骨。


    老郎中皱着眉摸着风萧的脉,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将手搭上又拿下,翻看风萧的眼睛,又看看了他的舌苔,指尖又搭在风萧的手腕,捋了捋胡须。


    杨妈妈看着郎中一脸难色,着急问道:“怎么了很严重吗?”才签下的摇钱树,不会身患绝症吧,怪不得要着急卖自己,这下她可要赔大了。


    她说着狐疑的视线落在站在郎中旁边的时澍,若是真如此,他身边的人肯定早就知道。


    郎中没有回答杨妈妈的话,反倒招了招手,唤一边的药童过来。


    药童提着箱子来到郎中身前:“师父。”


    郎中指了指风萧白皙的手腕:“你来把一下。”


    药童还以为是师父要考考自己,提起十二分精神将手搭在那截白皙的手腕处,小童不如老郎中藏得住神色,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瞪大了眼睛,将自己的手拿起放下如郎中般循环几次,又去摸风萧另一只手。


    一老一小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不解。


    老少都说不出来是何种病症,时澍也有些着急,他也催促问了一句。


    倒是小药童问了一嘴:“这位、这位病人,是男是女?”


    杨妈妈有些不耐烦:“你这小娃娃,男女都辨别不出来!”


    小药童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老郎中身后,不敢再说什么。


    老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拿出纸笔写了个药方:“应是气血亏虚,先按照这个方子补补。”


    他写下一味补身的药方,不等几人细问,便带着小童称还有急病要看匆匆离开了。


    杨妈妈心下奇怪,这种小病怎的至于看上许久,不过她多年都用这个郎中,也没有骗她的必要,好在没什么大事,这弱柳扶风的样子更得人心意。


    倒是他这姘头怎么也在此处,莫不是两人余情未了,偷偷幽会。


    她立马冷了脸没好气对时澍道:“你已经是他的上一任了,少做纠缠。”


    时澍知晓风萧没有的大碍便也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风萧给他的所有银票,放在风萧枕边,气血亏虚要吃些东西补补才是,风萧给银子都给了他,自己肯定没有钱的。


    没有理会杨妈妈便走了,他不能和杨妈妈起冲突耽误风萧的正事。


    深夜风萧才醒来,他抚着自己晕胀的额头起来,屋中只有一盏昏黄的烛光和一个趴在他床边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口中还带着昏睡之前的酸味,他脚沾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小丫头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帮他倒水:“公子,你醒啦!”


    风萧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十三四的样子,梳着两个丸子头,眼里亮晶晶望着他,倒是个讨喜的。


    他笑笑,视线扫过一边窗户上一闪而过的影子,眉心跳了一下。


    “你先去睡觉吧,我没事了。”他对小丫头道。


    小丫头“哦”了一声:“那公子你有事唤我”


    “没事,你直接回房睡觉便可,只说我让的。”风萧摆摆手,想快点给她送走。


    小丫头的心思很好懂,很想回去睡觉又不敢的样子,听到风萧这样说,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在风萧的点头确定下,推门出去了。


    风萧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走到窗口打开床,果不其然见到了时澍那张脸。


    先前夜里摸进刘府还说不好,现在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风萧侧过身放他进来,不知时澍在外面待了多久,在穿过风萧身侧时都感到一股凉意。


    风萧扫了眼窗外,窗外倒是个偏僻小巷,没什么人,可窗外什么都没有,也不知时澍是在哪里落脚。


    他关上窗回头,猝然闯入眼睛的油纸袋。


    时澍双手捧着有些褶皱的纸袋子,像是献宝一般道:“饿了吗,听说这家糕点很好吃,我去买了来。”


    风萧藏在袖袍中的指尖动了动,接过那油纸袋,触手温热,时澍的手却冰凉。


    他拿出一块放在嘴里,在时澍期待的脸下咀嚼咽下:“嗯,很好吃。”


    时澍脸上露出笑来:“够吃吗?”从风萧晕倒到现在已经有大半日的时间,什么都没吃一定饿坏了,郎中说风萧气血亏要补补,他不知怎么补,多吃点好的定是没错的。


    风萧的饭量并不大,他平时吃东西也只是八分饱,可这一整包糕点下肚,竟然还觉得腹中空空。


    口中津液分泌旺盛,他实在是觉得没吃饱:“不够。”


    时澍问:“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时澍的声音很温柔,俯下身和坐着的风萧保持在同一个高度。


    风萧觉得自己什么都想吃,但要说特别想吃什么,他咽了咽口水,想起家中的梅子汤:“我想吃酸甜的。”


    时澍“嗯”了一声,开窗户飞身出去。


    都已是深夜,哪里还有店铺开门,只剩一些客栈这个时间还会开着,他几乎给附近的客栈买了个遍,提着许多东西回来,摆了风萧满满一桌子。


    都是酸甜口的,过去甜的东西吃上几口就会很腻,今日风萧将这些都吃了许多,却越发开胃。


    “你去那个牙行找到人了吗?”


    风萧吃得差不多才想起正事。


    时澍有些沮丧:“我去了,说了名字也给了银子,他们说十年前的旧账早就没了,不知道卖到何处了。”


    十年前的事,确实很难找,儿子这边是这底断了。


    找不到就算了。


    风萧也不会因为找不到埋怨自己什么,这世道男人比女人活得容易多了,只要不犯大错,卖去富贵人家,也吃不到什么苦。


    风萧吃完时澍收拾桌上的东西,天已经快要亮了,再不走容易被发现。


    在时澍快要离开时,风萧喊住了他,将床头的一沓银票又塞到他手里,才将他从窗口送走。


    风萧吃饱了也没困意,索性推开门,目的很明确得奔向那个后院,这个时间已经有很多起来打扫,人多他看着也不是很显眼。


    他想晕倒之前看到的那张脸,胃中又有些不舒服。


    要是再看一次,他应该会想起来多一点。


    或许是活这么久的直觉作祟,这张脸感觉牵扯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并不知道这个龟奴住在何处,只能先去那个院子看看,可他没想到在半路上就见到了这位小龟奴,只不过他看着十分狼狈。


    在通往那院子的路边,两个龟奴给他摁在地上,拿着树枝往他脸上长出的红色嫩肉处戳着,两人脸上的恶意毫不掩饰。


    那龟奴不求饶也不吭声,如风萧初见时一般,毫不反抗得承受着。


    那两人似乎对龟奴的反应并不满意,扯着他的头发拉起来看他脸上的神情,手上的力道越发重,红色的血液从他眼下那处流下,呆滞麻木的眼睛注视着面前二人。


    他本就长得可怖,这样正对着这张脸,扯着他头发的人赶紧松开手给他又重新摁到在地:“恶心死了这张脸,你是不是什么妖怪,人会长成这样吗?”两人将那小龟奴摁在地上继续他们的暴行。


    不是人


    风萧猛得怔住,那张脸,他想起来了。


    他的确见过这张脸,不过是在魔域,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他回来后就给忘了。


    是人,但也不太对,半人。


    是人和魔结合的产物,他在魔域见到过,那个魔族想借着和自己同脉的身躯来到人界,从而制造出这种东西。


    因为是半个人,所以他们可以停留在人间。


    风萧震惊站在原地,很快就猜到魔族的算盘,他大笑起来,实在是觉得有趣,笑得浑身颤抖,捧着肚子直不起身来。


    笑声引起那边人的注意,天刚蒙蒙亮,醉花楼中没少死人,尤其是这里的妓子,而此时那么一个长相艳丽似精怪的人,捧着肚子扶着墙笑得渗人,谁能不害怕。


    两个龟奴往后撤了撤,心想莫不是遇见鬼了,之前就听过有人说过后院不太干净,两人对视一眼,掉头就跑。


    只剩下在地上的龟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麻木得仿佛刚才经历了那场暴行的人不是他,蹒跚得要离开,对一边的风萧也没有一个眼神。


    他像是游离在人间之外的人。


    风萧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想知道自己人生为什么会这样吗?”


    龟奴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接着向前走去。


    风萧并不急,他继续说道:“你不是人类,你是半魔族。”


    “想知道更多就来找我哦。”他说完也转身往回走,忍不住又笑了两下,肩膀耸动的弧度看得出主人十分欢愉。


    他想到了更好玩的。


    两日过去,风萧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吃了郎中开的药方变好,反而是呕吐得更加厉害,一天要吐上几次,整个人看着都越发虚弱下去。


    换了几个郎中,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怎么回事,风萧坐在床上吐的天昏地暗,接过小丫鬟递来的水压了压,他最近确能感觉到身体不太对劲,难不成真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那么多郎中也没说出什么不对来


    风萧细长的眉微微拧起,那些郎中给他把脉的时候脸上都露出十分奇怪的神色,难不成是在瞒着他什么,可若真是有不治之症,第一个着急的应该是杨妈妈。


    他吐得头脑发晕,想不出其中问题,胃中又是翻涌,强撑着喝了两口水压了下去。


    自那日后,便吃什么吐什么,可他除了有些消瘦,倒也没什么别的问题,何况也不是没有不能入口之物


    他捡起旁边碟子中的梅子塞到口中,酸甜的汁水炸开,瞬间叫他满意的眯了眯眼。


    现在不是梅子的季节,也不知时澍是从何处弄来的这些,个大饱满,除了这个东西他真是吃什么吐什么。


    “公子这幅样子可好像我家娘亲怀弟弟时。”


    小丫头拿着洗的干净的盆盂回来,就看到风萧一颗一颗往口中塞着梅子,这几日和风萧相处下来,她知道风萧不是那矫情的公子,对待下人也友善,说话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也是存着让风萧开心一下的想法。


    风萧刚给捡起一颗,听到她的话手一抖,梅子掉在地上滚落两圈,沾了尘土,这最后一颗也是吃不上了。


    他笑了笑不知是说给谁听:“哈哈,你这小丫头,男子怎可怀孕。”


    小芽也嘻嘻笑了两声:“是啊,公子是男子,不然真要怕是有孕了,我听他们说,进了楼中的女子都会被灌上绝子药,今后再不会有孕,不过这般也是好的,在这种地方要是有孕,被妈妈发现定是打了胎接着接客的。”


    小芽后面说的什么风萧根本没听进去,明明他知晓男子不可能有孕,可小芽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反复滚动。


    甚至夜里睡不着觉脑子中全是这句话,他猛得掀开被子,下床喝了口水。


    鬼使神差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边许久,他在干什么,风萧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唐,他为什么半夜睡不着要来窗边,他想打开窗看到什么。


    他转身,现在这个时间应该躺在床上睡觉。


    可下一瞬,他牙关咬紧,猛得回身打开窗户。


    夜里的凉风瞬间从窗口灌进来,将他脑子中的混沌一扫而空,窗外还是那片荒凉的小巷。


    风萧深呼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他嗤笑一声,正想和上窗,风送来银色的发丝,他用手握住,对上一双琉璃眸。


    “嗲嗲,睡不好吗?可是又吐了?”


    时澍的头从上方垂下来,风萧这才注意到时澍是待在最高一层房顶上的。


    “你一直守在这里?”风萧问道。


    明知故问的答案,风萧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后嘴角都是翘起的,连本来烦躁不安的心情在看见这双琉璃眸时都变得轻松许多。


    时澍又重新吊上去,不一会带着一个几小筐回来:“你留着吃。”


    风萧唤他进来,此时外面很冷,这样开窗说话他也凉的慌。


    小筐里不只是梅子,还有非这个季节的许多水果,这些东西到了这个季节,只会属于有权势之人,时澍要弄到这些应费了不少心。


    风萧有些感动,可惜再感动也抹不去他那恶劣的性子,这个傻子到处给他搜罗能吃的东西,而他还着再怎么给他推到人性抉择边缘,他为这样的自己默默愧疚一下。


    “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风萧释然,对啊,自己想见到他一定是因为着急看他的知道这件事的神色。


    他那股不安的情绪因为这个解释平和下来。


    时澍问:“什么?”


    风萧脑子中出现那个魔人龟奴的样子,又有点想吐,他不管干不干净从框中随便摸出个什么塞到嘴里,这才说道:“魔人,就是魔族和人类诞下的后裔。”


    他将嘴里的果子咬的清脆:“虽不知他们怎么将这个孩子弄到人间的,但这个孩子会成为他们来到人间的关键。”


    风萧虽然活了很久,知道的东西很多,不过其实他对魔族的了解甚少,那种鬼地方谁会总去。


    魔族要怎么用这个孩子来到人间他不知,当初那些魔族制造一半魔一半人,是为了多一条命,要是真身死了,便可以直接夺舍这个孩子,至亲血肉,融合很快,相当于是他们的第二条命。


    有一半魔的血脉,用来修炼魔族术法也是事半功倍。


    没有人给这下孩子当成生命来对待,对魔族来说这不过是真身毁掉后可以容身的道具,对神界来说,这些都是魔族寄生的卵,见到要杀掉。


    甚至对风萧来说,这也不过是个逼迫时澍的一次选择罢了。


    他们生来就没有被当成一个正常的活物来对待。


    “所以多半这个孩子就是魔族来到人间的通路。”风萧知道的就是这些,那魔族应是想直接夺舍这个孩子直接来到人间。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还只是个卵,没有孵化出真正的魔族。


    不然早就给欺负他的人杀了个干净。


    一个随时都会变成魔族屠戮人间的危险孩子,时澍会怎么做。


    风萧总是这般将其中隐藏的东西摆在面上说出,看似是让时澍自己去想办法解决,其实只给了一个选择。


    与其预防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孵化出危险的卵,不如直接将卵碾碎。


    至少风萧肯定会这样选,但如果是时澍的话


    “我会看好他的。”


    风萧翻了个白眼,就知会如此。


    他觉得或许是时澍过去在寺庙中沾染上的宁静气质,跟他说了两句话现在变得很困,连身上的不适感都没了,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长。


    时澍见状往窗口走去要离开,他刚抬手衣角就被扯了一下。


    “别走,在屋里睡吧,天亮再走。”


    可能是风萧很困,声音有些模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时澍瞬间软了神情:“好。”


    风萧耳根有点红,屋中就这一张床,让时澍进屋睡跟让他和自己睡没什么区别。


    这床又没有风萧家中的大,两个大男人睡没那么宽松,就算衣服脱得只剩下亵衣,那也是肩碰着肩。


    风萧睡着之前还在想,杨妈妈肯定想不到他这张床被免费睡过了。


    次日小芽敲门问他醒没醒,风萧迷迷糊糊起来,就看到时澍在慌张找衣物。


    他微微清醒了片刻,才想起昨夜的事,在他恍惚愣神间,时澍穿着妥当,对他说夜里再来找他,随后打开窗一跃而出。


    风萧:


    怎么跟偷情一样。


    没等到龟奴来找他,倒是杨妈妈先等不及了,虽然风萧这名声传出去,每日来楼中的人较之前多上不少,进账自然也好上许多,可这人一直不出现,那人那点耐心就要耗空了,趁现在大家兴头上,得抓紧让风萧这个摇钱树生钱才是。


    这美人都是有年限的,不过那短短十年光景,耽误一天都是罪过。


    杨妈妈定好了三天后让风萧去台上弹个曲,消息都放出去了。


    可风萧天天吐得天昏地暗,若是上台来这么一出,怕是要真出名了。


    杨妈妈恨得牙根痒痒,她想会不会是风萧在这逃避不想上台,闹了这样一出,可郎中换了许多,再瞧床上那病美人样,也不像是装的。


    还以为来了个财神爷,谁知竟是个来克她的瘟神。


    偏这瘟神长得一副好相貌,还带着顶好的手艺,只要好了就能赚来大笔银子。


    她揉了揉手里的绢帕,状似关心问道:“身体可好些了,诶呦这三日后能不能坚持啊”


    风萧:“妈妈呕~放心呕~我一定会呕~坚持的呕~~~”


    杨妈妈的笑僵在脸上,他能坚持,她也不敢让他上啊。


    说来也是奇怪,风萧白天吐得厉害,晚上开窗时澍进来后胃中那股恶心的感觉瞬间便平复下去,身上也不难受了,越靠近时澍便越舒服,一觉到天亮睡眠质量都变好了。


    晚上时澍来陪他睡觉,早上便会离开,时澍关上窗的瞬间,他便感觉又开始浑身难受。


    风萧抿了抿唇,看了眼无忧无虑的小芽:“小芽,你去帮我买本医术来,基础的便可。”


    第44章


    待小芽出门后,风萧神色呆滞得抬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跟过去没有什么不同。


    男子是不会有孕的,但被送子灵祝福过的就不知晓了。


    他当时只以为那灵是临死之前随口的诅咒,现在从他的反应来看,不会是真的吧。


    现在有孕的表现倒像是如此,就是不知晓那灵只是折腾他一番,还是真给他们两个送了个孩子,是孩子倒也罢了,若肚中的根本不是个孩子,是那灵不知道弄了什么东西进去,那要如何,不会在他腹中剖开他的肚皮再钻出来吧。


    他想到过去看到的那些邪术,吓得打了个寒碜,那会多疼。


    这种可能倒也不大,那灵起码过去都是老老实实送子,若是真有这手段,在那溺死女婴的家中用这术法,也不至于最后要男子献祭这种烂法子。


    风萧捏了捏眉心,要真是个孩子,他难不成还要生下来,可要是打胎不管怎么样都很诡异。


    这都什么事啊。


    风萧捂住眼睛,向后摊在床上,轻轻叹息一声。


    小芽带回医术后风萧直接翻到脉象,给周围的人把了个遍,终于确定自己的脉象与常人不同,与书中所说的有孕之人的倒是极为相似。


    事已至此,风萧苦笑一声,将那医术丢到一边,目光呆滞望着窗外。


    他此时很想怒骂一声贼老天,送子娘娘衣服上的一个纽扣,就能让人怀孕,还能让一个男人怀孕,你们神界有病吧。


    他站起来在地上焦躁得踱步,现在要如何,让时澍给他买点打胎药?


