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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神入鬼界


    空气凝固了一瞬。


    昭栗转过去蹲下身, 捂住耳朵,想与一切隔绝开。


    倏地,昭栗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镜迟掐住那女鲛人的脖子, 缓缓向上抬。


    女鲛人眼神惊恐, 双腿无力地挣扎。


    昭栗震惊道:“快停下, 你会杀了她的!”


    镜迟语气冰冷:“我是不是对你们太放纵了?”


    女鲛人痛苦地呜咽, 说不出话, 殿外的长老们察觉异常, 立刻冲了进来。


    镜迟将奄奄一息的女鲛人扔了出去, 一字一句道:“来一个, 我杀一个。”


    昭栗此刻才真切意识到, 说书先生说鲛人生性凶残暴戾,是真实的。


    在这之后,没人敢进来。


    得不到於解的鲛人潮汛期可长达好几天, 白天清醒的时候,镜迟要么打坐, 要么锤墙, 晚上则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默默捱着。


    后来,镜迟潮汛期就不再回沧海,而是来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


    那座岛, 叫不夜天岛。


    昭栗学着镜迟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花鸟鱼虫,也挺惬意。


    *


    春开秋落, 人间又是一年。


    以前镜迟走在人间,是为了寻找月下飞天镜,昭栗进入他的记忆后,陪着他浑浑噩噩地从人间路过。


    再启程,昭栗不知道他要去哪,却觉得他不再是走马观花,反而有目的地,有他想去的地方。


    七月十五,鬼界之门大开。


    昭栗望见那条白骨河,才知道镜迟的目的地,他竟然要去鬼界!


    昭栗拦在他身前:“镜迟,你不能进入鬼界,你的神格会被压制!”


    镜迟轻松地穿过她。


    白骨河的河底铺满白骨,少年每走一步,便有无数白骨在他脚下碎成齑粉。


    昭栗只能无奈地跟着他横渡白骨河。


    阴幽的河面飘荡着点点蓝色光影,引来不少没有形体的残魂,疯狂地蚕食光影。


    那是镜迟因神格被压制,而不断外溢的神力。


    残魂桀桀笑道:“有小神仙来了!”


    昭栗没好气地驱赶它们:“走开!都走开啊!”


    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脚边血红色的曼珠沙华,妖娆狰狞。


    少年脚下无数阴火流窜,走过的地方,全都留下了烧焦的脚印。


    阴差用铁链捆着成群结队的白衣死人,往一个地方赶去。


    镜迟也跟了过去。


    白衣死人聚在轮回投胎办,领取自己下一世的身份,再前往奈何桥,饮下孟婆汤,便可进入六道轮回仪投胎。


    轮回投胎办的阴差见到镜迟,惊叹道:“嚯,稀奇,竟然有神仙!”


    镜迟看了眼青面獠牙的关山月,淡淡地道:“我要找一个人。”


    关山月在轮回投胎办混了几百年,见过不少人来鬼界寻人,无非就是放不下爱恨情仇。


    这倒还是他第一次见神仙来鬼界,犹自好奇。


    关山月笑了笑,语气玩味:“你找人干什么?”


    镜迟沉默。


    对啊,找她干什么?


    她已经死了。


    找到一个死人,然后呢?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关山月是根老油条,知道等不出什么话,只好问:“什么时候死的?”


    “十年前。”镜迟道。


    “十年前?!”关山月翻了个白眼,“大哥,十年,人早就投胎了,谁会在鬼界等你啊?”


    镜迟:“能查出她投胎去了哪里吗?”


    关山月不耐烦地道:“我没这个权限,还有,你们这群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转世了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镜迟随手变幻出一颗珠子,搁在关山月的桌案上,说道:“这是沧海千年才能凝结的一颗夜明珠,三万里的海底深渊都能照亮,送你。”


    关山月盯着那颗华光四溢的夜明珠,抬手碰了一下,整个轮回投胎办“砰”地乍亮,如人间白昼。


    关山月忙不迭将夜明珠收进袖子里,咳嗽道:“也不是不能查,就是有点麻烦,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


    说着,手中石牌上的字不断流动变化,回溯到十年前,关山月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


    镜迟道:“昭栗,朝歌无极宗的弟子。”


    旁观的昭栗愣了愣。


    她看见的一直是镜迟的碎片化记忆,没有特地去算度过了多少个春天,距离她去世,竟已然过了十年。


    镜迟来鬼界,居然是为了找她。


    关山月皱了皱眉,他从十年前开始翻,一直翻到今天,也没有见到一个叫昭栗的无极宗弟子。


    “没查到就是没投胎,是不是生前犯错了?”关山月叹道,“如果生前罪孽深重,又想投个好胎的话,一般会选择在鬼界赎个几十年罪,再投胎。”


    镜迟神色平和,轻声道:“她没有犯错,她很纯粹善良。”


    关山月将信将疑地觑了他一眼,没打算与他进行一场辩论赛,只道:“我这里没有她投胎的记录,要么是在鬼界受罚,要么是游荡在人界,你自己找找吧。”


    鬼界不敌人界地域辽阔,却也不容小觑。


    在人界尚可使用神力,身处鬼界,在神格被压制的情况下,使用神力便是针砭刀刺般的疼痛。


    倘若不使用神力,镜迟要想走遍鬼界,没个几十年根本完不成。


    少年在鬼界一路寻找,引得路过的鬼魂垂涎三尺:


    “好精致漂亮的神仙啊!”


    “还是个很年轻的神仙呢!”


    “和天界那群老不死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你说他要看上我,带我回天上白玉京,我能适应吗?”


    昭栗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位神仙每天穿得也太招蜂引蝶。


    有按捺不住性子的女鬼飘到镜迟面前,娇滴滴地道:“小神仙,你在找什么呀?”


    话落,还不忘猛吸一口他四散的神力。


    镜迟变出昭栗的幻影,问道:“你见过这个人吗?”


    女鬼瞬间变得不太高兴:“你找她干什么?她长得好看吗?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镜迟轻轻蹙了下眉,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日,神格被压制得太厉害,以至于镜迟不得不离开鬼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修复自己的神魂。


    星芒萦绕在少年身侧,华光流转不息。


    昭栗叹气:“镜迟,你别找我了,找不到我的。”


    死的时候,昭栗的身体碎成血雾,在鬼界都聚不成人形,魂魄在冥海深处炼化了一百年,才有幸遇见青莲,以九天息壤为她重塑肉身。


    所以说,镜迟现在根本不可能找到她。


    *


    海棠树花开又花谢。


    每次神力恢复一点,便又踏上寻途。


    无数次的进出鬼界,镜迟的神格濒临破碎,神力微弱得不像一个天神。


    次数多了,关山月渐渐与他熟络起来。


    关山月端了碗汤给镜迟,说道:“这次是最后一个地方了吧,这脑髓汤请你喝的,祝你得偿所愿。”


    镜迟看了眼那浓稠又乌漆嘛黑的汤。


    见他迟疑,关山月正要收回汤,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镜迟接过,仰头喝尽。


    关山月惊诧地看着蓝衣少年,他以为镜迟不会喝,毕竟生人哪里喝得惯这种东西,所以他只是客气一下。


    知道脑髓汤有多难得吗?!


    关山月痛心疾首,他马上要轮回了才敢这么奢侈一下。


    镜迟压下胸口的恶心,问道:“你们鬼都吃这种东西吗?”


    关山月欲哭无泪:“嗯,好喝吗?”


    镜迟蹙眉:“很难喝,还恶心。”


    关山月:“不好喝你还喝?”


    镜迟:“我想试试。”


    他想感受她在鬼界的生活。


    这么难喝的东西,她喝得惯么。


    “过几日我就要入轮回,到时候会有新的阴差接应我的位置。”关山月感慨道,“咱俩的缘分就到这咯,下次你再倒在鬼界,可没我这么好心的鬼送你出去。”


    关山月有几分敬佩镜迟,他从未见过如此执着的人。


    他总以为镜迟和昭栗生死纠葛许多年,才导致得镜迟久久不能放下,谁知,镜迟和那女子相识不过数月。


    镜迟把碗还给他:“我准备去酆都城了。”


    关山月忍不住劝少年:“鬼界就这么大,你要是还找不到她,就别找了。她很可能早就不是一个完整的鬼魂,你过白骨河见到的那些残魂,说不定其中有几个就是她。”


    镜迟脚步停顿了下。


    这关山月真是会乱说,她好好地在冥海里躺着呢,昭栗腹诽。


    冥海是专门洗涤罪恶亡魂的地方,昭栗在那被炼化了百年,才得以离开。


    昭栗时常怀疑,她无法轮回的原因,便是有一魄丢在了冥海里,但冥海洗髓蚀骨,她怕疼不敢再下去。


    镜迟在酆都没找到昭栗,兜兜转转到了一处从没去过的地方,看见一整片浅绿色的海。


    这是关山月存了私心,没有告诉他的地方


    ——冥海。


    少年没有犹豫,纵身跳下冥海。


    昭栗思绪骤然断片,整个人都愣住。


    他是疯了吗?!


    昭栗低估他了,她以为镜迟入鬼界找她,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没想到他连冥海都敢跳。


    他就非找到她不可吗?


    彻头彻尾的疯子!


    镜迟跳下冥海片刻后,昭栗也被卷入冥海。


    冥海之下,无光无暗,有的只是一种永恒的混沌。


    冥海之水非凡间水,而是由至阴至寒的玄冥真炁,与万千生灵死后的残魂执念汇聚而成,触之如万古寒冰,又如烈焰岩浆。


    如今,他落了下来,冥海深处被神力照亮。


    低眸望去,海水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亡魂,在此沉浮,无声嘶嚎。


    更深处,隐约可见一道道横贯海底的巨大锁链,其上刻着古老的天道符文,束缚着某种禁忌。


    昭栗不知道那是什么,收回目光,只见镜迟缓缓下坠,神魂已被灼伤得千疮百孔——


    作者有话说:感谢【念安】小可爱扔的地雷~[猫爪]


    第32章 吻碑跪佛


    沧海海底, 深海卫城里的另一半海神杖猛地发出震天刺耳的暴鸣。


    这是海神遇到生命危险时,海神杖发出的警报。


    海神祭台之下,众长老齐聚。


    浮崖幻出水幕,只见画面中的镜迟于无边无际处坠落, 而他的神魂, 正在一片片碎裂飘散!


    “冥海?!”泽元震惊道, “神主怎么会进入冥海?”


    若溪语气不善道:“还能因为什么?”


    浮崖蹙眉:“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营救神主。”


    泽元:“那可是冥海啊, 神仙进入脱层皮, 普通人进去无异于进入化骨水。”


    浮崖变出一神器:“此乃混元鼎, 入此鼎者, 可暂时免受外界七成伤害, 要挑选出一个能够承受冥海三成伤害的鲛人, 入冥海救神主。”


    *


    昭栗在镜迟的记忆里,目睹着一切,伸手去抓他的神魂碎片, 碎片却从她的手心溜过。


    少女抓了又抓,却始终什么都碰不到。


    海底猛然一声巨响, 不知束缚着何物的锁链, 毫无征兆地崩断。


    那团红褐色的东西逃了出来。


    转瞬间,冥海飘荡的神魂碎片,被一股陌生的力量牵引,汇聚在镜迟胸口, 重新回到他体内。


    海面泛起涟漪,镜迟被它的力量托举着离开了冥海深处。


    昭栗愣了愣。


    这团被青莲称为尊主的红褐色东西,昭栗在一百多年后见到了,而今才知道它曾困于冥海归墟。


    它此刻救了镜迟, 后来又与镜迟大打出手,昭栗一时难以判断它是敌是友。


    少年躺在岸边。


    昭栗守在他身旁,对徘徊不散的红褐色东西说:“谢谢你救了他。”


    即便它听不见。


    远处传来脚步声,在关山月出现前,那团红褐色的东西快速消失。


    关山月到时,岸边只有镜迟一人,他把镜迟背了起来,往鬼界外走,边走边抱怨:“我就知道瞒不过你,现在肯死心了吧。”


    “你那个朋友啊,多半就是被其他恶鬼打成残魂了,这么年轻就去世,到了鬼界很容易受欺负的。”


    “你这么浩浩荡荡地找她几十年,她要是在鬼界还有意识,不可能不知道,又或者就是她故意躲着你,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镜迟动了动,艰涩地说:“对不起。”


    关山月哼笑一声:“果然是你对不起人家。”


    昭栗跟着他们,一路无言。


    如果能预知,当年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镜迟,她一定会在死之前跟他好好道别,这样也不至于让他耿耿于怀许多年。


    她真的不怪他。


    还有,她相信他喜欢她。


    关山月随便找了处灵力充沛的地方,把镜迟放在地上,说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把你送出鬼界了。”


    少年手上的指环开始吸纳四周灵力,注入主人体内,神体强大的自愈能力,也开始修复自身千疮百孔的神魂。


    关山月见到这一幕,放心离开。


    夜风凉飕飕的,无数萤火虫从草丛里冒出头,绕着少年飞舞。


    昭栗盘坐在镜迟身边,静静地守着他。


    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她得想办法主动把镜迟唤醒。


    离开穆莹的记忆是穆莹死的时候,可镜迟又没有死,她该从什么节点唤醒他?


    草丛的窸窣声打断了昭栗的思绪,闻声看过去,只见明浅踏着月色小跑过来。


    这时候的明浅比昭栗第一次见她时年幼许多,也没有那身魅惑气质,反而是淡淡的清纯气息。


    明浅把镜迟带回了云梦泽。


    *


    云梦泽灵力充沛,于镜迟疗伤有益,哪怕是灼烧神魂的重伤,在云梦泽灵力和沧海海水的滋养下,短短数日便已恢复大半。


    沧海所有子民都以为是明浅救了他们的海神,对此,明浅没有否认。


    海神不是传统飞升的上神,是拥有自然之力的天神,是沧海的守护神,是万千子民的信仰。


    长老团既在少主年幼的时候承担教导之责,也在他成为海神之后担起监督牵制之责。


    浮崖是这样对镜迟说的:“明浅一个弱不禁风的女鲛人,敢只身带着混元鼎进入鬼界,跳下冥海救您,您即便不承她的情,也该感谢她的恩。”


    “沧海子民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也不会希望他们的海神是一个能为外人抛弃海洋的人。”


    昭栗听到这儿有些生气。


    在长老团的推波助澜下,明浅默认是自己救了镜迟,也成功让镜迟相信是明浅救了他。


    为了树立海神在沧海子民心目中的形象,海神必须完美得一丝不苟,对救命恩人感恩戴德。


    昭栗不信长老团看见毫发无损的明浅,还能相信是她跳下冥海救了镜迟,他们合伙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来欺骗重伤未愈的少年。


    可镜迟何时抛弃过海洋?


    孤身一人经年累月地寻找月下飞天镜,他们忘记了?


    难道喜欢一个人族少女,就是对海洋的背叛?


    几十年来,偶有修士进入云梦泽捕捞鲛人。


    哪一次,镜迟不是第一时间赶到?哪怕相隔万里,他也会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


    也许每次出现都是强大而孤单形象,让人时常忘记他是一名很年少的鲛人,更是一名极年幼的神仙。


    守护神的宿命是生生世世守护海洋,那镜迟的宿命呢?


    他不只是海洋的守护神,他更是镜迟。


    悲伤难过,甚至感受到一丝陌生的痛苦,牵扯着心脏。


    昭栗无法再维持冷静,她想做些什么,想对镜迟说些什么,但她在这里始终是一个他人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旁观者。


    她死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为镜迟做些什么,就死了。


    镜迟痊愈之后欲离开云梦泽,昭栗原以为明浅会来送镜迟,毕竟在沧海的这些天,明浅几乎是寸步不离。


    没想到明浅没出现,一直没露头的泽元却突然出现,泽元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其他长老怕他说漏嘴,一直没给他机会见镜迟。


    这次是在泽元保证,绝对不会在镜迟面前说不该说的,才得以见到他。


    泽元问道:“您以后还是一有什么情况就回不夜天岛吗?”


    他指的是潮汛期。


    镜迟淡淡地道:“总之不可能回沧海。”


    不夜天岛是目前唯一没有人打扰的地方。


    泽元沉默片刻,说道:“提前告诉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不夜天岛已经不再是不夜天岛。”


    *


    待到镜迟潮汛期再次来临,回到不夜天岛的时候,昭栗才迟顿地理解泽元话中的意思。


    不夜天岛不再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众长老施法在这儿建了一座宫殿,并安排了数百名鲛人守着海神殿。


    美其名曰,为了海神的安危。


    正撞上潮汛期,镜迟没空驱散她们,只把自己关在静室。


    传言海神潮汛期易怒嗜血,还杀过人,众鲛人都不敢靠近,唯有明浅,不怕死般进入静室。


    以往在不夜天岛,镜迟都是一个人打坐,昭栗静静地待在他身旁,见证他忍耐力变得越来越好,到现在几乎不需要靠自残来缓解痛苦。


    此刻明浅突然出现,昭栗一时间竟还有点不习惯。


    嗅到旁人的气息,镜迟也没有睁眼,只是皱了皱眉:“滚出去。”


    明浅趴在镜迟膝头,喃喃说道:“我不滚,我要陪着你。”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昭栗,一时间情绪翻涌,苦涩难挡。


    但她毫无身份指责什么,默默低着头,不去看他们,像一只鸵鸟,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世界里。


    下一秒,“砰”的一声撞击音,明浅被一股神力重重摔在了静室门上,明浅疼得皱了眉,擦掉唇角的血,又往镜迟身边走去。


    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卑微至此,完全脱去了傲骨。


    昭栗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如此,如果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不喜欢她,她绝对不会纠缠。


    就像她以为镜迟喜欢明浅,便会想尽办法逃离不夜天岛。


    少年周身的杀气陡然上升,达到一个阈值,镜迟缓缓抬起眼皮,冷声说道:“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明浅识相地停下了脚步:“她不就是当年在问道台上为你挡下了万剑阵吗?她能做的,我也能做。她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她不会抛弃所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就可以。”


    镜迟:“她不需要站在我这边,她只要是她。”


    昭栗一怔。


    明浅却道:“她只是比我幸运一点,比我早遇见你,如果更早遇见你的是我,你一定会爱上我。”


    镜迟像是听见笑话般,轻嗤一声:“你真是可悲。”


    “到底谁更可悲?”明浅笑了笑,“我爱你,我可以时常看见你,这不可悲。你爱她,走遍人鬼两界都寻不到她,这才可悲。”


    少年的睫毛轻颤了下,这细微的动作被昭栗捕捉到。


    “我不明白。”明浅还在说,“你究竟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她分明就死在你眼前,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接受?到底什么样的结果你才能够接受?”


    紧接着,昭栗发现不止是睫毛,镜迟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


    她忙不迭去捂住少年的耳朵,但根本没有任何用处,一字一句还是如刀锋割进他的耳中。


    “她死了你不肯接受,找不到她,你也不肯接受,是不是要她在你面前魂飞魄散,你才能够死心?”


