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月十五日, 寅时。
天边尚且一抹黑,而吏部尚书郭由家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二皇子殿下, 不知您深夜带兵来微臣家中是为何故?”郭由的不解疑问中还带了些慌乱。
听到二皇子殿下带府兵包了她家宅的时候,她尚且还在梦里, 被侍仆唤醒匆忙间出来,只来得及披上外衫。
明锦穿着红色金绣皇子服,身姿挺立站在院中, 火光映着她的脸庞,她笑道:“本殿下要挂帅出征了, 来找你募捐粮草。”
郭由听言心中升起一丝荒谬, 户部的差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是面前人是二皇子, 京城有名的不讲理的小霸王,于是她耐着性子道:“殿下不参政应当是不知, 臣在吏部任职,主管官员选拔考核等事, 粮草一事您应当找户部才是, 而且征集粮草一事, 您需得写折子由户部奏上,届时征了皇上的同意,下官一定——”
“你唧唧呱呱说什么废话, ”明锦听得头疼, 她要不是离得远,就直接上手堵郭由的嘴了, 她从手里拿出一本册子丢到郭由面前,“本殿下没那个时间走流程,咱们简略直接点, 你看完再说话。”
郭由身为三品官,太子见了她也是会客气一番,哪被人这样对待过,有侍仆看着郭由微冷的眼神,连忙捡起地上的册子递给郭由,郭由没好气地接过,才翻开看了两行就停住手,惊疑不定地去看明锦。
那上面是她的一些私产,还有一些她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的交易,二皇子怎么会知道?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就趁着时间还早,去顾家找顾灵走你说的流程,把钱捐了,你要捐的数儿本殿下给你写好了,在册子上呢。”
郭由又低头去看册子,看到册子上朱笔写出来的数字时,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数字实在不小,她定了定心神,想起自己顶头上的人,又环顾四周发现明锦带来的全是皇子府的府兵,并无大理寺的人,语带试探道:“殿下要得是不是也太多了,况且殿下如此行事,就不怕鸾台上谏?”
“多?”明锦冷笑,“这册子要是递上去,就不是这个数字能解决的了。至于鸾台,你指的鸾台的哪个?冯呈还是方柳?”
明锦一边问一边从手里的册子里找人。
郭由这才注意到明锦手上竟拿着一沓册子,而且,明锦刚才提的二人都是鸾台重臣,难道明锦等下也要去找她们?
郭由忽然想起来入睡前曾在外面听到的一阵骚动,只听侍仆说是二皇子殿下在街头似是找人麻烦,但事不关己,郭由也就没在意,只等着明日上朝打听仔细,现在看来,二皇子殿下这是在家家户户生抢啊……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明锦道:“你赶紧的,行,就现在收了册子去顾家那排队,不行,这册子就还给本殿下,本殿下赶时间没空在你这耽搁。”
收了册子?这册子她能留下?郭由又是一怔,脑海里快速思考对策,明锦却没什么耐心,伸出指头倒数:“三、二、一。”
倒数完毕,明锦身后的云禾要上前来。
明锦来得太快太急也太突然,这一连串事情叫郭由来不及再思考什么,下意识把册子收进怀里:“臣这就去,这就去!”册子当然不能还回去,还回去指不定下次在哪看见它,且等她往顾府走一趟看看究竟。
“下次再这么磨蹭,本殿下就不给你机会了。”明锦说完,手一挥,“走了。”
呼啦啦一群拿着火把的人离开,刚才还亮如白昼的郭府一下子就昏黑了,还有一个侍卫留了下来,正盯着郭由,郭由也不敢深想明锦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她脑子现在都还混混糊糊的,没想明白明锦怎么敢无旨这样大张旗鼓地包了她家,她怎么说也是三品官员,就算查封也当是有皇上旨意才行,今晚未免也太荒谬了。
但容不得她再细想,在侍卫无声的目光下,她穿好衣袍匆匆往顾府走。
等到了顾府,郭由总算明白明锦说的排队是什么意思了。
顾府这会儿也是灯火通明,好些个朝堂上的官员都在,郭由瞧见了个眼熟的人,是鸾台大臣章逊,她走上前去问道:“章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霸王抢钱。”章逊面色也不好看。
“难道就任由她这样行事?”郭由想到册子上那一大笔钱,语带不甘。
“你能怎么办?平日里就飞扬跋扈,无人敢管,”章逊比郭由看得清楚,“皇上的令她都只听三分,如今把柄落她手里了,她可不就由着自己性子来。”
“不过也别丧气,她这性子去边北是自寻死路,这些钱,就当是善捐了。”
见章逊都只能咬着牙把钱交了,郭由还能说什么。
……
顾灵坐在桌案前,握笔的腕挥得飞起,这会儿鸿胪寺少卿捐五百两还没记完,下一瞬,侍仆又说鸾台侍中捐一千两外加一百石粮食,紧接着另一处又响起某某官员捐赠马草数千石……
起先听到一些耳熟的名字她都觉得惊讶,现在已经顾不上惊讶了,提笔就写字,写完了字还需亲自验收。
直到天边破晓,顾府门口的人才逐渐减少。
来不及歇气,顾灵一看天色,“糟了,上朝要迟了——祖母,您怎么也还没走?”
顾霈林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边道:“今日上朝,不着急。”
虽然祖母这般说,顾灵也还是紧赶慢赶地入了宫,一入朝才发现祖母说的是什么意思,平日里这时候文武百官早就站齐了,可现在竟然稀稀拉拉地不足往日的半数。
在朝堂上的官员脸色也都不好看,任谁被扒了块肉下来,都高兴不起来。
鞭响三声,有侍官高喝:“圣上驾到!”
朝臣们纷纷下跪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明辛对下面少了近一半的官员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的神色,淡淡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朝臣们沉默不语,她们倒是想参明锦一本,但是她们是真的都怕那个小霸王恶意报复做出点什么事来,而且如今看皇上的态度,怕也是知晓三分明锦做的事,这看样子像是默许的意思,那她们还奏什么折子。
三息之后,只听明辛道:“都散了吧。”
“臣等恭送陛下。”
顾灵也没想到,在朝堂上,无论是皇上还是朝臣,竟提也不提明锦一句。
明锦昨夜带府兵围了各家官员的府宅这事闹得这般大,竟无人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朝堂是明锦的一言堂。
顾灵回到家,一刻也歇不了,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问就是说来募捐的,高有官至二品,低有守城门的侍卫,顾灵起先还诧异明锦连这收城门的都不放过,却见那妇人憨笑两声,道:“小殿下曾与我在街头斗过蛐蛐,没赢过我,输了二两,听闻她出征筹备粮草,我算沾她的光也尽一尽绵薄之力。”
“哪能让边北那群蛮子风光!”
像守门卫这样的人还不少,也有商铺的掌柜,说是得了明锦的照顾生意好了不少,甚至其中还有茶楼的说书人……或主动或被动来募捐的人群杂乱,人数众多,顾灵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一连忙了两天,顾灵最后统计她登记的册子,发现上面的数额竟凑上了六万兵马一个月有余的粮草,再与国库中粮食凑一凑,两个多月的粮草当是足够了,她诧异道:“竟……就这样叫二皇子殿下做成了?”
就三天不到的功夫?
“为什么?”顾灵不解,那些官员为何如此乖乖听话?
“二皇子此前不上朝不参政,官员之前的牵连关系她也并未参与,行事自然也不受官员之间的掣肘,她也不在意名声,又刚好让她拿捏到了一点她们的把柄,给她们写的数字,就如同蛮夷叫我们割地赔粮的数字。”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能接受的范围线上。
“而且,”顾霈林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她没有直接收那些官员的银两粮食,而是过了你这个户部郎中的手,骂名她担了,钱粮也都过了明路。”她看似师出无名,实则这名比谁都正。
这也是顾灵不解的,“她为何叫她们都来找我?”虽然她有负责钱粮之职责,可以明锦的身份直接找户部尚书不是更方便?
“这是在气我呢……”顾霈林摇头,“她想叫我看看那些主和的官员都是些什么软骨头……”
顾灵忽然才发现,这册子上登记的大多都是主和一派。
“祖母……您说,二皇子殿下此去结果会如何?”
顾霈林沉默一瞬,叹道:“九死一生。”
临走前在那些官员中来这样一出,想让她死在边北的人可不少。
……
“东西都备得如何?”明锦问云禾。
“小殿下,粮草和兵马都已备好,您这次去,说什么也不能丢下我!”云禾还记着明锦年前抛下她一个人去边北的事。
“放心,准带上你。”明锦说完一顿,“噢!还有一个人我得带上!”
云禾不解,没等她问,就见明锦匆匆离了府,云禾只得在后边追:“殿下,殿下你等等我!”
然而明锦骑着马跑得飞快,眨眼功夫就没了人影。
……
太医院里,诸位太医都在忙活,或制药,或写药案,各司其职……
张翊也在其中。
忽听院外传来宫仆请安行礼的声音:“参见二皇子殿下……”
太医院的太医们纷纷起身,朝门口进来之人行礼:“参见二皇子殿下。”
“都起来吧。”
双鬓斑白的太医令行至明锦身前问道:“二皇子殿下来此可是请脉?”
“不请脉。我找人。”明锦眸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一眼看见了站在末尾的张翊,快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翊,我明日便要出征,来这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前往边北?”
明锦一问,太医院的太医们相互给了眼神,心里都觉得张翊挺惨,平日里和二皇子关系好,临了还得丢了命,军医是最惨的,而现下,去边北的军医是惨上加惨。
张翊闻言愣住,随后躬身长揖,话语坚定:“翊万死不辞。”
作者有话说:明天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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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从得知明锦要出征, 到明锦出征前一夜,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
这在他意料之中。
明锦并不看重他,他能和明锦有一些纠缠是他缠求来的。
毕竟, 他只是长得像江逸卿,他不是江逸卿。
凌晨天未亮, 江寒川一如之前几千个日夜,站在不显眼的街道口,望着万众瞩目的她。
春日早晨寒气甚重, 薄雾淡淡笼罩着即将远征的军队。
明锦在与其他人说话道别,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明锦, 她穿着铁色的盔甲, 手中握着一杆红缨枪, 身下是秋狝时他见过的那匹红驹,马蹄来回踏动, 口鼻中喷着白气。
她并未逗留很久,和亲友说了最后一句话就调转马头去了军队前列, 看口型依稀是一句等我回来。
江寒川就看愣了神。
等我回来……
明锦的身影彻底消失, 晨曦驱散薄雾, 初升的朝阳光芒倾洒街道,江寒川也从终于从街道口离开,但他没有回江府, 而是拿着一份信去了挽袖阁。
信封发黄, 写信的纸张粗糙还带着未裁干净的毛边,用的笔墨也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种信,徐氏拿在手里都觉得脏。
是驿卒送来的,说是江寒川的家人生了重病, 叫他回去,写信的估计也是个糊涂蛋,写得颠三倒四,也没说清谁病了,只说病得严重,又或许是不方便写出来,写信的人怕晦气,送信的人也怕晦气。
但若是这样的话,情况就是有些严重了。
“求姑父怜悯,叫我回寒州看一看家人。”江寒川站在徐氏的下首面色焦急。
徐氏把信扔在一旁,“你先回去,等你姑母回来,我问一问她。”
这消息对徐氏来说不是个好消息,若江寒川的母父真的病的要死了,那他得守孝三年,亲事就更难定了,明明那对妻夫年前来还好好的,真是招了鬼了!
待江泉回来,徐氏将这事说了,江泉略一思忖,想起坊间这两日流传的上头看中德行之事,若叫旁人知道她侄儿家人重病,她还锁着人不放,那可就糟了。
江泉道:“既然家中人病了,叫他回去看看就是,叫上两个家丁跟着,左右不到一个月就能回来。”
“是。”
江泉同意在江寒川的意料之内,他的姑母最好面子,他前两日就找了人在她必经的路上散布了一些有关德行的言论,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重要的东西他都绑在了身上,包袱里只是几件衣服。
那信也是他伪造的,他娘爹鲜少给他写信,十年也不过两封信,他低着头把干粮银两都放仔细,眼眸沉着,没有人知道,他不是回寒州,他要去边北,去找明锦。
……
明锦一行人已经出发在路上,她叫两位侍卫护送张翊快马先行一步,她记挂着中毒了的殷妙和重伤的殷松雪,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自己骑马带张翊走,但是不行。
她现在是主帅,她的六万兵马还未集齐,从京城带走的只是一部分兵马,剩下的是从沿路各个州府中调集,如此一来可减少行进时间和粮草耗费。
调集兵马的虎符在她身上,她必须一路带队。
“停下休整。”这是第三日的午时,路过空旷的山林,沿边有溪水,明锦便叫军队休整。
他们的速度很快,三日就已至关内道附近,沿路北上经灵州、岳州、凉州再过沙州便能靠近边北地区。
这条路明锦走过两遍,年前过去一趟,年后回来时也走的这条道,无论过去还是回来都不容易,不过她庆幸她走过这一遭,她对道路上的山林溪流印象深刻,所以队伍行进得也比较顺利,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绕行。
“云禾,这是什么?”
