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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旖旎缱绻


    煞气在体内反噬, 血脉开始逆流,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混沌不堪的脑袋不停地引诱他去杀人。


    少年把自己囚禁于无人踏足的海底炼狱,沉睡之际, 感到冰凉的指尖触及脸颊, 煞气的反噬随之减弱。


    两百年来的习惯, 导致他在虚弱时, 下意识地排斥所有人的靠近, 然而她指腹传来的熟悉气息, 让他忍不住沉醉其中。


    少女拥抱上来的时候, 镜迟的意识已经清醒, 在他睁开眼前, 昭栗像只乖软的小猫咪般一点一点地靠近, 轻轻吸吮他的下唇。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镜迟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便看见了混沌黑雾之中的昭栗, 明亮澄澈的瞳眸看向别处。


    掰过她的脸,更深地吻住。


    昭栗呆滞几秒, 脑袋慢慢往后撤, 有意躲开他。


    少年食髓知味地追上来,滚烫的唇舌再次覆盖她的唇。


    昭栗被亲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间感到有气息从他口中渡了过来,心中警铃大作, 措不及防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嘶——”镜迟吃痛分开。


    昭栗眼神闪躲,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又没忍住吸了你的阳气。”


    镜迟舔了舔唇,嗓音沙哑:“是我渡给你的。”


    昭栗脑袋昏昏地摇头, 询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煞气还在反噬你吗?”


    镜迟轻摇头:“没有。”


    昭栗语气埋怨:“你为什么不说拿神力镇压不嗔剑的事?被煞气反噬了也不告诉我。”


    沧海所有鲛人都知道,无极宗所有弟子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镜迟把自己囚禁在海底炼狱的时候,她竟然还在云梦泽的草地上睡大觉,她怎么能没心没肺到这种程度。


    鬼界的这些年,昭栗常常回忆起生前的事,哪怕隔了许久,好似还能闻到不嗔剑封印处的腥味。


    一发呆,鲛人鳞片就在眼前重现,然后被浓烈的愧疚重重包围,以至于她很多年都走不出鲛人的死。


    也曾天真地以为化解了干戈,只不过是镜迟默默在兜底。


    “你是在关心我吗?”镜迟饶有兴致地问,“我受伤了你会难过吗?”


    昭栗觉得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嘟囔道:“不关心你就不会来找你了。”


    镜迟调整了一下抱着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适地靠在怀里:“我一直觉得这是鲛人族和无极宗的恩怨,两百年过去,无极宗早就不是当初的无极宗,与你没有关系,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昭栗抿了抿唇。


    现在的无极宗确实与她无关,但两百年前被无极宗伤害过的鲛人还在,譬如明浅,她永远记得是昭剑白害死了她的父母,恨意理所当然转嫁到昭栗身上。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这片区域,在旋转的漩涡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矮小又破旧的瓦屋。


    封印地狭小无比,而鲛人众多,屋子挨着屋子建,才堪堪够住下所有鲛人。


    “这里就是海底炼狱。”镜迟牵着昭栗走在狭窄的道路上,“封印解除之前,所有鲛人都生活在这里,我离开沧海以前,也生活在这里。”


    镜迟抬眸看向贯穿整个深海的漩涡:“所有鲛人一出生,那里便会自动伸出玄铁铁链,穿过鲛人的锁骨,将鲛人永远困在这里。”


    昭栗不自觉地握紧镜迟的手,神情哀伤:“那你疼不疼?”


    从出生开始,就要被铁链贯穿锁骨,限制自由,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鲛人族过了三千年。


    镜迟摇头:“因为天生神脉,海神之力让我避开了深海封印,所以我才有机会去到岸上,寻找解救族人的办法。”


    在蜿蜒曲折的夹道里七拐八拐后,两人驻足,停在了一个相较于其他瓦屋,看起来还算敞亮的屋子前。


    镜迟抬眸:“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屋子很矮,与海神殿无法不能相提并论,镜迟走进去的时候,甚至需要微微低头。


    少年施法照亮整个房屋,室内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书案。


    “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好挤啊……”话说到一半,昭栗发觉镜迟目光沉郁地盯着自己,不解道,“怎么了?”


    镜迟望着她,眸色深沉,清亮的嗓音里透着隐隐的不悦:“你的脸怎么了?”


    昭栗怔了怔。


    李大刚不是给她输了灵力吗?