    明浅道:“她已经死了。往前看,别再困在过去了。”


    镜迟努力打坐维持的丹田气海在这一刻失调,气血逆流而上,白皙的脖颈凸起清晰可见的青筋。


    昭栗察觉不妙,试图跨越识海安抚他:“没有关系的,镜迟,你后来成功找到我了。”


    少年眼底惨红一片,支离破碎。


    他轻轻抬起颤抖的手指,把言语不休的那人送出静室,随即,一个巨大的结界屏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个静室。


    在一阵强烈的耳鸣声中,昭栗僵在原地,脑子一团乱麻,呆滞地看向穿过自己倒地的镜迟。


    少年浑身颤抖不止,寒气四溢。


    这是昭栗第一次,如此直白又清晰地意识到镜迟生病这件事。


    结界屏障隔绝了一切,外界一点一滴的声响都透不进来,整个静室寂静无比。


    少年蜷缩在地面,身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冷气,额侧沁出冷汗,细软的蓝紫色发丝黏糊糊地粘在脸颊上。


    昭栗在他对面躺下,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像个小火炉般滚烫。


    这病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降临,与潮汛期碰撞在一起,造成冰火两重天。


    即便见到了镜迟生病,昭栗也猜不到他生的什么病,不像是外界因素造成的,更像是源自他内心的病因。


    他的手依旧颤抖不止,昭栗能握住他的手,却无法阻止他颤抖。


    在回忆里,镜迟根本感受不到她。


    在他的世界里,偌大的静室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躯空前绝后的自愈能力让镜迟恢复如初。


    很多时候,他想死都死不掉。


    镜迟意识清醒刚走出静室,便见数位长老围在静室外。


    少年冷笑一声。


    又是这样。


    生怕他们的守护神有任何不测。


    镜迟径直略过他们,一群人中唯有泽元跟了过来。


    泽元说道:“明浅跟我忏悔过了,我也训过她了。以后你的潮汛期,她不会再进入静室打扰您,有她在,您也不用担心有其他鲛人进入静室。”


    镜迟冷漠地道:“你们不在不夜天岛安排这些,我也不用担心有鲛人打扰我。”


    “我们还不是怕您再做傻事?您跳下冥海,可是把长老团吓得不轻,他们总得做些什么,确保您的安危,让沧海子民放心。”


    泽元说道:“下次别再在静室布置结界,万一您出什么意外,我们根本不知道。”


    镜迟听得烦,皱了皱眉。


    泽元知道他不爱听这些,幻出一个神器,说道:“这是九黎幡,浮崖让我给您的。您把她的东西放进这里,哪怕是她的转世靠近,都能立即感应到。”


    镜迟拿着神器打量许久,轻声道:“她从未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泽元愣住,随即提议道:“您的一缕神识不是在她体内待过一段时间?只要是沾染过她气息的东西都可以。”


    镜迟来到人鬼两界的交界处,把自己的一缕神识祭进九黎幡,暗红色的天空下,一张张幡旗藏进地底。


    昭栗恍然,原来就是这个,让镜迟感应到的她。


    少年又重新踏上了征途。


    九黎法阵已下,人界的万水千山早就被他走遍,昭栗不知道他还要去哪里。


    朝歌山下的银杏树叶铺满地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


    七十年转瞬即逝,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无极宗的人却换了一批。


    昭栗看见镜迟在无极宗的墓场里找到她的那一块,少年静静靠坐在石碑旁,阖着眼,一言不发,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他一直都知道昭栗的墓在哪里,却是第一次走到这里,第一次真正面对她的死亡。


    昼夜无声轮转,时间在碑影间流淌。


    朝歌落雪了。


    白雪之下是腐烂的枯叶,墓中是腐烂的少女遗物,灿阳照耀着被白雪覆盖的少年身影。


    整整一个秋冬过去,他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炫目的蓝天白云下,少年宠溺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昭栗自始至终陪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


    少年侧脸清隽白皙,抬起眼时,雪花落在卷曲的睫毛上,在清晨的光线里辉映着亮晶晶的光,透露出一股少寡冷漠的疏离感。


    镜迟伸出手,抚上碑面,垂下眼眸,缓缓俯近。


    昭栗愣愣地望着。


    在白皑皑的雪色里,有一抹蓝色身影,半跪在墓碑前,迁就着弯下腰,吻轻轻落在冰凉的墓碑上。


    漫天飞雪仿佛在这一刻凝止。


    站在他身后的少女泪水翻涌,悄然夺眶。


    第33章 吻碑跪佛2


    镜迟从前喜欢躺在不夜天岛的草丛上, 但随着不夜天岛上的花草越来越密,越来越艳,他却不躺了。


    许是不夜天岛鲛人越来越多的缘故,昭栗心想。


    镜迟很少回不夜天岛, 只有在潮汛期和发病的时候才回去, 不是把自己关进静室, 就是把自己关在寝殿, 身体恢复正常又离开。


    他的病情被明浅发现并告诉了长老团, 泽元试过很多方法, 始终无法根治。


    他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沧海子民满意的海神。


    从第二次发病开始, 每一次发病, 镜迟都会随手幻出一个海螺, 对着海螺说话, 虽然只说寥寥几句。


    他说:“那颗树是我种下的,我没想到它会为我带来你,第一次见你, 只觉得这个人愚不可及,怎么东南西北都要想好久。带你去吃点心, 为你放烟花, 都是为了接近你,你丝毫没有发现,真的蠢。”


    昭栗鼓了鼓脸颊。


    她哪里蠢?


    她很聪明的好吧,无极宗考核从未掉过前三!


    他说:“羽山湖底原本是我此生最不愿回想的画面, 我自小行事谨慎,竟然就这么把鲛珠渡给了你。我曾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勾引我,后来却不得不承认,是我动心自愿给出的鲛珠。”


    昭栗愣住。


    她此刻终于明白镜迟当年那句“你很烦”, 更多的是挫败和自责,身负重任,却轻易把最重要的鲛珠给了别人,一不小心,终生受制于人。


    他说:“长老说,这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你借出月下飞天镜,是为了加固不嗔剑的封印,我才是中计的那个人。长老劝我立即拿回鲛珠,我不想,我的鲛珠在你体内,你就不得不对我负责了。”


    昭栗惊叹,真是好手段啊。


    鲛人的潮汛期只有伴侣和鲛珠可以缓解,他把鲛珠给她,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他说:“无极宗和沧海的干戈无法化解,我只想带你走,那时候还没想好去哪里,就已经先去了朝歌,他们都不让我见你,还要剖我的鲛珠。没想到再次见到你,是你在万剑阵下的背影,你死在了我面前。”


    昭栗垂下了眼眸。


    即便见到,她那时候也不会跟他走的,她不可能离开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的亲人朋友都很重要。


    他说:“这些年里,我每一日每一夜,都幻想你的死亡是假的,幻想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微笑,哪怕是梦也好。可事实就是,你连一场梦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实在抱歉,让你遇见一个这么差劲的我。”


    他利用过她没错,但他也救过她,喜欢和算计早就已纠葛不清。


    昭栗弯起眼眸,冲他浅浅微笑:“我这么宽容大度,当然会原谅你。”


    不知不觉,书架上的海螺越来越多。


    *


    秋浦有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九华山下,梵音不绝。


    昭栗犹豫道:“镜迟,你别上山了吧,我有点害怕。”


    镜迟要上山,她就得跟着上山,然而九华山佛光普照,她这种鬼魂自然避之不及,怎么敢上山?


    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同理,佛光照不到她身上。


    暮色渐晚,镜迟逆着下山的人流,一步一步踩着石梯,走上山。


    他曾不屑地说“事在人为,不信神佛”,而今自食恶果,穷尽一切也无法找到那个人。


    月光明亮如洗。


    地藏王菩萨的巨大雕塑前,比少年膝盖先落下的,是一颗晶莹透润的珍珠。


    昭栗一怔。


    他在哭。


    少年低垂着头,泪珠顺着鼻梁滑落,在鼻间停顿一瞬,落在半空化作洁白无瑕的珍珠,坠在空荡的地面,孤独地跳个不停。


    清脆的旋律,一下一下敲打着昭栗的心。


    镜迟也说不清道不明这眼泪的由来,只是在见到低眉菩萨的刹那,这么多年压抑的情绪瞬间毫无保留地迸发。


    他甚至是在听见珍珠坠地的脆音后,才意识到自己掉了眼泪。


    少年双手合十,虔诚三拜:“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弟子镜迟走投无路,求我佛大发慈悲,为弟子指点迷津。”


    昭栗也跟着拜了三拜,祈求神佛听见镜迟的祈愿。


    蓝衣少年仰望着佛像的面容。


    漆黑的夜里,佛像周身光芒万丈,眼神慈爱无比。


    昭栗害怕佛光,惊慌地捂住了眼睛,佛光却没有伤害她分毫。


    菩萨将右手移到少年额心,轻轻一点,微笑问:“你想要什么?”


    镜迟喉头哽咽,低声道:“唯愿,再与昭栗相见。”


    “你会再与她相见的。”菩萨说。


    佛光迅速退去,散成无数个细小光点,温柔地聚在昭栗身上。


    昭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从透明变得真实可见。


    她看见,那双平日深邃漂亮的灰蓝色眼眸,聚焦于她脸上时,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昭栗尝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镜迟怔怔地盯着她,片刻也不肯移开眼睛,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镜迟。”昭栗轻轻地唤他。


    这声音像是提醒音,少年心中猛地一颤,随即心脏开始猛烈跳动。


    她在这里。


    她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别人变出的幻想,是他找了百年的少女,是他日思夜想,痛苦折磨的百年。


    “我……”昭栗刚开口,便发现双手又开始消散。


    竟然这么快!


    镜迟也发现了这一点,无措地看着她,声线颤抖:“你要去哪里?”


    “镜迟,不要难过。”昭栗吃力地弯起嘴角,“我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


    孤魂野鬼也好,不入轮回也罢,总之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


    什么编制,她不要了,反正她也无法轮回,


    就做一个孤魂野鬼陪在他身边。


    更何况,她也不想入轮回,不想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不想忘记镜迟。


    风吹了过来,细小光点渐渐随风飘散,昭栗的身体逐渐变成一个幻影。


    少年抓不住她的手,几近崩溃:“我不相信,你现在就要离开我。”


    “镜迟,听我说。”少女眼神温暖明亮,“你已经找到我了,只是现在困在了回忆里,快点醒来,我在外面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随着昭栗的离开,镜迟的识海开始崩塌,世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


    昭栗蓦然睁开眼。


    四周是熟悉的庙宇,李大刚熟悉的声音传来:“昭栗,你怎么进去这么久?”


    昭栗回过神:“我进去了多久?”


    李大刚道:“半个时辰。”


    识海一百年,外界不过半个时辰。


    茶雅奇怪道:“他怎么还没醒?你没把他唤醒吗?”


    昭栗落目看向镜迟,下一秒,昭栗落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海洋,随即被主人拽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李大刚猛地跳出昭栗背包,对镜迟一阵拳打脚踢:“死渣男!你放开她!放开她!!!”


    便在这时,镜迟的怀抱落了空。


    昭栗因收集魂魄耗费太多灵力,无法维持身体形态,变成了看得见摸不着的鬼魂。


    昭栗泄气般地看了眼自己头顶,点点荧光萦绕飘荡。


    如果当初在鬼界修炼用功点,也不至于只能在人界维持形态十几天。


    昭栗安慰镜迟,说道:“没事,是我学艺不精,鬼魂离开鬼界太久就会变出这样,很正常的……”


    话音未落,蓝色华光就注入昭栗身体,神力永无止境地从镜迟手中输送,让昭栗重新恢复肉身形态。


    吹弹可破的红润肌肤,油亮轻盈的发丝,甚至带有活人的体温。


    穆莹说得对,她哪有一个鬼的样子。


    茶雅咂舌:“真舍得。”


    李大刚不屑地道:“放长线钓大鱼而已,就你们女人,会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感恩戴德。”


    茶雅戳穿他:“你是嫉妒吧,他是神,而你只是一个小灵兽。”


    李大刚好笑地道:“我嫉妒他?我和昭栗认识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呢!”


    他和昭栗可是一起救过冥婚女孩的生死之交。


    一旁法阵中的穆莹突然暴动了下。


    昭栗按住镜迟的手,说道:“足够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昭栗走出观音庙,放出被囚禁的魂魄,一小部分魂魄安然无恙地回到了百姓体内。


    另外一大部分因脱离时间太久,躯体早已死亡,魂魄无法回到体内,变成孤魂野鬼,不甘心地徘徊在苦楝镇。


    镜迟抬手就将神智恢复的百姓,送出了苦楝镇。


    昭栗望着满院子的走尸:“镜迟,我想超度他们,把他们送回鬼界,还有穆莹,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穆莹生前无错,只是这世间的恩怨情仇,早就无法用是非对错来区分,她执念太深,才导致她死后做错了许多事。


    超度穆莹回鬼界后,受罚或是直接轮回,由她自己选择,总之不能再让她在人界为非作歹。


    镜迟低眸看她:“你会弹奏安魂曲?”


    昭栗点点头:“捉妖过程中,难免会遇见死于妖怪手下的生命,所以幼时开始学剑,便一同学习了安魂曲。”


    镜迟:“这首曲子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不会。”昭栗摇头,“我无法轮回。”


    李大刚打岔:“昭栗,你在鬼界这么多年,原来不是受罚,而你无法轮回,那你为什么不能轮回?”


    昭栗耸耸肩:“青莲说我丢了一魂,所以入不了轮回。”


    李大刚沉默,垂下毛茸茸的头,情绪难掩失落。


    昭栗把穆莹带了出来,她被镜迟的术法束缚住,只能任由昭栗把她和那些魂魄放在一起。


    穆莹怒道:“我不想入轮回,你凭什么超度我?!”


    成鬼之后,穆莹就与从前善良谨慎的她大相径庭,新婚之夜全宗灭门,杀父杀母之仇,足够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昭栗劝说道:“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不值得。”


    留恋人世间的孤魂野鬼很多,若是穆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昭栗不会强行超度她,但她的执念已经伤害到无辜的人,绝不能再留在这里。


    穆莹反问:“倘若这个轮回机会给你,你要不要?你愿不愿意忘记身旁的小郎君,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当然愿意!”李大刚先一步开口,“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重新拥有亲人朋友,见人间百色,比暗无天日的鬼界好上千倍不止!昭栗,你一定能投胎到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用愁。”


    穆莹忽然就笑了,盯着昭栗,缓缓说道:“她不愿意。”


    昭栗就这么被看穿。


    也许放在不久前,她是愿意的,但她在镜迟的识海里走过一趟,就不愿意了。


    她不想再让镜迟一个人。


    关山月说的对,转世便不是同一个人。


    因生活环境的影响,样貌和性格都会与前世有所不同,哪怕魂魄还是那个人的魂魄,但只要有改变,就不是同一个人。


    与镜迟相爱的是这一世的昭栗,那与镜迟续缘的,也应该是这一世的昭栗。


    昭栗坦诚道:“你猜对了,我不愿意。”


    镜迟落目看向昭栗那一片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地连接着下颌,随着她说话的声音微微颤动。


    莫名地,他心脏像被凿出一个小口,有春水荡漾进来。


    识海里,她说不会再离开他。


    识海外,她说不愿意忘记他。


    少年唇角微微扬起。


    穆莹讥讽道:“你自己都不愿意的事情,凭什么强迫别人做?”


    昭栗皱眉:“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当然不能再留在人界,这是你的因果。”


    “因果?”穆莹失控,“三界要是真有因果报应,杀了那么多人的江雪飞凭什么能飞升成神?而我就要下地狱?!”


    迄今为止,依旧没有人把飞升的规律研究清楚。


    机缘,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天道,选择一个人的标准是什么?


    李大刚道:“昭栗,别跟她废话,她在这里等了江雪飞两百年,执念不是一般的深,你说服不了她,就直接超度她。”


    昭栗原不想让穆莹在人界留有遗憾,可穆莹的遗憾究竟是上玄宗灭门,还是没能再见江雪飞一面,恐怕连穆莹本人都不清楚。


    纵使有遗憾,也早就化作了杀人的执念。


    破晓神器在昭栗手中幻为一把琵琶。


    从穆莹那夺回来的残魄,在安魂曲的作用下,与它们原本的魂魄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亡魂。


    安魂曲会直接将他们直接送回鬼界,等待轮回。


    所有亡魂都向一个地方飘去,除了穆莹。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鬼本不该有生机,而她的指甲和头发,却因她不肯妥协的执念疯狂生长。


    李大刚惊愕:“昭栗,你手指流血了。”


    昭栗愣了愣,低眸看去,十指全部擦伤,琴弦上的血珠摇摇欲坠,超度怨念如此深重的亡魂,显然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


    下一秒,华光在指尖环绕,伤口愈合。


    昭栗抬头看向镜迟。


    怎么每一次都要他来帮她。


    在曲子停顿的这一间隙,穆莹猛地撞破法阵,像只走兽,疯了般冲回观音庙内。


    她快得像阵风,待昭栗反应过来,穆莹黑色的指甲已经掐住茶雅脖子,幽幽问道:“小丫头,你偷我的噬神书干什么?”


    茶雅欲驱策药人解救自己,三两下就被穆莹踩在地上,没想到只是短短片刻,她的修为就因怨念攀升到这种高度。


    茶雅嘴上不饶人:“噬神书是你的吗?噬神书乃青岚宗之物,你这是鸠占鹊巢!”


    这话显然激怒了穆莹,她的发丝如毒蛇般缠上茶雅,说道:“百里老伯对我有恩,我念在你是须弥灵谷的灵女,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发丝刺进茶雅的身体,又带着血从另一头穿了出来。


    穆莹道:“不是你的东西,你没资格动。”


    茶雅忍着疼痛,咬牙道:“如果不是你去须弥灵谷求药治好了江雪飞的手,江雪飞就不会在宗门大会上夺得第一,预备成为下一任宗主,普通弟子成婚不会让上玄宗警戒松懈。这一切,你最该怨恨的是你自己……”


    成群发丝锁定茶雅腹部,正要穿膛,被突如其来的法杖打得缩了头。


    昭栗收回法杖:“放开她!”


    穆莹抬眼:“让你旁边的神仙去天上白玉京把江雪飞叫下来,我就放过她。”


    天地间狂风呼啸,尘埃漫天,苦楝树花摇摇欲坠。


    李大刚被这阵狂风吹得差点掉在地上,忙不迭缩回如意囊。


    镜迟握住昭栗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低声道:“有上神下界了。”


    昭栗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苍穹像是被白光撕裂一道口子,直直射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


    穆莹竭力嘶吼:“江雪飞,你终于肯下界见我了!”


    第34章 神霄降阙(修)


    裂缝之中, 有人下界。


    年轻男子玄衣黑发,面容清疏,身姿笔挺,银月光洒在他肩头, 反添几分落拓潇洒。


    他看过来, 深邃的黑眸透射出一缕缕的漠然冷芒。


    李大刚悄悄探出头:“我靠我靠, 好酷!!!这就是无情道飞升的上神吗?”


    江雪飞先是撇了眼怨气冲天的穆莹, 在感到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后, 才淡淡将视线移到昭栗身上。


    昭栗愤愤地道:“镜迟, 给我打他!”


    两道华光骤然相击, 周遭空气仿佛都凝结成霜寒。


    单从江雪飞的角度看, 十年隐忍, 大仇得报, 飞升成神,痛苦与痛快并存的人生。


    昭栗也很想赞叹一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如果他没有欺骗叶楚楚感情的话。


    穆莹扔掉茶雅,上前打断了镜迟和江雪飞的神力冲击。


    昭栗拦下还要再出手的镜迟, 低声道:“神杀神, 会受天道惩罚的。”


    李大刚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个穆莹口口声声要江雪飞下界,到底为了什么?报仇?她肯定打不过神仙。续缘?江雪飞又不爱她。”


    “这个江雪飞也是,两百年都不肯下界,却在此刻下界, 他下界干嘛?”