    要是被时澍知道了,他肯定说要留下,绝对不能告诉时澍。


    风萧向门外望了一眼,不如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这样会打掉吗。


    不不不,这也太痛了,而且这孩子本身就是应真言而生,会这么简单被这些普通的手段就打掉吗。


    他焦虑得咬着自己的指甲,坐在床上又起来,又捡起医术翻看,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到他这情况如何是好。


    在太阳即将落山时,风萧撑在床上看着床顶,接受了现状。


    不就是多块肉,还没出生呢。


    他深呼口气,安慰好自己,门口传来小芽的声音:“公子?”


    他不唤小芽她只会有事才会敲门:“进来。”


    小芽神色有些怪异:“公子,方才我出门时有个龟奴说要见你。”


    风萧勾了勾唇角,终于是忍不住了,他问小芽那龟奴有没有说何时在哪,就看到小芽的神色古怪。


    “怎么,你有话要跟我说?”


    小芽看了下风萧,鼓着腮帮子,似是有些纠结。


    风萧觉得这个小丫头很好笑,像他身边的那些小兽,一个个傻得很,围着他叫老祖宗。


    想到那些小不点,他软了神色,将指尖点在小芽的鼻尖:“怎么,还跟我藏着掖着?有话直说。”


    小芽脸看呆了眼,公子这样真好看啊。


    “口水弄我手上了。”风萧好笑收回手,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


    小芽赶紧接过自己动手:“公子,还是离那个龟奴远些。”


    风萧:“哦?”没想到小芽看着年级不大,倒是好像知道些什么。


    小芽受宠若惊接过风萧递给她的小果子,咬了一口道:“我总是会看到他被欺负,虽然他长得有些吓人,但还是看着很可怜,后面我和带我的姑姑说了这件事,姑姑说让我离他远些,他是妈妈讨厌的人,折磨他还会得到妈妈的赏钱,若是和他走近了惹了妈妈不开心,在楼中可没有好日了过了。”


    小芽想了想又道:“我年纪小不太知道以前的事,不过他定是妈妈仇人的孩子。”


    风萧摸了摸她的头,又往她手中塞了几个不一样的吃食:“小小年纪莫要操心许多,去一边玩去吧。”


    这魔人和杨妈妈又有什么恩怨,他本以为是这魔人长成这副样子,只有此处还有容身之地,却没成想听起来倒是杨妈妈给他困在此处的。


    还是要见到这魔人问问才行,这个杨妈妈也是奇怪得很,或许杨妈妈知道龟奴的身份。


    风萧神色微敛,若是如此,她将龟奴留在此处如此做定是有什么目的。


    还是要见那龟奴再问问才能知晓。


    他趁着傍晚众人都在忙的时候才出门去找那龟奴,走到那条有些荒凉的小路时,龟奴似是等待已久般不知道从何处走出来叫住他。


    风萧转头上下打量他,瞧着比前些天更惨了些,身上的伤口就没好过。


    两人相距不过几尺的距离,龟奴抬起了自己的脸,紧盯着风萧,可他在这张艳丽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没有恐惧,没有厌恶,黑沉的眸子和他住处的枯井一般,掉进去就会死在那里。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比那些动手打骂他的人可怖的多。


    这是一个披着艳丽外表的毒蛇,那些人只是以折磨他取乐,可这个人,他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却令他被动得妥协。


    他留下的只字片语,让他几日难以安眠。


    魔族,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说自己不是人,或许只是随口编的话,可他却没法不在意,直觉告诉他,这人说的是对的。


    他嗓音沙哑,应是很久没说过话了:“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东西。


    风萧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我想要的很简单,那个关着不听话女人的院子中,有没有一个叫陈月华的,她大概十年前被卖到此处,大约这么高的个子,长得挺好看,这块有个痣”


    风萧回忆着大娘说的陈月华的长相,慢吞吞得道,还用手比划着。


    他说完才看向那龟奴,他那丑陋的脸上倒是品出有一丝不一样的神情,那双眼白大瞳仁小的眼睛,像狼一样死死锁住风萧。


    这别有深意的表情,风萧笑了笑:“看来你知道。”


    太阳下山的快,此时已经半黑,龟奴站在背光处,阴沉着脸,看不出是对风萧提起的人持什么态度。


    风萧倒是无所谓,摊摊手全盘托出:“我来时路上一个岁数很大的老太太拜托我寻一下她十几年前外出打工再无消息的儿子儿媳,这便是她儿媳咯。”


    龟奴眼中流露出诧异,他问:“你来这就是为了找她?”


    风萧“嗯”了一声。


    这个理由感觉十分荒谬,龟奴却觉得眼前这人做得出,他看着就像是会因为这种事来此处的人,他张了张嘴,许久没说话,在脑中思考要怎么说。


    “我知道,但你要先告诉我,让我满意。”


    他说话很慢,表达得并不清楚,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


    风萧:“知无不言。”


    龟奴:“此处人多,跟我来。”


    风萧毫不戒备跟在他身后,让龟奴倒是微微怔了怔,随后想到风萧对他说的话,想必是个身怀异术之人,自然也不会怕他。


    龟奴带着他拐到了了一处偏僻的破败小院,周围的荒草长得茂盛,院子的门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进去后左边竟是一排奇特的刑具,上面带着暗沉的血渍,正前方的屋顶破了个大洞,相比与人住的地方,看起来更像是关押什么犯人的。


    龟奴没有邀请风萧进屋:“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风萧微怔,他虽然知道失去了美貌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可这多少也有些过于惨烈。


    若是这些刑具上的血都是陈月华的,这哪里是对待不听话的女人,对待十恶不赦的犯人也不过如此。


    风萧不觉得这个屋子中还有活人,他来到那排刑具旁,上面的血迹层层叠叠,有几个看去,不似那些陈年血迹颜色深沉,倒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风萧想到龟奴身上层出不跌的伤口,蹙眉问道:“她死了?”


    龟奴走过去坐到那一排刑具旁边的椅子上:“我想先听关于我的。”


    风萧不恼,也寻了处坐下来,没有遗漏得将他的身世说来,甚至连魔族或许要用他来到人间都说了出来。


    说得比告诉时澍的都详细。


    比起时澍已知的抉择,他更想看到当事人会如何做。


    龟奴只是淡淡听着风萧讲完,最后深深突出一口气:“原是真有的神。”


    他却毫不相干说出这样一句话。


    风萧觉得有意思,寻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漏顶的房屋,肯定了他的话:“是啊,有很多呢。”


    “神可以看到人间吗?”


    他对关于自己的事似再没疑惑,只对那神界好奇一般。


    风萧噎了下,要不说小孩子最难应付,全是问题。


    “能。”


    龟奴的抬起了头,两边的凌乱的头发分开露出那张可怖凄惨的脸,他仰头望着今日无云一片晴朗的星空:“原是视而不见。”


    风萧听到这话呆了一瞬,时澍陡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不自觉想开口反驳,嘴巴张开瞬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又紧抿嘴唇,扭转了要说出口的话。


    “是啊,我最讨厌这些神了。”


    风萧脑海中的时澍被另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取代,说出来的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龟奴这次脸上倒是多了些活人神色,他转头看向风萧:“那你呢,你是人神魔?”


    风萧眯了眯眼,反问:“你觉得呢?”


    龟奴真的思考了下才回:“我觉得你都不像。”


    风萧觉得这个小孩有些意思,可惜是这样的身份,若是个平凡的人想来会很聪慧。


    “无可奉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现在到你说了。”风萧只想做个看戏的,不管是神还是魔,他只是个战斗力低微的兽,哪个都惹不起。


    龟奴指了指那个房子:“刚才就告诉你了,她就在那里,不过已经死了。”


    风萧起身狐疑向走进那座小房子,门一开他更为讶然,正对着他门口的位置是一具干枯的骨架,被锁链吊着双手钉在墙上,身上的衣服却穿得很好。


    就是衣服看着不是昂贵的布料,看着还有几分眼熟,风萧凑上前去细看,和那大娘给他们拿的衣服差不多。


    “这这就是?”风萧眼里闪过诧异,他本以为被卖到这楼中,再不济也要打扮的外表光鲜亮丽,可这还穿着陈旧的衣物又是何故。


    他将视线移到房间两边,这才注意到这根本没有人睡觉的地方,此处挂满比外面种类更多的刑具。


    风萧站在门口,竟生出一丝茫然,他的脑子越发乱,或许是最近奇怪的事在他身上发生的太多,他已经捋不出关键了。


    倒卖了这个女人来难不成只是想虐待她吗。


    好似答案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他却摸不到,想不通。


    他问抬手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先放松些,问在院中没有跟来的龟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龟奴:“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你知道。”


    风萧也觉得自己知道,但越想越是难受,腹中又翻涌起来,他忽略鼻尖的传来的屋中怪异气味问了龟奴最后一个问题:“他们用这些刑具折磨你们两个?”


    龟奴点点头。


    风萧觉得再待下去要吐出来,若是再问下去怕是丑态尽显了,他赶紧匆匆离开。


    回到房中便吐了起来,小芽担忧拍着他的背,给他递上一杯水。


    风萧挥挥手叫她出去,说自己要睡会,而后打开窗户小声喊着时澍。


    可能是这个孩子不是什么正常来的,脾性也和常人不一样,时澍离他远些,不在他的视线之中,就会发些病症,若是时澍在他视线之内,他便与常人无异。


    时澍没有回应,此时还未黑天多久,白天时澍不好在房顶上,只有天彻底黑了才来。


    唤了两声没有回应,风萧知道时澍不在,他赌气得开着窗户,不顾现在天气多冷,在屋中冻得手脚冰凉,也不关窗户,倒是又去柜子中拿了个外套穿在身上。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风萧已经捂上了被子,窗外一闪而过的白影停顿片刻,翻身进屋,关上了窗户。


    时澍把手里拎的东西摆到桌上,蹑手蹑脚往床铺那边走去,他不确定风萧是不是睡着了。


    风萧掀起被子,他都不用一直盯着窗口看,他身上松快了,那就是时澍回来了。


    时澍问:“嗲嗲,是有什么事吗?”他能看出风萧开窗户是给他留门,今日有些过早,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心中有些担忧。


    风萧刚要说话,室内开了这么久的窗,冷得很,这被子一掀开寒意瞬间袭来,打了两个喷嚏。


    时澍更为紧张,风萧这段时间身体就不好:“可是有急事,下次莫要再大开窗户,只留些什么,我回来便知晓了。”


    风萧闷声应了,时澍这样一靠过来,他身子更加松快,像是背着重担的人突然卸了下来,胃中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替代为饥饿感。


    肚子不争气的响了两声。


    他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却也没感到饿。


    时澍弧度不大得翘起了嘴角,心里又有点心疼,也不知这病如何才能好,已经折腾了许多天,昨夜一起睡觉人都好像也没有消瘦。


    时澍脑子中杂七杂八得想着,人已到了桌边,将那盒子中的东西都拿出来。


    一道道菜摆上桌,风萧从床上窜起,两部并做一步就窜到了桌边。


    楼中不是没有吃食,都是每日定好的,也不容他点菜,何况他现在胃口大得很,若是一碗接一碗吃了许多,那杨妈妈更要觉得他是装病。


    这外面的就是更好吃些。


    风萧吃了大半碗,这才想起时澍来:“你吃了吗?”


    时澍坐在风萧对面,看不到却用看着他的姿势望着,他听得到,风萧吃的很香。


    听到风萧问,他轻轻摇摇头:“还没。”


    风萧抽出一双筷子来:“一起吃。”


    时澍接过却没动筷,他怕风萧不够。


    风萧见他不吃,夹了一块手臂穿过半个桌子,递到时澍嘴边,像是哄小孩一般:“啊~张嘴。”


    时澍下意识张开嘴巴,酸甜的食物被筷子送进他的唇瓣,筷子离开时擦过他的舌尖,时澍微怔后耳根悄悄爬上红晕。


    “好吃吗?”风萧也夹了一块塞到自己嘴里。


    时澍这才想起咀嚼,口中残留的都是那筷子进来又离开的触感,想到这双筷子离开后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他耳根的红又重了几分。


    “好吃。”他呢喃。


    风萧的那块早已下肚,他觉得有点一般,听到时澍如此说,便给那盘送到时澍面前:“那你多吃点。”


    时澍又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原是筷子能影响如此多,他心想。


    用完饭风萧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时澍摸索着收拾桌子,风萧眯着眼偶尔提醒他要往哪边动。


    时澍身上的棉布暗色衣裳和他十分不衬,袖口被挽起来,露出白皙的一截小臂,风萧撩起衣服和他比了比,他的肤色是白中透红的健康色泽,时澍是几近病态的苍白肤色,和他的人一样。


    苍白的指尖沾上菜汤,主人却很熟练收起盘子后拿过一边的帕子擦净。


    一身的烟火气。


    若是时澍不想出家,在凡间定是那种抢手的老实人。


    时澍手脚十分利索收拾完了桌面上的碗筷,桌面也擦干净,风萧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时澍不忍心将他唤醒,抱他上床帮他脱了外衫。


    风萧睡得很沉,连时澍也如此,小芽闯进来时两人还搂着睡得安稳。


    门被撞开,小芽看着屋中多出的男人震惊得张大嘴巴。


    这么大动静,时澍坐起来风萧还没醒,他对着门口闯进来的小丫头轻声问:“有什么事吗?”


    小芽只觉自己更混乱,可现在的情况倒也不容她多问,外面的尖叫声和传来的隐隐呛鼻气味,让她来不及再问上许多。


    “我们快离开这,楼中着火了。”小芽十分焦急跺着脚道,眼神不断瞥向床上微微隆起的地方,狐疑看着时澍,怎么这么大动静公子还不醒。


    时澍拧眉,他给风萧披上外袍,一只手揽着风萧,一只手上前两步抓住小芽,打开窗翩然而下。


    小芽吓得尖叫:“公子这是六楼!”


    风萧被吵闹声惊醒,眼前是时澍绷紧的下巴:“我怎么好像听到小芽的声音了”


    “啊啊啊啊~”


    风萧这次彻底张开眼,急转而下的地面,他眼睛也蓦地瞪大。


    火光冲天,铺面的热浪,房屋燃烧产生的黑烟,盘旋在醉花楼上。


    风萧揉揉眼睛,张着下巴看着昨天还是宏伟的建筑,现被烈火吞噬得只剩下尖叫和哭喊声。


    “这是怎么回事?”他还是在梦里吗,炙热的火光将他的发丝微微向后扬起,三人站在不远处皆是说不出话来。


    小芽年纪还小,呆愣片刻从死亡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哇——”得一声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公子,我还以为要死了呜呜呜”


    风萧蹲下来抹掉她脸上的眼泪,温声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他和时澍都睡得很死,一点动静没有听到,多亏了小芽闯进来。


    小芽抽噎两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夹杂着哭腔断断续续:“我、我也不知,我早上起来后就备好水在公子房前守着,而后就突然传来骚乱,我好奇便下楼去看,只听到大家说什么走水了,我本以为很快就会扑灭,便也没当回事,看了会怕公子醒了无人,就上楼了,没成想烟味越来越重,我便闯进房门,这位这位公子便带着我们从窗口逃出来了”


    小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时澍,又看了看风萧,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风萧也不打算给她解释时澍为什么睡在他的房间里,这边离得还是有些近了,烟尘太大,风萧咳了两声,带着二人离得远些。


    时澍却站在原地,没有跟风萧一起往外圈走去。


    风萧停下脚步,蹲下来对还在啜泣的小芽道:“你往外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待着。”


    小芽从小就在楼中长大,对别人来说可能是魔窟,对小芽来说是家,熟悉的人说不定都命丧火场,她能依靠的只有面前还算相熟的风萧。


    她不想跟风萧分开,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耽误公子做事,便祈求般问道:“公子何时回来?”


    风萧摸了摸她的头:“等火停了就回来。”


    小芽看了风萧一眼:“嗯,那我等公子回来。”说完便转身小跑着向远处。


    风萧来到时澍身边:“走吧。”


    时澍摇头:“火场危险,你留在外面吧。”


    风萧黑沉的眼中跳动着火光,有些兴奋道:“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在时澍身边身体没有不适感,脑子十分清醒,这场火定是和那魔人有关。


    第45章


    他一副时澍不带他就自己进去的样子,时澍拗不过他,揽过他的腰带着他一起进了火场。


    靠近醉花楼正门才知道他们下来那处火势还不算大的,初见时繁华还历历在目,此刻火龙将整个楼都要吞噬殆尽。


    可那大门却是紧关,竟无一人跑出来。


    平时这个时间下人早已起来,就连小芽方才也说是去看救火的热闹,没人跑出来那就是跑不出来了。


    时澍的佛珠对着大门打去,刚靠近就被弹回来,时澍被掀飞出去,退了几丈远才稳住身形。


    风萧话便是慢了半拍,时澍就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猜想,好在看着没有受伤。


    时澍被弹出去那一瞬,先是将剩下的珠子甩出去保护风萧,见他没有受到伤害,这才放心飞出去卸力。


    强闯不行,那要是直接走进去呢。


    风萧这样想着便向前走去,灼热的火光和燃烧产生的烟让他不过走了两步便止住了脚步,被风扬起的火舌瞬间吞掉了他扬起的那一缕头发,吓得他又后退了几步。


    时澍赶回来也和风萧想到了一处去,灵力凝成一道壳,向着大门奔去。


    “没用的,我都试过了。”有一道略想慵懒的声音,在时澍身后响起。


    时澍的手刚放到门上,听到此话微微停顿,下一秒用力果然那门纹丝不动。


    时澍退回来,和风萧又退后了些,这炙热的火焰实在烤的人难受。


    这条街上都是商户,这个时辰商户都起得早,见此大火围了不少人,但都没敢靠近,方才说话的男子就在二人不远处。


    他看着年岁不大,也就约莫二十出头,却怪异得留着一撮小胡子,见风萧转过头来看他,他咧嘴对风萧笑了笑。


    风萧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这人的身上,问道:“看来兄台也是身怀异术之人。”


    那男子摊摊手:“身怀什么术也没用,我试了很多方法都进不去。”


    风萧沉吟片刻:“我们就是从楼中出来的,再回到方才那处看看能不能回去。”


    时澍觉得有理,便揽着风萧踮脚飞起,那怪异的男子见状也紧忙跟上。


    倒这能从那扇窗户再进去,男子讶然:“看来应是觉得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也是必死无疑,便没有封到此处。”


    风萧将面纱打湿了水遮在脸上,随二人一齐出门。


    楼中与外面像是隔绝的两个人间,外面只有熊熊火焰,半点不见人声,可楼中却是惨叫声无数,仿佛人间炼狱。


    时澍窜过去一手一个夹在腋下从两边的窗户丢出去,很快穿梭在楼中,忙得不可开交。


    倒是另一位像是来救人的,却一个人都不搭手,只顾自己往前走着。


    风萧跟在他的身后:“先生不是来救人的?”