士兵准备食物时,明锦在她的包袱附近看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包袱,她对这个包袱没有印象。
“这个?”云禾走过来看了一眼,一时间也没想起来,打开后才反应过来,“啊!小殿下,我忘了和你说了。”
“什么?”
“这是……”云禾左右看了看,声音小了点,“江公子给您的。”
“江……”明锦脑海里闪过一张脸,她打开包袱,看见里面是一幅画,画上是战马和军旗,题字旗开得胜。
“这字不像是江寒川的字啊。”明锦疑惑,她记得江寒川那手画符山人的字,这字清秀俊逸倒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云禾探过头道:“是江羽江公子。”此前云禾说江公子一直都是称江逸卿,她没想到小殿下竟然以为是江寒川公子。
“江逸卿送的?”明锦有点诧异。
“对,他托他的侍仆送来的,但那时我跟着您打家劫舍,一时间疏漏了,噢,对了,江朔公子也送了东西给您。”云禾又在一堆包袱里找,找出来一个深蓝色的大包袱,“这个,在您出发前一天亲自送来的,但是您那时候进宫了。”
明锦想起来离开时倒是忘记去见一见那个胆小鬼了。
她把包袱接过时,略微挑眉,这重量还不轻。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她眼熟的油纸包,有蜜饯果脯,有烤得很干的饼馕,有各种药膏瓶罐,翻到下面竟然还有一双鞋靴。
看材质是鹿皮制的,刷了脂油,一看就防水,也很厚实,鞋底的针脚密实。
“这鹿皮靴的做工精巧呢!”云禾在一旁瞧见称赞。
明锦端详着手中的鹿皮靴,摸到里侧时竟还看见一个小小的川字,心里仿若被什么撞了一下,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意外得不赖。
她这外室倒是贴心,明锦心想,她临行前也许应当去见他一面,只是她那几日事情太多,竟完全将他忘到脑后了,那胆小鬼是不是会偷偷红眼眶躲被窝里哭?
明锦毫不怀疑江寒川是有可能做出这事儿的,她可是好几次都看过他红眼眶的。
她把鹿皮靴收起,云禾还在说话,“还有季小姐和孟世子送来的东西,顾家也送了,还有林家的……”很多明锦平日的好友也都送了东西,大多是衣服吃食,也有鞋靴,明锦唯独把鹿皮靴收下了。
明锦把那些好友送来的吃食整理了一下,叫云禾分给士兵们。
她把那双鹿皮靴放进了她马背上的兽皮包袱中,这个兽皮包袱是被单独放在她的马匹上,属于很重要的包袱。
包袱里面不是衣物也不是吃食,是她答应给边北士兵们带的他们家人的回信,只是边北兵败突然,她来不及收集所有人的回信,只能带上已经带回的回信先行出发。
之后的时间,明锦都在带着军队赶路,日晒雨淋,白天夜晚……他们一直在行进……
一人骑快马奔赴边北和带着千军万马奔赴边北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明锦并不细细去觉察其中差异,她每日只看着地图数着兵马,一点一点地带着他们缩短与边北的距离。
路上在经过灵州和岳州时,原本只有三万的兵马,又增加两万,明锦看着地图,指尖点着地图上凉州的名字,今日傍晚便能过凉州,将最后的一万兵马集齐,凉州与边北隔得不远,六万兵马,加紧点速度,预计十天内能到边北。
“准备出发了,把东西都收一收,速度整理军备!”数个百兵长沿途向正在吃东西的士兵发出命令。
于是那些吃到一半的士兵匆匆把食物塞进嘴里,立刻把背囊收拾齐整随时准备出发。
五万的士兵中有女子也有男子,女子大多有些职位,而男子们则都是车前卒,他们负责背上重物,缀在军队末尾,保护队中的粮草。
“今州,你看什么呢?出发了!”一戴着头盔的男子对身旁的男子说话。
“没看什么。”叫今州的男人收回看向军队前方的视线,三两下把地上的背囊背在肩上,然后一手推动了装着数十石粮草的车,跟在前头男子后面准备出发。
“嘿,你力气真大啊。”刘三和今州说话,“你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就来参军了?”
刘三是灵州时加入的军队,而这个叫今州的男子是岳州随军入的队,入队时连个登记文牒都没有,但这种情况在军队里多了去了,特别是男子,刘三带着他把入队的事宜弄完的,后来午饭时,今州给了刘三一个馍,刘三便和这个叫今州的关系亲近起来。
“家里没钱,我娘爹说入军管饭,叫我先参军。”
“也是,寒州那块地确实穷。”刘三带着他登记的,知道他家是寒州的,和岳州邻着,寒州是有名的穷乡僻壤,他也不避讳,直接说,“你们寒州的郡侯都不愿意呆在寒州,可见有多穷了,那郡侯我记得姓什么来着,江吧……”
“嗯。”
“你这么大个,吃得也不老少,还真是只能参军了。”刘三自觉的已经够壮实了,但是站在今州旁边还比他矮了半个头。
扑扑隆隆——
军队开始移动。
刘三偶尔搭把手,但见今州一个人能行,闲着也是闲着,又和他说上话,“你这性子真闷,得多说些话女子才喜欢,你还没许妻主吧?”
“许了。”
“什么?”刚好车轱辘滚过石头,刘三没听清今州的话。
“我许了妻主。”今州又说了一遍。
刘三有点诧异,“啊?你妻主也叫你来参军?”
但今州只是摇头,后面就不说话了,刘三心道怕是问着人的痛处了,不再追问,后面赶路又背着行囊气喘吁吁的,也顾不上说话了。
直至深夜,军队在一处平坡安营扎寨。
赶了一天路的士兵们倒头就睡。
外面只有巡逻的士兵,叫今州的男子在夜色中用湿帕子一点点把脸上身上擦干净,当灰黄的土尘被擦去,白净的脸庞显露出来,若是明锦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不是她前几日还念过的外室江寒川吗!
作者有话说:噢莫,踩上点了,这算今天的更新吗还是算昨天的……
第43章
军队比预计时间更快地到达了边北。
因为边北军在这一个多月间又退了二百里, 已近雁门关附近。
明锦一到军营就去看殷妙和殷松雪的情况。
张翊等人比她早到半个月。
“你竟真的来了。”殷松雪吊着打绷带的胳膊看向明锦,殷松雪面色苍白瘦削,眼底青黑一片, 嘴唇干裂,精神并不好。
“你怎么样, 师傅怎么样?”她在进军营时,就有侍卫向她汇报军营情况,但她要当面确认。
殷松雪摇头, 神色如常道:“我没事,张太医来得及时, 我娘虽然还在昏迷, 情况已经在好转。”
说话间, 明锦已经看到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殷妙,旁边是边北的地图和沙盘, 边北沿线已经被标记了狼头,意味着被蛮夷占领。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对殷松雪来说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是是身为主帅的明锦问话, 也是好友的关心, 殷松雪的排斥情绪稍浅一些,她说:“你走后,我们和蛮夷发生了几次不大的战斗, 每次刚交战蛮夷就退, 我们也并未追。之后一次还是我带兵去迎战,当时看似依旧是短战, 我虽心有警惕,却也因疏忽大意落入了蛮夷的圈套陷入围困,
我娘得知之后带兵来救我, 被蛮夷的暗箭射中,箭簇淬了蚀骨毒,主帅受伤,士气当即低迷,那一战惨败,蛮夷趁胜追击,为保全更多人,我不得已叫副将退守二百里。”
短短一段话说话,殷松雪已眸带血色,她想起自己陷入围困时,做了最后准备要于蛮夷誓死拼杀时,她娘带着骑兵突围救援而来,也是为了救她,她娘才被暗箭射中,主帅当着所有士兵的面中箭落马,士兵登时乱了,士气低靡,阵型散乱,她拼死将落马的娘亲拉上马带着剩下士兵撤退回营。
蛮夷却短时间内集结大量兵马疯狂追杀,他们不得已退守二百里。
那一场战役,无疑是她心中的耻辱!
她带出去的将士们死伤众多,而她娘也差一点丧命……
“都是我的错。”殷松雪悔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再警惕一点,为什么因为几次蛮夷退逃就会以为他们实力不过如此,为什么会踩入他们的陷阱,她明明跟着她娘在边北呆了三年,怎么还是大意轻敌!
悔恨的情绪一直萦绕在殷松雪心头,她娘昏迷前都还记挂着士兵们,她张着因中毒而乌黑的嘴唇告诉她:“不可再……战,退……”
“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殷松雪声音干涩带恨,她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若我再警惕一些,若我没有轻敌,我就不会中了埋伏,连累我娘……”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只知道如今的场面是她一人造成。
“不是你的错。”
熟悉的声音打断殷松雪的自责,殷松雪摇头:“你不明白,是我——”
“我明白,”明锦按住她的肩膀,指尖点着沙盘,“这个地方本就易遭伏击,你跟着师傅多年,熟悉蛮夷的套路不会轻易上当,但蛮夷也一定专门为你设计了很多陷阱,你看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明锦在沙盘上点着她遭伏击附近的位置,“无论谁经这一场战役都分外凶险。”
“军营离这里有百里远,你落入蛮夷围困后,还能撑到师傅来救援,你怎么会无能……”
“若情况相反,难道你不会去救师傅吗?”明锦看着她,目光仿若照进人心,话语笃定,“若是换我被困,无论是你还是师傅,我相信你们也会来救我,蛮夷也一定猜得到,那支毒箭在你被围困的那一刻,已经射出来了,这是他们的筹谋算计,并非你的过错。”
明锦在进营帐之前取下了头盔,她的脸庞依旧带着那一分少年人未褪尽的稚气,但是眼眸在此刻却分外沉静,她看着苍白脸色上满是痛苦自责的殷松雪认真地告诉她:“此战落败,在于蛮夷狡诈,在于暗箭难防,绝非你之过错,松雪,你已经尽你最大能力做得很好了。”
随着明锦最后一句话落地,营帐里安静一瞬,殷松雪张了张干裂的嘴唇,还未出声,眼眶中温热泪水先掉落下来。
她娘昏迷了两个多月,她伤势得到控制之后,她甚至不敢出营帐,不敢去看那些士兵,她怕他们谴责的目光,怕看见萎靡不振的士兵,她更怕边北军因为那一战毁在她的手里,娘亲因她昏迷,如山重的压力与责任在她心头日益剧增,她的悔恨懊恼,她的担心自责,几乎要淹没了她,而在今日,明锦将她从重负中一把拉了出来。
她真的在尽力去做……可她做得不好……
殷松雪脸上淌着泪,她的声音颤抖:“对不起……”
明锦拿出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一如往日拍着她的肩膀,只是这回不是与她玩闹,而是神色认真道:“松雪,边北,我们一起夺回来!”
是夺回失地,是为师傅报仇,也是为战死的将士偿命,更是让蛮夷血债血偿!
殷松雪看着多年好友怔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明锦,可她必须要承认,这样的明锦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和支撑,在明锦的清亮的眸光中,她内心中的自责悔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撑起淬炼成为新的勇气,她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话语坚定,“末将殷松雪,愿听殿下差遣!”
明锦把人扶起来,“很好,打起精神,现在好好吃顿饭,然后把蛮夷的情况详细说给我听。”明锦来时就听说了,殷松雪这两个月吃得少,睡得也很少。
殷松雪煎熬了两个月的内心虽然乍然释放,但也是无法安心吃饭的,她一手拿着馍,一手拿着水,东西没吃几口,人站在沙盘边上和明锦说蛮夷的情况和军内的情况。
“蛮夷那次趁胜追击,人数大概在五万,我娘曾估算过蛮夷的边防在八万人上下,但蛮夷狡诈,出兵时从未见过全军出击,所以八万人也只是大概,他们的活动地区在上漠这一块……他们擅长用矛、箭,还有毒……现下占领边北沿线的是他们副帅呼延罗……”
整整两个时辰,殷松雪的话语未停,对蛮夷的情报详尽,让明锦脑海里逐步生出了一张地图。
是很奇妙的感觉,营帐中的沙盘似乎印刻在脑海里,随着殷松雪讲述殷妙带领她与蛮夷战斗的情况,他们的兵马,蛮夷的兵马在明锦的脑海中交战,蛮夷佯装不敌地退让,蛮夷的诡计,蛮夷的策略一一在她脑海中上演。
明锦看着沙盘,做出一个决定。
“挑选八千精兵,今晚夜袭。”
“夜袭?今晚?!”殷松雪觉得不可思议,一旁的副将也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殿下,你们今日才到边北,况且将士士气尚未振奋,今晚夜袭若是失手,只怕日后再战会更难啊……”副将小声说出自己的担忧,这个从未带过兵打过仗的二皇子殿下是真的叫她放心不下。
“是啊,九……”殷松雪本想与往常一般叫九昭,但很快改了称呼,“主帅,末将认为此时夜袭并非良机。”
“你看,你们都这样认为,蛮夷就更会这么觉得了。”明锦并未被她们的话语劝退,“此前战事失利,退守二百里后他们持续追击,我们军心涣散被迫又退二百里,他们定然得意,觉得我军士气大败,而我带兵来救援的事情他们也肯定得知,今晚会做什么?”