    昭栗把李大刚塞进如意囊,抽绳拉得紧紧的。


    穆莹那张半是姣好半是溃烂的面容,瞬间变得风华绝代,连带她的衣服和发髻全都变化。


    她穿着一身大红喜袍, 顶着半掀起的盖头,缓缓朝江雪飞走去。


    穆莹转了个圈:“我这样好看吗?那天我们成婚,你都没仔细看我,现下可要仔细瞧瞧。”


    江雪飞冷冷地看着她,眼里毫无半点情欲和怜悯,只有嫌恶。


    穆莹皱眉:“你怎么不穿喜袍?我都没仔细瞧过你穿喜袍的样子,说来真是遗憾,那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竟然把我杀了。”


    江雪飞语气平淡:“新婚之夜?”


    穆莹点了点头:“我一直在苦楝镇等你,等你下界与我成婚,幸好,我等到你了。”


    “若非司命说我有一段尘缘必须要了结,我不会下来见你。”


    江雪飞冰冷而修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平静地说:“你变了很多,变漂亮了,也变坏了,我没想到你会杀这么多人。”


    穆莹惊惶地抬起眼:“我变了,你就不爱我了吗?”


    江雪飞温声道:“我本来就不爱你,我是来杀你的。”


    昭栗扯了扯镜迟衣角。


    已是鬼魂,再杀,只能是魂飞魄散,没有来生。


    镜迟懂她意思,轻声说道:“放心,我会拦着。”


    李大刚在如意囊里翻来覆去,怒气冲冲:“昭栗,你不让我吃瓜,我会恨你的!”


    穆莹眼眶中的血珠要坠不坠:“你说差一点,差的是哪里?”


    “如果你不是上玄宗的弟子。”江雪飞坦言道。


    穆莹幻出问情剑,凝视着江雪飞,坚定地道:“可我是,我还要杀你,为上玄宗九百八十七条人命报仇雪恨。”


    江雪飞眼中的嫌恶褪去,勾唇道:“好啊,来啊。”


    长剑带起凌冽寒光,破风刺去,江雪飞低眸,看见胸前洇湿一小片。


    女子手中的问情剑,就这么刺中了他。


    “莹莹。”江雪飞这样叫她。


    声音缱绻温柔,饶是谁听了都以为是情人间的低语,但唤出这名字的主人内心却是死水一潭,无波无澜,激不起任何风浪和涟漪。


    无情道者,皆是如此。


    穆莹眼中的血珠急速滚落,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一齐灌入脑海,酸胀满溢。


    下一秒,剑气激荡,穆莹被震开。


    失败了!


    又失败了!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灭门那一瞬间的痛苦,更多占据她内心的,是与江雪飞细水长流相处中,留下的美好回忆。


    在某些温柔的瞬间,让她错以为江雪飞也是爱她的。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明明她都已经放下了,明明问情剑已经刺中了他,凭什么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让她两百年的努力全部功亏一篑。


    爱不清楚,又恨不明白。


    江雪飞胸前的伤口迅速愈合,他弯腰,伸手去捡地上的问情剑,那剑却被一股力量更快地唤去。


    镜迟把剑递给昭栗。


    昭栗打量着手中的剑,两百年过去,这把剑还是锋利无比,流光闪烁,可见当年打造费了不少功夫。


    这把剑是苏世遗为她打造的,却并不属于她。


    昭栗抬眸:“你还想用这把剑再杀她一次吗?”


    “我从不在意用什么样的方式。”话落,江雪飞出掌,掌风被镜迟生生拦了下来。


    天上白玉京的司命星君虎躯一震。


    哪里又有神仙打架?!


    昭栗趁机来到穆莹身前,只见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血泪满面,喃喃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不再爱他,为什么他一出现,我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


    茶雅的话一针见血,如果不是她治好了江雪飞的手,如果不是她要嫁给江雪飞,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对不起爹爹,对不起娘亲,对不起叶檀深,对不起上玄宗的每一个弟子。


    红嫁衣在缓慢褪色,变成一片素色,血珠滴落下来,在白嫁衣上开出一朵朵艳丽的花。


    昭栗帮她揩去血泪:“上玄宗灭门不是你的错,即便你没有治好他的手,他也会用别的方式报仇。”


    江雪飞眉心若隐若现的魔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穆莹没有治好他的手,他大概率会成为一名魔修,但穆莹的蛊虫来得太过及时,把只差临门一脚的他拉了回来。


    “仇恨是永无止境的。”昭栗劝道,“穆莹,你杀不掉他,就该选择放下,选择忘记过往。”


    穆莹低声道:“我是打算放下的,他说爱我,或者他死在问情剑下,我都可以放下,偏偏这两样,哪一样都没有做到。”


    昭栗抿唇不语。


    无情道的神仙,怎么可能爱人。


    “我是不是特别轻贱?”穆莹拽着胸口衣料,揉成皱巴巴一团,“我还是爱他,哪怕他杀了我所有亲人朋友,我还是爱他,为什么呢……我应该恨他才对。”


    “你很好,善良、热心、坚强,是他错过了你。”昭栗轻声道,“我送你去轮回,助你摆脱孤独与痛苦,开始新的生活。”


    回到鬼界,向孟婆讨一碗汤,把他生生世世忘掉。


    穆莹猩红的双眼看向昭栗:“那你呢?”


    你也是鬼,你送我去轮回,那你呢?


    昭栗弯了弯唇,说道:“我要留在人界陪一个人。”


    穆莹由衷地道:“你比我幸运,他爱你。”


    安魂曲重新在苦楝镇响起。


    昭栗不想骗穆莹,诚实地说:“你杀了太多无辜的生命,又在人界待了很久,即便有幸轮回,也不会有好的结果,也只能转世成为一颗没有灵智的石头,或是命不太好的动物。等过了千百年,罪孽渐渐减轻,才能重新为人。”


    穆莹苦涩笑道:“投胎成一颗石头,比在这儿等着被他打得魂飞魄散来得划算。”


    没了执念阻碍,这次超度就变得容易许多,穆莹的亡魂轻飘飘的,越来越远。


    苦楝镇的苦楝树在这一瞬间全部枯萎。


    昭栗这才明白,这里的苦楝树早就枯萎,是穆莹用法力营造了苦楝树花还在盛开的假象。


    琵琶变成指环,重新回到昭栗指上。


    镜迟在与江雪飞交手的过程中,特意把他引走,就是为了给昭栗超度穆莹的机会。


    超度事成,打架的两人默契地停了手。


    江雪飞往这边看来。


    昭栗警惕地盯着他:“难不成你想追去鬼界?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鬼界对你的神格有压制。”


    江雪飞:“剑。”


    昭栗不舍地看了眼手中的问情剑,抛给江雪飞,脆声道:“还你。”


    问情剑属于那一年的剑道魁首,不属于她,即便留恋不舍,也没有强占别人东西的道理。


    李大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如意囊探出头,却发现周围已经一片寂静:“人都去哪了?”


    昭栗道:“走了,一个回鬼界,一个回天界。”


    对于没看见热闹这件事,李大刚怒不可遏,气得蹶起肚皮打滚:“昭栗,我真的生气了!!!”


    “噢。”昭栗淡淡地道。


    走回观音庙,只见满地狼藉,茶雅和她的药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带着那本噬神书也不翼而飞。


    她多半是趁镜迟和江雪飞交手,昭栗超度穆莹的时候逃跑的。


    昭栗疑惑道:“她的目的是那本噬神书?”


    镜迟:“噬神书里记录的都是一些奇闻秘术,上玄宗灭门后,各派都有人在找噬神书,最后却落在了须弥灵谷手中。”


    *


    昭栗手中还剩最后一魄,是何雨眠的。


    回到拓荣城,夜色已深,不好深夜叨扰,便打算在客栈留宿一晚,第二日再拜访何府。


    拓荣城的夜晚热闹非凡,白天大家还愿意为了城容城貌,装一装人样,到了晚上,千奇百怪的妖魔鬼怪全都冒了出来。


    客栈的歌舞不停歇。


    桌上摆满了镜迟点的点心,李大刚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能挤在碟子与碗筷的缝隙间。


    昭栗挑了一个点心送进嘴里,抬起眼睛,就见镜迟一手撑着下巴盯着她,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小小的她。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却又有不太像,都说时间会让人变得深不可测,但镜迟的眼神却比以前简单明亮许多,没有算计和利用,只是简单地看她。


    光彩夺目的少年眼里像是附着一层魔力,昭栗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被吸进去。


    “昭栗。”镜迟忽然叫她。


    昭栗愣愣地回过神:“嗯?”


    镜迟笑了一下:“还记得你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李大刚沉迷于台上的歌舞,没有注意两人的对话。


    “记得。”昭栗点头,“我说过不再离开你,不会食言的。”


    镜迟突然说起别的:“江雪飞下界,根本不是为了杀穆莹。”


    昭栗不明所以。


    镜迟:“以他果断的性格,想杀一个人早就杀了,根本不会等到有人来超度穆莹的这一刻,也不会说出来让我们有所防备。他是为了让穆莹死心,甘愿轮回。”


    昭栗不解:“为什么?他喜欢穆莹?”


    镜迟漫不经心道:“也许是有点喜欢,才导致他的心软,但绝不是因为爱。”


    大道无情,既无情道飞升,就绝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人。


    昭栗似懂非懂:“喜欢和爱不同吗?”


    她一直以为喜欢和爱是同一种东西。


    “喜欢可以是很多人,爱只能是一个人。”镜迟目光灼灼,“你舍不得问情剑,是因为喜欢问情剑,还是因为喜欢苏世遗?”


    昭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对于喜欢的理解,只源自叶楚楚的言传,喜欢就是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每天都想看见他。


    或许是年纪小,叶楚楚没跟她提起过爱这个字,昭栗也从来没有考虑过爱。


    镜迟又问:“你答应不离开我,是可怜我的遭遇,还是喜欢我,或者是因为爱我?”


    昭栗皱了皱眉,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


    像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


    被杀了全家还是喜欢,才能叫爱吗?


    她如果做不到,是不是就不算爱?


    昭栗思前想后,说道:“我不可怜你,也不爱你,我喜欢你。”


    眼见少年脸色沉了下来,昭栗试探问:“我说错话了吗?”


    镜迟蹙眉道:“昭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大概,可能,也许知道吧……”昭栗支支吾吾,“不就像是穆莹爱江雪飞那样吗?纵使他杀了自己身边所有人,还是爱才能算爱,那我不爱任何人。”


    镜迟失笑,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向眼前人,解释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换了种说法:“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苏世遗?”


    “更喜欢你。”昭栗没有犹豫地回答。


    喜欢镜迟,是她两百年前就意识到的事情,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喜欢,与喜欢苏世遗和叶楚楚都不一样。


    这种喜欢的感觉,只有在面对镜迟的时候才会有。


    少年唇角漾起浅浅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弯弯。


    昭栗眉眼带笑,追问:“镜迟,我喜欢你,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客官您的西楼子!”


    小二在熙熙攘攘的酒桌间穿梭,被一旁突然站起身的酒鬼一撞,端盘脱手,酒水尽数洒在了镜迟身上。


    小二忙不迭拿下肩头的布巾去擦,连连道歉。


    昭栗拦住小二:“擦过桌子的布巾,怎么能用来擦衣服?”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提议道:“客官回房换件衣服吧,身上这件我帮您洗。”


    镜迟淡淡地道:“不用,换下来拿去扔掉。”


    昭栗望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好像从来没见镜迟穿过重复的衣服。


    他向来都是穿一件扔一件?


    昭栗偏头欣赏台上歌舞,余光看见李大刚的鼻孔正一滴一滴往外流血。


    不是吧?


    他现在不是灵兽吗?


    怎么看见美女还会流鼻血?


    昭栗把帕子扔他头上,嫌弃道:“李大刚,你丢死人了!”


    李大刚胡乱擦了一通,不以为意道:“男人好色,英雄本色。”


    他拥有人的记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


    昭栗问:“你好像很懂的样子?”


    李大刚:“有什么是我不懂的吗?”


    昭栗:“那你知道爱是什么吗?”


    李大刚心有疑云地看向昭栗:“你问这个干什么?”


    昭栗:“我想知道。”


    李大刚坐在桌上,跟个大爷似的翘起二郎腿,悠悠道:“爱是仰慕和共情,是因为对方的耀眼和强大而心生仰慕,是看到了对方的柔弱和狼狈,会难过心疼对方受到的委屈和伤害。”


    昭栗想了想,李大刚说的这些,镜迟全都符合,她进入镜迟的识海,窥见了他柔弱和狼狈的一面,没有一刻是不心疼难过的。


    她一字一句道:“我爱镜迟。”


    “咳咳咳……”李大刚差点被嘴里的点心噎死,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少女重复道:“我爱镜迟。”


    李大刚纠正:“你不爱他。”


    昭栗坚定地道:“我爱他。”


    “他配不上你,他虽然长得帅,有钱又厉害,但是……”李大刚顿了顿,“你也不差啊!”


    昭栗摆摆手:“没事,凑合着过吧。”


    李大刚语气强硬:“凑合个蛋,你是鬼,他是神,怎么过?是他跟你回鬼界,还是你跟他留在人界?昭栗,你可别忘了,鬼不能长时间离开鬼界。”


    昭栗:“我应该会跟他留在人界,反正我也不能轮回,无所谓的。”


    此言一出,李大刚气得胸闷:“昭栗,你不觉得你太倒贴了吗?他身边那些莺莺燕燕……”


    “他没有。”昭栗截话道,“进入他的识海,我看见了全部,他一直孤身一人,没有你说的莺莺燕燕。”


    “我和他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我死后,他找了我很多年,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李大刚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不再劝,只道:“随你便,反正你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亡灵,他也会用神力给你恢复。”


    神和鬼怎么能在一起?


    李大刚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抱起酒杯,对昭栗说:“咱俩走一个。”


    昭栗看了眼与李大刚脸一般大的酒杯,犹豫道:“你行吗?”


    李大刚抱着酒杯去碰昭栗的,不屑道:“开玩笑,我李大刚海量……”


    李大刚醉倒了。


    昭栗戳了戳不省人事、呼呼大睡的李大刚,说道:“你不是说你海量吗?”


    “拓荣城的西楼子醉人得很,你的灵兽这么小一个,自然扛不住。”


    昭栗闻声看去,陌生的年轻男子一身翩翩白衣,看起来倒是温润如玉,细瞧便觉得腻味。


    昭栗摇了摇头:“他不是我的灵兽,他是我的朋友。”


    “把灵兽当朋友的小姑娘……”男子拖长了语调,目光锁在昭栗脸上,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物件,“在下还是第一次见。”


    说着便要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


    昭栗提醒道:“这个位置有人。”


    男子讪讪地笑了笑:“在下段玉璟,一名散修,最爱结交佳人,敢问姑娘芳名?”


    “昭栗。”


    段玉璟面上挂着谦和的笑:“今日是十五,每逢十五,拓荣城都有千灯会,昭姑娘可愿随在下一起去观赏?”


    昭栗没啃声。


    段玉璟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临街窗棂:“就在窗边看,你朋友回来不会找不到你。”


    昭栗从未见过千灯会,犹是好奇,把李大刚揣进如意囊,说道:“多谢告知,我自己去看就行。”


    拓荣城汇聚的是四海八方的能人异士,不知是谁从家乡带来了这千灯会的习俗,并一直流传了下来。


    非得在子时,众人齐放,那才叫一个惊艳。


    段玉璟不离不弃地跟了过来,唤了声楼下卖天灯的小贩,小贩仰头接住银子,立刻抛了两个长明灯上来。


    段玉璟将其中一盏塞给昭栗,问道:“放过长明灯吗?”


    昭栗摇头。


    “如果没有放过长明灯,还是有人陪着更好一点。”段玉璟自顾自地上手,将昭栗手中瘪瘪的长明灯撑得圆挺挺,“在这儿燃起火,长明灯就能升空了。”


    昭栗歪头打量着手里的长明灯:“谢谢。”


    “何必言谢?”段玉璟目光落在她脸上,似蛛丝缠绕,“不如我叫你阿栗吧,总觉得叫你昭姑娘太过生疏。”


    昭栗犹豫片刻,这是只有她亲近的朋友和亲人才会叫的称呼,她道:“你叫我昭栗也是可以的。”


    段玉璟微笑道:“也好。”


    子时已到,第一盏长明灯悠然升空,随即千百盏明灯逐次腾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熠熠生辉,犹如星河倒影。


    段玉璟:“据说,对着自己放出的长明灯许愿,很灵哦。”


    昭栗合掌闭眼,下巴抵着相交的双手,少女的侧脸在明灯的照耀下流淌着淡淡的光。


    再睁开眼,却见段玉璟正盯着自己。


    难以言喻的眼神。


    昭栗纳闷道:“你没许愿吗?”


    “许了。”段玉璟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许的是……愿你的愿望全部成真。”


    昭栗有点惊讶。


    她总觉得这个段玉璟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可能是她在鬼界待得太久,人情冷暖见得多了,已经不太容易相信别人的好意。


    段玉璟看了眼昭栗脖颈,握拳在她眼前转了一圈,停住吹了一口气,再张开手,一条金色项链从他中指坠下,摇晃间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段玉璟眼里笑意更甚:“我看你指环手链都有了,只好送你一条项链,算初见的赠礼,是我的一片心意,你不会嫌弃吧?”


    昭栗:“不会不会,礼物不在贵重与否,重要的是心意,谢谢你,但是……”


    段玉璟色眯眯地道:“那我给你戴上吧。”


    昭栗想拒绝,她和段玉璟萍水相逢,不能平白无故收下他的礼物,段玉璟却突然靠了过来,开始为她戴项链。


    男人扑面而来的怪异气味立即笼罩了她,这味道说不出的难闻,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臭,而是香料掩盖不住的、从他体内散发出来的杂乱气息。


    昭栗皱了皱眉。


    镜迟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味道,他的身上干干净净,是清新迷人略带凉意的自由香气。


    窗外突然炸起一大片绚烂的烟花,火光再次照亮昭栗的脸,段玉璟正巧借着烟花的光,帮她把项链戴好。


    窗外绽放的蓝色烟花眼熟得很,还没经大脑思考,昭栗就想到了镜迟,于是下意识地偏头。


    少年站在不远处,似是站了很久的样子,眼神阴郁,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和昭栗对视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


    像是……生气了。


    昭栗望向少年背影,项链都没来得及摘,就要追上去。


    段玉璟拦住她,假惺惺地问:“你朋友怎么看见我就走?是对我有意见吗?”


    昭栗莫名烦躁,抽出手:“抱歉,我先失陪。”


    第35章 渡点阳气


    镜迟很快就走没影了, 昭栗追到他房间,见他孤零零地屈起一膝坐在窗沿,像是在看月亮。


    昭栗走近窗边,她特地没放轻步子, 正常人都能听见的脚步声, 镜迟偏是跟没听见一样, 搭在膝盖上的手随意地挥动着, 窗外树叶被神力砍得纷纷扬扬。


    “镜迟, 你怎么能伤害大树?”昭栗夸张地说, “大树也是有生命的, 你这样对它, 它会疼的。”


    镜迟语气毫无起伏:“它没说疼。”


    昭栗:“大树又没有嘴巴, 它怎么可能会说话?”


    镜迟:“那你怎么知道它疼?”


    昭栗:“它不疼才怪。”


    “大树即使不说话, 你看见它正在遭受什么,也能猜到它的感受如何。”镜迟阴郁地看向她,“你猜猜, 我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的感受如何?”