    走在前面的男子的语气不见半点焦急:“我当然是来救人的,自然是要先解决放火的人。”


    风萧嗤笑一声:“那这些快死了的人怎么办,我看先生不如先将他们救出去,再找那纵火犯,也不差于一时。”


    男子很快辩驳:“非也非也,若让那纵火犯得逞,只会死更多人,小数人的牺牲换更多人活,这是大义。”


    风萧虽是笑着,可那双黑沉的眼中却全是冷意:“先生身上有一种非常让我讨厌的熟悉感呢。”


    男子依旧是笑吟吟的样子:“我与公子可不是头一次见面。”


    两人四目相对刹那,皆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竟是天上的神官,看来与他猜测的一样,多半是与魔族有关。


    风萧脑中出现那被锁链锁住的干枯尸骨,还有那奇怪的刑具,魔人身上日复一日的各种伤口,折磨魔人杨妈妈给的打赏


    丝丝缕缕的线串在一起,风萧猛得抬头,看向那神官化为的人身:“极致的痛苦绝望。”


    神官微微点点头:“本应是如此,能召唤魔族诞生在那身躯,可现在”


    风萧看着周围的楼中的狼藉:“他现在想以这些生灵的命为引,用他们打开结界。”


    神官回头看了眼他,眼神带着戏谑:“我该说不愧是讹兽吗?”


    风萧直视他的眼睛,也笑道:“多谢上神夸奖,想必上神一定是有方法应对了。”


    谁知那神官不着调的一摊手:“嘻嘻,没有哦。”


    风萧:


    那你下来干什么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


    时澍有些低沉冷淡的声音猝然出现,二人这才发现时澍不知何时回来了,他身边似是萦绕着莫名的怨气,他的头偏向神官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好似一双审视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神官摸了摸鼻子,总感觉后背有些凉飕飕的。


    风萧见他回来倒是很疑惑:“你怎么回来了?”这楼中的人不少,时澍应该忙上一阵才是。


    时澍靠近了风萧些,声音有些小:“打扰你们说话了吗?”


    “送不出去了。”他说完不等风萧回复,又小声解释道。


    风萧忽略了前半句,只听到后半句:“看来留给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见风萧并不回他,只与那不知何处来的男子说话,时澍垂下了头,却注意力全集中在二人的互动上。


    神官却还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半点没给风萧挖苦的话放在心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他说着视线还似有似无得瞥向时澍。


    风萧冷哼一声:“倒是希望先生的上面也是如此想的。”


    神官没有接着和风萧拌嘴,面色凝重得看着楼中逐渐升起的黑雾,这次不似方才那般淡然:“真希望我的上面不要总给我派这种活计,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说着撑着一边的栏杆,一跃而下。


    “装什么,已经急得走楼梯都不赶趟了。”风萧鼻腔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


    “你们认识吗?”时澍问。


    风萧回答得干脆:“不认识啊。”


    时澍沉默片刻,又没忍住说:“你们听起来好像很熟的样子。”


    风萧觉得时澍的话很多:“你很在意他?”


    时澍抿唇被风萧噎的说不出话。


    楼中的黑气越来越重,连风萧都能看见,时澍更是皱紧了眉头,身上淡淡的金光罩着二人不被这黑气侵蚀,上面传来的危险气息让他感到十分不祥,如那神像上的如出一辙,却更为浓郁恶心。


    火是从一楼起的,楼梯在三楼左右就被烧断,到了一楼更是一片惨状,紧紧扒在大门上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想从这扇门离开,却因门温度过高,皮肉化开粘在一起。


    整个一楼没有一个活人,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包围在大火中,怨气汇聚,耳边似全是这些人死前的痛苦哀嚎。


    见惯了各种的风萧,也觉得活活烧死是最为痛苦的死法。


    时澍的金光破开火焰,带着二人向黑气最为浓郁之处而去。


    周围的景色越发熟悉,风萧心中的猜测得到肯定,他轻轻笑了起来:“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孩。”


    视线中的院门和他来时一样,破败得什么都挡不住,此刻却挡住了楼中炎热的热气,靠近这个小院,带来的只有刺骨的寒意。


    院中那孩子搂着在屋中被锁链吊起的尸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正对着他们的房屋门开着,锁链上已经换了个人,杨妈妈痛苦得呻吟着,见到有人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间铁链哗啦啦响动,她头上流下的血迹将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来人,嘶哑着嗓子大声道:“救救救我”


    无一人上前,连时澍都站在原地没动。


    风萧和神官都是知道这老鸨对那孩子做了什么,现在她受的苦不如那孩子受得万分之一。


    时澍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事情,可他知道这杨妈妈买卖人口,不是什么好人,下山经历了许多的他,已经不会再蠢蠢得见人受苦第一时间冲上去。


    此处便是魔气最为浓郁之处,从那个孩子脚边的神像上传来。


    神官的动作很快,手一抓,便将那神像握在手中,手上光芒大现,那神像丝毫没有改变,刻画的微笑面容似是在嘲笑神官的无能。


    神官深吸了一口气,关节捏的发白,他在人间这副身躯就是最高上限,若是他做不到,便没有人能打破这神像。


    神像上的魔气来源于这座楼中人的怨气,这怨气全系于面前这龟奴一身,要是直接杀了他


    神官眼神撇向中间的龟奴,手臂绷紧。


    风萧凉飕飕补了一句:“先生,人死了,怨气可不会因此消散。”


    神官动作一顿,他有些阴沉扭曲的脸很快换了副模样,挤出一个和善的笑来,对着那龟奴道:“孩子,有什么想不开跟叔叔说说,受什么委屈了?”


    龟奴似是才注意到有人闯进来,动作呆滞看向几人,他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滑过,落在风萧的脸上。


    神官指了指风萧:“喜欢他?只要你回头是岸,你俩的婚事我做主。”


    风萧刚要张嘴骂他,时澍倒是先开口:“这位先生,不要自顾自得安排别人的人生。”


    神官一噎:“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这不是先让他冷静下来,之后怎么样再说,先骗他一下啊。”


    风萧:


    时澍正色道:“骗人也是不对的。”


    神官“嘶”了一声:“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你知道不?”


    二人拌嘴的时候,院中闪过一道火光,神官猛得回头看去,只见那龟奴怀中的干枯尸体上燃起了火焰。


    “孩子,水火无情,自焚可是会死的很痛苦的。”神官挥手凭空出现的水打在龟奴怀中的尸身上,火焰不见减小的趋势。


    本就不是正常的火。


    神官还在喋喋不休劝道:“孩子,想想你的父母,想想这世上对你好的人。”


    火焰陡然窜起,将龟奴也吞噬殆尽。


    风萧狐疑看着这位神官:“你是魔族潜伏在神界的?”


    神官:“此言何意?”


    风萧不再理会他,对着火中的人道:“你很了不起。”


    风萧说话的间隙,时澍也出手,他淡淡的金光抚过,那黑红色的火焰被削弱了许多。


    风萧见龟奴与他对视,他接着说:“陈月华是你的母亲吧。”


    他一边说一遍靠近:“十几年前,陈月华被拐卖到此处,不幸中的不幸被信奉魔族的杨妈妈挑选成为孕育魔种的母体,日夜受折磨,因为魔种必须要在绝望痛苦中诞生,魔种诞生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了,可没想到又成为折磨你的工具,我很好奇,身处绝境的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的呢?”


    龟奴轻轻笑了起来:“多亏了公子你啊,既然我是魔族在人间诞下的通路,怎么说我也比杨妈妈有用许多,只是提了一点小小的要求,就能让这些该死的人都葬身在此,这些人的绝望痛苦又为降临打下基础,我们双赢,何乐不为呢。”


    神官插嘴:“这楼中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可魔族能出现在人间那死的人就要多了,外面许多人还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哈”龟奴大笑起来。


    “这人间被屠戮殆尽又与我何干,我可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享受过人间一丝温情,大家一起去死吧哈哈哈哈哈”


    时澍的金光再也控制不住龟奴决然之下的黑红火焰。


    燃烧热烈的噼啪声在空寂的院中十分清晰,人肉烧焦的味道闯进三人的鼻尖,时澍最为清晰,他僵愣在原地,要是何种的痛苦才能叫人甘心自焚。


    他什么都做不到,扑灭不掉一个人十几年的痛苦绝望,这火是他的意愿,他救不了他。


    只能这样看着他化为灰烬。


    神官挠了挠头:“诶呦,这可难办了。”


    高高在上的神官大人,不会为了这样随地可见的人命逝去有什么感触,只觉得这人死的给他带来了一堆麻烦。


    在那龟奴彻底被黑红色的火焰燃尽之时,在他的位置刮起猛烈的罡风,瞬间四散开来,夹杂着如有实质的浓厚魔气,院落中平白出现一个扭曲的漩涡,带着强烈的吸力。


    时澍赶紧拉着风萧后退,那神官也反应很快,三人暂且退出院门。


    风萧看到此景忍不住感叹:“真是厉害啊,以半魔之躯,硬是将人间打了个洞出来。”


    神官在一边唉声叹气:“坏了坏了,这可不是我能解决的了。”


    时澍问:“魔族可以来到人间吗?”


    风萧:“现在看来是。”


    时澍:“那现在要怎么阻止?”


    风萧沉默,这是他的盲区,他虽活得久,却也不是事事都知。


    倒是一边的神官一拍手掌:“我知道!”


    他指着院中不断扩大的漩涡,像是考试时刚好想起了解法的考生:“只要再有个信念坚定的饱怀美好情感的也进去,如此便两相抵消了。”


    说完很兴奋得看向时澍风萧二人,脸上一副我真是厉害的不靠谱模样。


    风萧眉头跳了跳:“这是你的猜测吧。”他脸上那副谁快去试试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一看就是在等着验证这个方法。


    神官敛了脸上轻浮的神色:“不然不然,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那漩涡中已经隐隐能听到兴奋的嚎叫声,看着时间应是不多了。


    风萧冷哼一声:“那先生还在等什么,快跳进去吧。”


    神官摇摇头又退后了几步:“不可不可,我心有瑕疵。”


    他说着视线越过风萧落在时澍身上:“我瞧这位公子倒是正好。”


    风萧冷了神色:“先生可真会说笑,他不过凡人之躯,怕是达不到先生的要求。”别人还可能因为方法不知道是否奏效多番考量,可时澍是真的会跳进去。


    神官摇头:“非也非也,只要心中带着美好的真挚情感,诚心为关闭这魔渊,便可。”


    风萧辩驳:“那不如先生便带着这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赴死,先生可莫要忘了是为何会在此处,若是没有成功封印这门,回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神官眯了眯眼,飞身便走,空中留下他的余音:“回去受罚还是神魂俱灭我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你们好好考量,我先回去搬救兵!”


    风萧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声,就知道这些没有一个靠谱的,他还是很讨厌这些家伙。


    只剩下时澍风萧几二人,漩涡中传来的魔族笑声更为尖锐,整座楼彻底化为灰烬之时,便是这漩涡化为魔渊和人间的通道之时。


    “嗲嗲”


    “闭嘴!”


    风萧不用想就知道时澍要说什么。


    时澍难得没有听风萧的话,反而是上前一步牵住了风萧的手:“嗲嗲我”


    风萧甩开:“停!”


    时澍这次便不做声了,但风萧知道他还是要去殉道。


    “你、你可知方才那人说了,神魂俱灭,你可知晓,这便是再无来生。”


    风萧觉得心烦意乱,他不知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手不自觉抚上腹部,听到时澍那声知道他张嘴道:“你可知”


    可知他们还有个孩子呢。


    这话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也太奇怪了吧,拿孩子拴住男人,这怎么都很奇怪啊。


    时澍见他久久没有下文,询问:“可知什么?”


    风萧对着这张出尘的脸,突然泄了气,他问:“你不是还要回寺庙出家呢?”


    时澍却释然一笑:“想必师父早就算到了此劫,才说我不必学得太多,看来是我就是那个殉道之人。”


    风萧实在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生下来只为了在此劫难付出生命,你笑什么,生下来就为了此刻死,觉得你什么都不用,因为你在二十岁这年便要去赴死,你有什么好笑的?”


    他这一刻是真的不懂,如此听来,他和龟奴本就是一种命运,不应是如那燃尽自己也要和这不公的命运抗争到底吗,宁愿自己灰飞烟灭承受巨大痛苦,也要让必死的自己死前将这些施暴者、旁观者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时澍的声音没有丝毫带着怨天尤人,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我一人换大家的性命,功德无量。”


    风萧跳脚:“不是你说命就是命不能拿来比较的吗,再多人的命,那也不是你的命,再多的人也不是你,功德有什么用,都没有来世的,你再不能成佛了。”


    他粗重喘着气,只觉头晕目眩,被时澍气的难受:“死了就是死了,我与你再不会见面”


    下一刻他却被拥进温暖的怀中,时澍的呼吸在他的发顶,他什么都没说。


    风萧在他的怀抱中冷静下来,他这是在做什么,时澍就是这样的人,若是他不这般做,自己也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哦对了他跟在他身边是要做什么来着,要毁了他,要让这琉璃心染上污浊。


    死人只会证道,他决不能死。


    “嗲嗲,我”我心悦你,卡在喉咙,干涩得讲不出来。


    他要死了,说出口定是要给风萧留下困扰。


    风萧并不好奇时澍后半句是什么,他脑子越发清晰:“时澍,让我送你一程吧。”


    时澍微僵:“嗯。”


    二人都默契得什么都不说,顶着越发靠近变得强烈的魔气向那漩涡走去。


    越靠近时澍也越吃力,金光形成的保护罩已经淡得几不可见,蜚大声叫嚣:“你自己去死不要带上我啊,快放我出去!”


    时澍在心里问他:“你可以帮我再看一次他吗,我会把佛珠留给你,不然出去了没有灵力孕养,也会消散吧。”


    蜚的声音没有方才的中气十足,有些沉闷道了声好。


    时澍本就没有打算带着他一起死,还给他想好了后路,他们也相处有段时间,算是这几十万年来头一个朋友,他心中也是有些难过 。


    蜚知晓这是他们最后一面,动作很快。


    时澍很快便看到了风萧的脸,他看着似乎并没有悲戚之色。


    风萧似是对他笑了笑:“时澍,回去成你的佛吧。”


    随后动作极快得一跃而起,跳入漩涡中。


    漩涡中的魔气更甚,风萧觉得进来的一瞬宛若凌迟一般的痛感,他知晓自己的下场是神魂俱灭,他再也回不去洪荒境,看不到那些唤他祖宗的小兽。


    痛,身上的肉被魔气形成的罡风一片片带下来,只希望他能快些死,让这痛感少上些许。


    时澍一定在外面不知所措吧,想到时澍可能会出现的表情,风萧扯了扯嘴角。


    他说他想历练回去皈依佛门,他才不会让他如愿,这纯净的琉璃心,就用他的死来侵染。


    他希望时澍因为他的死改变,可他又有些遗憾,他跳进来,真的是想让他无法再这般纯净还是不想让他死?


    风萧没空再去细想,他已被魔气彻底吞噬。


    第46章


    时澍怔然站在原处,蜚极好的眼力让他看清了风萧在漩涡周围被罡风割的血肉模糊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伸手进那漩涡抓住风萧,却被蜚厉声呵止:“你要让他白死吗!”


    时澍的手僵在半空,片刻的功夫,那漩涡转的飞快,最后归于虚无,从中还似有怒骂声传来,最后一切化为平静。


    “嗲嗲”


    “嗲嗲!”


    “风萧!”


    时澍唤着风萧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厉,他在那块曾经是漩涡的地上翻找,什么都没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眼前一黑,蜚残余的力量已支撑不住,陷入昏迷。


    只剩他一人。


    时澍喉头瘙痒,猛得吐出一口血来,他踉跄跪着伸出手在那片地上抚过,唤出口的名字也没有人回应。


    泪水从金色的琉璃眸滑落,打在那片风萧消失的土地上。


    时澍声音嘶哑,苍白得回着风萧最后留给他的话:“我不成佛了,我早已成不了了,我我早已生了六欲,动了情,做不到四大皆空,嗲嗲,我不想回佛门了,我想守着你,我心悦你。”


    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要说给听的人却再也听不到了。


    风萧已经消失,他枯坐到似乎已经有人进来才接受这个事实。


    官兵要封锁场地,他就这样被一堆衙役架了出去。


    楼外面围了许多人,一圈圈的官兵驱赶着看热闹的人群,嘈杂声不断。


    “楼中怎么起的火?”官兵问从这楼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时澍张嘴欲要说不知从何说起,如何解释。


    在人群中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奔着撞在时澍身上,焦急得问:“公子呢,你们不是一起进去的吗!”


    时澍脑海中又浮现出风萧被罡风撕碎的瞬间,他又胸口憋闷,吐出一口鲜血来。


    “快!找郎中来,他不能死!”


    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时澍想。


    “时澍,醒醒,元宝送了饭菜来,再不吃就要凉了。”


    风萧的声音,时澍心中涌起莫大的喜悦,是做梦吗,没有人死。


    他猛得坐起来,声音颤抖唤着风萧:“嗲嗲,你没事?”


    风萧冷哼一声从他身边离开:“你还盼着我有事?”


    他站起来想追上他解释,可风萧的气息离他越来越远,他拼了命也追不上,他只能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嗲嗲,等等我!”


    “嗲嗲!”