“会商议对策?”
“是,会商量怎么解决我和我带来的这六万兵马。”明锦脸上并没有他们的沉重,她话语间满是自信,“边北常年镇守就有七万人,我又带了六万人,这对他们来说是压力,但这份压力也许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因为我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们并不知晓我的路数,大抵会猜测一个年轻的皇子上前线,当会听你们的意见,保守防守,但我偏不!”
“我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叫他们今晚夜不能寐!”她说这番话时眼眸亮极了,叫人无法忽视。
明锦的一番话叫几人陷入思考,殷松雪和副将对了一个眼神,随后殷松雪点头,“好,那末将带兵——”
“不,我亲自带人去。”
“这不可——”殷松雪等人立刻反对。
明锦抬手制止她没说完的话,“你带兵在百里外接应我。”
殷松雪一愣。
明锦却朝她笑:“若我不慎中了埋伏,松雪你要来救我啊!”
殷松雪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拳头在身侧握紧。
之后虽然副将和殷松雪都觉得明锦亲自出战不妥,可是明锦已经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战术。
她从自己带来的兵马中挑了六千人,又从边北军中挑了两千人。
夜色深沉如墨,边北的夜晚比京城更冷。
明锦先安排熟悉边北地形的八百边北军打前锋,穿黑衣轻甲趁夜色前往蛮夷在边北的驻扎营帐,以放火为信号。
然后她带领三千弓箭手埋伏于边北高坡处,最后一千二百人再绕至边北后方河岸围追溃散蛮夷。
明锦去看殷松雪:“你带三千兵马在小虎口,是接应我,也是截杀他们。”
“是!”殷松雪抱拳应声。
明锦叮嘱打前锋的八百边北军道:“记住了,我并非是让你们送死去的,你们只管丢火把烧了他们营帐,火着即退,绝不和他们纠缠,我带兵在你们后方接应你们,会护你们安全。”
这是新鲜话,边北将士哪听过主将接应他们的,但明锦这话无疑给了他们底气和勇气,他们不是被丢出去的敢死队,他们能回来。
“是!”
部署完毕,八百边北军即刻出发,他们都穿着黑衣,身影眨眼间消失在黑夜中。
明锦又去看殷松雪:“你也要记住,是截杀,绝不追击,我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今夜恐慌得无法安睡。”
“是!”殷松雪听命,她二人各自带兵分往不同的方向,殷松雪回头看了一眼明锦的背影,内心奇异地对这一次未知的战斗没有恐惧,只有坚定的信念——
此战必胜!
作者有话说:今晚回来的太晚啦,抱歉抱歉。
第44章
时至五月, 边北夜里的风依然是冷的,带着风沙,刮得人脸上生疼。
夜半三更, 伸手不见五指。
明锦站在山坡之上,凝视着平坡上的帐篷。
那些地方年前她去的时候还是边北军的驻扎地, 眼下已然插了蛮夷的黑狼旗。
将士们搭的土灶、泥房被蛮夷损毁,明锦在他们升起的火堆旁还看见了她军的军旗,被烧毁了一半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她眼底泛着冷意。
蛮夷的营帐外还有好些人坐在一旁吃肉喝酒,兴高采烈地说话。
“哈哈哈, 那群娘们能有什么用!”
“说的对, 边北已经是我军囊中之物了, 等我们单于攻下雁门关,直入周朝腹地!叫那群娘们向我们俯首称臣!”
“之前还以为那群边北军有多厉害呢, 现在不也是被打得见到我们就跑吗!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江寒川漠不关心, 他拿着弓弩站在队伍里, 只在意距离他不过百步的明锦, 被选中入队时,他是极高兴的,刘三告诉他, 是百兵长在行军过程中注意到他力气很大, 投射时准头也很好这才选上他的。
两个月,这是他离明锦最近的一次, 军队里有规矩,士兵不能轻易远离自己的位置,江寒川也怕旁人生疑, 还好明锦每日都在军中走动,他能偶尔瞧见背影或是侧脸。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和明锦一起作战,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让自己出错。
明锦已经看见了夜色里的那些黑衣轻甲的先锋军。
她朝身后隐在黑暗中的弓箭手挥手,示意做好准备,她自己手上也有一副弓箭。
蛮夷军人还在说话,先锋军离他们军营极近了,因为是曾经自己呆过的地方,先锋军们能很好的借地势隐藏自己的身形,当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时,滋啦——
蛮夷的军营左侧方有一点红光亮起,很小,而那处刚好没有人,火光在夜色里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先锋军悄无声息地继续移动,紧接着,侧后方也亮起火光……
有蛮夷隐约发现不对劲,而此时刚好一阵夜风刮过,火舌倏然顺着风势窜高,迅速蔓延至周边的帐篷。
“救火!起火了!!”
“快救火!”
“有敌袭!戒备!”
慌乱奔跑的人影,马匹的嘶鸣,还有蛮人惊怒的叫吼声。
一瞬间,安静的夜变得热闹,高坡上的弓箭手们的弓也都拉开了弦。
“人呢!!人都去哪了!”
“怎么回事?!”
营帐里陆陆续续跑出来许多人,他们左顾右盼,他们惊慌发号命令,而明锦只盯着主帐篷。
外面的动静很快让主帐篷掀开,里面走出了四五个人。
明锦看过画像,认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打着辫子的男人就是呼延罗,松雪告诉过她,呼延罗是蛮夷的副帅,单于的大儿子。
他出帐就四处观望,眼尖地瞧见了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先锋军,“在那!穿着黑衣!去追!杀了他们!”他怒极了,一面说一面快速往马厩跑去,其他人也都纷纷拿着武器去追人。
救火的,追人的,拿武器的……军营里乱作一团。
就是现在!
明锦利落地一挥手。
数千支箭矢朝着混乱的蛮夷军营里射了过去,弓弦颤动发出嗡嗡声,打断了他们去追杀先锋队的步伐。
“那,那是什么?”有蛮夷士兵听到声音,愣在原地指着高空如流星一般朝他们坠落而来的箭雨,他没有机会听到别人的回答了。
一支弓箭正中他的胸口。
黑压压的箭雨将蛮夷连人带帐篷射成了刺猬。
人群中的呼延罗拔出腰间大刀在亲卫的护送下快速向掩体跑去。
明锦拉弓的手极稳,她的眼盯着呼延□□尖直指呼延罗的咽喉,下一瞬,她松手,咻——
凌厉无比的箭矢破空射向正在跑动的呼延罗。
铛——
呼延罗有所察觉提刀向侧方劈砍,将箭矢斩断在眼前,然而锋利的箭簇还是划伤了他的手臂,他下意识看向箭的来处,这箭的力道,他从未在边北军中见过,是谁?
咻——
不等他细想,第二支箭又目标明确地朝他袭来,不、不止一支……
“罗将军,快走!”
呼延罗的亲卫为他挥砍了两支箭。
明锦看着呼延罗凝眸,一箭射出,立刻搭了第二支箭,她在用箭逼他和他身边的亲卫露出破绽。
就在她寻找呼延罗破绽之时,她看见了一支射向呼延罗亲卫的箭,那箭角度刁钻直逼呼延罗亲卫的面门,好箭!明锦心中赞道,无论是不是巧合,这支箭帮了大忙,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拉弦放出下一支箭,在亲卫自顾不暇之时,破空箭矢如闪电一般一击即中。
“啊——”呼延罗捂着左臂惨叫一声,他背后已生了冷汗,若不是他躲避及时,那支箭就要射中他的咽喉了。
咻咻咻——
空中箭雨一轮接一轮,蛮夷的将士们也垒起了盾墙。
几轮急射之下,蛮夷军营里倒了大片的人,而现下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呈现反攻之势,明锦抬手,所有弓箭手立即停止。
“先锋队都回来了无人伤亡。”有士兵来报。
“行,弓箭手待命,接下来看伏兵们的了。”明锦一边说一边朝空中放了响箭。
呼延罗一下子就注意到高坡上的动静,他快速将伤口用绷带缠起,怒道:“冲!我今晚要宰了那群边北娘们!”
“罗将军不可冲动啊!”有亲卫急劝,“敌人在暗,我们在——”他话没说完就被呼延罗踹到一边,“滚开!他们才多少人,我们有一万兵马,此仇我今晚就要报!”
呼延罗翻身上马直冲高坡而去。
身后蛮夷士兵也只能紧跟着上前。
然而还未及高坡之上,马匹就接连被暗处的绳索绊倒。
“弓箭手!”明锦喊道。
三千弓箭手应声搭箭。
“放箭!”
从马背上摔下的蛮夷还未清醒就被从上方而来的箭矢扎了个对穿。
“杀!!!”
坡下的一千二百伏兵大喊,声音震天动地,一千多个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阵仗。
本就军心不稳的蛮夷军队更加乱了,他们喊着:“埋伏!是埋伏!快跑!”
“好多人!快跑!”
蛮夷仓促应战,还未开打先中伏击,再听见这声音只吓得肝胆俱裂,此下全然顾不上主帅是谁,一个个仓皇而逃……
呼延罗在人群中被慌乱逃跑的士兵踩了好几脚,见士气大散,时不时还有冷箭在他周围,他也不敢逞强,骑上马就向小虎口跑去,那里有大量的山石掩体。
他们本该在小虎口安营扎寨,但是呼延罗觉得边北军胆小如鼠已经不成气候,也是为故意侮辱边北军,所以带着兵马直接驻扎在了边北军往日的驻扎地。
蛮夷们落荒而逃,眨眼间,刚才还烤火说笑得蛮夷营地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个在风中燃烧的帐篷。
明锦把伏兵招了回来,另外叫了一部分人去军营里搜索蛮夷驻扎地。
随后也带着三千兵马也朝小虎口去。
亲卫们护送着呼延罗及剩下士兵逃至小虎口,见后方无人追杀,一个个才稍稍放松心神,担心问道:“罗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原本一万兵马驻扎,现下剩了仅不到三千。
“你还问我怎么办?!回大本营叫人砍了他们!”呼延罗的手臂还在淌血,他咬牙切齿万分不甘心:“我小看了这群娘们!”
有军师叹道:“罗将军,你应当听一听骁将军的话。”此前骁将军就建议应在小虎口驻扎,可呼延罗不听。
“别和我提那小子!”呼延罗一听呼延骁的名字更上火,还要说话时却听正前方传来惊魂之声:“呼延罗!纳命来!”
……
“喔!喔!喔!”
殷松雪带兵回营帐时,军营里响起了久违的欢呼声!
“今晚真痛快!你们是没看见那些蛮夷落荒而逃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对!殷小将军厉害呢!一刀斩下了呼延罗的右臂!”
“咱们殿下也厉害!真的是料事如神,竟然猜到蛮夷会来反击,早早设下绳索陷阱,摔他们个人仰马翻!”
更令人高兴的是,此次夜袭的八千精兵,没死一个人,连重伤都不曾有,仅有十余个轻伤之人。
大家高兴地在军营里说话,此次夜袭的人也都得了赏,一人一碗肉汤。
不光有精神上的高兴,还有物质上的奖励,今夜边北军们统统能睡一个好觉。
主帅帐篷里,明锦正在看张翊给殷松雪拆绷带,血淋淋的,瞧着吓人。
“之后半个月不能再动这个胳膊了。”张翊肃声警告,“才好的伤口又给绷了。”
虽然被这样说,殷松雪却也高兴,她太久没这样高兴了,她看着明锦道:“我把呼延罗的右臂砍下了!”
“我看到了!殷小将军果然英勇!”明锦夸她。
殷松雪看着明锦,明锦刚刚卸下头盔铠甲,乌黑的发丝尚且凌乱,脸上也沾了一点尘土,她正在用帕子擦手,手旁有一碗肉汤,殷松雪想说很多话,最终道:“九昭,谢谢。”
谢谢你来边北,谢谢你决定了这次夜袭,带领边北军拿下了久违的一次胜利。
当一直陪伴在身边的母亲忽然昏迷时,殷松雪才发现她实在脆弱,她甚至连接受败仗的勇气都没有。
明锦的出现就像是黑暗中的曙光,不光救了她,也救了边北军。
殷松雪胸口充斥着万分感激。
明锦闻言看她一眼,低头吸溜了一口肉汤,“你很感激我?”