    少年的语气辨不出喜怒, 散乱的额发下, 一双眼睛狭长危险。


    那样的画面,他只是轻微地瞥了一眼,暴怒就已经在胸腔横冲直撞,飙升至头皮, 疯狂的妒火几乎让他面目全非。


    偏偏眼前的少女还眨着一双无辜的眸子看他。


    他忍耐力一向很好,鲛人暴戾残忍的天性很少在他身上显现,然而方才那一瞬,嫉妒完全撕裂理智, 他如果不走,一定会忍不住杀了那个男人。


    他不想让昭栗看见这样的场面。


    昭栗很不经大脑地问:“镜迟,你在吃醋吗?”


    少年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对,我在吃醋。”


    昭栗思绪纷飞。


    他看见她和段玉璟在一起,也会像自己看见他和明浅在一起时般不开心?


    镜迟边说话,边慢悠悠地靠近:“你好像对谁都很好,这个灵兽撒泼打滚一下,你就答应帮他攒功德,那个男人好心邀请一下,你就和他一起放灯。”


    昭栗无意识地后退,视线从他相交的蓝色衣襟上移,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等她细究少年眸底那份难懂的情绪时,透着几分冷意的声音又在昭栗耳边响起。


    “你和他放灯的时候,好像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呢,他给你戴项链的时候,特别像在,抱你,再近一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就能亲到你。”


    眼前少年陌生得可怕,昭栗后腰撞上书案,退无可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镜迟落目看了一眼她白皙脖颈处细细的金色项链,又不咸不淡地与她对视:“我送的礼物你收,他送的礼物你也收,其实我在你眼里,和他们也并无不同。”


    周围空气仿佛凝固。


    昭栗怔怔地摇头,解释道:“不是的。他说拓荣城有千灯会,站在窗边就能看见,我没见过,有点好奇。我没想收他送的项链,更没想到他会直接给我戴上,还有,你和他们不一样。”


    镜迟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案上,轻阖双目:“我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昭栗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不一样”,只简单地把潜意识里的话说出来:“我爱你,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又不爱他们。”


    镜迟微微一怔,只觉得体内有股窜动的火,下颌绷得紧紧的,潮水在席卷他几近崩塌的理智。


    “可以抱你?”他突然问。


    “可以。”她答。


    镜迟:“可以亲你?”


    昭栗:“可以。”


    镜迟眉头蹙了一下,屋外随即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段玉璟站在门外:“阿栗,你还好吗?”


    昭栗侧首看过去,下一瞬,冰凉柔软的唇覆了上来,强行把她的头吻正。


    镜迟轻轻一提,抱着昭栗放在书案上。


    在这一秒,昭栗的大脑是空白的。


    唇齿被撬开,被迫承受少年炙热猛烈的吻,昭栗被亲得头越来越仰,背后没有支撑,无处可放的双手只得反抓着桌沿。


    镜迟揽紧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拉向自己,抓住她的手送上去勾住自己脖颈。


    这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吻。


    灼热的鼻息打在她脸上,昭栗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受到他猛烈的心跳,伴随着全身过电似的酥麻,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只觉有一股新奇盎然的陌生力量,在全身经脉处蔓延爆发,仿若枯木逢春久旱逢霖,停滞百年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


    情绪得到极大的安抚,昭栗浑身都飘飘欲仙,本能地想要从这个吻里攫取更多。


    镜迟忽然直起身体,一双剔透如海的眸子,静静地凝视她呆懵的表情,轻喘一声:“昭栗,你在吸我的阳气。”


    昭栗微扬着脑袋和他对视,杏眼清透,愣了半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有的鬼魂为了保持容颜和强行留在人界,会榨取活人的阳气,对鬼来说是饕餮盛宴,对人的身体伤害却极大。


    昭栗没吸过阳气,不知道吸阳气要通过这种方式,原来刚刚让她恍然新生的,是镜迟的阳气。


    镜迟低下头,滚烫的唇很轻柔地贴了贴她的,眷恋地用舌尖舔了舔她的唇缝。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眼皮。


    “阿栗?”段玉璟询问的声音又响起,“你朋友是不是生气了?”


    细细密密的吻从昭栗的唇上离开,到脸颊,到耳廓,镜迟轻轻吹了一口气,说道:“让他滚,我的阳气都渡给你。”


    昭栗呆呆地睁着眼,微肿的唇瓣张合:“没、没有,他很大度的,你先走吧。”


    段玉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要不要我进去跟他解释一下?我觉得他误会了,还是说清楚为好,不要让我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


    吻从耳廓下移,流连到了脖颈,一块软肉被他含住,似啃咬似舔舐。


    镜迟探手捏住她的后颈,中指勾住那条金色项链,猛地一扯,细链脆弱不堪地被扯断。


    少年满眼嫌弃。


    廉价又俗气的东西。


    昭栗脑子乱糟糟的,但还没忘记镜迟交代的事,对着屋外说:“不用,真的没事……你走吧。”


    段玉璟不依不挠:“你一个姑娘家,我实在不放心,你开门,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昭栗脑袋都快要炸掉,推了下镜迟:“要不然还是当面跟他说一下。”


    镜迟神色晦涩不明地盯着她。


    空气中有什么正在缓慢发酵变味。


    昭栗嗅出一丝不对劲,乖乖改口:“还是不说了吧。”


    镜迟弯下身,两手滑至她的大腿掌住,让她夹住自己的腰,然后猝不及防地抱起她,往门口走。


    少年一脚踢开门,将那条项链扔给怔愣站在门外的人。


    随着他的转身,门自动合上,但段玉璟还是看见了,歪头趴在他肩上的少女是昭栗。


    四周安静下来,门外良久没有动静响起。


    镜迟把她放回书案上,然后侧额,凑上前。


    昭栗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吻,小声道:“我怕我又忍不住吸你的阳气。”


    镜迟轻轻笑了笑:“吸就吸了。”


    昭栗默默摇头:“我要是把你吸死了怎么办?”


    她不知道神的阳气有多少,但人的阳气是有限的,通过吸阳气保持形态留在人界的鬼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一个活人吸成干尸。


    昭栗懵然地抬眸,眼前少年一如既往的精致漂亮,她实在无法想象他变成干尸的模样。


    镜迟被她可爱到,学着她的语气:“你要是能把我的阳气吸完,那真的是很厉害了。”


    昭栗晃了晃恢复红润的指甲,与他商量:“我现在挺好的,你下次再给我渡阳气吧。”


    镜迟吻了吻她的额侧,幽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昭栗还真没想过,她已经不太敢和镜迟接吻,吸阳气的感觉实在太好,一旦接吻,她绝对把持不住。


    万一哪天镜迟真被她吸成干尸,她定会十分自责难过。


    昭栗迂回着道:“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的时候再……”


    镜迟轻轻咬了下她发红的耳廓,打断道:“现在想。”


    昭栗被他细碎啃咬的啄吻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说道:“半个月后,怎么样?”


    距离她离开鬼界,已经过去半个月,她只在苦楝镇变成亡灵一次。


    以她的修为,在镜迟给她渡阳气或者输送神力后,只要不做什么耗费灵力的事,应该都能坚持半个月。


    镜迟蹙眉,冷冷地道:“不行。”


    昭栗无奈地道:“那你说嘛,什么时候。”


    嘴上说让她想,想了他又不同意,看似给了话语权实则没给。


    昭栗啊昭栗,你怎么这么窝囊呢。


    镜迟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道:“我想起来就给你渡,不许拒绝。”


    昭栗看着镜迟丝毫不给商量余地的神情,动了动唇,却又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大不了她自律一点,不主动去吸镜迟的阳气,镜迟应该没蠢到主动把自己渡成干尸。


    镜迟送她回隔壁客房:“其实渡阳气不止亲吻一种方法。”


    昭栗愣愣地问:“还有什么?”


    镜迟弯了弯唇:“下次跟你试。”


    昭栗扯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你现在跟我试。”


    渡阳气完全是昭栗的知识盲区,她对渡阳气的了解,仅来自于鬼界零碎的日常谈话中,每每提到渡阳气的方式,鬼魂们都是相视一笑自动略过,就连亲吻可以渡阳气,她都是今天才知道。


    要是镜迟趁她不注意,用别的方法给她渡阳气,而她没有发现,又下意识地吸他阳气怎么办?


    镜迟盯着她,沉吟片刻:“算了,怕你哭。”


    昭栗不解:“我为什么会哭?”


    渡阳气明明是很舒服的行为。


    缠绵的夜色里,少年俯身凝望她:“因为鲛人生性暴戾凶残。”——


    作者有话说:闲暇竞猜,镜迟是哪一种?()


    A.会哄会停


    B.会哄不会停


    C.不会哄会停


    D.不会哄不会停


    E.其他


    感谢【Xxx】小可爱扔的手榴弹~~~~[猫爪]


    第36章 魂飞魄散


    昭栗是被屋外的喧闹声吵醒的。


    西楼子的酒劲果然强悍, 李大刚此刻还跟死猪似的,大剌剌地躺在案上呼呼大睡。


    昭栗推了他一下,懒懒地道:“李大刚,你再不醒, 回头别怪我没叫你看热闹。”


    “哪里?!”李大刚猛地惊醒, “什么东西?哪有热闹?”


    昭栗示意李大刚看窗外, 说道:“我昨晚见过这个人。”


    窗外楼下, 几名穿着统一的壮丁押着一个白衣男子走出酒楼, 而这名白衣男子, 正是昨晚的段玉璟。


    段玉璟挣扎着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领头的壮丁嗤笑一声:“不凭什么, 就是想揍你, 给老子打!”


    剩余几名壮丁二话没说, 拳头就招呼了上去, 一阵拳打脚踢后,段玉璟的白衣变得血迹斑斑。


    昭栗愣了愣。


    这就打起来了?


    镜迟走了进来,淡淡地道:“这个叫段玉璟的, 欺骗过不少懵懂无知的女子,前不久遇到了硬茬, 骗了拓荣城有头有脸大人物的女儿, 一夜春风后,那女子死活要嫁给他。”


    昭栗闻声回头,问道:“然后呢?”


    镜迟:“父亲自然不能容忍女儿嫁给这种人,便告知女儿, 这段玉璟是什么样的人。女子无法接受自己信错了人,开始寻死觅活,父亲气不过,就派人打了他。”


    李大刚怒道:“这不妥妥的采花大盗!”


    昭栗不解道:“这和采花大盗有什么关系?”


    “采花大盗就是喜欢染指未出阁姑娘的坏蛋。”李大刚心有疑虑, “你说你昨天看见过他,你没跟他做什么吧?”


    昭栗坦诚道:“我跟他一起放了长明灯。”


    “什么?!”李大刚惊呼,“你还跟他干了什么?”


    昭栗耸了耸肩:“就一起放了长明灯啊。”


    李大刚看看昭栗,又看看镜迟,见两人都面色平静,这才放下心来,看向窗外。


    段玉璟极不服气:“群殴算什么英雄好汉!”


    壮丁拍拍肩膀上的肱二头肌,挑眉道:“单挑,来吗?”


    段玉璟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跟你们家小姐是你情我愿。”


    不说还好,这话说出口,壮丁脸色立马变得阴沉,抬手便又是重重的一拳。


    昭栗和李大刚同步闭上眼,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刚唏嘘道:“这一拳,起码掉三颗牙。”


    “飞出来四颗。”镜迟冷不丁道。


    围观的群众都骂段玉璟活该,拓荣城没有衙门,清白人家的姑娘受了骗,为保住名声,也只会选择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现如今有人开了这个头,那些曾遭受过他玷污的姑娘,全都趁乱上去踹几脚出气。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壮丁呸了一口唾沫:“以后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段玉璟抱着头不敢啃声,想他一辈子光风霁月,何时沦落到这般境地。


    人群渐渐散去,李大刚意犹未尽:“昭栗,我们也下去踹两脚。”


    昭栗摇摇头:“不要,晦气。”


    她此刻才想通段玉璟为何邀请她放长明灯、送她项链,合着是想骗她玩,这种下三滥的人渣,还是离远一点好。


    *


    去何府的路上,李大刚不太高兴,每每看见昭栗和镜迟相牵的手,都要冷冷轻嗤一声。


    他就不该让昭栗去镜迟的识海里走一趟,没走之前,他能感觉到昭栗干完这一票,还是要回鬼界的,现在好了,昭栗非要留在人界。


    李大刚就想不通,昭栗究竟在识海里看见了什么,让她甘愿留在人界。


    昭栗察觉李大刚时不时从鼻子里哼气,以为它是喷嚏打不出来,便道:“你怎么了?着了风寒?”


    镜迟捏了捏她的手,说道:“灵兽有灵力护体,况且他体内还有我输的神力,即使生病,对他来说也不痛不痒。”


    李大刚不屑地道:“谁稀罕你的神力。”


    昭栗好心劝道:“如果不是镜迟给你输了神力,我根本听不懂你说话。”


    李大刚火气很大:“那你自己不会想别的办法吗?”


    昭栗不怒不恼,平静地道:“我有办法啊,缔结契约,你成为我的灵兽,我就能听懂你说话了。灵兽不能违反主人的意愿,我是无所谓,主要是你愿意吗?”


    李大刚语塞:“你就护着他吧!”


    昭栗一板一眼地道:“我没有护着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转眼就到了何府。


    何府的家丁眼熟昭栗和镜迟,知道他们前几日来给何雨眠看过病,便将两人引了进去。


    家丁边走边道:“可算是等到二位了,家主这两日又找了好些人给小姐看病,结果都是无功而返,现在希望全都寄托在二位身上了。”


    当然会无功而返,昭栗心道。


    何雨眠的魂魄在她手中,只有她能救何雨眠。


    何康焦急地迎上来:“找到眠眠的魂魄了吗?”


    昭栗点头:“何家主不必担心,已经找到了,等我把何小姐的魂魄送回体内,过不了多久,何小姐就能醒来。”


    何康笑道:“多谢多谢!”


    不知是错觉与否,昭栗莫名觉得何康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甚至有点勉为其难,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商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自是一流,何康一眼便瞧出了昭栗的疑虑,状似随意地道:“求爷爷告奶奶这么多天,每个人都拿了钱说能救醒小女,结果小女还昏迷躺在床上,整得我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姑娘也别怪我多虑。”


    镜迟俯身,在昭栗耳边低语:“他的意思是怀疑我们是江湖骗子,来骗他钱的。”


    昭栗了然,对何康道:“何家主不必为我们准备报酬。”


    李大刚瞬间不乐意:“为什么不要?告示栏白纸黑字写着的,该收的一分也不能少!”


    昭栗:“我们衣食住行又不需要花钱。”


    只是不需要他们花钱,一直都是镜迟在花钱,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他究竟多有钱,昭栗想象不出来,只知道他从未在银钱上发愁过。


    何康微微一笑:“姑娘若是真救醒小女,一两银子也不会少了你的。”


    李大刚乐呵呵地道:“懂事儿!”


    昭栗没再和他们纠结银子一事,她倒也并非视金钱为粪土的圣人,只是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没什么用,还是功德对一只鬼来说有用点。


    闺房内,何雨眠躺在床榻上,床头的鲛人烛明亮不熄。


    昭栗伸手探她的鼻息,比前几日微弱了些,但好在影响不大。


    几人将何雨眠的床榻围得水泄不通,何康提议道:“要不要我们出去,给姑娘一个安静的环境?”


    昭栗想了想,魂魄要从她识海取出,再送回何雨眠体内,何康再见多识广,也只是个普通百姓,这种场面最好避开。


    昭栗把李大刚塞给镜迟:“你们去外面等我。”


    何康望了眼镜迟,和蔼道:“公子,走吧。”


    李大刚也道:“我们俩是男子,留在姑娘的闺房里的确不太合适。”


    镜迟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昭栗似有所觉,也回头,冲他笑了笑。


    何康把门带上,唤来几名家丁守在这儿,他本人却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大刚东张西望:“这何家主不会赖账吧?”


    镜迟垂眸:“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


    李大刚:“什么意思?”


    镜迟:“少在背后骂我。”


    李大刚愤愤地道:“你以为我稀罕你那点钱?什么样的人在鬼界那种地方,待上百年都会变得满腹算计,但她丝毫没变,还是很好。”


    早在百年以前,李大刚就认识昭栗,他浑浑噩噩轮回两三世,每次回到鬼界,看到昭栗都是初见时那般,纯粹、善良、真挚。


    不禁让他遥想,这样的人,在死以前是什么样的。


    昨晚昭栗说镜迟找了她很久,李大刚只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为她这样的人值得,追她的鬼都从奈何桥排到了枉死城。


    他并非看不惯镜迟,他只是怕昭栗被骗,怕镜迟对她不好,与其被骗被伤害,倒不如在鬼界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阴差。


    “她一直都很好。”镜迟低声道。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少年万分忐忑。


    骗她、利用她都是真的,还让她被鲛人伤害,让她为救自己死在问道台上,太多事情没解决就戛然而止。


    误会发酵两百年,他怕昭栗恨他厌他,唯独没想到她会说喜欢他。


    她一直都没变,就像两人在云渡城告别,短暂地分开了片刻而已。


    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刮起了风,院内树叶簌簌作响。


    何康带着几队手持木棍、训练有素的壮丁出现,将闺房重重包围。


    李大刚纳闷:“这是干什么?”


    迎接苏醒的女儿,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


    还没来得及反应,狂风瞬间席卷整个庭院,猛地吹开窗户,随即一阵震耳欲聋的铃声自屋内响起。


    镜迟心下一沉。


    这是……三清铃!


    三清铃属道家法器,有邪祟勿进、降妖驱魔的作用,除此之外,三清铃还有另一个作用——杀鬼!


    听这清脆铃音,绝非普通的三清铃,至少是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此等级别的三清铃下,非得把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不可。


    镜迟猛地转身推门。


    这房间早就被下了法阵,从头到脚都被死死锁住,根本打不开。


    三清铃还在响,在神听来应该悦耳动听的铃音,此刻却如同魔咒,一寸又一寸地瓦解少年理智。


    因恐惧即将发生的事,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


    李大刚从来没见过脸色如此惨白的镜迟。


    镜迟唤出海神杖,海神杖打上法阵,法阵顷刻消融,铃音停歇。


    院外的风变得柔和。


    镜迟踩着满地的铜铃碎片冲进屋内,只见少女虚弱地伏在床榻边,她的身体开始消散,变成一片片闪烁着火光的飞灰,旋转向上飘去。


    被灼烧得痛苦不堪,昭栗还是伸着手,把残留在外的最后一丝魂魄送回何雨眠体内。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镜迟脚步僵在原地,身体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昭栗转眸看向他们,轻声说道:“成功了。”


    镜迟走近,慢慢在她身前蹲下,问道:“疼吗?”


    昭栗委屈地点点头。


    她身上的鬼魂气息,被镜迟的神力掩盖得很好,普通人难以发现,谁也没想到何府的人会在房中布下三清铃法阵。


    她不是来帮何康救女儿的吗?


    怎么转眼就被打得魂飞魄散?


    一切发生得过于始料未及,李大刚怔怔地问:“昭栗,你是要死了吗?”


    昭栗喉咙哽咽:“好像是的。”


    李大刚呆愣了几秒,嚎啕大哭:“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非拉着你帮我攒功德,你也不会来到何府,也不会变成这样……”


    昭栗苦涩一笑:“不怪你。”


    “我不要功德了,也不要银子,你能不能别死?”