    “公子你醒了!”小芽听到动静靠在床边醒来,惊喜看着时澍。


    时澍呆坐在床上,记忆如水般侵入脑中,将他整个人淹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小芽倒了杯水给他:“昏迷了七天,郎中也说不清什么问题,先喝口水润润吧。”


    时澍的手抖得厉害,小芽都怕他将杯子弄翻,精神紧绷得准备随时接过时澍落下的杯子。


    短短七日,时澍像是迅速枯萎衰败了一般,他本来透着光亮的银白色发丝,现真跟老人的白发一样,脸颊凹陷,那双纯净的琉璃金瞳,似被刮花的铜镜,一片灰败,眼中不再是极乐净土,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荒芜。


    小芽和他讲着七日发生的事:“楼中一些人得公子相救,恢复好后和官兵讲了始末,原是杨妈妈做下的恶事,招致此次灾祸,放火的龟奴是个可怜人,可死去的那些又何其无辜,不过凶手已死,官兵也已结案,不会再来叨扰公子了。”


    时澍没有什么反应,像个灵魂死去只余躯壳的木偶,视线呆滞得摸索着一直盘在他腰间的骨鞭。


    这是风萧留给他的东西,一直带在身上,现在却成了风萧存在过的痕迹。


    小芽知晓未出来之人就是再也出不来了。


    那日这位公子从风公子床上醒来,两人应是那种关系,现在风公子葬身火海,这位公子难受也是应当的,她知晓至亲逝去说什么都是无用。


    风公子是个很好的人,她也很难过。


    一大一小半晌无言,好一会小芽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出门去了。


    她回来很快,手上端着一个盒子:“公子,这些是我在风公子房间收拾出来的,楼中已被查封,那些被救的人一起求着才允许我们进去收拾一番。”


    时澍缓慢转过头,像是木偶被提了下线,他空洞的眼睛落在小芽的位置:“是什么东西?”


    小芽小跑到他的床边,将盒子中的东西一样样说来:“风公子来的时候没带什么,杨妈妈给置办的都已被官兵带走,只剩下这些,一个簪子和一本书。”


    时澍摩挲着小芽塞到他手中之物,簪子应是风萧和他从送子庙出来时带的那个,马车给了那个丫头,他身上只有这个簪子。


    “书,是什么书?”时澍问。


    小芽立马回道:“是本医书,还是我去买的呢,可能是觉得郎中说不出来所以然,公子便自己学了罢。”


    时澍的指尖在书上划过,好似被折了一页,他顺着那处将书打开,问小芽:“这页是什么?”


    小芽看了看,干巴巴念了两个字:“公子,我只认得几个字,等你好了你去问别人吧。”


    时澍几番确认那折起来的小角没有被他弄得展开,这才把书合上。


    或许是有这个念头撑着,时澍晚上吃了很多,次日便可以下地行走,小芽唤来郎中再给时澍看看。


    郎中见到他嘟囔了几句:“你们相熟的人都喜欢生一些怪病吗,上次是那风公子,现又是你”


    时澍闻言反问:“先生认得我?”


    郎中轻哼了一声:“怎的不认得,印象深着呢,上次我来醉花楼诊治那吐个不停的公子,你不就守在旁边。”


    时澍又恍然,好似风萧还在,却只剩下名字。


    郎中把了把他的脉:“心气不足,孩子,向前看啊。”


    时澍不吭声,郎中倒是似有感慨般并没离开,反倒是和时澍闲谈起来:“你想不想知晓那公子究竟是何病症?”


    时澍只有在提到风萧时眼里才有些色彩,他问:“他患得什么病?”


    郎中捋了捋胡须:“他的脉象很奇怪,乃是妇人有孕之脉,可他又实实在在是个男子,老夫当时不敢乱言,这天下哪里来的男子怀孕之事,可老夫回去后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查了各种闲谈医书,还真有记载!”


    他越说越激动,似乎已经确定了风萧就是有孕了一般:“你可知他有过房事没有?”


    时澍怔然,只觉脑子更乱,他干涩着回道:“有。”


    那郎中更是激动,一拍大腿:“估算时间是否是一个半月有余?”


    时澍算了算,声音颤抖:“嗯。”


    郎中感叹:“可惜啊,不然老夫还想试试给男人接生,日后定能流传千古啊。”


    郎中后面说的什么时澍已经不在意了,他拿出那本医书:“劳烦先生帮我看看折起来的这也是什么?”


    老郎中接过,这是一本再基础不过的医书,折起来的这页


    “喜脉详解。”


    时澍霎时耳边嗡鸣,如遭雷击。


    “喜脉”


    ————————


    霞光穿透洪荒境上方的云层,被染成耀眼的红色,洪荒境上方常年都是淡粉色的雾气,此处是难得的宝地,孕养着大量难得的花草树木和兽类。


    外围是参天的棕红色树木,深红色的叶子,个个挺拔非常,稍里一些的树木矮上一些,呈淡粉色,再往里走就是一片带着红色微弱光芒的花丛,正中间的有一池水,赤色的池水周围的雾气为颜色是红色,向外散发,不断稀释,这才变成外围的淡粉色。


    雾中影影绰绰有一道身影,靠在池边。


    “老祖宗,今日在林中看到的最美的花。”


    身上披着七彩羽毛的鸟儿衔着一朵花穿过洪荒境林中粉红色的雾气,放在中央红色池水旁。


    红色的雾中探出一只白皙的手,红色的水珠顺着手掌的纹路下滑,滴在那朵小花上,染得更为鲜艳欲滴。


    开得正好的小花被携着放到鼻尖,雾中传来一声轻笑:“很香。”


    小花被随手插在一边的地上,很快扎根长出一片。


    鸟儿听到那人笑了,也嘎嘎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回那林中大声喊着:“老祖宗终于同我说话了,嘎嘎!”


    枭瞧他那样子微怔,目光望向那小鸟飞去的地方有些无奈:“之前没同你说话吗?”


    他挥挥手,那池水上的雾气从他面前绕开,让出一片清晰的视野。


    池水边有一颗很高的大树,树过于红显得紫黑,上面站着方才那只小鸟,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和人间长得相似又有些不同。


    捧着一朵花嚼得快乐的三条尾巴兔子含糊不清道:“那不一样,自从老祖宗醒后去了趟下界归来,每日都是这般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鸟偏过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从空中翩然落下一根,被下面的兔子捡到。


    “是啊老祖,莫不是凡间还有什么事?”


    枭从那池水中起身,鸟儿惊呼一声伸出翅膀遮住眼睛,又悄悄列出个缝来,一双黄豆眼从羽毛缝隙中偷看。


    枭赤、裸的身躯从池子中出来瞬间罩上了一件白色的外袍,也只堪堪遮住重点部位,光滑的半身在透明的衣衫间若隐若现,反倒更添了分味道。


    黑红色的大树垂下铺着软垫的藤萝床,递到枭的身下。


    枭躺在床上,一只腿支起,眼角下面的那颗红痣变得长了些,敛下眼睛的时候看着像是落下的眼泪。


    一千年了,那日跳下魔渊,他就没想着还能活。


    可能是天道眷顾,他这也算是救人间而死,加上上古的兽死一只没一只,他这一只没做过什么坏事还救了苍生,得来的优待吧。


    醒了后得了许多嘉奖,神官拿着长长的赏赐册子,来他这念了许久。


    神官脸上挤出了一朵花来,手一挥将那许多东西摆在枭面前:“诶呀,大人,此次真是功德无量啊。”


    枭目光呆滞接过神官递过来的册子,问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这些年来,可有人成佛?”


    神官不知他怎么问出这样一句来,沉吟片刻:“西天的事小神不是很了解,若说成神,倒是有几个,不过成佛应是不太容易。”


    神但凡有一道修到至极便可飞升上界,可佛道,修的是心。


    一千年,时澍要是没有成佛,那便是再也找不到了。


    他霎时有些烦躁,明知晓多半是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是撇下神官,去了人间,在人间蹉跎了两百年,无功而返。


    别说一个无家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时澍,连他家都已经不存在了。


    回来后这心就像是空了一块,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时间对他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出生那刻就与天地同寿,这一千年却让他痛恨怎么如此漫长。


    长到沧海桑田,可时澍的脸时澍的声音在他脑子十分清晰,他仅仅需要闭上眼,那人就会出现在他的脑子中。


    “老祖,这男人是谁?”小兔子跳上藤萝床,诧异看着红色雾气凝聚出的人影。


    枭回神,他指尖落在那片雾气幻化出的人脸上,那人便对着他笑了起来,他呆呆唤道:“时澍”


    小兔子以为是在回他,重复道:“时澍,没听过的名字。”


    枭烦躁得摆手毁掉那片雾气,又在下一秒扯了块木头下来,幻化成时澍的模样,指尖在眉心一点,“时澍”就动了起来。


    和时澍一模一样的人就在枭面前,心口那破开的洞却没有得到填补,反而空洞得更加厉害。


    自从枭醒来一直心情低落,整个洪荒境的活物都看得出来,小东西们会变着法子逗枭开心。


    “老祖,那条龙来找你了!”在林子外围的小兽小跑着进来。


    话落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落在了此处,来人身着一身玄色衣袍,身上的金色龙纹在衣服上游动,耳边坠着两个金色镶珠子的串子,头上的发冠也是镶着各种华丽的宝石,不管是身上带的还是穿的,都金光闪闪,站在那处晃得人刺眼。


    一些小兽惧于他身上的气息,却又好奇,躲在树后面偷看。


    娄怀看到枭十分兴奋:“我听说你活了就赶紧来看你,看着真不像要死的,亏我还哭了几日,以为你死了愁苦好段时间。”


    枭额头蹦出两条青筋,这龙的嘴巴里就吐不出什么好话:“那真是有些对不起你了。”


    娄怀一屁股坐到枭的旁边,眼珠一直盯着他看了半晌:“许久不曾见到你这张脸,还是有些想念,活着便好,不然都无人陪我玩了。”


    娄怀是龙凤后裔,同具两族高贵血脉,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狗见了都烦,倒是一日误闯洪荒境,和枭两个臭味相投,做了多年好友。


    小太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心思都写在脸上,直勾勾看着枭,只有单纯欣赏,没有别的心思。


    天知道他这一千多年来是怎么过的,每次来洪荒境都只能看到枭一个没有神魂的原形,他还将家中的宝库洗劫一空,喂了不少枭那些珍贵的丹药丸子,连那招魂的至宝也试了,可惜不起作用。


    这么多年他都接受枭神魂可能消散了,没成想又活了,立马从家中偷溜出来。


    枭轻轻道了声谢,醒来从小兽的口中听到不少,娄怀偷拿了家中的东西,被他爹揍得皮开肉绽。


    娄怀从怀中拿出个荷包,伸手掏了一把丢到那些小兽中间,笑嘻嘻听着那些小东西奉承他,随后视线落在一边站着的“时澍”身上,微惊,定睛一看是块木头。


    “你这木头怎么长成这个样子,吓我一跳!”


    娄怀起身绕着那木头转了一圈,啧啧两声,上手戳了戳他的脸皮,“时澍”动了一下,他吓得后退几步,拍拍胸脯。


    这木头怎的跟那太子长得这般像。


    他只觉是巧合,那太子自出生就很低调,他也只在千年前见过一面,还是来借他家东西的,他不过用了魂灯一下,他爹差点给他打死,那莲华来借,他爹点头哈腰双手奉上,还问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啧,看见都烦,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长得好点,修为厉害了些,他们龙族就是发育晚,再过几十万年他未必不是对手。


    娄怀轻轻哼了一声,想到那太子殿下,他眼睛一亮,对枭说:“听说西天最近新生了一颗极好的菩提,近日便要结果,我们去偷两个尝尝。”


    枭神情恹恹,若是过去他肯定立马同意,可最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娄怀也看出他的不愿,他不知枭怎么“死”的,打听许多都没有消息,只知他去了趟凡间就如此了,在凡间多年经历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二人自从结识不说总是黏在一起,可对其近况也是十分了解,可现今这些年过去,枭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他心下不是滋味,他就这一个朋友,总觉得好像有了什么瞒着他的秘密。


    思及此他提高了声音,有些尖锐:“你是不是有别的朋友了!”


    枭怔怔的,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旁边站着的木头,他眉毛一竖,张嘴吐出火焰,刹那点燃了“时澍”。


    枭下意识去救火,娄怀的凤凰真火烧一块木头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瞬间“时澍”就化为了一摊灰烬。


    娄怀烧了后抱着手臂扬头,不像凤凰后裔,倒像人间斗赢了的公鸡:“醒了许多日都不来找我,定是因为这新玩具,我已给他烧了,你快陪我去罢。”


    枭看着那灰烬半晌,长长舒出一口气。


    娄怀见他这样子,有些心虚,说不定这正是枭喜欢的玩具,他站起身,拉过枭的手臂往外走去:“你莫要这幅样子,我去掰下一块菩提给你再做一个就是了。”


    枭顺着他的力道跟他去:“无碍,不过是一块木头。”那人早就死了,那个傻子样,怕是寿终正寝都费劲,定是那条命不知给了谁去,或许魂魄都没了,他莫要再想了。


    罢了,就当去散散心吧。


    他的生命如此漫长,和时澍相识的短短半年,实在算不得什么。


    娄怀见他没有怪罪自己,也裂开嘴笑了笑:“你定是睡得太久加上经历生死有些缓不过来,到处玩玩就好了。”


    枭觉得他说的有理,头次对着这个脑子不好的朋友肯定点头。


    洪荒境离西天有段距离,娄怀多次偷偷瞥向枭,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好笑。


    枭身上早已换了个常服,他自然注意得到娄怀的小动作:“想问什么问吧。”


    “你”娄怀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可这一时不知先问哪个,他微张着嘴沉默片刻道:“你还好吗?”


    枭摊开手臂,笑了笑:“自然,怎么我没死成竟让你如此失望吗?”


    娄怀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你到底怎么弄成这样的?”他们都是上古的兽族,虽说他们出生便被定位祥瑞,受人供奉,若细说起来,他们这些凶兽应是更难杀,他们之自相残杀勾心斗角,有都是保命手段,更何况是其中更为狡诈的讹兽。


    枭抹去了自己在人间的所有事,只挑着说:“我这不是也想当个拯救苍生的英雄,跳进魔渊,殉道了。”


    娄怀狐疑看着他:“真的假的?”


    枭挑了挑眉。


    娄怀“啧啧”两声:“我才不信,其中定有隐情,难不成是谁给你推下去的?”他说罢眼睛一亮,觉得自己猜的就是事实,他猛拍了两下胸口。


    “是谁,是你得罪不起的人物?只管与我说,我替你打回来。”


    “没,就是我自愿的。”


    娄怀表情僵住,而后上前一步锁住枭的咽喉:“你是谁!把我兄弟还来!哪里来的野鬼也敢夺舍,看小爷的真火烧死你。”


    他说着嘴角溢出丝丝火苗,吓得枭赶紧踹了他一脚:“滚!”


    二人打闹间便到了西天,周围的云都变成淡金色,倒是有不少神进进出出,应是都来看看菩提。


    这菩提自带一股禅意,虽众神并非佛家中人,站在树下那也是能沾些光,若是领悟了什么,修为上也有益处。


    要是侥幸得了这菩提果,吃一个就能长万年修为。


    枭有段时间没有出现,娄怀也跟着消停许久,来往的众神有些新面孔不识得二人,见两人长相非凡,还偷偷多看两眼,有那个知晓的,仿佛见了瘟神,催动灵力加速离得二人远远,生怕多看了一眼引起二人注意。


    菩提树旁有着很厉害的结界,淡金色的光不像是西天的手笔,不仅如此还有两个身着袈裟浑身金光的佛陀守着,众人只能在外围观看。


    虽然人多,但来此的都很有秩序,别看这些和尚慈悲为怀,真要是在这闹事,笑着送你魂归西天也不是没可能。


    娄怀看着那两位佛陀,转过头一本正色对着枭说:“我觉得他二人战力应在你我之上。”


    枭翻了个白眼:“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娄怀实力好,他们身处外围离那树更远,将树上几个果子数的清清楚楚,数的嘴角的口水都淌了下来,他推了推枭:“你快想想办法,咱们怎么越过那两个看守的进去摘两个。”


    枭头皮一紧,和娄怀一起,他常常因为自己太过老实感到自卑。


    “不摘,你身份尊贵,我可是没背景的,我摘完了要不要命了,我刚从下界回来。”


    娄怀有些失望,扁扁嘴:“那好吧,那我们就进结界里看看吧。”


    枭无语。


    娄怀拽着他去了后方:“我有办法,跟我来。”


    第47章


    娄怀就带着他鬼鬼祟祟绕了个圈,去了处人少的地方,手一伸,从怀中掏出个果子来,神秘兮兮跟枭说:“这是罗汉果,气息相同,我们揣着进去,定不会被发现。”


    枭觉得他还没有放弃摘两个走的想法。


    娄怀难得有这样靠谱的时候,进去还真畅通无阻,结界进来后还要走上一段距离,看出来对这棵树很是重视,划了个很大的结界,避免什么不长眼的靠近毁坏。


    因着结界的缘故,整颗菩提被圈在其中,一进来就能感觉到浓郁的灵力,娄怀猛吸了一口:“真是好东西啊。”


    二人默契得加快了脚步,到了那树旁,菩提树极大,看那树干得有一丈,高更是不必说,站在树旁,二人的人身显得十分渺小。


    娄怀一跃而上,目的明显,不偷两个果子誓不罢休。


    枭觉得自己跟他一起来的,就算不拿也会被当成同伙,劝不住他自己还是也摘两个也不算亏。


    他脚尖一点,瞄准上方最大的那颗果子,长在树的最上方,他觉得这个的功效定是比之其他好上许多。


    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握住那果子,双方皆是一怔,没想到和他们打着相同主意的竟还有别人。


    枭看着握住另一边果子的小手,看样子好像还是个小孩子。


    “喂,先来后到懂不懂?”


    稚嫩的童声带着怒气。


    枭抬眼看去,猛然愣住,一双熟悉的琉璃眸,那双和那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金色眸子,却不似那人空洞,眼睛晃动,看上去小心思十分多。


    待从那双眼睛上移开视线,这小小的脸更是让他震惊。


    像,太像了。


    简直就是缩小版的时澍。


    “你是哑巴吗,问你话你听不到吗?”