“当然!”
“那你把你那碗肉汤里的两块肉给我,我不要肥的。”明锦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就要自己动手,她看中很久了。
殷松雪下意识地伸筷去拦:“这是我的。”
“你就是这样感激我的?”明锦反手去打她筷子,被殷松雪挡了下来,这是打小和明锦练出来的功夫。
“一码归一码。”殷松雪的筷子丝毫不留情面。
明锦拜殷妙为师学功夫,时常与殷松雪一同吃饭,每次就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给殷松雪,然后从殷松雪碗里夹走她想吃的,有时候霸道起来,殷妙碗里的她都要夹,殷家母女两个被迫练就了一手筷子神功。
她们吃饭也多了个规矩,谁夹到归谁,碗里多了什么就得吃什么。
眼下,明锦欺负殷松雪手不灵活,笑嘻嘻地把两块肉夹走了,吃着肉还不忘对殷松雪道:“瞧你瘦的,多喝点汤。”
殷松雪的感激之情烟消云散,咬牙切齿道:“你等我手好!”
作者有话说:2025年的最后一天,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跨年。
新年限定版封面越看越合适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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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寅时, 边北军营里已经安静,劳累一晚的大家也都在安睡,唯有主帐里还有微弱的油灯光亮。
明锦还未入睡。
她在看这次弓弩手的名单。
在这次箭雨中, 有几支与她一同袭击呼延罗的箭准头分外好。
她不确定这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射出来的,但她确定, 这不是巧合。
特别是那支直指呼延罗亲卫面门的箭,角度刁钻,力道强劲。
名单上有些她认识, 有些则有一两面的印象,很大一部分她都对不上脸, 那些都是由千兵长, 百兵长推上来的人。
铁柱、月亮、芍花、岳州……
参军的大多都是州府下面村县的人, 名字也取得随意,她将这三千个名字一一看过记在心里, 这才熄了灯。
然而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明锦就起来了。
她还有事没做完。
昨日进军营匆忙, 之后又忙于夜袭之事, 未曾正式以主帅身份见过边北军, 但这一日她并未穿上盔甲,只是穿了军营里最普通不过的常服。
殷松雪询问过是否需要她的帮助,明锦摇头:“放心吧, 我能行。”
之前两个月的接连败逃, 边北军损失人数过半,算上明锦带来的六万大军, 全军不足九万人。
正值辰时三刻,边北已然天光大亮。
边北军们昨夜在明锦的部署下打了胜仗,对此次来的主帅天然带了一股好感, 当明锦的脸正式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军队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我就说很像,你看看像不像?”
“是有点……”
“想多了吧,这可是二皇子……”
昨天就有见过明锦的人觉得此次来的主帅眼熟,但大多都觉得是认错了,他们都知道此次来的主帅是二皇子,与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的赵九可不是皇子。
可是,今日仔细看着这张脸时,他们又不免恍惚,这二皇子怎么长得和赵九一模一样?
“今日不列阵,大家都随意一些。”明锦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她穿着红衣灰袍,发髻也只是用布带挽起,忽略她的脸和周身气势,穿着打扮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士兵。
“我叫明锦,在殷将军清醒之前,暂任边北的主帅。很多人之前见过我,那时我化名赵九。”
这话一出,军队里有些人就互相给了眼色,你看吧,果然是。
“……离开时我曾为你们带家书回去,我也曾说过,顺利的话我会给你们带来回信,可是我没想到,一些特殊情况让我们这次的见面不太一样,你们的家书我都全数送出去了,回信我也依诺带了。”
听到有回信,边北军之中的骚动更大了。
“但情况紧急仓促,我无法等到所有回信,只带回了一部分回信,现在分发给你们。”
一个非常大的兽皮包袱被将士带上来,所有边北军的目光都聚集在包袱里的那些信件上。
“均州宁郡十里县东村王三娘、杜兰花、刘湖。”
“到!”被喊到的三位士兵分外激动,派信人将信扬起,“你们的信。”
三人依言上来拿,泛黄的信封握在手中都是颤抖的。
“邓州卫息郡林家村林月。”
“到!”
“洪州莫西县……”
一份份回信在派信士兵的高喝中被送至各个将士手中。
也有喊到名字却没有应答声的,无需说,也都明白,那些人是在战役中殒命了,永远也收不到回信了,明锦叫人把那些信收起来。
鼓鼓囊囊的包袱逐渐瘪下来,直到最后一封信派完。
拿到信的士兵眼眶带泪,没拿到信的士兵也红着眼眶面露失落。
不等士兵开口问,明锦就道:“剩下人的回信之后都会给你们带回来,我答应你们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听到还会继续把回信送过来,士兵们重新燃起期待。
一件事情说完,明锦说起了下一件事情:“我此次来边北,不光是为你们带回信,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夺回边北失地。”
士兵们听到这番话,神态各异,明锦就直接点了人:“王青,你有何顾虑?”她年前在军营里是与士兵混在一起,熟识几个士兵的脾性,泼辣大胆的王青是一个。
可此前爱开玩笑的王青见着身位主帅的明锦面露难色,主帅和赵九到底是不一样的。
明锦挑眉,朝她打趣:“你若是不说,之后可别想我再给你带信了。”
这玩笑话让王青心中的紧张少了点,嘴唇动了动,她道:“朝廷都不想打,他们想和蛮夷议和。”
有些士兵忍不住附和:“对啊,我们在前面卖命!他们还要议和,把我们当什么了!”
一个人说了,之后的声音就多了。
“对啊,反正最后都要议和,边北都要给他们,我们还打什么!”
“打来打去就是要我们向蛮夷低头,打个屁!”
声音很大很乱很杂,士兵们脸上涨红,情绪上来了,说话也不再顾忌,什么胡话都说。
几个副将听着脸色难看,担心二皇子降罪,想要出面干预一下,却见明锦的手在身后挥了挥,她们便也不敢妄动。
抱怨愤怒的声音一度很大,但逐渐有人发现明锦一直没说话,不由自主地住了口,再渐渐地,营地安静下来。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地面上不复昨夜的寒凉,炽热的阳光照在营地上,照在每个士兵的脸上。
明锦开了口,“对,朝廷里是有人想议和。”她毫不避讳。
她身后的殷松雪闻言有些担忧。
果然,明锦这话一出口,士兵们的情绪再度爆发。
“果然要议和!”
“那还打什么?!”
“打个屁打!那群崽种!”
“他们把我们当蝼蚁看吗!”
明锦抬手,士兵们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旁人尚未发觉,殷松雪却第一个感知到,那些士兵在听明锦的号令。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锦这才正式成为边北军主帅的第一天,只是在和他们说话,竟然能够指挥情绪愤怒的士兵。
明锦正在说话:“如果真的要议和,那我现在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这里。”
这下大家的声音都没了。
“我身为二皇子,皇上是我娘,太子是我姐姐,我在京城要什么没有,为什么我要来一个吃了两个月败仗的边北?”明锦直视他们,“为了让大家同意议和吗?”
“那尊贵的二皇子你来这里做什么?”有情绪上头的士兵暴怒问道,“打败仗是我们想要打吗?!”
旁边立时有人捂住她的嘴,明锦叫人放开了她,她站在所有士兵面前道:“没有人想打败仗,而我站在这里,就是告诉你们,朝廷绝不议和,我也绝不会让你们成为那些蝼蚁!你们是大周的将士,在边北流过血卖过命,朝廷那些人凭什么把你们当蝼蚁?打赢了得议和,打输了还得跪着求和,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有士兵不由自主附和。
明锦望着他们,目光如炬:“朝廷有些人想跪着求一个安生,可这安生是跪不来的!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何来安宁?这身后是家,一步都不可能退。”
“所以我来了。”明锦看过每一张士兵的脸,“我带着兵马奔赴千里,不是为了告诉你们无论输赢我们都要和蛮夷议和,绝不!
我们不光要把边北失地夺回来,我们还要打得蛮夷滚回老家,不敢再犯!打到他们看见我们的军旗就发抖!等打完了仗,我带你们回京城,去掀了那些要议和的狗东西府宅!”
明锦站在猎猎作响的军旗之下,年轻的脸庞朝着朝阳,眸光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她道:“有我明锦在一天,大周绝不向外犯低头!”
所有士兵胸口剧烈起伏,他们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咆哮声呼啸炸开:“绝不低头!!!”
江寒川站在人群里,看着仿若在发光的明锦,他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心绪起伏,这是他爱了十年的人,是他厉害的小殿下,他庆幸他来了,他看见了和京城中完全不一样的殿下。
他将为他的殿下付出一切。
……
在边北军营士气振奋之时,落荒逃回上漠的呼延罗也见到了呼延骁。
彼时呼延骁正在沙盘前规划地图,当看见被人抬进来的呼延罗时,面色瞬变,“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骁将军,昨夜边北军偷袭,我们吃了埋伏。”亲卫简短说了过程。
“我和你说过什么?”呼延骁脸色难看,“在小虎口驻扎,不要轻敌,而你都做了什么?”
呼延罗的脸色更难看,他撑起身体恼羞成怒,急吼道:“你别给我说那些,老子断臂之仇一定要找那群娘们讨回来!”
“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呼延骁不想再和呼延罗浪费时间,点了他身边的亲卫,叫他说话。
“回骁将军的话,昨夜子时军营起火,随后罗将军发现了敌军,然后……”亲卫将昨晚的情况一一复述,确保无一错漏,只是在说到昨天呼延罗气急上头,骑马追上坡的时候换了些比较委婉的说法,但呼延骁是什么人,对呼延罗的性格再清楚不过。
“她们是谁带的兵?”呼延骁去问亲卫。
亲卫摇头,“当时天色太暗,并未看清楚。”
呼延罗在一旁插话:“除了殷松雪那个娘们还能有谁!我的手就是被她砍下来的!”
“小虎口距离驻扎地有百里,他们定是分了两边,殷松雪在小虎口埋伏溃逃的你们,那又是谁导致你们溃逃的?”
他的追问叫呼延罗等人沉默。呼延骁眉骨很高,眼窝深邃,如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沙盘旁的一封信上——
“是她们周朝的二皇子,明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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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嘿!哈!”
咻咻咻——
营地上, 士兵们正在训练,射箭的、挥刀的、对打的……各个分外卖劲,挥汗如雨。
明锦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士兵的训练, 自两日前她与士兵们说开“议和”之事后,军中气势俨然有了极大变化, 这是她乐见其成的事。
殷松雪站在她身后问:“你最近好像很关注弓弩手?”明锦一连三天都在看弓弩手的名册。
“嗯。我在找高手。”明锦说。
“我不是把边北军里厉害的弓弩手名单都给你了吗?”
是给了,但明锦觉得不是。
那二十五人她带着训练过一回,是很厉害, 却没有一个能达到那晚那一箭的凌厉。
她心底隐约有什么划过,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
在确认那二十五人中没有她要找的人之后, 她把目光再度放在夜袭那晚的弓弩手身上。
可几次训练下来, 她也没看见格外出众之人。
这就有意思了。
旁人当会觉得自己那晚看错了, 或是个巧合,但明锦不这样认为,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坚信弓弩手中有这样一个人, 并且出于什么原因, 那个人隐藏在士兵之中。
细作吗?不是。
那直指呼延罗亲兵的箭不是演的。
明锦拉弓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 咻——
等着吧,看我把你找出来!
箭簇没入草靶之中,引来其他士兵的惊呼赞叹。
……
江寒川最近心情很低闷。
那晚夜袭之后, 明锦从弓弩手中招走二十五人, 说是要组建先锋弓弩手队伍,让他们自荐, 她还夸了好几个射箭射得好的人,被夸赞的人有女子也有男子。
他不敢自荐,只躲在人后, 看她夸赞别人,被她夸赞的人高兴得面红耳赤的,眼神全都粘在她身上。
明锦还拍他们的肩膀,还和他们说话……
他也能做到,他能做得更好。江寒川心里酸酸地想。
他好久没有和明锦说话了,明锦也好久没有亲他了,但他在军营里,也不好抹膏脂,偶尔在深夜才能寻到空仓促给唇上抹一点。
这天上午训练完,那些士兵们从训练场上回来,兴高采烈地说自己又得了明锦的夸赞。
“殿下当真好和气呢,说我准头好!”