    李大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镜迟道:“你救救她啊,她要是再死一次……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人死后成鬼,鬼死后散灵。


    寻遍四海八荒,等待百世轮回,再不会有这个人的踪迹,散灵是彻彻底底地从世间消失。


    昭栗抬眸,眼前少年默不作声,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磅礴的神力绵绵不断地往她体内输送。


    神力无法滋养即将魂飞魄散的亡灵,最终从他手心溢散开,造成满屋悠然飘舞的蓝色光点。


    昭栗感受到他的颤抖,与第一次为她输送灵力时痛苦的颤抖不同,这是一种源自心底、难以抑制的恐惧,和识海里发病的他一模一样。


    第一次发病,是明浅在他面前重提她的死亡。


    昭栗似乎明白了镜迟的病因,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他的手:“是不是每一次想到我的离开,你都会生病?”


    少年垂着颈,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上去与平常无异,然而理智却在寸寸土崩瓦解。


    昭栗凝视着他,不舍地道:“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骗子。”镜迟声线发颤,“明明答应过我要陪着我的。”


    昭栗有点愧疚,又有点无奈。


    在镜迟的识海里,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再离开他,转眼就又要离开。


    她真的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昭栗歪头看他,浅浅一笑:“对不起啦,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不原谅……”少年顿了顿,低声说,“我不想失去。”


    这是昭栗记忆里,镜迟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少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哀求。


    她也很不想失去,但又无能为力。


    这世间太多事不尽人意,生前死后皆是。


    有人说,正缘是不会走散的,对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相遇,最后走散的一定不是正缘。


    很显然,她不是镜迟的正缘。


    想想还挺遗憾的。


    昭栗低叹着笑了笑:“这一次,就……别再找我了。”


    镜迟跪在她面前,不知疲倦地输送神力,闻声摇头:“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窗外微风吹进屋内,他的发丝拂过少女脸颊,骤然被燎燃一缕。


    昭栗的身体已经开始燃烧。


    镜迟像是感受不到烫,固执地握紧她的手。


    屋外有人围了进来。


    何康刚进屋就看见这骇人的一幕。


    满屋莹点之下,魂魄从燃烧的少女身上,剥离成一片片旋转的飞灰,聚在屋顶。


    “竟然是个女鬼!”何康勃然大怒,“昨日有道士说府邸有鬼光顾,本来我还不信,现在看来,真是好一出贼喊捉贼,鬼喊捉鬼!”


    李大刚吸了下鼻涕,骂道:“我呸!我们好心帮你,你不感激也就算了,反而来倒打一耙!你是猪油蒙了贼心!”


    何康冷笑:“鬼救人,说出去谁信?当我三岁小孩?!”


    他打了个手势,院外的壮丁立刻冲进房间,将三人团团围住:“抓住这三个祸害!替天行道!”


    壮丁挥舞着木棍冲上前,倏地被一股力量撞开。


    镜迟从始至终没抬眸看他们一眼,神力却锁住众人脖颈,越勒越紧,家丁被凝聚的神力勒得大口呕出鲜血。


    无极宗是捉妖的宗门,昭栗没怎么见过杀人的血腥场面,也不希望镜迟因为她徒增杀业,忍不住打断:“镜迟,带我走吧。”


    少年轻轻应声。


    拓荣城的万里晴空转瞬电闪雷鸣,镜迟抱着轻飘飘的少女踏出房间的刹那,雨水倾盆而下。


    许多年前,他背负使命离开云梦泽,世间万物对他来说都是冰冷彻骨的,在漫漫长夜里唯一与他相伴的,只有孤独。


    镜迟不相信这个世界存在温情,他认为世间万物都应该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譬如他生来就是为了守护海洋,所以在为解除封印利用一个人的时候,丝毫不觉得愧疚。


    于镜迟而言,昭栗意料之外的意外。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跳进水中救她;没想到她会为他挡住官兵;没想到她会提议帮他解救族人;没想到他的心脏和鲛珠会为一个人族少女剧烈跳动。


    没想到她会死在他面前,没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镜迟走进雨中,所到之处,雨滴纷纷凝滞停留在空中,不敢沾湿他半点。


    乌云密布,天色黯淡,只有一处亮着火红的光。


    候在屋外的家丁皆是一怔,他们看见,蓝衣少年怀中的少女正在被烈焰焚烧。


    昭栗捧着小手,珍珠一颗又一颗掉在她手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认真地问:“镜迟,你怎么掉小珍珠了?”


    火光朦胧,镜迟收紧了双臂,瞳眸清润:“我心疼你。”——


    作者有话说:小醋怡情,小虐也怡情,嗯,相信我。


    即将开启下一个副本~


    第37章 鬼兰神草


    这场大雨来得突然, 没有丁点儿要减小的意思。


    何康站在府门口,命人冒雨再去张贴求医告示,乳娘急匆匆赶来,欣喜地道:“老爷, 小姐醒了!”


    何康不可置信地反问:“什么?!眠眠醒了?”


    乳娘点头:“是的, 小姐醒了, 还说饿了要喝粥呢!”


    何康激动不已, 着实没想到何雨眠会在这时候醒来, 马不停蹄就赶了过去, 没想到到了门口, 却是宝贝女儿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见。


    何康轻轻敲了敲门:“眠眠啊, 你昏迷这么久, 开门让爹爹看看你, 不然爹爹不放心。”


    何雨眠毫不留情地道:“我说不见就是不见!”


    何康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眠眠啊,爹爹这些天为你的病跑前跑后,瘦了一圈, 你怎么说不见就不见?”


    “你真的跑前跑后了吗?”何雨眠温柔的声音里透着冷意,“你一声令下, 银子撒出去, 自然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你办事,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用在我醒后,假惺惺地关心我两句。”


    何康:“你可是爹爹唯一的女儿, 爹爹是真心关心你!”


    何雨眠:“那你可知我为何会醒来?”


    何康说不出话。


    何雨眠掀开被子下床,拉开门,面带愠怒:“父亲当然不知道,不然也不会联合外人, 把我的救命恩人打得快死了。”


    脱离本体的魂魄一直是有意识的。


    起初何雨眠只觉得自己被关进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闯进这个空间,带走了她,她随昭栗回到观音庙,又进入镜迟的识海,昭栗在镜迟识海里看见的画面,她同样能看见。


    两人好不容易重逢,便宜老爹上去就是棒打鸳鸯。


    何康睁大了眼睛:“你说那个女鬼,她是你的救命恩人?”


    何雨眠皱眉:“好赖不分,是非不辨。”


    “她是鬼啊。”何康语气纠结,“鬼都是来索命夺魂的,你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吗?”


    何雨眠淡淡地道:“我见过的鬼比你多,她救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八字轻,撞鬼是家常便饭。


    有时夜里醒来,就看见两只鬼站在床边对她笑,这么多年,她已经可以做到无视并转身继续睡。


    何康鲜少见乖女儿这么生气,面露难色:“我怎会知道她是真心救你的,昨日有个道士说,府邸前两日有女鬼来过,这两日府中来往的人多,我怕有鬼浑水摸鱼对你不利,才求他帮帮你的。”


    鬼魂进入法阵尚不要紧,一旦在阵中施法,三清铃法阵便会开启,将阵下鬼魂打个魂飞魄散。


    何康从来都不认为一只鬼会救他的女儿,便允了那道士布阵,算是花点银子求心安。


    何雨眠:“父亲既已知晓前因后果,还请父亲请出设下法阵的道士,救那女鬼一命。”


    何康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爹爹在拓荣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好意思请人杀鬼,又反悔请人救鬼?你让我这正道人士的老脸往哪搁?”


    何雨眠盯着他:“父亲当真不去请?”


    何康眼神闪躲:“不去。”


    何雨眠:“那女儿自己去。”


    见她不披斗篷,伞也不打就往雨里走,何康连忙把她拉回来,改口道:“爹爹去,去还不行吗?”


    *


    这凉山散人是新来拓荣城的,到哪儿都背着一把剑,住在城中一处荒废的破庙里,替何康布下法阵得了一笔钱,钱没花在刀刃上,全胡吃海塞进了肚子。


    何雨眠随何康进入破庙时,那道士似正对着那把剑自言自语。


    何康直接向凉山散人表明来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凉山散人当即跳脚,“让贫道去救一只鬼,还不如让贫道去死!”


    何雨眠循循善诱:“她不是恶鬼,是她救了我。如果从未做过坏事的人,无缘无故被你的法阵打伤,你救还是不救?”


    凉山散人语气强硬:“鬼就是鬼,鬼应该待在鬼界,打破规则来到人界的鬼,都是别有居心。”


    “如果是伤了人的恶鬼,道长如何惩治,我都不会干涉。”


    何雨眠的声音带着隐隐的不悦:“道长能否找出那女鬼做出的坏事,或者是她伤了谁,如果没有,道长又凭什么打她?”


    凉山散人顿了顿,依旧不知悔改:“贫道这是防患于未然。”


    何雨眠胸口堵得慌。


    何康适时道:“道长直接说需要多少钱就行。”


    凉山散人:“这不是钱的事……”


    何康:“五百两够吗?”


    凉山散人:“你简直是在侮辱贫道!”


    何康:“三千两。”


    何雨眠拽着何康袖子想走:“爹,此人压根儿好赖不分,与其在这里与他浪费口舌,我们不如去求求其他道士。”


    凉山散人忙不迭从破旧不堪的包里拿出纸笔,哗哗写了一通,对何康道:“签字画押,君子一言九鼎,不可反悔。”


    何雨眠:“……?”


    何康笑了笑,接过纸笔,签字画押。


    自凉山散人第一次踏进何府起,何康就看出这道士是什么品性。


    别人拿着告示来看病,第一句都是问病人情况,凉山散人拿着告示进入何府,第一句说的是能不能加点钱。


    *


    海神殿焚着静心安神的香,袅袅烟雾向上盘桓。


    粉衣少女安静地坐在榻上,没有声响,没有生息。


    神力强行阻止了她的散灵,把本该四散的魂魄碎片重新凝聚在一起,形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李大刚看得双眼发痛。


    谁都知道,镜迟是在自欺欺人。


    少年轻轻挥手,少女身上的粉衣转眼变成一套华丽的蓝色衣裙,他笑了笑:“蓝色也很适合你。”


    似是没有达到少年的心里预期,衣裙又变成明亮的鹅黄色,他握住少女的手,说道:“你穿这个颜色最好看。”


    明媚的颜色,和死气沉沉的少女。


    “但是这件衣服太亮丽了。”镜迟不太满意,鹅黄色衣裙最终变成无极宗宗服,他才由衷地笑起来,“我还是最喜欢你穿这件。”


    一如初见,可爱美好。


    焚香没起到半点儿静心安神的作用。


    海神半蹲在昭栗身前,盯着她看了半晌,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上,低低地道:“我的书架摆不下海螺了。”


    李大刚大声哭喊,整个海神殿都是他的哭声。


    泽元听见声音连忙赶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汤药。


    当整个云梦泽灰蒙蒙一片,沧海风浪翻涌,泽元就猜到有大事发生。


    海神的力量源于自然,他的喜怒哀乐都能通过天气表达,但他很少情绪外露,云梦泽那么多年都是云淡风轻。


    这是第一次,少年丝毫不加掩饰地外露情绪。


    泽元第一时间甚至没猜到发生了什么,两百年前无极宗小师妹的死亡都没造成这样的场面,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镜迟如此崩溃。


    当他因担心镜迟的病情来到不夜天岛,看见的却是昭栗魂飞魄散。


    牵绊他们的海神的人终于彻底消失,将海神完完全全地归还给沧海子民,按理说,整个沧海都应该普天同庆。


    看着少年破碎的背影,泽元却高兴不起来,他把汤药递给镜迟,劝说道:“神力根本渡不进她体内,放弃吧。”


    镜迟匪夷所思地道:“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救不下她。”


    两百年前,万剑阵下如此,两百年后,三清铃法阵下亦是如此。


    他不是神吗?


    为什么连一个道士布下的三清铃法阵都察觉不到?


    什么样的人界道士,能随随便便祭出灵武级别以上的神器?


    三清铃是所有鬼的天敌,昭栗这样的小鬼,普通的三清铃就能把她打得魂飞魄散,哪里需要用到神器三清铃。


    需要用到神器的三清铃的,是这个鬼身边的神,这不是为何府捉鬼,而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局!


    镜迟看向泽元,淡淡地道:“是你们吗?”


    泽元没听懂:“什么?”


    镜迟在昭栗周身下了个保护法阵:“我要离开一趟。”


    李大刚忙问:“你要去哪?”


    镜迟:“找那个道士。”


    泽元这才明白镜迟刚刚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合着是怀疑他们杀死了昭栗,不过有前车之鉴在,也难怪他会怀疑。


    泽元道:“您是要替她报仇还是……”


    镜迟面无表情地道:“能有办法救她最好,没有办法就弄死。”


    这个道士费了这么大劲,不惜损耗神器,不可能只是为了杀掉一只鬼,一定还有其他目的。


    泽元愣了愣:“神主,她已经魂飞魄散了,没人能救她。”


    镜迟眷恋地凝视着榻上的少女,缓缓说道:“她的魂魄都在这,没有离开。”


    泽元还欲劝说,殿外响起敲门声。


    潇潇来报:“神主,泽元长老,有一个道士闯进了不夜天岛,他说他是来救人的。”


    泽元语气不明:“竟然知道找来不夜天岛,实力不一般啊。”


    *


    众鲛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道士,她们没去过外面的世界,只在云梦泽和不夜天岛生活过,连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道士。


    凉山散人被一双双眼睛盯得浑身刺挠,催促道:“你们家海神什么时候出来见贫道?”


    “看他心情吧,他现在心情不好,大概率不会见你,等他心情好了,也未必会见你。”


    凉山散人无奈地道:“都说了贫道是来救人的,只要把话带到,你们家海神一定会见。”


    鲛人捂嘴偷笑:“神主都没办法救的人,你凭什么有办法?”


    凉山散人视而不见鲛人的嘲笑,把背上的剑扶正,面不改色地说:“贫道专业杀鬼救鬼二十年。”


    众鲛人并不信他,反而觉得他在夸大其词,堵着不让他靠近海神殿半步。


    “在那。”潇潇指向鲛人群中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破旧道服,“就是他说要来救人的。”


    镜迟眯了眯眼睛:“他身上有道封印。”


    这封印级别极高,他猜不透下此封印之人,想要封住的是什么,大概只有这道士自己,与布下封印的人知道。


    凉山散人一心舌战群儒,骤然察觉有股神力穿过层层鲛人,迎面打来,他猛地旋身,还是被这股力量擦伤肩膀。


    围观的鲛人忙不迭行礼退下。


    凉山散人揉揉肩膀,蹙眉道:“贫道是来帮你救人的,你怎么打贫道?”


    镜迟淡淡掀起眼皮,又一道神力打了过去。


    凉山散人持剑格挡:“贫道有办法重聚已经散灵的魂魄!”


    泽元心下存疑:“这道士身上的封印太可疑,我们看不清他的身份和实力,他恐怕别有目的。”


    镜迟淡漠转身:“让他进来。”


    没人会无缘无故来帮你,更何况是一个陌生人,别有目的还是如何,镜迟不在乎,那道士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又或者利用他做些什么,他也无所谓。


    反正,他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了。


    殿内,李大刚小心翼翼地守着昭栗,刻意保持着距离,也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法阵,导致昭栗的魂魄飘散。


    殿外响起脚步声,李大刚抬头向门口看去,在看清镜迟身后的破烂道士时,忽然怔住了。


    这道士好眼熟。


    首先,凉山散人对自己唐突的行为,造成昭栗魂飞魄散而进行由衷地忏悔。


    其次,表明设下三清铃阵乃是应何康要求,他本意并非如此。


    最终,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救回昭栗。


    “贫道就这么跟你说,东南西北漠有你想要的东西。”凉山散人跟着镜迟进了海神寝殿,“东南西北漠生长着一种神草,名为鬼兰,它可使已经散灵的魂魄重新凝聚。”


    凉山散人瞥了眼榻上的少女,补充道:“但前提是这些魂魄碎片都还在。”


    泽元半信半疑:“我们为何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神草?”


    “一直困在深海的鲛人当然孤陋寡闻。”凉山散人脱口而出,说完即刻意识到似乎不太合时宜,尴尬地笑了笑,“当然,贫道也是花了一千两买的消息,否则贫道也不知道。”


    镜迟突然说道:“你从哪买的消息?”


    凉山散人道:“修真界黑市新冒头的一位小姑娘,她手里的噬神书上记载鬼兰神草可以聚魂。”


    像镜迟这种已经成神的存在,自然不会去关注修真界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各宗门争先恐后地争抢噬神书,是为了里面记载的奇闻秘术,求一个捷径飞升,却从未料到里面还有聚魂的方法。


    泽元问道:“神主,您要去吗?”


    镜迟语气淡淡:“为何不去?”


    泽元看向昭栗的魂魄,说道:“那她呢?留在不夜天岛还是跟着您?若是留在不夜天岛的话,得安排几个可靠的鲛人守着。”


    潇潇毛遂自荐:“我可以照顾阿栗!”


    潇潇没想到不久前不夜天岛一别,再见昭栗已是魂飞魄散,这些天她从泽元长老那里,了解到海神与昭栗的过往。


    早知如此,她当时应该把话说清楚,海神不喜欢明浅,明浅之所以看起来与其他鲛人不同,也只是因为她救过海神。


    若是没有这个误会,昭栗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不夜天岛,也不会魂飞魄散?


    镜迟:“我要带着她。”


    *


    数年前镜迟走遍人界之时,曾踏足东南西北漠,那里风尘滚滚,入目皆是荒凉的黄沙,没有植物能在这片大漠生长。


    东南西北漠遥远,镜迟无法带着支离破碎的魂魄穿梭空间,便从海底深处唤了鲲鹏。


    巨浪翻涌,鲲鹏破海而出,鸣叫响彻整个不夜天岛,它带着几人翱翔于天际,目的地是东南西北漠。


    李大刚时不时打量一眼凉山散人,他端坐在鲲背上,背后的剑像是有自我意识,唤它不听,还绕到道士身后猛猛敲打他后脑勺。


    可疑!


    实在是可疑!


    怎么看怎么可疑!


    这道士和他的剑都极其可疑!


    鲲鹏对镜迟道:“很久没有人呼唤吾了,没想到在吾死之前,还能再看见海洋的神。”


    鲲鹏是上古神兽,只听从海神的差遣。


    海神神脉极其难得,四海八荒数万年难以出现一个,上一次海神觉醒,是在七万年前。


    自上一代海神陨落后,鲲鹏沉睡了三万年。


    少年情绪低落:“我不像一个神,我守护不了沧海子民,也保护不了她。”


    作为海洋的守护神,他没有及时察觉到无极宗的阴谋,从而导致一百零八名鲛人被屠戮杀害。


    喜欢一个人,却一次次地亲眼目睹她死在自己面前。


    鲲鹏开解道:“没有谁生来就是一个合格的守护神,上代海神花了近千年才得到海神杖的认可,而你如今才不到四百岁。”


    “人总是在挫折中成长,神也是,你还很年轻,天神漫长的寿数足够支撑你,探索成为一个完美的守护神。”


    镜迟望着天边霞光:“天神的寿命长达几万年,那鬼的寿命有多久?”


    鲲鹏回忆道:“除了尸祖,普通鬼的寿命不过一千年。”


    也就是说,一个鬼即使不轮回,在鬼界也只能停留一千年,最终还是化为白骨河面,没有形体的万千残魂之一。


    镜迟落目看向身旁安静的少女,问道:“如果一个人莫名其妙丢了一魂,如何才能将这一魂找回来?”