    长相如此相似,性格却大相径庭,也带着些他想不起却熟悉的感觉。


    枭勾了勾唇角:“是我先碰到的。”


    那小童眉毛一竖:“我在此处可是蹲守几日了,是我先来的,你若是不撒手让给我,我可要喊人了!”


    枭立马撒手,嘴角一勾,翘起个十分恶劣的笑来:“来人啊,有人偷菩提果!”


    他的声音掺杂着灵力向结界外扩散,吓得摘了三四个搂在怀中的娄怀吓得差些从树上摔下来,他表情惊恐来到枭的身边,咬牙问:“你干什么!”


    他们可是挚交好友,他不拿就算了,怎么他摘几个他还喊人。


    “你是疯子吗!”小童那张和时澍极为相像的脸上充满不可置信。


    枭冲他眯眼笑:“我又没拿,这果子可在你手里拿着呢。”


    小童一惊,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结在树上的果子早已和树断了开来,躺在他的手里,他咬牙切齿看着枭:“你敢陷害我,你给我等着!”


    枭毫不在意他的威胁,此刻守着树的两位佛陀已经到了。


    他们一个笑面面目和善,一个怒相带着十足的压迫力。


    笑面在三人中间打量了一圈:“不知三位为何会在此处?”


    枭立刻认错道歉:“我与娄怀实是好奇,斗胆进来看看,便发现了这小贼在此处偷摘果子。”


    他指着咬牙切齿盯着他的小童,叹息:“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竟如此没有规矩。”


    小童立马辩驳:“你胡说,明明是你来摘果子,我好心劝阻,你却给果子塞进了我手里栽赃陷害!”


    枭反问:“哦?那你怎会在此处?”


    一大一小互相往对方身上泼脏水,知情的娄怀神色复杂看着他们,怎么能有人的不要脸如出一辙,明明两个都要摘,现在却说的像真的不是自己一般。


    “哼,你这人这么大年纪怕是都修炼在了脸皮上,自己要偷东西不说,还要嫁祸给一个小孩。”


    “你年纪小也不能偷人家的东西,难不成我看到了还要替你掩护不成,这是何道理?”


    两位看护的佛陀被他们吵得头痛,双方各说各的,那位怒面的受不了出声打断:“且先不说你们是否要拿这果子,单就说你们闯入,谁都跑不了。”


    一大一小转过来露出一个相似的笑,几乎是异口同声:“待处理了这个窃贼,我甘愿受罚。”


    双方诧异对视,小的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父君!”


    小童看到远处来人眼前一亮,喊着跑过去。


    枭也顺着他那边看去,一个秃头的和尚身后跟着一位脚踩金莲的神君,这声父君断然不是叫这个和尚。


    看来是小东西的爹来了。


    枭撇了撇嘴,能教出这样的孩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片刻间二人到了眼前,小童猛得扑上去,甜甜叫了两声,和方才那副恶劣样子判若两人。


    到来的神君银色的发丝束着素雅的发冠,纯白的衣袍看着十分普通,可那张脸,枭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便再也移不开。


    “莲华神君。”


    那位对着众人没什么好脸色的怒面佛陀,见到来人恭恭敬敬行礼。


    莲华揽过小童,声音温和:“可是小小又惹了什么祸事?”


    怒面的佛陀将刚才的事讲了一遍,莲华来时就是一直闭着眼的,听后转向枭这边,睁开了眼睛。


    枭看到那双熟悉的琉璃金眸,脑子再也运转不动,如雷击一般怔在原地,呆呆看着那人的脸,听他嗓音如泉说着抱歉的话。


    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


    “孩童顽劣,是我看顾不周,若是查证是他的错,我带着他登门道歉。”


    他语气平和,身为天帝之子,没有什么架子,也没有权势压人,整个天界都很喜欢这位太子殿下。


    枭申请呆滞看着这位莲华神君,他在凡间流浪几百年的罪魁祸首,他当然熟悉这个名字,可他之前从未见过这位神君本人。


    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琉璃眸,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想不起来那两颗莲子是什么味道。


    他吃掉的就是这人的眼睛。


    此刻面对这人想到此事,他莫名心虚几分。


    娄怀见他一直盯着人家看也不说话,戳了戳他的后腰,小声嘀咕:“你此次可是踢到铁板了。”


    一直跟在莲华身边的那位佛陀摆摆手:“当时就怕这种情况,建设结界之时在此处设下了全方位的留影镜,一看便知。”


    这下三人都变了脸色。


    娄怀使劲对着枭挤眼睛。


    小童也是神情僵硬,没想到这些臭和尚还有后手。


    等那镜子被取出来放在众人面前,连他们的对话都一句不落录了下来,每个字都清晰传到在场众人耳朵里。


    笑面的佛陀对着娄怀伸出手,其中之意不必明说。


    倒是跟在莲华身后的那位打圆场:“既然三位能出现在此处,想必就是与菩提树有这样一场缘分,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将摘下的菩提果留下,便不予追究了。”


    娄怀看了眼枭,可自己的狐朋狗友的眼珠子都黏在那莲华神君上了,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他长得也不差好吧。


    他偷偷剜了一眼莲华,从袖口掏出自己千挑万选的三个果子,他本来打算自己一个,枭一个,剩下一个留着,现在全盘落空,一个不剩。


    他有些不甘心对着那笑眯眯的佛陀说:“既是在此处是和菩提有缘,那这果子到我怀里也定应是有次因果,你们这样让我交还,岂不是逆了天意。”


    那佛陀面色不变,将他手里的果子挥手收下,回道:“这样说来,那我后面找龙王说上一说,也是天意。”


    娄怀哑然:“就这三个果子我可都给你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不要找我父王告状。”


    笑面佛:“那是自然。”


    枭没有拿,娄怀已经交了出去,按理来说没有两人什么事可以走了,但二人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娄怀是要再看会热闹,至于枭,娄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莲华,撇了撇嘴。


    小童解开腰间的口袋,翻过来向下倒,倒出来了一座小山般的菩提果,娄怀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怎么拿了这么多!我还是太有良心。”


    枭也是无语,神色怪异看着那小童,而后又看向温和笑容有些维持不住的莲华,他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在场众人皆是震惊,和莲华一起来的佛陀继续打圆场:“哈哈,孩子顽劣,看来这缘十分沉重。”


    小小瞪了眼那边的枭,而后又看向莲华,有些小心翼翼唤道:“父君”


    莲华僵硬着笑容对几位佛陀道:“改日我再来登门道歉。”


    说罢揽着小童踩着金莲消失在远处。


    回去路上娄怀还在感叹:“这小童真是胆大包天,这果子一颗那些和尚都看得紧,他竟然拿了如此多,啧啧啧”


    枭没有接他的话,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沉默,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娄怀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怎么了,莫不是看上那莲华神君了?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枭转头问:“为何?”


    问出口时心里其实就有了答案,那小童唤他父君,应是早已有了妻子。


    心里憋闷,陡然升起一股烦躁的情绪,那他与他在凡间的送子庙中种种,又算如何!


    也说不定其实不是一个人,都是他的推测,只是长得像,何况就真是一个,凡间事凡间了,再拿出来说他知道也是不占理,人家有生了孩子的正经道侣。


    他明白这些,可就是压不住的火气,火气中又夹杂着委屈。


    他护着和别人的孩子,而他们的孩子早已和他凡间的肉身葬身在深渊之中。


    娄怀扬了扬下巴:“这你就不知了吧,这可是天界近千年来最劲爆的八卦。”


    他说完就不说了,等着枭来求他。


    要是往常他就直说了,今天他难得看到自己的好友如此对一个人感兴趣,他还记着他们之前的纠葛,就是偷吃了化作莲华双眼的莲子才被赶到下界受罚,还差点死了。


    可没想枭却是淡淡“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娄怀反问:“你不好奇?”


    枭浑然不在意般:“不好奇,你爱说不说。”他确实很想知道,他不问娄怀也会憋不住的。


    娄怀“嘁”了一声,沉默半晌,忍不住开口:“你可知在你之后这位太子殿下也被赶去了下界?”


    枭一震,如此说来便可以肯定就是一人了。


    心中那火烧得更旺,想停下掉头回去与他掰扯个明白,却又名不正言不顺没有正当理由。


    “哦?然后呢?”


    见他发问,娄怀更是来了兴头,这八卦虽全天界皆知,但他一千年没有能分享的人,那就失去了九成乐趣。


    “你知晓之前这位神君的事迹不?”


    他眼里冒光,问道。


    瞧着枭一脸茫然的样子更是得意,接着说:“这位神君生下来就带着佛缘,日日跑去西天,说要出家修佛。”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摇起来继续道:“而后天帝给他丢到了下界去当和尚,诶,你猜怎么着?”


    他就没打算枭会回他,接着道:“他在下界对个凡人动情了,回来说再也不成佛了,他那凡人妻子死于魔族之手,他开始与魔族不死不休,在交界处守了一千年,这段日子才回来。”


    枭心下五味陈杂,那个凡人不会就是他吧,可这孩子是从哪来的。


    娄怀合上扇子一拍手,猛然间想起:“我们家的聚魂灯还没还回来呢!”


    “他那凡间妻子死了,回来便找我爹借聚魂灯,不过最后也没聚起他凡人妻子的魂魄,倒是搞了个孩子出来。”


    枭:


    所以那个孩子,是他当时怀的那个?


    当时不过一个月左右,他都没了,孩子还能救活,这是什么道理。


    娄怀讲完等着枭跟他一起讨论,可枭竟是一副呆愣的样子,他摸摸下巴:“这件事这么震惊吗,还是说你真想喜欢那莲华,听到他有妻儿心里不舒服?”


    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震惊,若是他知道这个凡人是他,孩子也是他的,怕才是真的要惊掉下巴。


    他脚尖一点:“改日再来找你,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也不等娄怀回话,快速回到了洪荒境。


    他现在很乱,要好好捋一捋。


    时澍就是莲华,但莲华不知道风萧就是他,他死后发现动情了?不成佛了,还将他们那豆大的孩子救活了。


    枭捏了捏眉心,真是孽缘,自己当时吃了他的眼睛,现在给他生了个孩子。


    也不算是他生的,他只揣了一个月多,可当时那难受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沉入洪荒境的池水中,枭长叹了一口气,罢了,不过是人间的一段露水情缘,就当他已经死了,今后他在他的洪荒境,他在他的三十三重天,神界之大,很难再有交集了,何况他当时没少坑他,不知道现在的莲华知晓那些隐情没有。


    他如此说着,心却跟长了草似的。


    猛得从池水中窜出:“烦死了。”


    他都这么大岁数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劫。


    烦躁穿上衣服回到他的洞中,躺在床上发呆。


    若真较起真来,他诞生于上古,那会天地初开,神都是最古老的那几个,莲华得唤他一声叔叔,给小辈生了个孩子,这事若是传出去,他要怎么在三界混。


    枭打了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这事千万不能叫人知道。


    他要离那父子远一点。


    可他没想到,三日后莲华竟来洪荒境寻他。


    束沧扑棱着翅膀来洞口唤他,说有客来访,他初以为是娄怀,除了娄怀就没人来过,走到半路觉得不对,娄怀只会跟束沧一起进来。


    待看到远处那银色发丝的神君时,他想让束沧说自己不在已经来不及了。


    “原是莲华神君,不知来此何事?”不知晓这人是谁还好,知道这就是时澍他再面对他时面上心虚得厉害,好在他还是个瞎的,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觉得今天的莲华穿的十分华丽?


    都是淡色系的衣裳,今日的上绣着莲花图案,他转身望向自己时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像是瞬间绽开了一般,人长得好,再这样打扮一番,更是亮眼。


    莲华对着枭露出个淡笑来:“前些日小小冒犯,我替他来赔罪。”


    枭:


    不是他栽赃的吗,为什么要来赔罪。


    他觉得有些不对,警惕看向莲华,莫不是想了什么办法坑他呢。


    他环着手臂,丝毫不给面子:“神君不必如此,我俩是互相陷害。”


    莲华脸上的笑容不变,手一挥变出许多物件来,有珍惜的灵果,一些摆件宝贝,在洪荒境入口处琳琳琅琅堆放了一大片。


    “小的不懂事,还请”他停顿,似是不知要叫枭什么。


    枭挑了挑眉:“按照辈分,你得唤我一声叔叔。”他算是和天帝同时期而生的,叫一声叔叔也不过分。


    莲华这次脸上温润的笑微微僵硬了一下,抿了抿嘴,好半晌才开口:“还请叔叔莫怪。”


    笑容从莲华的脸上转移到了枭的嘴角,他拍了拍手,束沧带着一众小灵兽瞬间将摆在门口的这许多东西搬了个干净。


    “说来我与侄儿还算有缘,既然来了便到我家坐坐。”他虚假客套,连侧身都没有,何况洞内也没有说什么招待外客的,桌子都只有一副,莲华若是进来只能站着。


    他本以为按照时澍过去的性格,来送些东西起到了赔罪的作用就会离开,可莲华却飘飘然从他身边掠过,声音清透如玉:“如此多谢叔叔了。”


    笑容又从枭的嘴角消失。


    外围到内部很大,枭不太愿意得带着莲华往内部去。


    “叔叔多年都是自己住在此处吗?”


    莲华在和枭说话时会转过头来,那双空洞的琉璃眸直勾勾盯着他,盯得枭心里发毛,不敢和他对视,若不是那双眼中落不下一点影子,枭以为他可以看得见。


    “是啊,十分荒凉的地方,比不得侄儿的天外天。”他说话从来都是这般阴阳怪气,像是带着针尖,任谁都得挨上两下。


    莲华温和道:“那真是好,想必十分清净。”


    枭只想他看出来自己不待见他,好快些走,没有接他的话。


    莲华十分好脾气,并不生气,连吃掉了他的眼睛都不气,何况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事。


    他不说,莲华就自己找话头:“叔叔这么多年自己一人不孤单吗?”


    枭:“我不是人,不孤单。”


    莲华听到此话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又听枭接着说:“何况这不是还有许多小兽陪我。”


    莲华的嘴角绷紧些许:“那从天地初开,叔叔就没有喜欢的兽或者神吗?”


    枭转过头看着他,这人是不是去趟凡间开窍了,嘴边挂的都是情爱,他莫名其妙:“我又不是普通的兽,我们若是重繁衍,现在怕就是兽做主了。”


    他们天生就带着强悍的□□,出生掌握各种能力,可脑子中生存繁衍这一块像是被扣下去了,若是穷奇饕餮想着大生特生,哪里有这些神的位置。


    就连他也是如此,他可不想生个跟他一样糟心的小东西出来。


    哦,已经有了,跟他一样烦人。


    莲华突然笑出了声音,枭不明所以回望过去,两双眼睛对视,枭不知为何从那双眼睛看出了戏谑。


    他咬了咬牙,冷笑嘲讽:“自然是比不得莲华侄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孩子。”


    莲华点点头:“是啊,我道侣比较厉害,一次就能怀上。”


    枭无言以对,这火在喉头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细打量着莲华,只觉得他实在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头上的发冠不镶着细小珠子,在洪荒境特殊的光线下透着粉红色,给这张脸着了颜色。


    束沧与一众小兽一直坠在二人身后,他们从未出过洪荒境,自然也去不了天外天,没见过这位太子殿下。


    只好奇在后面讨论着:“这位神君是何人?”


    “没见过,看着像是神界之人。”


    “我倒是没见过老祖和除了娄怀之外的人这般说笑。”


    “哈哈那条臭龙要失宠了吗嘎嘎!”


    “其实娄怀神君人还不错,总是会给我们带点好吃的。”


    “是啊是啊,就是人欠了些,总是拽我尾巴。”


    “前些日娄怀神君带来的小丸子很是美味,老祖能不能帮我们再要些。”


    这些小兽虽有些灵气,也较为难得,可比娄怀的身份那是差远了,娄怀往日里没什么架子,来此处虽说会把他们捉来玩上一会,却也会带上许多东西,搞得这些小兽对其又爱又恨。


    枭记得那天娄怀扔出的一把小丸子,娄怀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每次拿出的都是不一样的,他回头对着那些讨论热烈的小东西们道:“瞧你们没出息这幅样子,改日叫他多拿些来。”


    小兽齐声说着恭维枭的话,听得枭翘起嘴角。


    莲华问:“叔叔和娄怀关系很好?”他是记着娄怀的,龙族和凤族多年来就这一个孩子,也是个小魔王,那日初见枭,就是和娄怀在一处。


    听这境中灵兽们的讨论,娄怀常来此处,不知他们又是何关系。


    他偏过头,看向和众兽说笑的人,他笑起来时眼角下的两颗小痣十分调皮,想伸手戳一戳。


    莲华知道自己这般盯着看定是要给人吓到,可这三天已是他忍耐的极限。


    前一段时间,他突然睁开眼时可以看到一个人,长得和风萧不是很像,他长得更为好看些,眼角眉梢都是陈年下来的风情,乍一看没人觉得这是一个人,只有眼角的两个小痣几乎一模一样,他起初是觉得自己太想念风萧,已经出现幻觉,睁眼就是他。


    他泡在一池红色的水中,没有风萧灵动,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


    第48章


    莲华很纠结,不知道这人是谁。


    他这会想起风萧懂得很多,还有留给他的骨鞭,他回来时不是没有想过风萧不是普通凡人,可他查遍了古籍,不管是人是神,跳下去就是神魂俱灭,无一例外。


    只有那一个月的孩子,用聚魂灯带回了一丝希望,他用自己的血肉和含风萧气息之物,将其养在聚魂灯中,丢给仙侍前去神魔边界,他已被怒火燃尽了理智,只有斩杀魔族他才觉得自己可以活着。


    他想彻底灭掉魔族给风萧报仇,再追随他而去,可他们还有着牵绊,那聚魂灯中的风萧气息和他的血肉,竟真的生出了个孩子。


    可他对这个孩子有些不满,他的长相只能微微辨认出风萧的痕迹,可随着孩子长大,性格倒是越发相似。


    他从战场回来养他们的孩子,孩童实在恶劣,总让他无法招架。


    就在这时,他睁开眼看到了那人,看到了他亲吻过的两颗血色小痣,他失了分寸,即使知晓这人可能不是风萧,却还是日日夜夜睁眼,只为从那人身上寻出熟悉的感觉。


    他不知自己为何能看到这个人。


    直到这人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他愕然看着这人真实在他面前说话,动作,原来不是幻觉,真的存在。


    他叫枭,是上古诞生的讹兽。


    他向许多人打听关于枭的事,他的事对许多人是秘密,可对他这位现在掌权的太子来说并不难知道,等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他几乎迫不及待想去见到他,可他又怕吓到他,凡间的露水情缘,不少神君下凡历练,回来后都不记得当初凡间另一半。


    他会不会也是如此。


    时间像蚂蚁啃食他的内心,睁眼虚空看着他已经满足不了,一刻都忍不住,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来见他。


    他甚至不用转过去,只要睁开眼,就是他。


    枭的头发披散着,可能本性是兽的关系,他身上没穿什么衣物,下半身就是松松垮垮的一块布料围在腰间,上面缀满穿着各种华贵宝石的链条,上身更是□□,只脖间挂着的链子垂下分为两路穿过两侧腰间,动起来时亮晶晶十分好看。


    莲华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的邪火。


    他往常就这样穿着见外人?