“殿下说我孔武有力,到时上战场准能射中好些蛮夷!”一个男人也脸颊通红地说。
女子的赞赏已然叫他们高兴,身为尊贵二皇子的明锦的赞赏更叫他们激动万分。
江寒川就端着碗在旁边听,杂豆饭在嘴里吃不出滋味,他也想叫明锦夸夸他。
但是明锦不会夸他的,看到他在军营里当是会很生气吧。
下午训练时,百兵长照例选取一些人去跟着明锦训练,江寒川被百兵长点上去时,心中蓦地一慌,“兵长,我就在这训练吧……”
“难得地见殿下的机会呢!”刘三在一旁杵他。
江寒川摇头:“我准头不好,去了要丢人,让我再练一练吧……”
百兵长也好说话,当即就叫了下一个人上去。
江寒川看着那些人和百兵长走了,心里空落落的难过。
可他肯定不能出现在明锦面前,闺阁男子出入军营,说出去要被旁人诟病的。
何况他为了伪装,每日在脸上都涂了黄泥,身上也全是训练的脏污,他本就是靠着和江逸卿几分相似才叫明锦瞧上他,若让明锦看见自己的模样,觉得自己不再像江逸卿,些许要和他断了关系也说不定!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江寒川心里就发慌,他需得藏好,不能叫明锦看见了。
而训练场那边,明锦看着千兵长报上来的名单,目光从士兵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把名册上的名字和士兵的脸对上。
“嗯?这个叫刘忱的怎么没来?”明锦问千兵长。
千兵长把名单递上来之前,已经向百兵长确认过人数,没来的人原因她也很清楚:“他上午训练时,扭伤了手,定了明日来此。”
“噢。”明锦点头,将这个人记在心上,又往前看了十来个人,点着名册道:“那赵今州呢?”
千兵长立即答道:“岳州百兵长说,那男子怕准备不好,来了丢人,说想练得再好一些再来。”
明锦皱了眉,“怕丢人?”
这个理由放在其他士兵身上或许明锦就略过去了,但是,这人可是跟着她去夜袭过的,怕什么丢人?
明锦将这个名字划了重点,将三百余人一一看过之后,明锦道:“开始训练。”
她训练士兵的方式都是跟着殷妙学的,她小时候殷妙便把她和殷松雪放在一块当兵训,所以明锦此刻号令起来,颇有几分殷妙当年的影子,叫士兵们不敢懈怠。
第二日,昨日缺席的刘忱来了,手绑着绷带却也极力在明锦面前表现自己的身手,明锦没看见那个叫赵今州的。
三千弓弩手她这几日已经看了大半了,余下的几个她或眼熟,或暗地里瞧过他们的身手,只有包含赵今州在内的十余人还没瞧过了。
“训练完,叫这几个来让我见见。”明锦道。
“是!”
……
得知训练后要去见明锦,江寒川心脏陡然间跳得飞快,他去看百兵长,“兵长,每个人都要去见殿下吗?”
百兵长道:“对,殿下说试试你们的身手,我知道你力气大,有能力,到时候可别给我丢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
江寒川一上午的训练都心不在焉,中途他借出恭的借口去茅房用贴身的铜镜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又用灰泥往自己眉毛上补了几笔,确认自己面容不会露馅。
训练时,他也故意往地上滚了两圈。
一再将自己的面容掩盖。
上午的训练很快结束,千兵长带着江寒川在内的十七人往明锦所在的训练场走。
远远的,江寒川就一眼看见了高台上的明锦,他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越来越近……
他夹在士兵中,低着头不敢再抬,行至中途,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到了?
江寒川都能听到心脏在耳腔内的快速鼓动声音。
“殿下!”
那声音比较远,江寒川余光扫了一眼,原来他们还没到明锦面前,是有人向明锦禀报事情。
“殿下,蛮族呼延骁求见,说与您想商议一些事情。”
江寒川听到这话,喉结滚动,心里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开始担心蛮夷之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之后他们又说了一些什么,声音不大,江寒川听得模糊。
江寒川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
士兵来报时,殷松雪也在明锦身边,她道:“呼延骁是蛮夷单于的小儿子,和有勇无谋的呼延罗不同,此人城府极深,这时候来见你,肯定是想探你的底细。”
“我还怕他探吗?”明锦不以为意,问士兵,“他在哪?”
士兵回道:“在军营口,是否要带进主帐?”
殷松雪担心地问道:“你要去见他?”
“见什么见,他想见我我就让他见吗?让他在门口等着。”明锦冷哼一声,叫殷松雪又看到了京城里的那个小霸王,她失笑。
明锦目光扫见不远处的队列,“人来了?叫他们过来吧,我看看。”明锦朝千兵长抬手。
百步之外的江寒川以为千兵长是带着他们回去了,可是走了几步他觉得不对,怎么还是往训练场的方向走的?
怎么回事?
他心中惊疑不定。
十七个人站成了两排,江寒川极力低着头站在第二排。
明锦拿着名册一一走过去看,看他们的脸也看他们的手。
第一排有三个人她在名册上标了记号,那三人手的指腹和虎口都有粗茧,定是射箭的好手。
看完第一排,又去看第二排,她一眼看到赵今州的名字,顺着位置去看,想看看两次没来的人长什么样。
只一眼,明锦的目光便凝住。
她低头又去看自己手中的名册,把剩下的人都看完,对千兵长道:“行了,叫他们都回去吧,这四个人明天来训练场见我。”
千兵长将四个名字记在心里,道:“是!”
江寒川在明锦的脚步走到他所在的排列时,心脏跳得快得他几乎耳鸣了,但还好,幸好,老天眷顾,她只是从他面前走过去了,脚步也未曾停留。
她没认出他来。
得到这个认知的江寒川既庆幸又失落。
趁着转身回去时,江寒川偷偷地去看了一眼明锦,却不料正撞上明锦看向他们这边的目光,他连忙缩回视线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士兵一块走了。
他没看见,明锦在看到他垂眸低头时,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殷松雪问。
“看胆小鬼啊。”明锦答。
殷松雪不解其意,但明锦也没解释,活动了一下手腕道:“走吧,让我去见见这个呼延骁是什么人物!”
……
呼延骁带着一个亲卫站在边北军的军营门口,对那些边北军投来的憎恨目光完全视而不见。
“骁将军,咱们还等啊?”亲卫不解问道,“您何必亲自来这一趟?遭这个罪!”
“有些人,我亲自见过才安心。”呼延骁想起那封信里给他描述的明锦,嚣张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京城天天遛猫逗狗,从未理过朝政之事。
但也就是这么个纨绔女子,来边北的第一天就让他大哥断了手臂。
或者说,殷妙的毒难道解了?那一场夜袭实则是她的安排?
呼延骁心中诸多猜测,他需得亲自来看一眼。
正想着事,边北军营里有一些说话声音,呼延骁隐约听见了殿下两个字,他的目光便随之看过去。
只见一个十七岁左右的年轻女子被人簇拥着从营帐后的阴影走到阳光下,脸庞白净,发丝乌黑,身姿挺拔,眉眼间是他们蛮族女子不曾有的明媚光彩,眼眸清亮,像一汪澄澈的泉水。
她就是周朝二皇子明锦?
第47章
一张太师椅先明锦一步被两个士兵抬到大营门口。
“她们这是什么意思?”呼延骁身后两个亲卫纳罕, 让他们平白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现在端出一张凳子。
没过一会儿,就见那个年轻女子走到太师椅前, 稳稳落座。她身体后靠,手肘支在扶手上, 微微抬起下颌,轻飘飘地往营地口站着的三人扫了一眼。
“见本殿下何事?”
她果然就是周朝二皇子。
亲卫见到明锦这番作态,当即要站出来, 被呼延骁抬手挡了一下,“吾名呼延骁, 此番前来是想与殿下详商两国要事——”
“嗤。”呼延骁话没说完, 就见面前女子出声, 他停下话语,听明锦道:“哪来的两国?弹丸大点的地方如今都敢自称国了?国都在哪?不会在前头那个山坡上吧。”
这话一出, 明锦身后的几个士兵憋不住笑。
呼延骁眼眸一凛,他冷声道:“周朝地大物广, 边北军不也两个月连着败逃四百里……”
“哈哈哈——”这下笑的是呼延骁背后的亲卫了。
“呵。”明锦也笑, 这笑让蛮夷亲卫止住了笑。
被人嘲讽, 她姿态反而更放松了,架着腿自下而上地去看他们骁将军,懒洋洋道:“没这请君入瓮, 怎么砍得了那大胡子的手臂?说起来那人也姓呼延, 该不会是你爹吧,来这为父讨公道?”
此女牙尖嘴利。
呼延骁眼眸微眯, 而此刻不是针锋相对之时,他平静道:“呼延骁此次来并非挑事,实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事关重大,还请寻个僻静之地。”
“嗤。”
面前女子又笑,呼延骁额头青筋隐隐绷起。
“到底是犄角旮旯来的东西,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也都见不得光。怎么?怕这日光照得你们狼子野心无处遁形?”
殷松雪很早就知道,没谁吵架能吵过明锦,但她竟是不知,才多久没见,明锦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力又上了一层。
而蛮夷的图腾恰恰就是黑狼。
“你未免也太放肆了吧!”亲卫忍无可忍。
明锦自巍然不动,她身后的云禾手臂一动,众人只听耳畔“噌”的一声,冷冽刀光晃过所有人眼眸,刀尖直抵说话的亲卫脖子上,一丝血线隐现。
“骁、骁将军。”亲卫不曾想她们竟这般嚣张。
呼延骁眼眸彻底沉下,他也不去看亲卫,对坐得随意的女子道:“二皇子殿下,你当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有士兵也不知道上哪找了个带盖的茶碗端给明锦,明锦接过,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叶,轻呷一口,她不动声色地顿了一瞬,缓缓将那口茶咽了,慢条斯理道:“噢,他是来使啊,本殿下还以为是你呢。云禾,看你多不懂事,快收了刀。”
明锦扬着下巴道:“来人,给来使赐座。”
有人端了凳子放在刚才说话的蛮夷亲卫面前。
“使臣坐吧。”
那亲卫看了看身旁的呼延骁,又看了看那好整以暇的周朝二皇子,一时间骑虎难下,他冷汗层出:“骁将军。”
“嗤,你们那小地方什么规矩?使臣落座都要看下人脸色了?”
亲卫看着呼延骁脸色沉下来,后背依然湿透了里衫,他真是不该多那一句嘴。
呼延骁盯着明锦道:“看来贵朝是没有和平商议的想法了。”
明锦晃着茶盖对呼延骁的话置若罔闻,笑吟吟地看着那亲卫:“使臣还不坐?”
蛮夷亲卫支支吾吾也不敢应声,只想求面前这周朝二皇子别再说话了。
呼延骁何曾被人这样无视过,他的脸几乎凝冰般冷寒:“还望二皇子殿下日后莫要后悔今日所为!”
说完,他转身要走。
明锦一抬手,两个士兵把人拦下了。
呼延骁警惕去看明锦,但明锦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呼延骁,只盯着那个“使臣”亲卫道:“使臣,你们就算是小地方来的,也当知一些礼节,问安后方可告退,懂吗?”
“你、你们……不要欺人……”亲卫伸手要指,却见明锦眼皮一掀,声如雷叱:“本殿下问你话呢!”
亲卫小腿一软,险些跪下,在明锦的目光中不由自主道:“懂、懂了……”
“行了,滚吧。”
明锦说完转身,“就这么两三个杂碎,真是耽误本殿下时间。”
呼延骁站在原地,看着明锦的背影,衣袖中的指关节攥得节节作响。
好你个周朝二皇子!
且看来日!我蛮族必叫你俯首称臣!
……
“哈哈哈,你们是没看见,咱们殿下可威风了!一句话差点没让那蛮人吓得跪下!”
“真解气啊!那呼延骁的脸都气黑了!”
“现在看那蛮人也不过如此嘛!男子嘛果然不中用!”
“可不,谁比得上殿下威武霸气!”
明锦午时在军营门口与呼延骁的见面被绘声绘色地在士兵中传播,都知道明锦三两句话把人气得甩袖离开的事儿,军营里一时间堪比过年。
殷将军带兵雷厉风行,从不与人做无谓口舌之争,殷小将军也说不出难听话,所以此前蛮夷来人阴阳怪气时,她们又嘴笨,只能憋着气叫他们嘲讽。
如今殿下一来,那蛮夷之人什么姿态都不复存在,实在是太解气了!
让边北军狠狠出了一口气的明锦正在营帐里漱口,“你们给我喝的什么玩意,涩死我了,呸呸呸!”
殷松雪也不知,她去看端茶的人,端茶之人正是王青,她挠了挠头道:“我看话本子都是这么演的,但军营里没有茶叶,就揪了些山棘树的叶子,我闻着挺香的,味道应当也不差吧……”
“不差?”明锦瞪她,把满满的茶杯递给她:“来来来,你试试。”
王青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随即脸皱成了个苦瓜,“哎哟,呸呸呸!”