    补全她的魂魄,然后送她去轮回。


    她就不会成为没有意识,只知蚕食灵力的残魂。


    鲲鹏说道:“丢失的魂魄也是有意识的,在没被困住的前提下,只要主体召唤,都能回来。如果回不来,要么已经消散,要么不想回来。”


    李大刚突然凑到镜迟身旁,小声道:“镜迟,我想起来了,我在鬼界见过这个道士,不止一次!”——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上场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38章 沙迦遗址


    孟婆汤掺水这件事, 李大刚干过不少次,每次掺的不多,因此在鬼界发生的事,他能记住个七七八八。


    前两次死亡回到鬼界的时候, 李大刚都恰巧在鬼界看见了这个道士。


    这道士诡异得很。


    李大刚没见过一个人能对着自己的剑, 自言自语半天, 他的剑跟他的人一样诡异, 竟然敢打主人。


    这使得他有点印象。


    镜迟听了李大刚的阐述, 说道:“他那把剑里有剑灵, 他在跟剑灵说话。”


    剑灵的来源有两种。


    一是历经无数战斗与磨砺, 吸收天地灵气而诞生的灵魂体。


    二是工匠在铸剑时, 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与剑融为一体, 使剑拥有自我意识。


    无论哪一种情况下诞生的剑灵, 都会无条件地听从主人调遣,敢打主人的剑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李大刚谨慎地道:“我觉得这个道士不可信, 我们得小心点。”


    镜迟抬起眼皮:“他去鬼界做了什么?”


    李大刚摸了摸下巴,思前想后, 最终说道:“太久远了, 我记不清,我只记得我在鬼界见过他,他不是道士吗?他去鬼界会不会去杀鬼的?”


    镜迟闭上眼:“借你的记忆一用。”


    李大刚傻愣愣的。


    两秒后,镜迟睁开了眼, 淡淡地道:“他去鬼界,是去见你们的青莲鬼王。”


    李大刚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去见的青莲鬼王?”


    镜迟:“我进入了你的识海,你记忆里的画面显示,他所去的方向, 是青莲的住处。”


    “你进入了我的识海?你会搜魂术,在观音庙的时候怎么不用?”


    李大刚越说越激动:“你要是那时候用了搜魂术,我们就不用跟那小丫头片子合作,就不用被她拿走噬神书!我们也就能自己从噬神书里,找到救昭栗的方法!”


    镜迟无意跟李大刚解释这些有的没的,搜魂术是他在观音庙,看了一眼茶雅施法,才学会的。


    李大刚瞥了眼紧抱着剑睡觉的凉山散人,暗暗揣测:“他有可能是青莲鬼王的人。”


    青莲鬼王很宠昭栗,若凉山散人是青莲鬼王的人,那他在发现自己错杀昭栗后,定是后悔莫及、愧疚不已,马不停蹄地赶来救昭栗。


    镜迟平静反问:“一个道士,是一个鬼的下属?”


    的确有点扯。


    并且凉山散人也没有半点愧疚的神情。


    李大刚又抛出另一个可能:“他也有可能是青莲鬼王的仇人,他去鬼界,其实是去找青莲鬼王算账。但他屡战屡败,只好将矛头对准昭栗,以此来报复青莲鬼王,但最终良心发现,选择来救昭栗。”


    说到这儿,李大刚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镜迟语气淡淡:“你的逻辑没错。”


    但是不可能,实力不对等。


    凉山散人身上的封印极为隐秘,镜迟无法窥探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耗费心力的封印在他身上,他绝不可能是普通的道士,他在何府布下的三清铃阵,足以杀死青莲这种修为的鬼王。


    比起是青莲的下属或仇人,他更像与青莲口中的尊主有所关联,但他究竟和那位尊主是什么关系,暂且不清楚。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李大刚笑得促狭,“这道士和青莲鬼王有一腿。”


    镜迟眉梢微挑:“你想得倒是挺全面。”


    鲲鹏停在大漠上方:“海神,吾只能送你到这了。”


    镜迟轻点头。


    李大刚裹紧身上的小块破布,以掩风沙,跑到酣睡的凉山散人身前,揪着他的眼皮把他喊醒。


    凉山散人迷迷瞪瞪睁开眼。


    李大刚冷言冷语:“来救人就要有来救人的样子,还得别人来喊你。”


    “抱歉啊。”凉山散人歉声道,“从拓荣城赶到不夜天岛,一路没休息,没想到这鲲背上这么舒服,一不留神就睡着了。”


    李大刚恶狠狠地道:“睡好了等会找鬼兰神草的时候就上点心,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的话……哼哼。”


    冷不丁被这么一个毛茸茸的小灵兽威胁,凉山散人愣了一下,赔笑道:“不敢不敢。”


    几人在一个未起风沙的地方落脚。


    昭栗周身萦绕着一层神力,将她四散的魂魄拼凑成人形,若是忽略掉她身上不太明显的魂魄裂痕,还以为她只是在沉睡。


    镜迟垂眸,专注地给少女亡灵整理面纱。


    凉山散人打了个哈欠,懒散道:“鬼不需要呼吸,不会吸入风沙,更何况她此刻在你设下的法阵中,风沙更吹不到她半点,你不用给她戴面纱。”


    镜迟不讲道理地说:“我就要给她戴。”


    李大刚怄了一眼凉山散人,嫌弃他管太多。


    凉山散人不再自讨没趣。


    东南西北漠一望无垠,气候是无尽的闷热。


    无论沙漠气候再恶劣,都会有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扎根,东南西北漠却怪异得狠,没有一株植物生长在这片光秃秃的沙漠上。


    找了半天,李大刚热得不行,吐着舌头道:“镜迟,你下场雨吧。”


    给这片闷热的沙漠来场清清凉凉的雨。


    “看那!”讨人嫌的凉山散人指向不远处的沙丘,“鬼兰神草!”


    在漫天眯眼的飞沙走石中,沙丘顶处生长着一株细长无叶的白色花朵,清澈莹润,花瓣垂落,像是深海里的水母。


    镜迟勾了下唇,蓝色华光从他掌心飞窜至沙丘。


    便在此刻,一个身影猛地从沙漠地底冒出,挡住了华光,随即一只雄鹰展翅翱翔过来,把那朵鬼兰神草叼了去。


    茶雅笑着摸了摸停在她手臂上的雄鹰,欣慰道:“干得漂亮。”


    李大刚睁大双眼,咬牙道:“又是她!”


    茶雅朝他们招了招手,嬉笑道:“好巧,又见面……”


    话还没说完,茶雅便被一股神力提起,越勒越紧,即便如此,她手心还是死死攥着那株鬼兰神草,趁机驱动药人。


    药人得到指令,向镜迟冲来,还未靠近,“砰”的一声巨响,药人顷刻间爆炸。


    少年动作干脆利落。


    爆炸的药人没有造成躯体内脏飞溅,而是转瞬化为齑粉。


    李大刚被这一幕吓到。


    他一直以为鲛人凶残暴戾是谣传,甚至对镜迟蹬鼻子上脸,现在想想,镜迟只是看在昭栗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而已。


    茶雅一怔:“你竟然敢杀我的药人!”


    镜迟冷声道:“放下鬼兰神草。”


    少年本是一张精致清隽的脸,却因灰蓝色的眼眸染上一层薄薄冰雾,而显得愈发阴鸷狠戾。


    “先到先得,我凭什么放下?”茶雅眉头轻挑,“你是为了救身旁那个已经魂飞魄散的鬼吧?”


    凉山散人忍不住劝道:“像你这种卖家出来做生意迟早要被打的,哪有把消息卖给买家,又来和买家抢东西的?”


    茶雅倔强地道:“各凭本事,我拿到就是我的。”


    镜迟冷冷地道:“你拿不走。”


    茶雅笑了笑:“你也拿不走。”


    鬼兰神草在她手中,只要她想,可使鬼兰神草瞬间化为一株枯草。


    凉山散人蹙眉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茶雅缓缓说道:“鬼兰神草,千年难得一见,谁看了不心动?它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我没有想要救的人,本来也只是想拿它卖个好价钱。”


    镜迟:“多少钱都可以。”


    “可惜我改变主意了。”茶雅看向镜迟,“你杀了我的药人,现在没有药人保护我,只要你答应做我的药人,我就把鬼兰神草给你。”


    氛围一下子沉默下来。


    普通人通过被药物试验,或特殊药物改造成为药人,一旦成为药人,便会神智全失,如同走尸,不知疼痛地无止境攻击他人。


    李大刚怒道:“你想要药人,哪里不能抓一个?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让他做你的药人?亏得在观音庙的时候,昭栗还帮你挡过女鬼的伤害,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我答应你。”镜迟淡声道,“但你能不能炼制得了我,看你的本事。”


    “不行。”李大刚立即反驳,“你要是真被炼成药人,昭栗醒来怎么办啊?她会难过的。”


    凉山散人也道:“万一东南西北漠里还有鬼兰神草呢?”


    茶雅被禁锢得浑身难受,挣扎了下:“不管你们信不信,这片大漠我翻遍了,只有这一株。”


    镜迟抬眸:“先把神草给我。”


    茶雅把鬼兰神草传给他:“我相信你不会出尔反尔,神草我给你了,你现在放开我,我要和你结下血契。”


    鬼兰神草传入少年手心,他侧首看了眼昭栗。


    如果茶雅只是个普通灵女,镜迟万分确定她炼不了自己,但现在,她手中有噬神书。


    噬神书里有没有关于炼化神仙的方法,他无法确定。


    他只能赌。


    茶雅割破掌心,嘴里念了段咒语,对镜迟道:“割破你的手心,与我的血相融,你以后就是我的药人,只能听我差遣。”


    镜迟没有犹豫地割破手心,然而在他伸手之前,一只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抓住了茶雅的手。


    茶雅惊慌失措地甩手。


    凉山散人紧紧握着她的手,面不改色地道:“你不如试试炼我,我肯定比他好炼。”


    茶雅力气没他大,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怒不可遏:“你疯了吗?!”


    血契已经结下。


    凉山散人松开她,随手撕下衣条给掌心包扎,散漫地道:“一个药师只能和一个人结下血契,除非我死,否则你不能再和别人结下血契。”


    茶雅恨声道:“我说过要和你结下血契了吗?!”


    这臭道士纯心和她作对!


    凉山散人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就愿意和你结下血契?昭栗是我打成这样的,鬼兰神草本就应该我来找,与你进行交换的也应该是我。”


    茶雅瞪他一眼:“真看得起自己。”


    未等镜迟将鬼兰神草化进昭栗体内,大漠狂风骤起,巨大的龙卷风裹挟着黄沙呼啸而来。


    凉山散人与茶雅忙不迭施法定身,李大刚紧紧拽着镜迟衣角。


    茶雅眯着眼看向镜迟。


    遮天蔽日的黄沙之中,少年神情淡漠,转身立在昭栗身前,替她挡住风沙的侵袭,蓝色锦袍和长发乱舞斜飞,也全然不为所动。


    “你救回了她,然后呢?”茶雅刚开口就吃了一嘴沙子,呸呸呸好几下才吐完,继续说道,“送她去轮回?”


    她的话,镜迟漠不关心。


    茶雅依旧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口无遮拦:“我很好奇,为什么在她魂飞魄散以前,你不放她去轮回?你没信心她会再次爱上你?”


    凉山散人适时打断茶雅,指向远处:“那是什么?”


    龙卷风所过之处,大漠上层的黄沙被席卷,显现出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满目疮痍的旧城遗址。


    旧城之外有一块石碑,上面潇洒地刻着五个大字


    ——东南西北漠。


    这刻痕已经上了年头,仔细看,便会发现在这刻痕之下,有一更古老的刻痕,被后来的五个字掩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画还是字。


    凉山散人将石碑上的字,一笔一划地临摹在地面,随后擦去“东南西北漠”的笔画,便能看清在这五字之下的刻痕,但这字十分古怪,他认不得。


    一道低哑沉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守在这儿三千多年,还以为这世上知道鬼兰神草都死光了,没想到还能有人踏足这里,寻找鬼兰神草。”


    “谁在说话?”李大刚环顾四周,没寻见人影,心有不安地提议道,“镜迟,我们已经拿到神草,最好现在就离开。”


    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人不寒而栗:“拿了鬼兰神草,还妄想离开?”


    镜迟看向远处:“这声音是从旧城深处传出的,被施了法,听起来则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诡异地低笑起来:“竟还是位小神仙。”


    话落,似有脚步靠近,地面开始震动,古城建筑上的沙子颤抖着掉落。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茶雅突然说。


    李大刚显然不信:“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经过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茶雅在李大刚心里的可信度几乎为零。


    在他看来,茶雅这种混迹江湖的小姑娘,满腔的坏心眼,最擅长在背后给人一刀,极不可信。


    “无知的人看什么都像是耍花招。”茶雅指了指地上的字,“这两个字是‘沙迦’的意思。噬神书上记载,沙迦古国曾有太子千澈飞升成神,后来沙迦古国濒临灭亡,太子千澈为救国触犯天律,被子午战神打落回沙迦,成为堕神。”


    李大刚将信将疑:“既然已经飞升,又何必再管人间事?如果放不下人间事,又何必飞升?人界的太子未必比天界的神仙差。”


    茶雅环胸,不经意间看了眼凉山散人:“太子又如何?人界的皇帝也比不上天界的神仙。”


    脚步越靠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众人疑惑之际,那声音猛地靠得极近:“噬神书上记载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犹如魔咒在众人耳边萦绕,久久挥散不去。


    凉山散人身先士卒,不太熟练地拔剑:“我来拦住他,你们走!”


    “你多保重!”李大刚毫不客气,转头小声道,“镜迟,我们快带着昭栗走,别管他。”


    本来就是这个道士打得昭栗魂飞魄散,他找到鬼兰神草、结下血契、抵挡堕神,都是他应该偿还的。


    但这远远不够,李大刚觉得应该也让他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才解气。


    镜迟没动,悠悠说道:“怎么能让道长一个人面对危险。”


    很明显的陈述语气。


    很明显的不想走。


    凉山散人神色焦急:“你不是想救她吗?万一她的魂魄在这里被打散,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镜迟:“道长似乎很怕我和那位堕神碰面。”


    从他抢先一步与茶雅结下契约开始,镜迟就越来越怀疑这个道士别有居心。


    茶雅想要炼制的药人是他,凉山散人完全可以装作事不关己,可他偏是做出替自己结下血契,如此反常的行为。


    凉山散人动作停顿了下,说道:“我是怕昭栗和那堕神碰面。”


    镜迟盯着他。


    凉山散人坦然回视,看起来实在不像撒谎的模样,有一瞬,镜迟都要以为是自己猜测错误。


    从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面的破旧建筑摇摇欲坠,在建筑坍塌之前,一根青藤猛地破土而出!


    两根,三根,数不清的青藤接二连三地破土,肆无忌惮地在半空挥舞叫嚣。


    原来地面传来的震动并非堕神的脚步引起,而是这些青藤在地下游动造成的。


    唯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沙漠表面一片荒芜,寸草不生,沙漠地下哪来的养分,供养这数以千计的巨型青藤?


    青藤犹如生了神智,瞅准几人位置,破空击来。


    茶雅脸色微变,扔出一张符纸,一溜烟儿地消失:“不陪你们玩了!”


    巨型青藤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李大刚,他哆哆嗦嗦地道:“快跑啊,镜迟快带着昭栗跑!”


    少年神色无波无澜,耀眼的金色火焰在他掌心燃烧,转瞬化为锋利的弯刀,旋转着向空中飞去。


    弯刀割断所有青藤,又稳稳回到少年手中。


    凉山散人愣住:“太阳神火。”


    太阳神火至刚至阳,乃太阳的本源之火,被太阳神火焚烧过的生物,不可再生长。


    他知道天神与上神不同,天神的神力源于自然,世间万物皆可为其所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镜迟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驱动太阳神火。


    被太阳神火灼烧了的青藤,如同无头苍蝇在半空乱窜。


    然而就在这时,天空降了一场甘霖,将太阳神火缓缓浇灭,青藤冒着浓烈的白烟缩回沙漠地底。


    天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千澈,你应该出来对他们道歉。”


    捣鬼的人果然是堕神千澈!


    千澈冷笑道:“冲隐老儿,你居然敢下界!他们摘了我的鬼兰神草,到底谁该跟谁道歉?”


    冲隐无奈地道:“你那鬼兰神草养来不就是为救人的吗?”


    “救谁也应该我说了算。”千澈怒道,“不问自取,竟还想让我给他们好脸色?”


    一道极其亮眼的绿色华光落了下来,化为一位银须白发、道貌伟岸的老者,布满沧桑皱纹的脸上,挂着谦和的笑意。


    冲隐落目看向昭栗,问道:“你们拿鬼兰神草是为了救她?”


    李大刚缩进如意囊,心中隐隐不安,直觉告诉他这个老者绝非普通角色,凭他随手一场雨就浇灭了太阳神火,可见他的实力深不可测。


    冲隐阔步走来。


    镜迟轻皱下眉,海神杖化剑挡在他和昭栗之间,说道:“鬼兰神草是我拿的。”


    冲隐注意到昭栗手上指环,眼中有转瞬即逝的困惑,他抬手捏住横在面前的剑刃,微微一笑:“我活了几万年,若是连你都打不过,岂不白活?”


    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


    镜迟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不止他,李大刚与凉山散人都动弹不得,以及远处的堕神千澈也没了动静。


    冲隐隔空拿出镜迟掌心的鬼兰神草,说道:“我多年以前在天上白玉京种过许多鬼兰,只是近些年来,不怎么侍弄花草了。”


    说罢,鬼兰神草在他手中化为消融成一团光晕,冲隐抬手抚上昭栗头顶,那团光晕洒落少女整个身体,填补她的每一道魂魄缝隙。


    在这团光晕之下,还有一道不为人知的神力,探过昭栗每一处经脉。


    不是?


    竟然不是她。


    冲隐破例在昭栗头顶多停留了会,但少女的每一处经脉都与那个人不同,完全地不同。


    也是,没有神能在天谴中活下来。


    冲隐曾一度以为她会是特例。


    冲隐收回手,温声道:“太子千澈是我道的上神,算是我的后辈,遭受变故堕落凡界之后,性情大变,他本意并非是要伤害你们,还望你们不要与他计较。”


    “鬼兰神草已被我用来修补这位姑娘的魂魄,千澈想要算账就来找我。片刻之后她就会醒来,待她醒来,你们就速速离去吧,莫要再招惹千澈,他脾气不好。”


    冲隐返回天界前,顺手解开了几人身上的禁术。


    千澈怒气冲冲:“冲隐老儿,我几千年才种出来这么一株!你说用就给用了!”


    镜迟终于可以动,收了剑来到昭栗面前,颤抖的手碰了碰她脸颊,鬼兰神草将她的魂魄修复得极好,看不出任何瑕疵。


    少年犹豫地撤去萦绕在昭栗周身的神力,这一次,她的魂魄没有四分五裂,还是完好地凝聚在一起。


    她不会魂飞魄散了。


    李大刚欣喜地道:“昭栗什么时候能醒?”


    那道阴恻恻的声音在几人背后响起:“用了我的鬼兰神草,当然是立刻就能醒。”


    镜迟转身便见一个铁链束缚,满身血痕的绿衣男子,拴天链常年压制着他的神力。


    千澈在看见镜迟与他身后的少女时,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道:“她居然真的爱上了你。”


    第39章 沙迦遗址2


    魂飞魄散后是没有意识的, 于昭栗而言,这几天只是一瞬,她在镜迟怀中闭眼,再睁开眼, 模糊地看见淹没在黄沙中的断壁残垣。


    昭栗眨了下眼睛, 才将视线从远方收回来, 聚焦在少年背影上。


    “她居然真的爱上了你。”


    低沉的声音伴随风沙传进昭栗耳中。


    凉山散人最先发现昭栗睁开了眼, 惊呼道:“醒了!”