    池水边那颗巨大的红色树木,便是枭的住处,靠近后树干开出容纳一人的门,枭回忆了下自己的洞中,又想到这人是瞎的,就算乱也看不见,没什么好收拾的。


    靠右边的床上开了一扇小窗户,外面粉红色的光照进来,洞内即使关门也不黑。


    枭拍了拍树,在地面陡然间生起桌椅,他招呼莲华坐下。


    “我这往常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茶水也没有。”他摊摊手,身上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传来哗啦的响声。


    其实是有的,再不济茶水还是拿得出来,可他只想快点让莲华离开,希望他能看懂他不是很欢迎这个客人。


    莲华笑了笑:“无妨。”手一挥,桌上多了套茶具,他动作优美的煮茶:“我有。”


    枭:


    冒着热气的茶水被摆到枭的面前,这天青色的杯子里面似有青色的云雾流动,看着就知晓不是凡品,能在莲华手中的茶,也得是顶好的东西,枭决定还是端到嘴边尝一尝。


    果不其然,灵气充裕,前调发苦后调回甘,他牛饮了一杯。


    莲华见他喜欢将一小罐摆在桌上:“叔叔喜欢便赠予叔叔了。”


    白送没有拒绝的道理,枭自然不客气。


    莲华睁着眼看他,此次见面他或许知晓为何能看到他,多年前枭吃了即将化为他双眼的莲子,他的眼睛在他的体内。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想,随时可以从他体内取出来,但他不想。


    只要眼睛在他体内,他就可以睁眼看到他。


    想到此处他脸上传来几分热意,枭在那赤水中泡澡他也可看得一清二楚,此举有些龌龊,可他又非圣人,也有一些自己的私心。


    失而复得的爱人,只想时时刻刻盯着。


    可苦恼的是,即使在凡间,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嗲嗲他从未对他表现出过有意,虽然有了孩子,挑明凡间事他们也不过是普通朋友。


    莲华苦恼发出一声叹息。


    枭刚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听到这声音手一抖,洒出些许。


    他狐疑看向莲华,耐不住好奇:“侄儿为何叹气?”


    莲华实话实说:“不瞒叔叔,我中意之人对我无意,不知如何解?”


    枭捏紧了茶杯,他那凡间的“妻子”不是已经死了,这么快就又有了新的中意之人,不愧是太子殿下,选妃速度极快。


    他冷冷扯了扯嘴角,本来还对莲华有些心虚,现在那些心虚被点燃成怒火:“依我看,那定是侄儿有缺陷。”


    莲华一副虚心求教模样:“还请叔叔明示,不知莲华何处需要改正?”


    枭一噎,他只是纯恶意,没想到莲华真的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莲华,外貌称得上神界一枝花,实力更是年纪轻轻在神魔边界线上打退魔族几十里,身份天帝之子,不管说中意谁,那人都当的上一句高攀,这人看不上莲华,到底是何身份?


    见莲华一双琉璃眸诚恳望着他,他清咳了两下:“嗯可能因为你双眼有疾”


    说完他心里又是一咯噔,原本莲华双眼也是没有问题的,是他吃掉了莲华的眼睛,这才如此。


    好端端的非说这个,若是莲华将那心上人不喜欢他的事归结于此,抓着他不放如何是好。


    他抬了抬眼皮,小心观察莲华的脸色,只见他敛下眼皮,又抬眸看着他,嗫动了下嘴巴,随后长长一声叹息。


    枭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他下意识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没、没有办法取出来了吗?”


    莲华摇摇头:“神官查了许久古籍,暂时没有什么办法。”


    枭越发心虚:“那要是有了办法我一定积极配合。”他这欠嘴,好端端非要下那莲池扣出两粒莲子吃。


    莲华沉重点点头:“叔叔不必忧心,失之我命,我没有怪过叔叔。”


    莲华越是这样枭心中越发难受。


    他其实觉得莲华和时澍是不同的,凡间的时澍笨拙呆板,脑中只有他自己那极致的善,沉默寡言,一逗就脸红,是个师傅不疼爹娘没有,总是需要他出手帮助的小可怜,莲华却不是,他在众神追捧中长大,实力强悍,说话行事游刃有余,比时澍更为圆滑。


    细看之下,莲华和时澍的外貌除了那一双空洞的琉璃眸,也存在许多差别,时澍的脸棱角没有那么锋利,更像慈悲的佛,莲华的眉眼深沉,望过来时带着高位的压迫感,时澍是倒映一切的琉璃,莲华是洞悉你内心的琉璃刃。


    可方才莲华说出此话时,那两人在这一刻重叠,他们是一个人的事实猝然闯进枭的心中,激起一阵波澜。


    他呆愣看着对他浅笑的莲华,讷讷道:“我也想想办法。”


    莲华嘴角笑意更深:“如此多谢叔叔了。”


    说罢他便起身道别,第一次见面这么久他已经很满意,不能把人逼急了。


    看着莲华脚踏金莲离开,枭的烦躁更甚。


    他只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却又不知具体烦什么。


    莲华走后半日,洪荒境来了许多仙侍,送来了一堆又一堆的东西,在洪荒境入口处摆了一个又一个箱子,光是箱子都不是凡物,仙侍说都是莲华神君送来的。


    洪荒境的原住民哪里见得这般多的东西,一堆小兽眼里亮光,待仙侍乘云离去,挨个箱子打开,束沧叼走枭手上的盒子,高兴唤着其他灵兽:“嘎嘎!是娄怀殿下的那个丸子!”


    枭一顿,心里生出一股道不明的滋味。


    这一箱子都是,他没什么兴趣,打开了另一箱子,竟是各种各样的衣服,这难不成是给他的?


    他上手对着自己比量了一下,大小正是合适,他脸色变得逐渐古怪。


    不过他确实喜欢好看的东西,不管是漂亮的衣服,还是另一个箱子中的各种首饰,若是往常他只觉白给的为何不要,可莲华送来的,他心里有些发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自己有什么是被这个太子殿下图谋的,不会是要给他炼化成他的眼睛吧,想要他的命?


    可要是真行,天帝怕是早就动手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和一个上古没什么名气的兽,还是知道哪个重要的,这个有些说不通


    枭坐在大树的藤椅上,轻轻晃着,紧锁着眉头。


    隔日,他还在泡在水里无所事事,便又听到束沧道:“老祖,莲华神君又来了。”


    他猛地从水中站起,赤红色的水珠沿着的身上线条滑落,他抬手烘干自己的湿发,讶然:“又来了?”


    他唤束沧唤人进来,莲华与娄怀不同,很讲礼数。


    莲华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叔叔正在泡澡?”


    枭刚一只脚踏到岸边:“你怎么知道?”


    莲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放在腰带上要脱衣服:“听说叔叔的洪荒境赤水非常养身,能否我也下去感受一下。”


    枭:你不都脱衣服要下来了,还问他做什么。


    他撤回方才说的莲华很懂礼数的话。


    莲华脱得只剩一条亵裤下了水,枭搭在岸上的脚又收了回来。


    就莫名其妙的,两个人在水里脱光了泡澡。


    枭靠在其中一边,离莲华有些远。


    莲华站在原处半晌,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叔叔,能过来扶我一下吗,我好像有点怕水。”


    枭:?


    怕水?


    好生僻的文字,他是说神界太子,出生便天生异象,小小年纪与战神打成平手,前段时间又击退魔族数十里的太子殿下,说怕水?


    枭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但细说来,应是每个人都有些小众的害怕之物。


    他沉吟片刻,挪到了莲华的旁边,伸出手迟疑问:“那你把着我些?”


    莲华伸出手精准抚上枭的,头一歪,有些踉跄靠在枭的肩膀上:“嗯,这样好多了。”


    他是好多了,枭觉得肩头很重,莲华的气息喷在他的肩头,让他有些不适,往另一边偏了偏脑袋。


    “你怕水还泡什么?”他不解问道。


    莲华:“我只是想试试这池水是不是真有传言中那么神奇。”


    枭轻嗤一声:“要真那般,还轮得到给我。”


    岸边的小兽往托盘中放了许多果子酒水,对着二人这边丢来。


    枭熟练得将盘子捞过来,拿起紫色的果子塞嘴里,清爽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他在凡间念了许久的果子,才想起来吃。


    莲华问:“好吃吗?我从未吃过这样的果子。”


    枭又开始觉得怪异,他不是看不见吗,怎么知道是什么果子,他也拿了个塞到他的手中:“那你多吃几个,一会走时候再装些走。”


    莲华咬了一口:“叔叔待我真好。”


    枭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莲华就靠着他泡了许久,盘中的果子酒水都换了三遍,枭觉得自己再泡下去就要成浮尸了,他动了动一直被莲华枕着有些僵硬的左臂:“泡够了吧?”


    没人回应。


    他用手拖着莲华的下颌,转过头来,这才发现他睡着了。


    他无语,这觉也太大了吧,在水里还能睡着。


    伸出准备将他唤醒的手又收了回来,方才那句叔叔待我真好还在耳畔,能在水中睡着一定是很累,左右不过是腾个地方给他睡一会。


    枭手臂环过莲华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放到了树洞中的床上。


    直到夜间莲华也没醒,这洞中就这一张床,莲华睡了,他睡何处。


    枭揉了揉脑袋,退出树洞去藤萝床上对付一晚吧。


    在枭退出树洞后,床上的人略有失望睁开眼。


    枭坐在藤萝床上轻晃,嘴里嗦了个长条的东西,这里面的汁水十分甜腻,平时当个小零食吃。


    他在外面没有晃多久,莲华就从树洞里出来,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对着枭歉意笑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枭回眸,洪荒境的夜晚十分寂静,小兽们的作息十分有规律,这会早就睡下了,惟有天空那一轮粉红的月亮,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这点光亮也足够枭将面前这位太子殿下看得清楚,他疑惑问道:“你很累?”


    莲华点点头:“父帝几乎将全部事务都交我处理,他去云游享受生活了。”


    枭无语,身份越高要做的事越多,还是如他这样只做个花瓶兽就好,每日吃喝玩乐,十分清闲。


    莲华来到枭的身边坐下:“白日里仓促,倒是忘和叔叔商量件事了。”


    枭警惕起来:“何事?”


    莲华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紧张,他微微笑笑:“神官们想到了取出莲子的办法。”


    枭更加紧张,不会要给他开膛破肚之类的吧。


    莲华不逗他接着说:“这方法难也不难,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要我与叔叔多接触,让叔叔身体中的莲子感受到我的存在,自己出来。”


    枭松了口气,只是相处,只要不是要他这条老命怎么都随他。


    他大方得道:“这有何难,我就在这洪荒境,你闲了只管来就是。”


    莲华看着他的侧脸,意味深长说了一句:“那就多谢叔叔了。”


    枭没想到次日莲华的东西如流水一般全都搬进了洪荒境,硬是给他宽敞的树洞塞得十分拥挤。


    原本他这洞中只有一张大床和一个柜子,现一进来床旁边摆了一张定好的玉髓床,多了一张很大的案几,上面一摞一摞摆放了许多折子。


    枭看着就感觉头大,莲华又捧着一摞进来:“叔叔昨日说尽管来,我思来想去为了能提早复明,搬来和叔叔日夜相对应是最快的。”


    枭沉默,人都搬来了,自己能再给这位太子殿下赶出去吗,本就是他吃了莲子亏欠他,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方法,自己若是不配合,那真是有些说不过去。


    他虽不愿自己的生活被人打扰,总归是欠了人家要还的。


    见他久久不说话,莲华歉意道:“若是叔叔不愿,我便立马叫人搬走。”


    枭摇头:“哪里的话,侄儿安心待着便是。”大不了他走上两天。


    莲华又恢复笑脸:“那这段时日就叨扰叔叔了,希望如此日日相对,能早些取出莲子。”


    枭一顿,是啊,若是他走了,没有一直接触,也是取不出的,他随即打消了要去娄怀那里住上两天的念头。


    莲华很安静,坐在案几旁批阅那一摞摞的折子。


    枭好奇:“你不是瞎的,要怎么看到上面的字?”


    莲华将手里的递到枭的这边:“叔叔试试便知。”


    枭一开始没敢接,万一听到什么机密


    莲华勾了勾唇角,跪坐起身,来到枭的身边,枭也是半躺在案几对面的位置上,下半身的布和身上的链子垂下来,露出光洁的大腿根,身上的链子也根本起不到什么遮挡的作用。


    莲华送来的那些衣服枭根本没动,现在只有他们二人,莲华到希望他就这么穿。


    上方投下一片阴影,莲华的长发落在枭的肩头,他微怔。


    手上一沉,在莲华手中的折子便落在他的手里,头上传来莲华温润的声音:“叔叔放心看,没有什么机密。”


    枭尴尬笑笑,指尖触碰折子时,脑中便出现了折子的内容,当真是神奇,果然神界比凡间方便许多,不必要他将那书本都重新制作一遍。


    他没有在意折子中出现的内容,眼神有些空洞落在上方垂眸看着他的莲华脸上,心中生出莫名的悲怆来。


    是啊,他现在是众人敬仰的太子殿下,就算不可视物,这些神也会自己想办法让他能知晓,他不是那个连字都没人教,要他握着手一笔一划写下的时澍。


    他紧盯着那双琉璃眸,想从中寻出自己熟悉的影子,那里一片空洞,没有污浊可以存在于琉璃净土,凡间的事也不会长久留在莲华神君的眼中。


    “叔叔看了这么久?不过是一篇没什么大事的折子啊。”


    莲华的声音唤回枭,他才注意到脑中的内容,说的是蓬莱的树开花了,问问帝君去不去看,当真是无聊至极。


    他将折子放回莲华的手里:“这种无聊的东西还是侄儿自己看吧。”


    莲华抚摸着那本奏折,怀念般道:“凡间没有灵力作为媒介,有人将书籍的字做成凸起的供我阅读。”


    枭别扭得别开脸,不敢与那双金眸对视,干嘛这么深情,他当时只是想听他念黄本子,搞得像是对他多好一样。


    “是你那位凡间妻子?”他说到妻子时停顿了一下,感觉有些烫嘴。


    莲华听到这个词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情:“是啊。”


    枭阴阳:“你既然那么喜欢那妻子,怎么又喜欢上别人了?”


    莲华微怔,疑惑问:“何来别人?”


    他随后明白过来他应该是误会了,笑着说:“叔叔误会了,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枭皱眉:“他不是死了吗?”难不成还有人冒充他。


    莲华摇头:“我也以为他死了,最近我找到他了。”


    他说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坐姿端正,手上执着笔,像个被赋予特定命令的木偶,机械得打开一本写下批语又打开另一本。


    枭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莲华的话,找到了?他就在这,在哪找到的?


    若是莲华知道是他,以凡间时澍的性子一定不会憋着不说,何况还对他那么“爱”,他死后,孤身去边界千年,那便是有人冒充他,或许有人知晓过去的事,骗了他也说不准,凡间时他是很好骗的,现在就算是太子殿下,面对喜欢的人,怕也是会乱了分寸吧。


    他心中有些憋闷,倒是想看看是谁冒充他,拆穿时一定很有意思。


    他一开始半躺在对面,靠在玉枕上,支着头看他。


    看着看着他就想起了凡间种种,想到时澍的那个师傅,他记得他师傅说不必教他什么,想来也是早已看透他的身份,不过是来人间游历一番,自然不用在他身上费心思。


    过去倒是他们误会他这位师傅了,这位或许才是凡间深藏不露的高人,一眼看出时澍的身份,还教他术法,那十八串佛珠看着也是什么凡物。


    枭就这样坐在他的对面拄着头乱想着,看的久了十分催眠,他打个哈欠躺下睡着了。


    待醒来时莲华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未变,他坐起来抻个懒腰:“你不累吗?”


    莲华睁开眼:“还有一点就处理完了。”


    枭手臂拄在案几上,莲华和时澍真的是不太相像,时澍都是闭着眼,莲华却喜欢睁着眼,也不知道看不见还总睁着做什么。


    莲华端正的字写在最后一本折子上,合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也像个累了的普通人一样活动了下手臂。


    枭觉得他这会倒是有点人味。


    莲华这一住就是几日,除了刚来那天动静大些,平时没什么动静,吃饭睡觉便是处理公务,不找他说话没有什么存在感,就当树洞里多了个摆件。


    何况他还是个瞎子,平时省了许多事。


    枭从床上起来,他并不需要睡觉吃饭,可生命漫长,若是什么都舍弃了,那未免有些太无趣了。


    他一天三顿饭不落,晚上偶尔还来顿夜宵,但他觉得莲华看着不像是要吃东西的样子,这几日光是顾着莲华,连饭都没吃。


    神界的东西都是精致寡淡的,他就爱凡间的重口。


    他想去下界打锅子,可这东西自己吃就没什么意思,一定有个人才行,他瞥了眼面前这位,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这是能和他偷溜到凡间吃饭的。


    “你自己待一会,我要出门去。”枭说道。


    莲华手上的笔一顿:“去哪?”