那山棘树叶子泡的水如同黄连加穿心莲,又苦又涩,险些没把味觉给喝没。
王青为了更像茶叶还特意把叶子给切碎了加在里面,又用滚水滚了两道,将树叶的涩苦充分泡出来了。
殷松雪见两人模样,也好奇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也不说话了,木着脸去看王青:“你以后别干泡茶这事了!”
王青自知闯了祸,也不敢申辩,自罚去训练场加训去了。
明锦从怀里拿出糖匣子,找出一颗蜜饯吃了才好些,她又给殷松雪递。
殷松雪吃着嘴里的滋味觉得熟悉,“你上次来边北,带的也是这蜜饯吧。”
“嗯!我外室给我做的,手艺还不错吧。”
“外室?”殷松雪一如孟元夏般惊讶。
“改日带来叫你见见。”明锦说起外室,想起一个人,也不和殷松雪多说,朝着外头边走边说:“我出去瞧瞧他们训练。”
这会儿正值午后暴晒的时候,但士兵们毫不懈怠,在训练场训练,殿下为他们找回面子,下一次打仗,他们不能叫殿下丢了人。
江寒川也在其中,刚才百兵长来告诉他,他明日上午要和其他三个人一道去跟着明锦训练,他心脏突突的,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明锦选上了。
他疑心明锦认出自己了,又觉得不可能,他现在的模样,叫他自己来认都不一定认得出。
初在挽袖阁那晚,殿下就没认出他来,第二日才来问他。
于是,他猜想,应当是没有认出他,知道这点之后,对于明日上午的训练,他既提心吊胆,又觉得隐隐有些激动,明日他若做得好,殿下是不是也会夸他?
那些得了殿下夸赞的人日日都在人前与旁人说,若他得了夸赞,他才不随意说,那是夸他的。
还没得到明锦到夸赞,江寒川就已然将明锦到夸赞据为己有了,他想着事,与旁人对打时就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面对眼前人的挥拳,他侧头躲开一拳没留劲就打出去了,被他打到的刘三一下子倒在地上。
“哎哟,今州,你这一拳真实在啊!”刘三揉着胸口道。
“对不住!”江寒川连忙把人扶起来。
明锦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觉得新鲜,这胆小鬼还能把人打倒呢!
不少人注意到明锦来了,对打训练时也格外卖力。
只有江寒川看到那熟悉的身影脊背一僵,默不作声地将背后对着明锦。
明锦靠着墙看自己那个胆小鬼外室躲着自己,还背对着她训练,抬手把管他们那队的百兵长招了来。
“说说你们队里训练的情况吧。”明锦问着话,目光在训练的士兵上逡巡。
百兵长一一回得详尽,“……变换阵型时,前翼与左翼衔接已尽善,弓手二十人,射五十步靶,得中者九成,八十步靶,得中者五成。”
“百步靶呢?”明锦问。
百兵长摇头,“能中,但不稳定。”
“哪几个人?”明锦问。
百兵长说了两个人的人名,都已经在明锦组建的先锋弓弩手里了,没有江寒川的名字。
“那赵今州不行吗?”明锦目光扫过正在训练的男子身上,看着他软绵绵的拳头,明锦觉得好玩。
“他射术……”百兵长吞吞吐吐。
“尽管说就是。”
“我瞧他射箭时姿势得当,气力也足,列阵对打都能做得不错,就是不知为何,射术平平,每每想叫他鼓一鼓劲往上冲,想让他进您的先锋弓弩队,可他却总差了口气,卑职无能,不知该如何训教才好。”
这话把明锦给听笑了,平日里做得不错,一听说要进她的先锋弓弩队就差口气,明锦当然知道原因,想到上午时他那畏畏缩缩的目光,明锦心道:好你个江寒川,还惯能躲的。
“他何时入的军?有他资料吗?”
“在岳州时与灵州军队一道入的,资料在这,殿下请看。”百兵长从怀中掏出册本递与明锦看,明锦翻了两页,把上面几行字看完,名册还给百兵长:“行了,你下去吧,此间问话你当晓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百兵长点头:“卑职都懂都懂!”
江寒川借对打转身时,看见百兵长把名册给明锦看,心里有些发慌,但好在明锦看起来只随便翻了翻就还给了百兵长,应当是不会察觉他资料的异常。
正想着,却见看完名册的明锦竟然迈步往他这个方向来,江寒川扭过头,心脏跳得砰砰作响,他极力告诉自己要镇定要镇定,殿下肯定认不出他来。
他又想着,自己的眉毛今日化没化,脸上的黄灰是不是抹均匀了,他还出了汗,汗水会不会把他脸上的伪装破坏,怎么办怎么办?
明锦慢悠悠地朝着江寒川的方向走去,一旁有士兵与她打招呼,她也好心情地应了,她没法不好心情,别人看不出来,她一眼看出来这胆小鬼正瑟瑟发抖呢,远远地就瞧见他睫毛颤抖,目光闪烁,脊背僵直,手还有意无意地去掩着脸,啧,还是胆小鬼。
岳州入的队,那岂不就是在她从京城离开没多久就跟着离京了,来军队做什么?还把脸弄成这模样,别告诉她是为了躲她,那她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作者有话说:问:给你吃好果子。是给好果子吃还是不给好果子吃?[狗头]
第48章
已经很近了。
江寒川没有回头也感受得到明锦的距离。
他不可避免地分了神, 一面勉强和刘三对打,一面留心去看地上的影子,当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 甚至边缘都碰到一起时,江寒川的心跳声已经在耳膜中有如雷鸣, 他尽量维持自己的正常举止。
“这一拳不错。”
身后蓦然响起明锦的声音,江寒川头皮发麻,他手足无措想着要怎么回话——
直到听到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道:“谢谢殿下夸赞!”
原来不是夸他啊……
江寒川唇微抿。
明锦夸士兵是真心实意的, 也没忘记余光瞥江寒川,她才出声, 就见他像她府上炸了毛的小老虎一样, 小老虎下一秒就会钻进山石洞里躲起来, 江寒川则是垂了头,影子都瞧着小了一圈。
啧啧。
刘三也看到了明锦在他们附近, 背都比平日挺直两分,出手拳拳带风, 还用齿音提醒江寒川:“殿下在看咱们!”
江寒川赶紧又打起精神来, 与刘三对打。
只对了几招就听刘三摇头, 用气音道:“殿下走了。”
噢,走了……
江寒川既觉得松了口气,又难以避免地觉得失落。
他想起明锦说呼延骁的话, 小地方来的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见不得光, 他不就是这样吗遮遮掩掩不敢见光……殿下那般明媚的女子,要不是凭借那张酷似江逸卿的脸, 殿下怎么会瞧得上他?
如今在军营两个多月,他的脸日日在风沙中吹晒,摸着都粗糙几分, 殿下当会不喜,还好殿下没认出他,之后他再想些办法保养就是。
因着白天一遭,晚上江寒川洗脸时,瞧着左右无人,还是偷偷把怀里的膏脂拿出来,小小一罐已经见了底,他需得用得很节省才行。
正要用上时又想起明日上午要去见明锦,他知明锦五感敏锐,怕明锦嗅到膏脂的气息,想了想又把膏脂罐子放回去了,不能叫明锦认出他来。
江寒川这般难看的模样不能让殿下看到。
翌日,江寒川起得格外早,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一想到今日要和其他三个人去见明锦他就睡不着,既担心又觉得高兴。
他早早地起来往脸上做伪装,一定要确保明锦就算看见他也认不出他。
黄色的灰土他抹得格外细致,眼皮、唇角、下颌……力求不能出现一丁点破绽,他还用灰黑色的炭末描眉,趁着凌晨天未亮,还没有士兵起床,他弄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弄完。
百兵长来找他时见他着装齐整点点头,“此次跟着殿下训练,可莫要丢了我的脸!”
“是。”江寒川应声。
百兵长带着江寒川在内的四个人去训练场找明锦。
明锦正在和她组建的弓弩队射箭,一箭射完,她把弓给了身边的士兵看向百兵长带来的四个人,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瞧见某个暗自握着拳头的胆小鬼,心里发笑,只当作什么也没察觉,对四人道:“正好来了,你们四个比一比射术,让我瞧瞧。”
四个人一字排开,草靶直接放在了百步之外。
一人三支箭,同时搭弓射箭。
江寒川的箭比其他人慢了一瞬,因为他看见三支箭的走向后才射出来的。
只有一个人射中了靶子。
是一个女兵,叫洪鑫。
明锦便走到洪鑫身边,单独看她的射姿,为她指点几个身体上的姿势,又叫她射箭,这回不光中了靶子离靶心都近了很多,“很好。”
“谢殿下赞。”
“继续练习。”
明锦又走到其他三个人身边,一一去看他们的射姿,为他们调整。
当走到江寒川身边时,她淡淡道:“搭弓。”
江寒川提着心依言搭弓。
“拉弦。”
江寒川照做。
明锦看着他侧身对靶,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开弓后,拉弦的手贴于脸颊至耳的距离,这种靶、箭、手形成直线的拉弦姿势不光能在射程上更远,也有利于在马上使用强弓射击。
百兵长说得果然没错,姿势得当,甚至可以说非常优越了。
“射击。”明锦说。
弦上的箭应言射出,然后歪歪斜斜地偏了靶,插进了地里。
明锦一直看着他把箭射出去的,注意到他松弦时拇指轻微拨了一下箭羽。
这种拙劣的手法演技在她面前摆弄。
明锦的脸沉下来,“为何不好好训练?”
江寒川一怔,手指握紧弓把,不敢说话。
他被殿下训斥了……
一支箭放在他面前,明锦的声音不复对其他人说话般的温和,她冷漠道:“你只有一支箭的机会,射不中就不必再见我了。”
其他三人在一旁看见,有些诧异殿下对赵今州怎么如此严厉,可难得见殿下生气,他们谁也不敢说话。
江寒川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支箭,伸手接了过来。
他不想殿下生气。
他也不想看不见殿下。
他拿着箭重新搭弓拉弦,他瞄准的时间比平常用得更久,他不知道殿下说的射不中是指靶子还是靶心,可他只有一次机会。
箭尖瞄着靶子。
咻——
离弦之箭如闪电般破空而去。
箭簇直直插进草靶的靶心之中,没入三分有余。
“中靶心了!”一旁有士兵惊叫。
不光中靶心了,这气力,差点没给草靶射了个对穿。
江寒川射完箭不敢抬头,垂着头站在明锦面前,明明已经射中靶心,却还是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
明锦严肃的神情缓和,语气轻快道:“做得还不错。”
听到明锦的夸赞,江寒川抬头,觉得有些惊喜,结结巴巴说:“谢、谢殿下夸赞。”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也不敢再与明锦对视。
明锦瞧他这样子,无声哼了一下,再度去看四人道射击,从四个中挑了两人去了她的先锋弓弩队,洪鑫和“赵今州”。
他们入队后明锦就叫他们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
中午放饭,从另一个训练场出来的殷松雪端着碗去找明锦了。
虽然明锦总是抢她碗里的,但是还是和明锦一起吃饭有意思。
军营里吃饭没那么多讲究,打了饭就随便找个地儿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口开吃。
明锦端着碗坐在高台的台阶上,旁边也有好些个士兵,他们也都习惯了,二皇子殿下虽然有时候很讲究,但有时候又不那么讲究,时常会与他们一道吃饭,反正全军营里的伙食都一样。
殷松雪才坐到她旁边,碗里就多了两筷子青菜,青直的杆,戳在她碗里。
“边北的菜可不多见。”殷松雪说。
“这菜苦。”明锦一边说一边又把筷子往殷松雪碗里探,试图把她碗里的稞馍夹走。
张翊的医术高超,殷松雪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面对明锦的“袭击”,殷松雪毫不费力地挡下了,并且还了她一筷子青菜,然后熟练地坐远了一步。
明锦就气死了。
她目光在士兵群里扫了一圈,对上了一道偷偷摸摸的目光,指尖一点,“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江寒川端着碗缓缓走到明锦身旁,他刚刚才打的饭,还没有吃,他一直在看明锦,也看到了明锦“夺食”不成功的事情。
正在想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碗里的稞馍给明锦时,就被明锦抓到了,他心里担心是不是叫明锦察觉什么了,却见面前的女子坐在台阶上,伸手拉下了他端着碗的手腕,然后把她碗里的青杆菜放进他的碗里,顺便探走了一个稞馍。
江寒川是背对着其他士兵的,明锦这一举动只有殷松雪瞧见了,殷松雪觉得诧异,虽说明锦吃饭的性格霸道,但她从不会把自己碗里的东西给不熟悉的人,更不会吃不熟悉的人碗中的东西。
明锦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殷松雪又去看那个士兵,还是个男子,黄脸粗眉,身形高大,印象中,之前也并未出现在明锦身边,他们认识吗?