    话音方落, 眼前几人骤然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 昭栗才发现自己被暴风沙卷上了天。


    昭栗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是在何府?


    她不是已经魂飞魄散?


    为何现在身处沙漠?


    昭栗刚想唤出破晓, 便在扑面的黄沙中, 看见一道蓝色身影。


    转瞬之间, 少年就已抵达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坚实的触感和熟悉的香气拥上她。


    昭栗惊讶抬头,乖乖搂住他的腰:“镜迟,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清朗的声音轻轻地道:“来凝聚你的魂魄。”


    暴风沙直冲云霄, 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连接到了高空,风沙裹挟着三人在半空旋转不停。


    黄沙外, 千澈怒斥:“你们和冲隐老儿就是一丘之貉!”


    “我们都不认识什么冲隐!”凉山散人愤怒道, “你对冲隐有气,别撒在我们身上!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青藤拔地而起,凶猛地抽进龙卷风中!未等靠近,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神火屏障将两方隔绝开, 青藤畏畏缩缩地不敢靠近,屏障化作数颗火球砸向青藤。


    狂风肆意呼啸,湛蓝的天空瞬间被昏暗吞噬。


    耳边呼啸的风声变得越来越小,昭栗被镜迟带着远离风柱, 渐渐地,她看清不远处半掩埋在沙尘中的建筑轮廓。


    几人进入一座古建筑,风沙吹不进来,误打误撞成了避风所。


    这大概是沙迦古国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堡垒,其他建筑连墙体都坍塌了大半,更不要说遮挡暴风沙。


    昭栗定定地看着镜迟,见他随意地掸了掸袖子,又弯腰替自己掸了掸衣服。


    暴风沙中,她一直被镜迟护在怀里,没被风沙侵袭到。


    一旁的凉山散人就没那么好运,撑着墙咳吐不止地呕沙,衣服褶里满是沉甸甸的黄沙。


    昭栗突然想起什么,拿下身侧的如意囊,倒着抖了抖,一个毛茸茸的小灵兽伴着一大堆沙掉了出来。


    李大刚站起身猛跳两下,抖落毛发里的黄沙。


    想起那铁链缚身的男子,昭栗疑惑地看向镜迟,问道:“那个人也是上神吗?”


    最近像是捅了神仙窝,先是苦楝镇,再是沙迦国,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鬼,竟也能隔三岔五地遇见各路上神。


    镜迟点头:“沙迦古国的太子千澈,已经成了堕神。”


    昭栗有点惊讶:“我看书上说,上神遭受变故自甘堕入凡尘,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神仙的性情都会有点古怪。”


    他们误入东南西北漠,闯入堕神的地盘,也难怪堕神想要驱赶他们,可这驱赶的方式也太过暴力了吧!


    她差点就被生吞活剥。


    “他是恨我拿了他的鬼兰神草。”少年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见昭栗一脸懵,显然不知道何为鬼兰神草,李大刚便解释道:“重新凝聚你魂魄的神草,是天界的一位老神仙帮的你,那老神仙说了千澈要寻仇就去找他,但他不去,净捡我们这几个软柿子捏!”


    李大刚说得义愤填膺。


    凉山散人咳嗽好半晌,终于缓过气,扶着墙直起身,却在抬眼看见墙面时动作一顿,蹙眉道:“这墙上有壁画。”


    “什么?”昭栗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才发现,他们正处于古建筑的长廊里,这一整条长廊的墙面都镌刻着壁画,少女眯了眯眼,“镜迟,我看不太清。”


    镜迟打了个响指,万千发光的小型游鱼照亮整个长廊,亦照亮了墙面的壁画。


    李大刚爬上昭栗肩头,匪夷所思地道:“画倒是清楚,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镜迟抬眸:“这是沙迦古国的文字,上面记录的是沙迦国的历史,也可以说是沙迦国灭亡的真相。”


    李大刚惊讶道:“你竟然能看懂沙迦古国的文字?!”


    昭栗望向镜迟,游鱼的亮光落在少年脸颊和睫毛间,这张脸,绝对受了造物主最极致的偏爱。


    她进入镜迟识海的时候,随他一起经过这片沙漠,沙迦古国虽然灭亡,但这个朝代留下的文物却传了出去,镜迟便是在那个时候学会的沙迦文字。


    凉山散人咳嗽两声:“咳咳咳……所以这上面说了些什么?”


    除了镜迟,其余三人凭着壁画只能猜个大概。


    一场盛大的游会正在长街上举行,万民普天同庆,齐齐跪拜游车上锦衣华服的青年,似是这场游会的唯一主人公。


    镜迟快速扫过壁画旁的文字,总结道:“这一幕画的是太子千澈苍生道飞升的场面,国王王后为他举行了一场欢送仪式,沙迦国百姓跪拜的是已经飞升的千澈。”


    昭栗甚是不解:“都说苍生道飞升的上神,以拯救苍生作为自身的责任和使命,拥有极强的信念,苍生道的神仙竟然也会堕落。”


    凉山散人颇有心得地道:“人心最是险恶,也许是千澈发现自己守护的苍生,皆是一群丑恶自私之徒,受不了了,所以摆烂。”


    镜迟牵着昭栗往前走。


    繁华盛大的画面倏地转变,整个沙迦古国荒凉一片,老弱妇孺大包小包地排成长队,在沙漠中行走。


    镜迟继续解读:“沙迦国的地理位置不佳,因为荒漠气候干旱,降水稀少,随着时间的推移,沙迦国内的水源开始枯竭,周边生态环境逐渐恶化,沙迦子民不得不弃城而去。”


    “离开是对的。”凉山散人咳了咳,几粒黄沙从他口鼻喷出,“这东南西北漠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身后的剑自发地出鞘,力度之大地拍了拍凉山散人的背,后者毫无准备地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转头怒道:“你使那么大劲干什么?巴不得我死吗?”


    那剑上下晃了晃,看起来像是在点头。


    昭栗小声对镜迟道:“这把剑好像很不服气它的主人。”


    那剑“咻”地窜到昭栗面前,再次上下晃了晃。


    凉山散人猛地握住剑柄,插回剑鞘,无奈地长叹一口气:“安生点吧小祖宗。”


    按照现在东南西北漠的恶劣环境来看,沙迦百姓离开是对的,这种气候,根本不适合普通人生活,留在这里无疑是自讨苦吃。


    昭栗疑惑道:“壁画上说沙迦人是离开了,为何传言却说沙迦国是灭亡了?”


    镜迟:“因为在迁徙途中,沙迦人感染了天花。”


    昭栗神色微愣。


    果不其然,下一面壁画上便记录了沙迦百姓感染天花的惨象。


    荒芜的沙漠中,尸骨残骸遍地,秃鹫盘旋上空,百姓抱着已死的亲人痛哭流涕,被遗弃的稚儿衣不蔽体,茫然四顾。


    在迁徙途中爆发天花,对沙迦百姓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灾难。


    壁画里弥漫的强烈悲痛扑面而来,昭栗几乎要被这股情绪拉扯进画里,愣神间听见李大刚在耳边嘀咕。


    “他们的太子千澈难道没有下界救他们吗?”


    镜迟淡淡地道:“下了。”


    再往下看,便又出现了第一幅画中锦衣华服的青年,画中显示,太子千澈下界前,曾与一位绿衣老者见面。


    壁画惟妙惟肖,一眼便能认出画中的老者是冲隐,甚至可以根据画中人物神情,以及千澈拂袖而去的身影,揣测到两人是历经一番争执,不欢而散。


    “世间万物皆有秩序。”镜迟道,“冲隐曾劝千澈不要插手人界事,但千澈身为沙迦国太子,做不到袖手旁观,最终不顾阻拦地下界。”


    昭栗抿了抿唇,说道:“飞升虽然不代表要抛下过往所有,但千澈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


    如果神有私心,倾斜资源,极易引起众怒,酿成大祸。


    李大刚调侃道:“昭栗,你懂的还挺多。”


    昭栗笑了笑没说话。


    生前她因镜迟在她面前提过飞升,而做了许多功课,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一腔孤勇,真的认为自己前路光明坦途。


    现在看来,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从头到尾,她都是被蒙蔽的那一个。


    “没有神是没有私心的,他们都是从人飞升上界的,做不到绝对的公正无私。”凉山散人看向镜迟,缓缓说道,“上神如此,天神亦是如此。”


    少年神情淡漠地继续看壁画。


    他明目张胆的偏爱,众所周知的私心给就给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昭栗拽着镜迟往前走,她实在好奇千澈下界后有没有救回沙迦百姓,虽然看东南西北漠现在的模样,十之八九是没有,但她还是抱有一丝希冀。


    壁画显示,千澈在东南西北漠下了一场雨,消耗神力为沙迦百姓治疗天花。


    紧接着下一幅壁画的内容就是无数神仙庙宇坍塌,众人对着神庙唾骂不止。


    昭栗抬眸看向镜迟。


    她心中有个猜测,急需镜迟为她印证。


    镜迟会意,说道:“千澈下界救治沙迦子民一事,在天上人间闹得沸沸扬扬,激发了沙迦国以外百姓的怨气,导致苍生道无数神庙被砸,他们认为神有私心不配为神。”


    李大刚似懂非懂:“为何拯救沙迦子民就是私心?沙迦子民不也是苍生?”


    昭栗轻声道:“任何一个神都可以拯救沙迦百姓,唯独千澈不行,千澈可以拯救任何百姓,唯独不能是沙迦百姓。原因在于,千澈是沙迦国的太子。”


    上神拯救和自己无关的苍生,会被歌颂为悲天悯人,拯救和自己有关的苍生,就会被唾骂为存有私心。


    你说你对沙迦百姓没有私心,作为沙迦国太子的你,自己信吗?


    昭栗忽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侧目看去,只见镜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明所以地道:“一直看着我干嘛呀?”


    少年微微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笑意与迷恋:“你说得很对。”


    昭栗鲜少见他发自内心的笑。


    少年的这张脸太过完美精致,以至于常让人忽略他其实是一个冷漠阴郁的人,周身萦绕的神秘气息,对年少的昭栗来说,是致命的吸引。


    叹气。


    还是很不想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


    “后来呢?”昭栗问。


    “千澈被召回天界。”镜迟抬眼朝壁画看去,“为平息怒气,天界众神不得不惩罚千澈,将他关入忏悔池,以儆效尤。”


    昭栗:“那事件平息了吗?”


    “百姓的怒气平息了。”


    镜迟道:“那场雨在沙漠产生了一处沼泽,患上天花的沙迦人产生幻觉,全部跳进了沼泽,沙迦国一夜之间灭亡。”


    昭栗一怔。


    无言片刻,镜迟继续道:“千澈出来后回到沙迦,见到的只有百姓遗骨,他认为是众神将他关禁闭,才导致沙迦国的灭亡。”


    不知是不是受情绪影响,壁画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只能通过画中青年衣着特征和行为,辨认那是千澈。


    太子千澈踏入深不见底的沼泽,只捞了成堆的白骨出来,满身泥泞地回到天界,再次与绿衣老者冲隐碰面。


    壁画旁的文字注释也越来越少,镜迟图文结合,也只能解读个大概出来:“千澈找到冲隐,控诉是他害死了沙迦子民,并对其出手,当然,他没打过。”


    “千澈便是在那时候堕入的凡界,按照规矩,堕神性情不定,极易破坏三界秩序,必须关入堕神塚。”


    再往下看,便又回到了东南西北漠,画里除了千澈,还出现了两个新人物,看不清样貌,但能依稀辨出那是一男一女,女子手持一柄神剑。


    这幅画旁,一个文字注释也没有!


    根据越来越随意的壁画,和潦草的笔迹来看,作画之人后期的心态已经濒临崩溃。


    “沙迦古国已经灭亡,作画之人只可能是外面那位堕神,但有两点说不通。”


    凉山散人沉吟道:“第一,画为何在这里戛然而止,太子千澈究竟想表达什么?第二,堕神为何不在堕神塚,而是回到了沙迦?”


    镜迟轻皱眉:“画在这里戛然而止,是因为他也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


    堕神千澈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别人也许认不出壁画男子的身份,但身为鲛人的镜迟,通过他身上某些细微的特征,一眼便能认出他也是鲛人。


    在海神神脉的作用下,每一代拥有神脉的鲛人,先天样貌都会有几分相似。


    千澈看见镜迟说的第一句话,实际上是对上代鲛人少主说的,他将镜迟错认成了上代鲛人少主。


    如果茶雅说的话是真的,太子千澈是被子午战神打落回沙迦的,那画中手持神剑的女子大概率就是子午战神。


    鲛人族有个不可言说的禁忌,上代鲛人少主为了子午战神背叛了整个海洋,千澈口中的“她”极有可能指的是子午战神。


    可他为何会对着镜迟和昭栗说出这句话?


    某个猜测在少年心中呼之欲出。


    昭栗,你和子午战神是什么关系?也只是样貌相似吗?


    昭栗突然感觉掌心湿漉漉的,垂眸道:“镜迟,你热吗?手心出了好多汗。”


    凉山散人闻声看过来:“这里的确很闷,你是鬼感受不到,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办法出去。”


    昭栗细细打量着四周,指向墙体的一处破洞,说道:“那里有光,应该能出去。”


    一行人往外走,昭栗看了眼镜迟,少年神色如常,掌心干燥,恍如让她以为刚刚是错觉。


    李大刚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一路,才让昭栗理清她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总结李大刚的话来说,就是都怪那个臭道士,你得小心他,还有镜迟帮了你很多,你得感谢他。


    几日不见,李大刚居然对镜迟改观了,这是最令昭栗惊讶的地方。


    凉山散人在狭小的洞口前停下,犹豫道:“那家伙不会在外面等着我们吧?”


    “等着也没办法,我们不能闷死在这里。”昭栗果断地劈开洞口。


    天光大亮,昭栗不适应地拿手挡了下,随即透过指缝看见青藤依旧在半空甩动,尾端还缠绕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甘示弱地甩出袖中符纸定在青藤上。


    李大刚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活该!!!”


    茶雅也看见了他们,高声道:“臭道士快来救我!”


    按照茶雅的计划,她应该遁地离开,好巧不巧,地底是青藤的老巢,好死不死,她没躲过去。


    李大刚低声道:“别去救她,这丫头焉坏焉坏的,死在这才好,你的血契还能解开。”


    凉山散人边往前走边回头,一脸不情愿:“我也不想救她,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这画面看起来格外滑稽,昭栗一时没忍住弯了弯唇。


    凉山散人欲哭无泪:“看在我寻找鬼兰神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帮帮我,我肯定打不过那青藤!”


    见道士甚是可怜,茶雅又是一个小姑娘,昭栗晃了晃镜迟的手:“帮帮他们吧。”


    李大刚大吃一惊:“帮什么帮?昭栗你都不知道,那死丫头就是一个白眼狼,你在观音庙救过她,她却转身抢走鬼兰神草,胁迫镜迟做她的药人!”


    昭栗唇角的笑容僵住。


    她与茶雅仅在观音庙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茶雅只是个顽皮的小姑娘,未曾想到她会拿鬼兰神草要挟镜迟。


    要挟成功了吗?


    昭栗连忙去翻镜迟掌心,少年反握住她的手,抬了抬下巴,看向凉山散人:“我没事,她的药人在那。”


    李大刚补充道:“是臭道士趁死丫头不注意,和她结下血契,镜迟才没事的。”


    昭栗掐诀,破晓化作白绫将凉山散人捆了回来,她手里拿着另一端,凉山散人跟狗似的被牵在后面。


    凉山散人因血契无法违抗茶雅的命令,那她就将他强行带走,算是对他替镜迟结下血契的报答。


    昭栗神色不悦,对茶雅道:“你自求多福吧。”


    李大刚对茶雅吐了吐舌头。


    眼见他们真要走,茶雅什么也顾不上,放声大喊:“我有办法送她去轮回!”


    镜迟脚步一顿,匪夷所思地缓缓回头。


    茶雅望向镜迟,仿佛需要轮回机会的人是他,小姑娘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这买卖对你来说不亏,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反正只有这一次机会。”


    斩断几根青藤,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若是死了,可就没人告诉他送昭栗去轮回的办法。


    茶雅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会答应。


    镜迟:“可以救你,但是我还要噬神书。”


    胃口真大。


    茶雅闭了闭眼:“行,你先救我!”


    昭栗皱眉,茶雅很显然在说谎。


    魂魄不全便入不了轮回,这在鬼界是常识,若真有什么旁门左道,青莲鬼王也会与她透露一二,她不可能从没听说过。


    昭栗抓住少年手臂:“别去。”


    镜迟:“相信我吗?”


    昭栗:“我当然相信你。”


    衣料从手心离开,昭栗仰首,镜迟已腾空斩断青藤,茶雅没了束缚,立即跑开。


    顷刻,空中只剩镜迟一人,八边形的法阵陡然开启,少年被困在了阵中。


    茶雅拍拍胸脯:“好险好险。”


    昭栗一怔,冷冷地看向茶雅:“你早就知道这地底有法阵?”


    “对不起了。”茶雅无辜地耸耸肩,“千澈逼的,我也没办法。”


    千澈胁迫她,让她引昭栗进来祭阵,以昭栗的修为,进去必死无疑,于是茶雅转念一想,让镜迟进去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已经够好心了。


    青藤在法阵外发了疯地生长,庞大的根部破土而出,法阵外的几人全都被这骇人的画面震住。


    这青藤根部并非普通的植物根部,而是一大群人生长在一起,说是人山也不为过。


    无数超出正常长度的四肢垂落,形成须根,万千个面部七窍向上生长出细细的青藤,与其他青藤融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主青藤。


    昭栗立即明白了这些活死人从哪儿来的,他们全都是跳入沼泽的沙迦百姓,沼泽汲取活人养分和死人怨气,长出了妖化的青藤。


    她不能让镜迟一个人在法阵里面对危险,白绫在昭栗手中化剑。


    凉山散人被松开,眼疾手快地拦住昭栗,说道:“你去了只会给他添麻烦,若连他都破不了阵,你去也没用。”


    法阵之内,镜迟也看清了这些青藤的来源。


    千澈缓步走来,眉目阴沉:“你、你们、乃至整个天界都是冲隐的走狗。”


    少年眼神透着轻傲,太子千澈果然出现了,早在离开堡垒的时候,镜迟就发现了地底的法阵。


    拴天链压制了千澈的神力,他无法驱策神力与他人抗衡,只能借助外力,企图用阵法困住镜迟。


    这法阵级别不低,镜迟唤海神杖暂且抵挡,只一瞬间,他便察觉出不对劲。


    绝大多数人在布下法阵的时候,为了能提高法阵强度,以及更好地控制法阵,会将自己的部分灵力注入法阵。


    然而千澈布下的法阵,一点神力也没有!


    拴天链只能压制神力,并不能完全剥夺一个上神的神力,这法阵也没有强大到不需要神力管控,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


    镜迟眉间浮起一丝疑惑:“你的神骨呢?”


    “我的神骨几千年前不就被天界那家伙给抽了?”千澈冷冷地道,“抽走我的神骨,制成神骨鞭,将罪行掩盖得干干净净。”


    镜迟:“抽走你神骨的,是子午战神?”——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可忽略


    大家走路一定要小心(有感而发)


    9号的时候走路下台阶不小心扭到脚腕,当时就想原地去世的那种疼痛,不过缓了一会儿也就不疼了,晚上还开开心心和姐姐一起去吃了烤肉


    还以为就是普普通通的扭脚,洒洒水啦,然后,就是在吃完烤肉回家的路上,巨痛无比!!!又想原地去世,半夜上厕所回到床上那一小段路走完,也想原地去世


    也就那两天比较痛,后来也不怎么疼,可以走路(不正常型),但是我发现过了那么多天,只要弯一下脚踝,还是会有轻微的疼痛,为何如此命苦???