    第49章


    莲华向来温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定是要去找娄怀。


    枭支支吾吾,他总不能在这位神界现今最高掌权者面前说:我要偷溜下界。


    这和直接说我要犯罪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挺直腰板:“私事罢了,侄儿你有些越界了。”问东问西做什么,他去哪里还要跟他打报告不成。


    莲华放下手中的笔:“可是要去找娄怀?”看似是问句,实则他心中已经肯定。


    枭一惊,想反驳又听到莲华说:“他被他父亲派去南海了。”


    自从二人在西天分别,他说会去再找他,却一直没有再见,二人平时虽不会发个书信什么黏糊得联系,不过要是去很久娄怀肯定会知会他的,再不就是去得匆忙,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问:“南海出了什么事?”若是普通小事,也用不到娄怀,可要是什么大事,那更用不到不靠谱的娄怀了。


    应是什么不紧不慢的不重要但一般人去又解决不了的事,想必是他那龙王爹见不得他整日游手好闲,给他找点事做。


    南海路程遥远,娄怀走了都不知何时回来,虽说事出有因,枭还是嘟囔道:“走了也不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小,只是自己吐槽了一句,却没想到莲华倒是接上了:“或许是龙族小太子没有思及此吧”


    没有思及此,岂不就是没给枭放在心上。


    枭咬了咬牙,虽说他知晓娄怀不是那种人,本也没有真的生气,可莲华说完,他怎么突然就有些烦呢。


    他脑子向来好用,总觉得这句话是在挑拨他和娄怀的关系似的,听起来有点茶。


    转头看了看莲华,他还是顶着那张出尘的脸,嘴角噙着温润的笑,高高在上的神仙模样,应是他想多了,莲华挑拨他们做什么。


    莲华见他久久不出声:“叔叔找娄怀要做什么,我现下公务处理完了,可与叔叔一同。”


    枭此刻感觉朋友还是要多交几个,这一个但凡有点事,他连吃个饭都找不到人。


    思来想去,莲华在他这住了这么久,下界吃个饭也不是做什么恶事,总不能他说完给他抓起来要罚他。


    他可是以命救了人间的大英雄,去巡视一下他保下的人间怎么了。


    他清咳了一声:“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找他了。”


    莲华脸上错愕,本就黯淡的琉璃眸失了颜色也看不出来什么,他有些失望。


    枭又说:“既然你处理完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他又不傻,直接说可能会被拒绝,可到了地方,就算是莲华,也不能给他从店里拉出来带回神界。


    莲华嘴角又挂上弧度:“我也有些饿了。”他们根本不会饿。


    他跟在枭的身后,灵气逐渐稀薄,他又哪里不知这是到了下界,心里对他此刻不知在哪云游的天帝说了声抱歉,为了他的幸福,就如此徇私枉法一次。


    两人随便找了个大些的城池下去,身上的衣物敛去光芒,看着就是两位富贵公子。


    枭愕然莲华一路上都没有开口,心想怪不得他风评这么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事上做些人情。


    枭摇着扇子往那边的摊铺上走,寻了个人多地方,拦个穿着也不差的路人问了谁家锅子好吃,得了名字和方向直奔而去。


    距此处不远,枭觉得也好久没有来人间看看,倒也不急。


    一千年过去人间又出了许多稀奇玩意,他看着有趣,一路走走停停,看中什么就买了看看。


    莲华跟在他的身后,只觉此场景有些熟悉,与他记忆深处重合,在凡间的时日,那会并不觉跟在风萧身后这样逛街成为了再也做不到的事。


    他闭上眼,眼前人就消失不见,他睁开眼便能看见他。


    莲华无端生出一种恐惧来,快走几步跟上他,抬手抓住了枭的手臂。


    他看到了枭略长的墨色眼中露出疑惑:“怎么了?”


    莲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眨了眨眼:“我我许久未来人间,有些不习惯,此处人这么多,要是走散了如何是好?”


    莲华倒不是瞎说,今日不知是凡间什么日子,太阳已经下山,却还是灯火通明,路边的小摊小贩不绝,街上挂满了花灯,人来人往,甚至较平常日子人还多。


    枭沉吟片刻,本就是一起出来吃饭的,走散了人多在凡间灵力修为皆被压制,莲华还是个瞎子,不太好找。


    可若是两个小姑娘还能挽着手走,他们两个大男人,若是挽着胳膊也太奇怪了些。


    在枭思索间,手上一沉,莲华扣住了他的手。


    枭震惊看着两人相牵的手指,神色惊恐,抬头望向莲华。


    莲华神色并未变化,像是不知道抓的是他的手一样:“这样抓着一点便不会走散了。”


    枭在他始终都保持浅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你抓的是我的手。”


    莲华露出了适中的惊讶,却没有放开的意思:“那我们快些走。”


    枭不知道这句话和他说的有什么关系,可莲华已经用力扣紧他的手走到前面去了。


    人很多,可莲华走在前面的时候,枭便觉得再也没有人会撞到他。


    莲华的手不像枭想象的那般细腻,上面有很多茧子,有些粗糙,和他的身份不太相称,且他们想抹去茧子伤疤不过是随手的事,莲华却没有。


    他一直被莲华带着走,他依旧穿着那身低调奢华的白衣,银色的发丝没有遮掩,行走间在他身后摆动。


    枭怔然,他好像是头次见到他的背影,从前时澍因为看不见都会走在他的身后。


    莲华也看不见,他能找到店铺吗。


    待到了那写着“百味阁”三个大字的牌匾下,枭狐疑看着莲华,只见他对着伙计道:“要一个包间,两位。”


    他哪里有半丝所说的不熟悉人间。


    口味因人而异,方才问时就多问了几个人,皆是推荐这家,在门口就看出这家酒楼不凡,进来后看这装修也是独一份,即使是一楼大厅,也是装了一间间的小隔间,用帘子遮住,虽不似包间隐密隔音,也是费了心,能遮住他人视线,避免窥视,进来半晌也没有普通酒楼那高声说话之人。


    小二脸色有些为难,赔笑着说:“客人,今日我们酒楼的包间已满,倒是下面还有座位,您看要不要”


    枭倒是不在意,他只是为了吃饭的,何况这一楼看起来也不差。


    小二见他点头,立马给二人引路:“二位公子来的真是巧,今日乃是花灯节,方才连一楼大厅都没了座位,刚有人吃完腾出来的桌子。”


    莲华笑了笑对着枭说:“叔叔,我们运气还不错。”


    那小二震惊看了看二人,明明这银发的看着比后面的少年大上些,却没想到这少年辈分这么高,他刚要调侃两句看到二人相牵的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有钱人玩的真花。


    他可不会跟他叔叔侄儿这样牵手。


    二人的座位靠近里面,在一处窗户边,这家酒楼开在繁华的街区,窗户打开可以看到外面斑斓的各式花灯。


    小二手里拿着菜谱不知道该给谁,枭适当伸出手接过。


    小二热情推荐:“公子,我们店里这红烧蹄花可是一绝,还有这酸甜炸肉也是最多人点的。”


    莲华很给面子小二说什么便点头说“来一份”,弄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再说,这公子就两人,点多了也吃不了,他适时住了嘴。


    枭倒是在菜单上又指了几个,指尖停在那份素菜上突然抬头看了莲华一眼,犹豫开口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忌口不吃的?”


    莲华摇摇头:“没有。”


    枭想想也是,就算是之前有忌口,他也没少骗时澍什么都吃,希望一千年能让这太子殿下忘掉人间的肉是什么味道。


    小二懂些文墨,将二人的菜品写在纸张上,又问:“咱家汤底只有辣的,客人要是能吃辣就吩咐后厨正常做了。”


    他又补充道:“咱家这个辣也是特色,别家没有,不辣就不好吃了。”


    枭立马说:“那就这个!”


    莲华看不到枭又点了些下水的菜,小二又向二人推荐本店的酒水,吃这些哪里能不喝点什么,枭自然是点了小二推荐的酒。


    时澍不能喝酒,莲华能。


    桌子不是很大,约莫最多只能坐四个人,中间去了放锅子的地方,再摆上两道菜,也就没什么了。


    虽说人多,可这上菜的却是很快,枭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这糖醋肉放进嘴里咀嚼,微微眯了眯眼,当真是好吃极了,能吃上这么一口才是活着的意义。


    他正品味美食,却见莲华眉头紧锁,没过多时那蹄花也上了来,莲华咬了一口问又来上菜的伙计:“这叫肉不叫豆腐吗?”


    伙计一脸懵,被莲华喊住,见他指着碗里的菜还以为是菜出了什么问题,听到这话怔了一下,对着那碗中看了看,茫然道:“是啊,是肉啊,这个叫猪蹄,是猪的脚做的。”


    他看着这位的长相,还以为是什么世外高人,没有吃过这些东西。


    他说完莲华便让他离开的,伙计挠着头看了看二人。


    枭嘴里的炸肉咬的咯吱作响,见状缓下咀嚼的动作,掀起一边眼皮看向莲花愕然的神色,悄悄咽下嘴里的食物。


    而后又觉得不对,自己有什么心虚的,是风萧干得,又不是他枭干得。


    他装模作样问道:“怎么了?”他倒是很好奇时澍知道后的感受。


    枭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莲华竟一直看着他。


    莲华慢悠悠道:“我那位心悦之人曾经用这肉食骗一个只吃过素要出家的人说,这些都是豆腐。”


    对于自己做下的坏事被拆穿,枭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反倒“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你爱吃吗哈哈哈哈哈”


    时澍在凡间有多爱吃这些他是知道的。


    莲华微笑:“爱吃,很香。”


    枭更笑得停不下来,眼角都渗出泪花来,直到伙计过来上菜,他才微微收敛了神色。


    莲华慢条斯理吃着东西:“确实很美味,多亏了他,不然我怕是皈依佛门便再也尝不到这些美食。”


    他虽看不见,筷子却在那锅中夹起一块又一块熟透的羊肉,在碗中蘸了厚厚一层酱料塞进口中,还不忘评价:“肉入口滑嫩,配上料汁,这家确实很不错。”


    他给枭也夹了两块:“叔叔也尝尝。”


    莲华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丝毫窘迫,坦然道:“人间的师傅说我有过不去的劫难,可我觉得他不是我的劫难,他是我的”


    枭觉得自己被这双琉璃眸困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极乐净土。”


    周围嘈杂声湮灭在这四字里,锅中的沸腾声越发剧烈。


    枭咽了下口水,喉头干涩。


    却听到莲华接着说:“原不是我什么都不喜,什么都不感兴趣,是我从未接触、从未拥有过。”


    “我以为我清心寡欲只想去修佛,实则是我孤陋寡闻,不知这猪蹄这么好吃,不知他身上的香粉那般好闻,我也不知情之一字,这般难缠,如此磨人,即使一千年,也忘不掉,如这陈年酒酿,只越发浓郁。”


    “他就是我的极乐,没有他的世间皆是婆娑。”


    莲华又重复一遍,隔着氤氲的锅中热气,他脸上的温柔深情浓烈,比那锅中沸水更为滚烫。


    枭只觉被这锅子的热气熏得脸颊发热,他故作感慨道:“那祝侄儿得偿所愿。”


    他拿起旁边冰镇的酒水往嘴里灌了两大口,企图浇灭躁动的心,辛辣的感觉从嘴蔓延到胸腔,将那心火浇得更旺。


    刚才还觉得不错的东西,再入口有些没味。


    秉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枭往嘴里一口一口塞着吃食,吃上一两口觉得爽,再吃两口配上酒,这辣锅的辣度有点在枭承受之外,他吐着舌头,喊伙计上了冰镇的解辣甜汁。


    又辣又爱吃,他看了眼莲华,他还是那副神仙样子,端坐的板正,吃东西也优雅,嘴边的红油都不见一点。


    枭觉得他定是在假装,说不定其实辣的已经说不出话。


    时澍吃饭的时候十分安静,但是莲华却不是,他总是在找枭说话。


    “叔叔经常来凡间吃饭吗?”


    枭一噎,这话问的。


    没等他回答莲华就自顾自接着问:“和娄怀一起?”


    莲华嘴里嚼着不知哪道菜的骨头,嘎嘣嘎嘣将的碎骨声和这脸这身白衣很不相称。


    枭皱眉:“你怎么总提娄怀,怎么他是你那凡间心悦之人转世不成?”


    莲华一噎,一口气差些没上来。


    两人这段饭吃的一点不剩,结账的时候伙计也颇为惊讶,那四五个人的分量,竟叫这二位公子全吃光了。


    来时莲华站在前面,结账时悄悄退后。


    他身无长物,可没有凡间的货币。


    枭倒是没在意他的小动作,从腰间荷包拿出一块金钉子丢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他的洪荒境后方有一处金玉矿,出门从里面捡两块就是了。


    吃完饭后谁也没说要回去,顺着客栈往前走,方才人很多,现下人多得几乎是被人群推着出去。


    走着走着枭手里还被塞了朵花,他有些莫名其妙看着面前含羞带怯的女子,还未等他问些什么,那女子身后又有姑娘将花插进他的怀中。


    他转头看去,莲华那边也是被不少姑娘缠住了。


    他略一思索就知,这应是这个节日的习俗,或许可以给喜欢的男子姑娘送花?


    不过想必就是觉得就他长得好,这些姑娘都只是羞怯得看了他一眼,连问他姓名都无,便携着姐妹离开了。


    得到了认可又没有麻烦事,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忍不住翘起嘴角。


    枭心情极好。


    他们被人流推搡着到了一处宽阔之地,周围还算安静的人群爆发激烈的欢呼声,直到锣鼓声敲向,人群归于寂静。


    人们都止住脚步,停下来向前方张望什么。


    锣鼓声又起,前方传来一声大喝:“我乃旋风寨的大当家,今日出来游花灯,瞧见这莺红柳绿许多,今日我便捉一个最美的回去当压寨夫人!”


    他长得壮硕,脸上带着面具,上身赤、裸,背上的纹身狰狞,手里拿着一把九环刀,身边站着敲锣打鼓的小弟。


    他说罢便向前走着,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来,看上去是大家都熟知的活动习俗。


    面具下的眼睛在周围的人身上巡视,跟在他身后的小弟指着一位穿着碧色衣裙的姑娘说:“大哥,我觉得这个不错。”


    走在前方的壮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是不错,但我更喜欢这个!”


    他说着头猛得转向还在看戏的枭,对着他桀桀怪笑两声:“来人,就抓这个!”


    枭呆住,在场这么多美貌的女子,抓他一个男人做什么。


    人群早已让开一条路来,方便这位“大王动手”。


    枭深呼一口气,对着来到他面前的人说:“大王,我是男子。”


    那壮汉“哈哈”大笑两声:“男子也可,我中意即可!”


    周围传来人群的低低笑声,这是每年他们花灯节固有的一环,这山大王抓人也不是看人美丑,美丑这东西且不说本就一个人一个爱好,单单就是说出来便也是伤人心伤和气的,每年都是随便挑一个抓,有时抓美的女子,还有时抓那已结婚的妇人。


    这次抓到了漂亮的男子也是说得过去,众人只觉有趣。


    枭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只好无奈笑笑顺着那大王的动作,任由他给自己绑上绳子,被他那些小弟押着带走。


    走之前他侧头看了莲华一眼,莲华竟没有看他这边,反而是垂头跟一位姑娘说些什么,嘴角还是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心中冒出一股火来,准备一会自己回去,不管莲华。


    身后的人群越拉越远,那几个人带着枭到了一处看上去装扮得像是“山寨”的高楼,下方围绕着许多装扮得假匪,见带人过来了,招呼道:“今年抓了个什么样的?”


    纷纷凑了过来,一堆人开始打量枭。


    “哈哈今年抓了个男子,看来今年又有笑料了。”


    几人嘻嘻哈哈说起话来,那大王挥退他们:“起开起来,一会人来了,都回去!”


    他说完带着枭上了那个高楼:“你是外地人吧。”


    汉子开口,笑声爽朗。


    枭点头,汉子给他松了手上的绳子。


    最高层是一处广阔的平台,栏杆旁可以看到很远处,他站在旁边能看见方才过来时那处乌泱泱的人群。


    汉子给他解释:“现在你只要等着有人来救你,成功了有花车游街,还有奖品。”


    枭:


    “和救我的人一起游街?”