“你认识他?”殷松雪问。
“认识啊,赵今州。”明锦一面和殷松雪说话,一面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江寒川坐着。
江寒川迟疑一瞬,但想和明锦一起吃饭的心情打败了一切,他小心落座。
殷松雪还是觉得不对,“你怎么……”她这话当着男子的面也不好问出口,犹豫间,碗里的稞馍就神秘消失了。
“明九昭!”殷松雪被不慎偷袭,罪魁祸首咬着嗟来之食心情很是不错,“松雪,快吃,饭菜要凉了。”
江寒川碗里还有一块稞馍,他也想给明锦,但是,同样的,周遭都有人看着,殷松雪也在,当着众人面,他觉得不太好。
心里正给自己打气时,听见殷松雪小声问明锦:“你昨天说的京城那外室是什么意思啊?”
江寒川险些没拿住碗,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去听明锦说话。
明锦余光瞥了瞥身旁的人语气轻松道:“就找了个外室呗。”
殷松雪听言,本不想再多问,就听明锦道:“但我那外室不大听话,我最近在想要不要换一个……”
江寒川攥紧了手中的筷子。
“他怎么了?”殷松雪问。
“我给他写了信,都两个月了,也没见回我,平日里吧也不太爱说话,胆子还小得出奇……”
殷松雪听得皱眉,“这人确实……”她想说确实配不上明锦,但她又奇怪,明锦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
江寒川听得心慌意乱,他不在京城,他收不到殿下的信,殿下信中会说什么?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怕他说多了话不像江逸卿,不敢多说话,至于胆子小……他只是,只是……
只听见江寒川手中的筷子发出轻微崩裂的声音,他垂着脑袋,很失落,也很难过,殿下果然看不上他。
“但是呢,”明锦又说,“若他要是现在出现在军营里我可能就不换了。”
殷松雪笑话她:“说什么胡话呢,人家男子在京城,怎么可能来边北!”
明锦目光往身旁扫了一眼,道:“也是。”
第49章
军营的训练艰苦严苛, 没有一刻能歇息,中午吃完饭,士兵们继续训练。
边北的气温变化非常快, 可谓是一天一变。
前两日风还冷得刮脸,这两日太阳就已经有了毒辣的趋势。
在毫无遮挡的阳光下, 每个人在训练场上几乎脱了一层皮,可无人敢懈怠,因为他们知道, 战斗随时可能发生。
晚上,训练了一天的士兵们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营帐。
江寒川晚了一会儿才回到营帐, 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 大家训练一天都很累。
刘三寻见他, 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怎么了这是?你今日百步靶射得那么好, 怎么瞧着还不大高兴?”
“想做得更好。”江寒川寻了个借口搪塞刘三,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眼眸沉沉。
他中午听到明锦的话, 心里想着或许这是一个坦白的机会也说不定, 他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去找明锦坦白。
中午人多眼杂,下午他又在训练, 江寒川一直没寻到空, 直到刚才训练完,他特地洗了澡, 还去僻静无人处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这才往明锦的帐篷去。
明锦帐篷附近无人,江寒川走到帐篷的侧面, 想从窗缝中看一看她是否在帐篷里面,但是一抬眼就看见了挂在帐篷里的字画,随即怔住。
战马军旗,还题了字。
那字画的笔触他再眼熟不过。
他从小和江逸卿一块认字学画,学堂的夫子总夸江逸卿的字自成风骨,灵动飘逸,江逸卿的画也独具意境之美,夫子每每都要拿出来夸赞一番。
而那帐篷上挂的战马军旗图,不看落款,江寒川也一眼认得出是江逸卿所作。
胸口鼓足的勇气在看到那幅画时泄尽,情绪翻涌间,江寒川听到有巡逻兵的动静,来不及思考,就匆忙离开了明锦的帐篷。
不期然间,那只明锦特意给江逸卿带的边北茎叶编的蚂蚱跳进江寒川的脑海中。
此番想来也是,殿下怎么会想见他,她大抵想见的人是江逸卿。
他现在和江逸卿的容貌区别很大,而他也没有合适的脂膏调整自己的眉眼,要是他这个样子被明锦看见,或许明锦当即就会不要他了。
毕竟,他只是江逸卿的替代。
江寒川不敢再去找明锦,他回到营帐,在床铺上坐了一会儿,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心里实在恐慌,就从帐边找出盆来,收拾了几件衣服放进去。
刘三问他:“你这大晚上还去洗衣服啊?”
“嗯,早些洗干得快。”
“你可真勤快。”
江寒川低了头,不再说话,端着盆子离开了营帐。
……
这边明锦等了一天也没等到江寒川,她还特意把自己帐篷边上的巡逻兵给调开了。
眼见着天都黑透了,江寒川影子都没见半个,她决定自己去逮人。
到了营帐发现人竟然还不在帐子里,思索难道是刚好去找她了?可来的路上她也没看见啊。
一问旁人,哟,真是个好家伙,洗衣服去了!
挺勤快啊!
明锦脸都黑了,她中午说得那么明白,这胆小鬼大晚上宁愿去洗衣服竟然都不来找她!
毕竟是男子的帐篷,明锦不便久留,她就去了江寒川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士兵全都回了营帐,明锦才看见姗姗来迟的江寒川,她抱着壁靠在墙上,去打量在夜色中走来的男子。
夜色里,看不清五官轮廓,他的身形就很明显与其他士兵有了差别,窄腰长腿,身形颀长,手中抱着盆子,行走间步伐有序,这种步伐是闺阁男子才有的雅致。
但明锦看着江寒川一路低着头,万分纳闷,她小时候也看过一些教养公公教那些男孩子行走坐立,没听他们说过走路要把脑袋埋在盆子。
待走近了,他的脸显露在月光下,明锦就瞧见他眼尾的一点红痕。
明锦眉头一皱,骤然出声:“谁欺负你了?”
埋头走路的男子显然没想到这还有个人,被吓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明锦想不明白,这人胆子怎么会这么小?
“问你话呢。”军营里人多,偶尔会有一些争吵打架的现象,明锦想着这胆小鬼怕不是被一些兵痞欺负了,躲着哭呢。
这就能说通他怎么大晚上去洗衣服了。
“没,没有被欺负。”江寒川应声,他没想到明锦竟然在这里。
“那眼睛怎么红了?”明锦问。
江寒川指尖去碰眼尾,想到他为了去见明锦仔细把脸洗过,一些土尘难免需要用力揉搓,可后来看到了营帐里那幅画,又一个人躲着把灰土重新涂在脸上,涂得匆忙,是不是眼尾没涂到……
想到这他惴惴不安,正在思索要找什么借口,腰带就被人拽住了,他被明锦的力气拽着踉跄几步,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明锦拽到了帐篷里。
他手里还拿着装着刚刚洗完的湿衣服的盆:“殿、殿下。”
却见面前女子板着脸看他:“赵今州,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江寒川心里一慌,无措地去看明锦,他犯了什么罪?
明锦从桌上拿起一本名册照着读:“赵今州,寒州人士,家住青阳县荷花村,可我怎么没听说过荷花村有叫赵今州的?”
她盯着江寒川一字一句道:“伪造籍贯,混进军营,你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你是蛮夷派来的细作?”
江寒川闻言,手中的盆子哐啷要落地,被明锦脚尖一勾给稳稳放在一旁,转头就见人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明鉴,我绝非敌方细作!”
明锦等了他一天,要让他主动坦白是不可能了,她存心要让这胆小鬼吓破胆:“不是细作,那你叫什么名字,混进军营有什么目的?一一说个清楚明白。”
江寒川被明锦的目光盯得六神无主,可他要如何说,说什么,他怎么说得出口,他又不想瞒骗殿下,心中几番纠结,抬眸却扫见她身后的那幅战马军旗图,胸口蓦地一窒,伏地叩头,“请殿下降罪。”
见他这模样,明锦心头火气一下子窜起,只想把人拎起来揍两拳,胆小鬼连两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呜——呼——”
帐篷外忽响起号角声。
有敌袭!
明锦再顾不上找江寒川麻烦,一把将他拽起来:“迅速归队!”
说完她拿着红缨枪出了帐篷。
江寒川看着她的背影,急忙往他所在的营帐跑。
他得随军出战!
……
呼延骁昨日去边北军营谈议和之事为虚,实则是去探探那个周朝二皇子的虚实,谁晓得明锦竟那般牙尖嘴利,叫他吃了个下马威,他存心要让明锦吃个教训。
但他也并非呼延罗那般莽撞之人,想起呼延罗吃的亏,他集结兵马,学了明锦的招数,叫人半夜去边北军营骚扰,若边北军守,他便再三骚扰叫边北军军心慌乱,若边北军出战,他也不怕,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应战,不过以他了解的边北军性格,当是会隐忍不发。
呼延骁骑着马站在高坡之上,他看见了边北军军营里的骚动,脑海中闪过那对明亮的眼眸,明锦,叫我看看,你到底会如何做!
边北军的后方帐篷被烧了,好在巡逻兵及时看见,打水救了火,火势并未蔓延,而军中的负责侦查的斥候也发现了距离他们军营不远处的蛮夷兵马,但有烟尘四起,看不清具体,听动静推测不下万人。
殷松雪和几个副将来找明锦,想商量对策。
却见明锦一身戎装,手持红缨枪,殷松雪怔然:“主帅,你这是……”
“出战。”明锦果断道。
“殿、主帅,蛮夷夜晚来袭,敌情不明,只怕是有埋伏。”其中一位副将说道。
“埋伏?”火把的火光映照在明锦的侧脸上,她的眸子亮得惊人,“他们能有埋伏……我们不能有吗?”
几人闻言愕然,她们能有什么埋伏?
明锦已经迅速开始部署,“我带一万兵马前去应战——”
不等旁人说话,她快速道:“松雪,你带一队骑兵从后面悄悄绕道,向北潜行,他们这时候带兵来偷袭我们,驻扎地定然空虚,烧了他们驻扎地,若驻扎地有留守蛮兵,不要和他们打,只管搞破坏,搞完就撤。”
殷松雪望着明锦沉着布置的脸庞,有几分怔然,胸脯心脏狂跳,明锦的部署用兵与母亲的部署用兵截然不同,却同样给了殷松雪极大的信任感。
她不由自主地相信着明锦,殷松雪重重一抱拳,“是!”
“崔副将,你带弓弩手迅速在城墙上寻有利地形,一为侦查,二为守住城墙,绝不允许蛮兵靠近半步!”
“是!”
“郑副将你带一队留守后方,警惕敌情。”
“是!”
“王副将,你带领五千骑兵,埋伏左翼,等我信号。”
非常短的时间,明锦极迅速地将一切安排到位,她骑着马便带兵冲出了军营,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旺盛极了,蛮兵,尔敢来犯,便叫你们有去无回!
当听到军营探子来报,明锦带兵出营来战时,呼延骁身旁的军师道:“女子果然没什么见识,冲动莽撞。”
有亲卫听见了,附和道:“就是,女人就该在后院呆着!”他是那昨日骑虎难下的亲卫,昨日回去,骁将军的怒气差点把他牵连进去,他定要这回立上一功。
呼延骁听左右二人说话,只道:“通知下去,准备应战。”
边北军退守的鸿雁关前方,以呼延骁为首的蛮夷军队和以明锦为首的边北军队至此遇见。
二人皆在马上,夜色昏黑,前方士兵举着火把,旌旗在夜幕中飘扬。
呼延骁去看明锦,是和昨日不一样的打扮,盔甲戎装,手中一杆红缨枪,张扬跋扈中带了几分英气,这同样是蛮族女子所没有的。
呼延骁本以为明锦这类的女子当是使剑的,却不想竟用的枪。
明锦也在看呼延骁,俩眼睛一鼻子,没有他那个络腮胡大哥来得好认。
“二皇子殿下,我军确实是有想与周朝和睦相处的打算,或许,我们还能再聊一聊。”呼延骁如此说道。
明锦扬着下巴:“你们蛮族的人都这么道貌岸然吗?”
呼延骁眼眸一凝,“二皇子殿下,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样说。”
“本殿下什么时候都这样说!”
呼延骁一抬手,“战!”
明锦无所畏惧,“杀!”
号角声响起,双方兵马如同洪流一般相互撞击,随即血液嘶吼在交战中炸开。
而明锦的枪也直击呼延骁的面门。
呼延骁拔出腰间弯刀应战。
当!