    特别是路边的台阶,像这种不起眼的台阶好像更容易被忽略(因为我就是在这里崴的),所以大家走路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像我一样[化了][化了][化了]


    第40章 神剑煞气


    神骨是一个上神的力量来源, 千年万年的修为都储存在神骨中,没了神骨,等同于一个拥有数万年寿命的普通人。


    不是千澈不想在法阵中注入神力,而是他早就没了神力。


    拴天链只起到一个将他困在东南西北漠的作用。


    千澈警惕地看向镜迟:“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镜迟一语中的:“是你自己也记不清了。”


    神骨被抽, 没了神力, 普通人的脑海根本承载不下千年万年的记忆, 这才是千澈记忆错乱的根本原因。


    千澈也正是知道这一点, 才选择在墙壁上作画。


    作画期间, 千澈的记忆就已经开始混乱不清, 他拼了命地想要记录下沙迦国灭亡的过程, 然而到了后期, 严重的记忆错乱让他无法再画下去, 壁画就此戛然而止。


    前几幅壁画清晰地画下了冲隐, 所以千澈清楚地记得冲隐,错认镜迟。


    镜迟进入法阵,是想知道千澈看见昭栗所说那话的缘由。


    他和上代鲛人少主外貌相似, 千澈认错不奇怪,但千澈为何会将昭栗认成子午战神?


    是错认, 还是什么?


    依照现在千澈的状态, 镜迟已经无法从他口中得知真相。


    千澈面带恼怒:“我不用记得清楚,不用记得是谁抽了我的神骨,也不用记得是谁将我打落回沙迦,这些都不重要。我只需要记得最重要的, 冲隐是害得沙迦灭亡的罪人。”


    镜迟反问:“凭着混乱不堪的记忆,便确信是冲隐害了沙迦?”


    千澈癫狂道:“就算是死,碎成千万片,身归混沌, 我也记得。”


    青藤在法阵外围急速缠绕,遮天蔽日的青藤将整个法阵包围了起来,半点光亮也透不进来。


    千澈冷冷地道:“你还是和三千年前一样傻,做什么都要护着她。”


    阵内一片漆黑,青藤肆意穿梭。


    镜迟旋身躲开,掌心燃起火焰,火光照在他脸上,精致深邃的五官都染上了淡淡的柔和。


    火焰从少年掌心离开,锁定青藤包裹,穿梭的青藤瞬间化为灰烬。


    镜迟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如水:“可惜你认错了人。”


    他不是上代鲛人少主。


    太阳神火的烈焰冲破法阵,直指苍穹,火焰烧尽青藤,在触及根部时及时停止。


    镜迟淡漠地看向千澈:“你是沙迦国的太子,却将沙迦子民炼成了不生不死的怪物。”


    究其根本,是对沙迦亡国的执念太深。


    千澈被神力打压地跪在地面,怒道:“你懂什么?!他们在……沙迦国才在。”


    他是沙迦国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二十七岁便以苍生道飞升,沙迦百姓在城内建了无数个庙宇供奉他,祈求他的庇佑。


    在天界高朋满座的日子里,沙迦国却是日复一日的干旱,作为沙迦的太子,为大漠降一场雨,竟然要被关进忏悔池。


    昭栗走过来:“他们在,那你看看四周,沙迦国还在吗?”


    一捧黄沙吹过千澈眼前,他眼中五彩缤纷的繁华街景,变为一望无际的废墟,城墙坍塌,断壁残垣被茫茫的黄沙掩盖,仅存一座古堡宏伟壮阔。


    沙迦国早就灭亡了,沙迦百姓也早就死光了。


    他照常被打更人唤醒,早市吃早点,长街溜达,与沙迦百姓吟诗作对,傍晚归家,不过是自己营造出来的幻想。


    是他始终不愿意接受事实,还把残存一口气的沙迦百姓,与扶桑青藤炼化在一起,让他们半人半妖地存在了几千年。


    千澈闭了闭眼:“成王败寇,要杀要刮随便。”


    昭栗在千澈面前蹲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不会杀你,你种的鬼兰神草救了我,为了感谢你,我也帮帮你。”


    千澈冷漠嗤笑:“你能帮我什么?”


    昭栗抬眸望向悬在空中的庞大“人山”,轻轻地道:“帮你还沙迦百姓自由。”


    本该死亡的沙迦百姓与扶桑青藤生长在一起,从人变成了妖,被困在不见天光的黄沙下数千年,若他们还能开口说话,一定不想这样痛苦地活着。


    千澈一怔,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想杀了他们?”


    昭栗若有所思地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让沙迦百姓没有痛苦地死去,送他们的灵魂轮回往生,那才是真正地拥有新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个半人半妖的怪物。


    千澈咬牙道:“绝对不可以。”


    “是生是死,应该由沙迦百姓自己决定。”镜迟对千澈道,“神能听见世间万物的声音,包括沙迦百姓想说的话,你可以听听他们的意愿。”


    千澈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听。”


    镜迟果断地道:“我帮你。”


    少年抬眸看向庞然大物,巨物便立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快杀了我!快杀了我们!”


    千澈死死捂住耳朵,不停地摇头,试图逃脱那魔咒般的声音,身上的拴天链随着他的动作,响起清脆的撞击声。


    昭栗叹声道:“太子殿下,逃避是没有用的,沙迦百姓活得很痛苦,你作为他们的神,应该为他们选择更光明璀璨的前路,而非为了自己的执念,裹挟别人的自由。”


    千澈愣了愣。


    很久没有人叫他太子殿下了,久到他都快忘记自己是沙迦国的太子,他这个太子,当的一点也不称职。


    他愧对父王母后的教导,愧对沙迦百姓的供奉。


    好半晌,千澈低声道:“请务必让他们没有痛苦地死去。”


    镜迟施法燃起一簇柔和的火,火焰分散地飞向青藤根部,极快地吞噬了整个“人山”,漫天灰烬如雨落下。


    镜迟随手将海神杖幻化为短笛,递给昭栗,轻皱眉道:“别用琵琶。”


    李大刚附和道:“对对对,昭栗你上次弹琵琶弹得手指都流血了。”


    昭栗笑意盈盈地看向镜迟,接过笛子。


    成千上万的沙迦百姓困在这里数千年,死后必定怨气冲天,安魂曲能清除亡魂身上的怨气,并引渡他们回鬼界,神武神器发出的安魂曲,效果更甚。


    压抑的氛围只存在了一瞬,便随着深沉的旋律越飘越远。


    镜迟收了束缚千澈的神力,他便站起身往废墟中走,低垂着头,安安静静,唯有身上的拴天链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一个上神最孤单无助的背影。


    昭栗牵起少年白净修长的手:“我们也走吧。”


    镜迟不动神色地看向茶雅。


    沉浸在这震撼场景的茶雅恍然回过神,说道:“鸿蒙紫炁。噬神书记载,鸿蒙紫炁乃祖神身归混沌时,四散在三界的神力所化,它能补全残缺的魂魄,送孤魂野鬼轮回往生。”


    茶雅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但昭栗很难再相信几次三番偷奸耍滑的小姑娘,她看了眼镜迟,他神色如常,很难判断他信与不信。


    镜迟淡声道:“噬神书。”


    只有拿到噬神书,才能够判断茶雅话的真假。


    茶雅视线飘忽不定:“噬神书不在我这里。”


    镜迟神情瞬间冷了下去。


    茶雅连忙给自己找补:“你说你要噬魂书,我又没说我给你噬魂书,在我来东南西北漠之前,噬魂书就已经呈给主人了。”


    镜迟眯了眯眼:“你主人是谁?”


    “哎呦喂!”凉山散人突然哀嚎一声,“昭姑娘,你看看我手臂这里好像红了一块,是不是刚刚被你勒的?”


    昭栗连忙过去查看,歉声道:“严不严重?实在抱歉,都怪我下手没轻没重的。”


    凉山散人活了下筋骨:“还是疼,恐怕要赶紧离开找大夫瞧瞧。”


    茶雅顿了顿:“送她轮回的方法已经告诉你了,噬神书我给不了你,或许你可以去找我主人,看她愿不愿意把噬神书给你,反正咱俩的交易就此结束。”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强行纠缠也于事无补。


    茶雅在凉山散人胸前贴了张符箓,微笑道:“药人我带走看病了,祝你们早日找到鸿蒙紫炁。”


    *


    鲲鹏的背上,昭栗低眸,那片金色的沙漠在她眼里越变越小。


    昭栗倚在少年身前,勾起他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绕圈:“我进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过往。”


    镜迟的下巴蹭了蹭她头顶:“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昭栗回忆道:“我没想到当年在问道台救下的鲛人是你。”


    镜迟皱眉:“那你以为是谁?”


    昭栗:“我以为就是一个陌生的,来寻仇的鲛人。”


    镜迟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度,好一会儿才道:“原来随便一个陌生的鲛人,都值得你付出生命。”


    他还总以为他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昭栗思索着道:“倒也不是这样,我还是很惜命的。我去问道台,打算阻止爹爹继续杀害鲛人,然而万剑阵已开,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挡下万剑阵,防止无极宗和鲛人族的关系再恶化。”


    镜迟淡淡反问:“那你在识海看见阵下的鲛人是我,是什么感受?”


    昭栗诚实地说:“害怕,害怕你伤害无极宗的人。”


    他出现在无极宗,昭栗便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理所应当地害怕他报复无极宗的人。


    镜迟轻笑一声。


    “还有开心。”昭栗补充道,“我庆幸我没有因为胆小懦弱而退缩。”


    昭栗既为自己阻止两派战争自豪,也为救下喜欢的人高兴。


    总而言之,她这条命牺牲得挺值得的。


    “笨蛋。”少年的话散在风里。


    “我很聪明的好吧……成功化解了干戈。”昭栗冲他笑了一下,“无极宗后来应该没有再捕杀鲛人了吧?”


    她只通过镜迟的识海看见了前一百年的事,在这期间,无极宗从未捕杀过鲛人,只是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再发生过。


    镜迟沉默了短暂的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鲲鹏穿过满天彩云。


    昭栗张开手,感受风从指缝穿过。


    镜迟接收到来自沧海的传讯,闭了闭眼,说道:“我需要回一趟沧海,有大规模的人族进入云梦泽,意图捕捉鲛人,我需要回去阻止这件事。”


    昭栗打了个哈欠:“那你快去吧。”


    “那你呢?”镜迟语气极轻,“你还愿意和我回沧海吗?”


    昭栗垂了垂眼眸,坦然说道:“不愿意。”


    她喜欢镜迟,不代表她喜欢所有鲛人,海神喜欢她,也不代表所有鲛人都必须喜欢她。


    无论是两百年前的深海卫城,还是两百年后的不夜天岛,鲛人对她的讨厌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昭栗不想自讨没趣。


    前尘往事在死后一笔勾销是谬论,爱和恨不会因为这个人的死亡而消散。


    她去沧海,只会引起鲛人族的怨愤。


    李大刚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沉默对视的两人,嗅出一丝八卦的味道:“好像错过了什么。”


    少年稍稍弯腰,凑到她耳边:“那在云梦泽等我?”


    昭栗乖巧点头。


    *


    云梦泽灵力充沛,对鬼来说没什么用,对灵兽来说却是提升灵力的最佳地点。


    昭栗待的地方较为僻静,没能看见镜迟和人族交手,不知战况如何。


    一连在云梦泽待了好几日,李大刚精气神倍足,捶了捶胸脯,说道:“我感觉我一人现在能单挑十头野兽。”


    昭栗看向草地上的那团毛茸茸,神色恹恹地道:“认真的吗?”


    “你!”李大刚朝昭栗勾勾手指,“跟我切磋一下。”


    昭栗来了兴趣,撸起袖子:“来呀,输了的人承包后面几天摘果子的任务。”


    李大刚摆足架势:“出招吧。”


    有人从李大刚身后走来,昭栗动作一顿,李大刚还沉浸在比武中,刚出招便被昭栗轻易捏住,挣扎间看见一个女鲛人朝这边走来。


    明浅什么话也没说,走近昭栗,抬手便是一个耳光,声音格外响亮清脆。


    巴掌来得毫无预兆,昭栗没能躲过,耳边一阵轰鸣,脸颊忍不住一阵火辣辣地刺痛。


    明浅再想扇下第二个耳光的时候,泽元突然出现拦住了她。


    李大刚愣住,昭栗皮肤白,脸上的掌印便显得触目惊心,他回过神连忙把这几日吸纳的灵力,用来给昭栗的脸消肿。


    泽元扔开明浅手臂,怒道:“你疯了吗?”


    明浅没有半点愧疚,甚至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只不过打一个鬼而已。”


    泽元觉得明浅简直不可理喻:“她是普通的鬼吗?她是……”


    “海神喜欢的人嘛。”明浅截话道,“沧海子民只有尊重海神妻子的义务,没有尊重一个鬼的必要。”


    泽元神色凝重:“就算昭栗是一个普通的鬼,你也断没有打她的道理。”


    明浅冷声道:“她是一个普通的鬼吗?她是鲛人族的罪人,两百年前伙同无极宗害死上百名鲛人,现在又害得海神自囚海底炼狱不能出来。”


    昭栗抬眸。


    海神自囚海底炼狱?


    “你一定觉得自己特无辜吧?”明浅表情讥讽,“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他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他根本就不会去镇压什么不嗔剑的煞气!”


    “你以为无极宗和鲛人族凭什么相安无事?一百零八颗鲛珠也只能镇压煞气百年,剩下的百年,都是他拿自己的神力在镇压!”


    昭栗死后的第一个百年,无极宗的确没有再捕杀鲛人,当她所在的那一代人全部死亡,没人会记得她曾为两派和平付出过什么。


    第二个百年,不嗔剑的封印再次松动,不嗔剑的煞气四溢祸世,无极宗派弟子与鲛人族谈判,试图说服鲛人自愿献出鲛珠。


    如此,不嗔剑的煞气既能被镇压,鲛人也不必死亡。


    鲛珠对鲛人来说何其珍贵,这场谈判最终以海神,亲自使用神力镇压不嗔剑结束。


    泽元厉声道:“别说了!跟我回去!”


    “我偏要说。”明浅冷眼睨着昭栗,“海神被煞气反噬,都是拜你所赐。”


    泽元忍无可忍:“你是一个成年鲛人,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别这么任性行不行?!你以为长老团能保你到几时?你以为海神救命恩人的头衔能保你到几时?”


    “救命恩人”四个字咬字极重,不知是在提醒明浅,还是在说给昭栗听。


    昭栗缓慢地眨了下眼,将因疼痛而要溢出眼眶的液体,生生忍了回去,轻声说道:“你不是镜迟的救命恩人。”


    明浅心中咯噔一下。


    昭栗淡定从容地道:“在冥海救下他的人不是你,你根本没有进入鬼界。”


    明浅压下心中的慌乱,蹙眉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话?沧海所有子民都看见了,是我把他带回云梦泽的。”


    “我没有证据证明。”昭栗不紧不慢地道,“原本也没打算让鲛人族相信我说的话,你们不会相信一个外人,但是我会告诉镜迟,他一定会相信我的。”


    “对!”李大刚点头,“我们现在就去找镜迟,把这个坏女人的恶行都告诉他!”


    “我知道你讨厌我,我同样也不喜欢你。”昭栗看向明浅,“既然讨厌我,以后请不要变成我的样子接近镜迟。”


    少女的反应出乎泽元的意料,他对昭栗的印象还停留在两百年前,那个看见没穿上衣的男性鲛人,会害羞捂住双眼的乖软小师妹,他以为她会默不吭声到两人离去。


    明浅动了动唇,羞愤令她说不出话。


    昭栗掠过他们,走向海岸。


    刺痛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底下,并不剧烈,却绵密地往心里钻。


    委屈吗?或许有。


    但更清晰涌上来的,是一种冰冷的焦灼,几乎将那点属于个人的情绪冻住、碾碎。


    沧海一望无际,波涛汹涌。


    不嗔剑乃天界战神的专属佩剑,战神陨落后,不嗔剑便被封印在朝歌。


    此剑斩杀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积怨的煞气足以泯灭一个神的心智,一旦被煞气反噬,极易失控,成为只知杀戮的嗜血野兽。


    可是按照她现在的修为,未必能在深不见底的沧海躲过鲛人,并找到处于海底炼狱的镜迟。


    少女落目看向手上指环,但愿破晓神器引她找到镜迟。


    泽元跟了过来:“你要入海?”


    昭栗没有说话。


    泽元:“我可以送你去到他身边。”


    昭栗:“你有条件的。”


    为何明浅那一巴掌落得毫不犹豫?她做错了事,永远有人替她善后,这才是她任性的缘由。


    “明浅不是有意的,她父母死在两百年前的鲛人捕杀中,也就是说,她的爹爹和娘亲死在你爹爹手里,她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


    泽元顿了顿,坦诚道:“我希望你在见到神主之后,不要把事实真相和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让她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昭栗沉默片刻,转眸看他:“我答应你。”


    泽元:“我相信你不是说到做不到的人,但是为求一个保障,这只小灵兽需得留在我这里,等你离开云梦泽的时候还给你。”


    李大刚瞪他一眼:“你想要我做兽质?!”


    昭栗犹豫不决,她不希望因为她的事牵连别人。


    泽元笑了笑:“我不会伤害他的,他若是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你大可以告诉神主,让他刮了我的鲛人鳞。”


    李大刚豪迈道:“当兽质就当兽质!什么大风大浪我李大刚没见过。”


    昭栗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委屈你了。”


    李大刚眼眶酸涩:“你才委屈,心疼心疼你自己吧。”


    *


    自海神觉醒后,沧海一片光明璀璨,只有一处,是没有被神光照耀到的地方,那便是海底炼狱。


    昭栗被漩涡裹挟着往更深处坠去,周遭漆黑一片,神器幻化的明灯依稀照亮了这片废墟,矮小又残破。


    在这片废墟正中间,有一柱海水拧成的深海漩涡,自上而下垂落的玄铁铁链锁住少年。


    这是昭栗第二次窥见那条神秘而强大的人鱼之尾,而此刻,没有成千上万的游鱼围绕在他身侧,唯有煞气反噬所带来的黑色雾气。


    少年眉目轻皱,两缕浓重的煞气从他眼尾飘出,四散在海水中。


    昭栗游至沉睡的镜迟身侧,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脸,就在昭栗碰到这副身体的瞬间,四溢的黑色雾气戛然而止。


    玄铁铁链软绵绵地脱落,不嗔剑的祸世煞气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昭栗眼神有一点困惑,双手圈住镜迟脖颈,贴得更近了些。


    果不其然,萦绕在少年周身的煞气也开始消散。


    好像抱一下,煞气就会消失。


    那亲一下呢?


    在不夜天岛的时候,镜迟说他难受的时候,亲亲他会好一点。


    亲一下就分开,绝不能吸镜迟的阳气。


    若是在这个时候还吸镜迟的阳气,那她真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


    昭栗睫毛微微颤动,一个轻轻柔柔的吻落在少年唇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少年还是沉睡。


    昭栗疑惑不解。


    煞气不是已经消散了吗?


    大批的鱼群从头顶游过,昭栗被吸引着偏头看去,下一秒就被掰过脸,那张精致清隽的脸在眼前放大之际,她看见镜迟唇角扬起的弧度。


    早就醒了,他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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