    汉子笑了两声:“当然,其实这也算是变相的相亲,很受姑娘们喜欢,男子也如此,谁不想成为出风头的英雄。”


    枭也觉得有点意思,随即站在栏杆旁看了起来。


    原处的人群向这边过来,汉子说:“他们要过了这些关卡,来到我这才能救你,这第一关就是猜谜,猜对的人才能接着向前走。”


    枭恍然,下方那一排排的“山贼”现在分成几人一组,站在各自的关卡处。


    “第一关是个字谜,直出浮云间,小公子也不妨猜猜是何字。”壮汉将刀竖在一旁,要到他这最后一关,还要好半天,他也是闲来无趣。


    枭不假思索,张口就道:“去。”


    壮汉讶然:“公子聪慧。”


    枭没有再理他,眼睛紧紧盯着下方,这么多人,时澍的身影犹如墨色中的一点雪白,他一眼就可以找到,他这会已经和一批人过了第一关,到了第二关那处。


    “第二关是什么?”他问。


    壮汉挠挠头,想了想才说:“好像是要展示才艺”


    每一关都是这些守关人自己想出来的,然后报给上面,选出一些,他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具体是什么他也记不清了。


    枭看到莲华跟那守关人说了什么,拿起那守关人装饰用没有开刃的剑,指尖在上面弹了两下,而后便流畅得弹出了一整串曲子。


    隔着这么远正常人肯定是听不见的,可枭听得清楚,熟悉的调子送到他的耳边,枭蹙眉,看向下方那一抹白。


    非常熟悉的调子,但他是在何处听过。


    莲华手上一停,音调声戛然而止,断在了不该断的地方。


    枭怔然望着莲华,这是他在醉花楼弹过的曲子,他神色复杂,看着莲华通关前往第三处关卡。


    他本以为时间会抹去一切,那短短与他们来说不过如蜉蝣短暂的一瞬,他竟连他随手弹出的调子都记得这般清晰。


    不过片刻,一走神的功夫,莲华已又过了两关,遥遥领先在众人前方,来到了楼下。


    第50章


    枭身边的壮汉哈哈笑了两声,拎起放在一边的九环刀:“这倒是我见过来此处最快的。”


    他拎着刀守在门口,等着莲华上来。


    “我还以为来救你的会是个姑娘,瞧着你当时收了不少花来,看来还有心悦你的男子。”壮汉打趣。


    枭一噎,似是辩解道:“他是我侄儿,之前在山上修行,可能觉得有趣罢。”他自己也是如此以为的,莲华这个神界的土包子,定是图个新鲜。


    壮汉握紧了手里的刀:“哦?在山上修行,那恐怕是懂功夫的,我可得仔细了些。”


    这最后一关就是打败山大王救下被抢走的女子,历代山大王都寻得是魁梧壮硕有点武艺的男子,有时会刻意放水输给来人,有时较真不让来人救,因此也不是来到这就能成功的,还要看自己的本事和这山大王的心情。


    莲华上来的很快,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没有什么动静,汉子还在和枭聊天,一回头便看到莲华一身白衣,淡笑着看向这边。


    像个鬼似的。


    这位白衣男子长得也是非常出色,可他站在那里即使是淡笑着看你,没有什么恶意,却无端让人生气一股寒意。


    壮汉打量着这位“侄儿”,身形纤细,并不强壮,但他不敢松懈,他这一头银发看着倒像是什么高人,莫不是他娘说的那些世外仙人。


    他给自己壮壮胆子,手上的大刀一挥,连自己的台词都忘了念,挥刀砍上去,总觉着不先出手就要没机会了。


    莲华手上没什么武器,脚步翩然躲开挥来的巨刃,大汉追着他砍,两人一来一往在那亭台上你追我赶,莲华没有出手,只是躲避,那大汉没有碰到他一丝衣角。


    如此片刻,大汉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豁达拱手:“技不如人我认输,这美人你只管救走吧。”


    莲华也对其拱了拱手,过去拉过枭从那高楼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了下方停放好的花车中。


    人群爆发出适时的捧场声,枭无端觉得脸热,这莲华怎的这么爱出风头。


    他逃避得看向乘坐的花车,透过花车的纱帐可以看到许多漂亮的花朵,带着清香随着车行驶,萦绕在二人身侧。


    “此处是一座十分浪漫的城池,人们信仰花神,这个英雄救美的活动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一开始是花神来凡间游玩,被此处的劫匪抓走,有个凡人英雄来救了她,花神得救后便赐福了这处土地,不管是什么季节,都会开满各样的鲜花。”


    周围人声鼎沸,花车中不过一层薄薄的纱帐,挡不住什么,莲华温润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生中十分清晰。


    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这故事还有后半段,花神问那救她之人想要什么,那人说想要和自己爱人长相厮守,花神去掌管姻缘神那里求来了一缕神力,赐给那一对有些苦命的鸳鸯,二人最后白头偕老。


    后面随着习俗改变,逐渐就演变成一起游过花车的有情人会得到神明的祝福,能相爱一生。


    枭显然对这个故事不太感兴趣,他问:“那花神自己不能走?非要凡人救她做什么?”


    莲华笑笑:“或许是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救了。”


    枭冷哼:“那凡人真是多管闲事。”


    莲华淡声道:“我倒觉得他很有良善,肯闯进贼窝救一个不相识之人。”


    枭撇了撇嘴:“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莲华指了指下方的人群:“方才问了几个人,知晓我们是外地来的,便细心给我讲了一遍。”


    枭想到他刚才跟那位女子低声说话的模样,心道这些还非要那么亲密的说吗。


    游街要围着城中最宽阔热闹的街道转上一圈,大家都很好奇今年是什么人,看到是两个男子都有些诧异,不过也没说什么,虽说大多数都是一男一女的有情人,可每年抓什么样的都有,大家都是看个热闹,讨个吉祥之意。


    莲华坐在中间的座位上,偏着头像是在“看”下方的人,他本就生的好,眉眼淡淡,此刻一身白衣坐在花车中,不知何时两边的嘈杂声不见。


    枭看去,发现这些人眼中带着亮光悄悄望向车上,他撇了眼在各式鲜花中的莲华,瞬间了然,怕是这些人将莲华认作为花神了。


    可没说花神是女人。


    他也扯了扯嘴角。


    凡间确实很有意思,比高天上有些不同的烟火气,寿命短暂,所以每一天都尽力让自己活得精彩。


    二人到了尽头,枭率先跳下来,活动了下肩膀:“侄儿,该回家了。”


    莲华笑笑:“嗯。”


    他顿了顿,落后枭一步,手一挥,来时路过的河水瞬间生出许多白红的莲花来。


    不顾看到的凡间之人如何惊讶,笑笑离开。


    回来时枭买了许多吃食,还有厚厚一沓话本子,回去洪荒境左右无事,还要一直跟莲华待在一起,看他处理公务十分枯燥,回去一边吃着小零食一边看话本子打发时间正好。


    枭回来将带给小兽的东西丢到一边,就一头扎进赤水里。


    这水过去确实没什么很大的特别之处,后面他改造了一下,在下方放了许多灵物,都是他过去收集的宝贝,也不能说是宝贝,这么长时间过去,就算是一根草长了这么久,活了几十万年那也是个宝贝了。


    他身边传来水声,转头看到莲华也坐了进来。


    “你不怕水?”他一只手举着小镜子,一只手往脸上涂着什么东西。


    莲华的银发都散落下来,入水浸湿的发丝紧贴在胸前,白皙的肌肤因入水溅上红色的水滴,喉头一滴顺着他的脖颈下滑,落在他的肩窝处。


    枭视线在两处粉色一扫而过,别开眼不去跟他对视。


    池中岸边也被风萧改造过,他这种享受生活的人,在池边用海中妖兽皮缝了一个防水的软座,莲华那日下来不知,这次到了风萧身边才发现,坐上去泡这池子是真舒服。


    莲华舒服得叹口气,他好奇问道:“叔叔在脸上涂的是什么?”


    枭小心将东西涂在脸上有空隙的地方:“这是给脸上补充水分的说了你也不明白。”他翻了个白眼,给脸上都涂匀了。


    莲华却没有看出枭的不耐,接着问:“叔叔不是与天地同寿吗?”不会老不会死,他的容颜永远不会变,还用这样做吗


    枭给手里的小罐子丢到一边:“你少管。”


    他发出舒坦的一声靠在柔软的靠背上,莲华也学着他的姿势。


    枭泡了一会才觉不对,他偏头:“你怎么知道我往脸上抹东西?”


    莲华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对着枭眨了眨眼,那张嘴吐出两个和他毫不相称的字来:“秘密。”


    枭也没细想,只觉得可能是瞎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方法,比较隐私,不方便说他也不会追问。


    每日都会有仙鹤带着厚厚的折子来到洪荒境,将其放在入口,小兽们会帮着带去树洞。


    莲华坐在那里批阅,枭没骨头似的靠在卧榻上,这也是莲华搬来的物件,一直被他征用,书籍自动翻页,他往嘴里塞着瓜子。


    看腻了就随手捉一个小兽让他们念给自己听。


    人间的字总是变化,束沧一边念一边要问枭他其中不认识的,枭正剥水果皮,停下手里的动作告诉他发音。


    水果顺手丢到束沧口中,一人一兽和谐得很。


    莲华轻笑,笔尖晕出一个墨点,原来他总喜欢这样教人。


    枭摸了摸束沧华丽的尾羽,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你儿子自己没事?”


    莲华摇摇头:“一般他不会有事,别人没事就好。”


    他停顿了下,怕在枭面前留下自己不关爱孩子的印象,又说:“我让他有事来找我了,他怕是巴不得我不在没人看着他。”


    莲华又顿了顿斜过视线看向枭:“应是像了那个人,心眼多得很。”


    枭:


    他放下手里的话本子,掰着指头算算日子,今天也是莲华来的十日了。


    “已经许多天,这莲子你可有什么感觉?”他问。


    莲华手上动作没有迟疑:“这莲子在叔叔腹中千年有余,哪里会这般快。”


    枭一惊:“那莫不是要一起待上千年?”


    莲华停下笔,有些踌躇问:“叔叔可是腻了我了?”


    “唉也是,叨扰叔叔数日,想必叔叔也是烦了,我一会就搬回去,万事讲究一个缘法,可能是我与这双眼便是无缘,我心悦之人那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他说着将折子归拢到一起,指尖捏出一道法印,似是要唤人来将这些带走。


    枭挥手打断他指尖那道法诀:“你看你,我只是问问多久,又没说要赶你走。”


    他还得仰神界鼻息活着,咬了咬牙露出个有些谄媚的笑来:“何况就算真是千年又如何,那便待上千年,好不容易有了方法,我们得积极配合。”


    莲华脸上的低落一扫而空,一脸感动看着枭这边:“叔叔待我真好。”


    枭尬笑几声。


    树洞不是很大,零零洒洒被莲华的东西占了很多地方,为了节省地方两张床并到一起,再配上案几和一个卧榻,小树洞都快没有余地了。


    枭从卧榻上一伸腿便能够到床边,一步上床。


    就是他要到他的床必须要路过莲华的床。


    一开始刚来的那几天,莲华的床铺十分整洁,连点褶子都不曾有,睡过之后也是那般样子,枭怀疑他根本没有睡觉,怎么能有人睡觉后的床单上还是一点痕迹都没有的。


    但因为枭总是来来回回上床要经过莲华的床铺,莲华有时看到了会伸手将其恢复原样,可枭整日来回数次,莲华也不再弄了,那平整的床铺被隔壁的床同化,被子凌乱得丢在上面,枕头歪着。


    枭赤脚上床,在那床铺上一蹬,顿时蹬出个印子来,躺到自己那边的床,腰下垫了个枕头,舒服趴在上面。


    四只小兔子立马跳到他的背上,两只揉肩,两只捶背,束沧在一边接着念他的话本子。


    莲华无奈笑笑:“叔叔到真会享受。”


    枭舒服眯了眯眼:“那自然,你要是完事了,我再叫几个来让你也享受享受。”


    莲华:“那甚好。”


    往日枭都睡着了不见莲华上床,今日到是很快。


    很快莲华也在趴在床上眯起了眼睛。


    “在叔叔这几日,才知我过去都是在浪费光阴。”


    莲华感叹。


    枭有些困意,挥手挥退了几只小兽翻了个身准备睡觉了。


    一只小兔子刚出树洞门问束沧:“束沧大人,那是老祖宗的伴侣吗?”


    小兽在洪荒境长大,没有见过莲华。


    束沧扑扇的翅膀一顿,差点从空中掉下来,他赶紧摇头:“不是。”


    小兽疑惑:“那他们怎么整日腻在树洞中,还睡一张床,不是在交唔唔”


    束沧吹了一股风赶紧给这几个口无遮拦的兔子带走。


    洞中听力极好的枭:


    他侧目看了看莲华,莲华没什么反应,平躺着看上去是要睡觉了。


    他侧过身,莲华睁开眼睛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枭每天早上醒的很早,趁着阳光即将升起之时打坐一会,凡间多姿多彩生活过多了,回到洪荒境太过无趣,他圈了块地,种了点菜,可惜菜都没有长出来。


    那块小菜园子也被毁了。


    枭觉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从前习惯了一人,现今多了个莲华,他竟然弄点什么都想着带他一个。


    他手里举着一个烤的肉串另一只手一盘子肉端到莲华办公的案几上,莲华就好似和这案几融为一体,每天几乎除了睡觉和他去池水泡澡,都坐在这边处理公务。


    这张摆放满满都是各种折子的案几上,被枭收拾出一处专门放他吃食的地方。


    他毫不在意得随手一推那些折子,将自己的盘子摆上去,又添了两盘水果。


    用力将手中串号的羊肉串用牙齿用力一撸,上面的调料顿时飞出去,落在莲华正批阅的折子。


    莲华满不在意用手拂去,红色的墨汁在那处写下什么,遮住那处突兀的印子,动作之熟练,显然做过很多次了。


    莲华将手中的放到看过的那摞中,拿过另一摞没有看过的,手在半途打了个弯,捡了一颗盘中的葡萄。


    和枭在一起,他也变了很多,葡萄怎么会这么好吃。


    枭的话本子早就看完了,他嘴上吃着视线落在莲华脸上,看着他咀嚼葡萄的动作变慢,脸上轻松的神情变得凝重。


    若是莲华刚搬来那几日,枭定是不在意的,可这段时间他感觉莲华和时澍没什么不同,算是高配一点的时澍,有脑子一点,可人还是那个人,这人不过就是时澍。


    “怎么了沉着个脸?”


    原是一千二百年他也不曾忘记凡间相处那段时间。


    莲华放下手里的折子,捏了捏眉心,轻轻呼出一口气:“叔叔,我估计要去南海一趟。”


    枭微怔,南海,那不是娄怀前段时间去的地方,他皱眉:“出了什么事了吗?”都要莲华去了,想必应是有些危险,娄怀去了许久也不知有没有事。


    莲华知晓他担忧之事,开口道:“叔叔宽心,不是很危险的事,只是好像有魔族动向,我有些不放心,不知他们是否又酝酿什么,去亲自看一眼才放心。”


    娄怀身上保命的东西不少,枭其实并不太担心。


    肉串撸完,他问:“那你何时去?”


    莲华将那一整摞批阅好的整整齐齐装了起来,交给束沧。


    他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我怕久了徒生变故,即刻便走。”


    枭动作一顿:“这么仓促。”


    莲华捻了一颗葡萄:“若是顺利约莫要数日,若是不顺,怕是几月也有可能,叔叔”


    他其实有些不放心,此去要是月余,他也怕枭这里生了变故。


    失而复得最为放心不下,恨不得日日腻在一起,给他绑在腰带上。


    他想了想道:“叔叔可要与我一同去,听说南海有处接壤人间,乃是不可多得的人神可共存之处,想必也会有许多美食。”


    枭睨了他一眼,故作勉强般道:“罢了,便与你走上一趟,怎么说我也较你年长许多,照应你一二也是应该的,何况娄怀还在南海,我也不放心。”


    莲华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既然叔叔与我一同,那明日再走吧,今日先收拾一下东西,做好此行要几月的准备。”


    枭说自己有什么好收拾的,随即视线落在自己洗好的水果上,又闭了嘴。


    一日便一日,此去南海路程甚远,确要做足了准备才行。


    莲华却像没事人一般,将那一摞子折子交于前来的仙鹤,又嘱咐了几句,回来后便四处走走,或是坐着“看”他忙前忙后。


    莲华就那样双手放在膝上跪坐在案几旁,坐得很板正,衣服却穿得很随便,他的衣服大都是白色,枭难得见一件不同的颜色,不算白,有点青。


    他端坐在那像一棵青竹。


    枭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他在他这这几日越发随意,身上的衣服也从里三层外三层穿得板正,变成现今就这松松垮垮的一层,只用一根绳子随意系着,也是没有把他当成外人。


    搭眼过去就能看到他白色的胸膛,看着纤细,其实衣服里面有料得很,枭早就知道的,时澍也是这样。


    穿上衣服如纤细温润的公子,脱下衣服其实身上的腱子肉很匀称。


    莲华连头发都去了发冠,只一根绳子系在身后。


    仗着莲华看不到,枭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个遍,这样摆着看也是十分养眼。


    在凡间的时候他就很喜欢时澍的脸,莲华较时澍的眉眼多了几分尊贵,更有味道。


    莲华微微动了动,单只胳膊拄在案几上,另一只手拿了本书在看,这样动作下胸口开得更大,枭一点不客气将眼睛落在那处。


    枭太久没有去过南海,或许曾经去过,那都是闲来无事闲逛着去的,也没有刻意去记几日才能到。


    他只知道若是这般驾云去,要走上许久。


    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枭转过头来看着莲华:“我们要几日才可到南海?”


    莲华也没有去过,他摇摇头:“我也不知,不会少于三日。”


    枭有些后悔,赶路三日,风餐露宿,哪里有在这洞中池水泡着舒服。


    可次日,他看到那金光闪闪的马车便不这么想了。


    他本是一脸颓靡跟着莲华出了洪荒境,已经做好这三日在路上艰难度过的准备,可他忘了,莲华可不是那个穷鬼时澍。


    长着翅膀的四匹天马恭敬垂着头,他们身后是一个堪比小型房屋的马车。


    外形精美,车身刻画着花纹,进去后又是一番天地,看着比外面大上不少,头顶悬着硕大的珍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车内书架、案几、柜子、床,一应俱全。


    枭一屁股坐在那大床上试了试,舒服。


    这般三日,哪里用愁。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恍然,总觉得马车有几分熟悉之感,他起身走到前方,摸出那抽屉,里面放着一包梅子茶。


    枭呆住,他过去在凡间的马车便是如此,喜欢在桌子下方的抽屉中放一包梅子茶。


    他推上抽屉,转身正对上莲华的眼睛。


    他不知怎么有些心虚得颤了一下。


    莲华装作不知:“怎样,这车可还舒适?”


    枭点点头:“挺好。”


    莲华笑了一声:“架子上有书籍,若是无聊可以打发时间。”


    他说完又从抽屉中拿出两个罐子:“要是不想看书,这里还有围棋。”


    枭来了兴趣,立马坐到莲华对面,兴致冲冲拿起黑子:“来试试。”


    活得太久,什么都会一点,别的神可能都忙着修炼提升自己,只有枭想着怎么吃喝玩乐,他不像这些飞升来的神,不进反退,他每天吃喝玩乐就可以修炼。


    可他没想到莲华是个臭棋篓子,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放下棋子的模样,枭气得有些想掀桌。


    枭忍受不了他的臭棋技说自己困了要睡觉,可莲华虽然下的不好,但瘾还不小,总是问他下不下。


    枭拒绝的理由都要想不出,这三日终于是要过去。


    他掀开帘子向下看去,马车准备降落,穿过云层时可以看到下方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在此时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块涌动的蓝色潋滟的纱。


    马车寻了个没人之处落下来,枭和莲华刚一下车,就对上一双眼睛。


    小孩子诧异看着二人,又看看二人的马车,嘴巴越长越大,眼里都是兴奋:“神神仙!”


    枭、莲华:


    他们还是寻了半晌无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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