双方兵器撞击,发出清脆声音,随即又接连出声。
呼延骁心中诧异,他自认为已经高估明锦,可这来枪的力道,叫他知道,他还是小瞧了她。
城墙之上,崔副将带着明锦挑选出的先锋弓弩队正在瞄准。
江寒川望着夜色中与呼延骁交战的明锦,心中为她揪紧,他拉弓射出一箭,一个试图去砍明锦身下马匹的蛮兵应声倒地。
他能做的唯有帮明锦清除周身阻碍。
呼延骁和明锦对打中也发现了来自边北军的冷箭。
当!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呼延骁不敢置信地问,今夜发动攻击是他临时起意,明锦为何还能在城墙上有所部署?
明锦朝他一笑,红缨头迅速横扫他的脖颈,“因为有人告诉我了啊。”
呼延骁后仰躲过这一击,猜疑明锦这话的真假,蛮族士兵里也有细作?
仅一瞬间的分神,呼延骁被明锦一枪扫落马下。
“骁将军!”有亲卫注意到大喊,立刻来救。
咻——
一支箭射在亲卫的马前阻挡了亲卫的步伐。
明锦单手持枪,三连扎点,呼延骁上不了马,还得狼狈躲避,眼见下一枪扎刺就要来临,他抬手扔出一弹炸响,有不明烟雾散开。
“殿下!”
江寒川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他恨不得直接从城墙上跳下去,但是不行,他的箭尖瞄准迷雾里的模糊人影,眼眸中的怒意在烧。
呼延骁,你胆敢伤她!
烟雾散开,身上带着血迹的呼延骁被亲兵拖拽上马,而明锦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
江寒川心中松了口气,手中的弦却未松,他盯着呼延骁的位置,瞄准——
放箭。
咻——
呼延骁没料到明锦在烟雾中竟然也那般强势,甚至能听音辨位,枪尖从他的胸膛一划而过,迅直擦过他下颌,要不是他躲得快,他的咽喉得划去半分。
他的烟雾中明明有毒,为何她一点事情没有?
马匹之上的女子手中的枪依旧稳健凌厉,攻势不减。
不等呼延骁想明白,脊背上窜起的危险直觉叫他迅速抬起了手中的弯刀——
当!
一支力量极强的冷箭击中他的刀身,叫他手腕一麻,随后被挡偏的冷箭刺中他的肩胛处。
他看向周围,边北军似乎因为主帅的带领,士气大振。
不能再打了,再打对他们不利。
“退!”呼延骁下令。
号角声吹响。
蛮兵逐步退离战场。
明锦吹了哨子。
呼延骁觉得不好,就见左翼方向有烟尘弥漫,马蹄声响。
“杀!”
冲天震响的杀喊声传来,蛮兵吓得手上武器都拿不稳,慌乱窜逃。
此战,蛮夷大败。
然而,等呼延骁回到驻扎地,望着火光滔天的营帐,声线隐含暴怒:“怎么回事?!”
“回骁将军的话,边北军狡诈,趁你们在前方迎战,借机背后偷袭。”
呼延骁握紧手中弯刀,“明锦!”
……
“主帅,你没事吧?!”明锦是被人搀着回到帐篷的,她勉强还能站着,狗蛮贼,竟然使诈。
张翊立即为明锦诊断,“中毒了。”她说,“还好毒不深,我为你扎针拔毒。”
“嗯。”
半个时辰过去,黑色血线从银针中流出,逐渐变成了红色。
张翊朝明锦点点头,瞧着她苍白的面容道:“你需得休养几天。”
“我哪有那么弱!”明锦不以为意。
张翊还想再说,却有士兵进帐传报:“主帅!”
“何事?”
“赵今州求见。”
第50章
打了胜仗, 士兵们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江寒川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马匹上的明锦。
看见她下马时脚步不稳,他登时就急了,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 明锦身边就有其他人围上来挡住了视线,而江寒川还需得和其他弓弩手站在墙头提防蛮兵有诈。
等城门前彻底清理之后他才有机会寻去主帐, 刚走到边上就看见有人端着血盆和纱布出来,霎时心急如焚,殿下情况如何?到底怎么样?
再来不及想其他, 叫士兵为他通传,他须得去看看明锦, 他要亲眼看见她安好。
等待通传的时间里, 江寒川又急又忧, 来回踱步。
一看到进去通传的士兵出来,江寒川连忙走上前, 见她点头对他道:“进去吧。”
通传的士兵话音刚落,眼前就没了人影, 心里暗自纳闷:到底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江寒川进到营帐里, 见明锦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张翊正在收针,他看见了盆里的黑血,脸色煞白, 急声道:“殿下!”
明锦被这一声喊了个激灵, “干嘛?我还没死呢!”
张翊闻言,略诧异地打量了一眼进来的士兵。
她与明锦相处这么久, 自是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同,这是对熟悉的人才会有的语气,而这个士兵, 她不曾见过,不过……
却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你先下去吧。”明锦对张翊道。
张翊见明锦已无大碍,点头,提着药箱道:“微臣告退。”
营帐里其他士兵也都被明锦喊出去了,只剩下江寒川。
江寒川焦急地打量明锦上下:“殿下,您伤势如何?”他看见了明锦手上的纱布。
明锦懒洋洋斜他一眼:“怎么?蛮夷派你来打听我死没死是吗?”
江寒川听言,似重剑刺入肺腑,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明鉴,我绝非蛮夷细作,是真的担心您!”
明锦听那膝盖着地的声音听得耳朵疼,不想搭理他。
江寒川见明锦不看他,以为明锦已经将他定为细作,跪着膝行两步至她身前,朝明锦叩首,又说:“殿下我真的绝不是蛮夷细作。”
明锦把头扭开不看他,“本殿下不想和身份不明的人说话。”
江寒川瞧见明锦苍白的脸色,他不敢再让明锦为他劳心,他道:“我确实不叫赵金州,我……”他停顿一下,垂下头,“殿下,我、我是江寒川。”
噢,我早知道了,这没什么新鲜的。明锦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心想。
但这人声音怎么不对?
明锦皱眉:“把头抬起来。”
眼前人没动。
“我叫你抬头!”明锦又说一遍。
江寒川缓缓抬起头,叫明锦看见了通红的眼眸。
“啧,你瞒我事情,我还没找你麻烦,你哭什么?”明锦眉头微皱。
江寒川以为明锦不喜,抬袖飞快擦过眼睛:“没有,没有哭。”
他还跪着,见明锦又咳了一下,急忙去看明锦:“殿下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有啊,”明锦说。她还想再说,话语顿了一下,“你先去把你这张脸洗干净。”
江寒川后知后觉地看见自己刚刚擦过脸的袖子上全是灰污,连忙偏了头,起身要出去。
“去哪儿?看不见架子上的水盆吗?”明锦觉得这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个呆子。
江寒川脚步停下,小心地去看一眼明锦,然后走到水盆旁。
旁边有一块干巾,江寒川想了想没敢用,用手去掬水,身旁明锦的声音响起:“怎么,嫌弃帕子我用过?”
“不、不是。”怎么会嫌弃,江寒川抿了抿唇,“我脸太脏……”
“哼,你还知道,赶紧用了洗干净。”
江寒川洗净了手才去拿帕子,帕子很香,有皂角气息和很淡的明锦身上的香气,他先把脸埋在水盆里确保脸上脏污都洗下来之后,才小心地用帕子擦了脸上的水珠,熟悉的香气扑在脸上时,江寒川觉得羞赧,他竟然用了殿下的物什。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也有点急,因为身旁一直有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
洗完了脸,又把帕子洗干净搭回架子上,水盆里的水都已经变得浑浊,江寒川这才重新走到明锦面前。
明锦看着这张白净熟悉的脸,心情总算好了点,“说吧,从京城来军营做什么?”
“寒川担心殿下遇到危险,想协助殿下。”
果然是为她来的,明锦稍微满意,又问:“那我走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说?”
江寒川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怕殿下不同意……”
她还确实不会同意。
“江家准你来?”明锦问他。
江寒川摇头,“我说寒州家人生病,回乡探病,趁机进的岳州军队……”
他说完之后,营帐里沉默了几息,“寒川并非有意欺瞒殿下……寒川只是怕殿下知道不高兴……”
“知道我会不高兴还做?”
殿下果然生气了……江寒川心口一凉,轻声解释:“寒川想亲眼见到殿下平安……”
他站在那,垂着头,从脸侧还能看见泛红的眼眶,可怜巴巴的……
“是寒川行事无矩,请殿下责罚……”
“你是该罚,”明锦道,话音落下 ,就看见那瘦长的身影又扑通一声跪下,明锦心想,这是要求饶了?
那人红着眼眶去抓明锦的衣摆:“殿下如何罚寒川,寒川都认罚,只求殿下别弃了寒川。”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尾音已然带了泣音。
让明锦听得莫名其妙,这人真是能想……她什么时候说要弃了他?
他肩膀颤抖着,眼睫湿润,眼眸里的忧惧毫不掩饰,身上还穿着作战时的盔甲,寻她而来,却怕她不要他。
胆小鬼。
但是胆小鬼哪来的胆子敢一个人进军营,一呆就是两个月。
那种矛盾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锦伸手朝他招了招,江寒川乖顺地靠近,明锦的手托着他的下颌仔细去看他的脸,脸瘦了一些,眉骨和鼻骨间的阴影也深了点,显得五官更加深邃,翘起的眼尾泛着红,湿润的眼眸望着她,唇色也比之前黯淡一些,但是……
想亲。
明锦眼眸幽深,手掌抬起他的下巴,叫他的脸离自己更近一些——
江寒川见明锦动作,也有几分紧张,但依旧顺从。
“九昭,你没事吧!”
殷松雪刚回营就听说了明锦被呼延骁暗算的事情,盔甲都来不及卸下,急忙冲来主帐去看明锦的情况。
一进帐,就瞧见营帐里一坐一跪的两人。
本没什么,也许是明锦在审问一些什么,又或许是跪着的士兵做错了什么,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有些近得过分了。
殷松雪很少见明锦与其他男子这样亲近。
“九昭……他是……”殷松雪走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那男子,随后微愣,这男子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军营里有长得这样白净的男子吗?而且她觉得有几分眼熟。
“我的外室。”
殷松雪和江寒川同时一怔,二人不约而同地去看明锦,后者没觉得自己说出了多大不了的事情。
虽然外室也不是那么见不得光……但是外室真的能这么见光吗……殷松雪哽住,九昭的语气怎么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夫郎而不是外室,她怎么这么光明正大?而且她的外室不是在京城吗?怎么会在这?还是说……新找的?
江寒川也没想到明锦竟然会把他们俩的关系公示给她的好友,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江逸卿的替代,也是见不得人的存在,应该没有哪位贵女会向好友承认自己的外室。
“呃,”殷松雪看了看明锦确认她没什么大碍,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看了看二人,就含糊道,“那你们先聊,不过天色不早,我听张太医说你中了毒,需得好好休息,那个什么就注意一下。”
殷松雪到底比明锦年长两岁,此刻觉得应当履行一下长姐的关护职责。
明锦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那个什么是什么?
江寒川听到殷松雪的话,也想起今夜明锦一场大战还中了毒,“殿下……”他想叫明锦保重身体,早点休息,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个立场开口,刚才明锦还要罚他,只是没等到她说话,殷松雪就进来了。
他一开口,明锦去看他,想起自己刚才被打断的事情,把他拉过来,“过来,让我亲一下。”
江寒川登时浑身僵直,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殿下说……要亲他。
那、那是不是不怪罪他了……
他昨日还没涂膏脂,早知道当涂一些了……
他一面想着各种事情,一面配合着明锦的动作低头。
唇瓣被人咬住时,江寒川的手指都攥紧了。
是熟悉的馨香,叫江寒川头晕目眩,心跳失控。
他太久太久没有触碰到明锦了,在这一刻,他无比的想念和喜欢明锦的触碰。
这个吻很短暂,明锦只是亲咬了一下就松开了他。
然而江寒川动作比思考快地抓住了明锦的衣袖,明锦歪头去看他:“嗯?”
“可、可不可以……”江寒川的脸颊烫得厉害,他看着明锦,喉结滚动,“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他说完,看见明锦的眉梢挑起,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都要熟了,他当真是不知羞耻,哪有男子这般主动索吻的,他也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殿下会不会觉得他太不矜持了……
可是,可是……他真的很想再贴一贴殿下。
江寒川被明锦按着坐下,随后明锦跨坐在他的腿上,按住他的后颈,再度咬上他的唇瓣,江寒川的手小心环上明锦的腰身,他好喜欢……好喜欢殿下和他的亲近。
他好想要殿下再多亲近他一点……他不知羞耻地微微张了唇,还探了舌尖……
只要殿下愿意亲近他,不知羞耻又怎么样……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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