    巴掌印竟然没有消下去,果然还是不靠谱,下次不能再相信他。


    “谁打你了?”他又问。


    昭栗皱眉摇了摇头。


    “昭栗。”镜迟呼吸微顿,“你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打的。”


    昭栗没有说话,她答应了泽元不说出去,作为交换,泽元送她来到海底炼狱,她不能见到镜迟就反悔,不守信用。


    她不擅长骗人,一开口绝对会露馅,倒不如这样默不作声。


    少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昭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试图岔开话题:“你以前就是趴在这张书案上写字的吗?”


    镜迟:“你如果连我都不说的话,还能和谁说?”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昭栗胸口酸胀满溢,本来不想哭的,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


    地上的泪珠如同一面渺小的镜子,倒映出少年弯腰帮她擦掉眼泪的身影。


    原来受了委屈,被关心的第一反应是落泪。


    昭栗抬起湿漉漉的杏眼:“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答应了他不能说,这是我做的交易。”


    镜迟低眸看她,轻皱下眉,指腹抹掉她的泪珠,神力滋养脸颊,红印顷刻消散。


    昭栗胡乱擦干泪痕,在书案前坐下,用调节气氛的口吻说:“跟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镜迟:“你想听什么?”


    昭栗笑了笑:“趣事,让你记忆深刻、让你开心的事情。”


    镜迟:“没有让我开心的事。”


    昭栗:“怎么会没有让你开心的事?”


    镜迟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将椅子轻轻一转,连人带椅转向自己,目光沉静:“遇见你,算一件。”


    昭栗忽然抬起头,眼里像有薄雾轻轻漾开:“镜迟,我想抱抱你。”


    少年手臂收紧,将她牢牢圈进怀里,整张脸深深埋入她柔软的小腹,轻轻蹭了蹭。


    像倦归的舟终于泊进了港湾。


    就这样静静相拥了许久,镜迟托住她的腰,将人轻轻抱到自己腿上,低头摩挲她微凉的手背,指腹一遍遍描摹那些淡青的血管。


    少年海神的眸色在昏暗光线里沉得化不开:“渡阳气的另一种方法,要跟我试试吗?”


    昭栗犹豫:“现在吸你阳气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他不久前还在被煞气反噬。


    镜迟眉梢微挑:“我觉得挺好的。”


    气氛蓦然变得缱绻旖旎起来。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少年抵着她额头,轻声问:“真的不想和我试试吗?我还挺想跟你试试的。”


    四目相对,昭栗又是一点诱惑都受不得,话还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想。”


    镜迟弯了弯唇,冰凉的吻覆了上来,和他以往的凶猛急切不太一样,这吻很温柔,昭栗被亲得四肢发软。


    天旋地转间,昭栗被他压在身下,双腿被他屈膝顶开,少年的吻落在她颈间,慢慢啃咬细嫩的薄肉。


    阵阵酥麻在颈间流连,昭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不适应地推了一下:“你别咬我脖子呀……”


    镜迟跪坐起身,额间渗出一层薄汗,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低声问:“那应该咬哪里?”


    他的手往后握住昭栗脚踝,缓慢向上摩挲,捞住膝弯抬起,然后弯腰,距离逐渐缩短。


    昭栗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扑洒在大腿内侧,鼻梁戳到腿根,烙下牙印。


    昭栗有点懵。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咬她啊?


    镜迟抬眸,昭栗恰好也垂眼看他,眼神的对视在阵阵冲击理智。


    模糊的、暧昧的气温在悄然升腾。


    昭栗怔愣一瞬,呆呆地望着镜迟精壮窄薄的腰身,那是介于少年和青年间,蓬勃旺盛的野欲。


    昭栗移不开视线,极其没有眼力见地问:“要脱衣服吗?”


    “嗯。”镜迟俯身亲了亲她的眼尾,“要我帮你吗?”


    “我、我自己来吧。”昭栗找到腰间的衣带,双手撑在她身侧的人视线焦灼,她嗫嚅道,“你……别这样看着行吗?”


    镜迟平静反问:“为什么?我脱衣服的时候,你也一直盯着我看。”


    昭栗哑口无言,目光闪躲不敢看他,慢吞吞地去解腰间衣带,镜迟默不作声地等她,好半晌,才只把衣带解开。


    “算了,就这样吧。”镜迟揽住她的腰,贴近自己。


    昭栗一阵目眩神迷,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整个人都说不出的难受,少年的手向下。


    屋内光亮闪烁昏暗,变成淡淡的华光缓慢流淌。


    昭栗偏头躲开他的深吻,不知所措地眨眨眼:“镜迟,我有点不舒服……”


    安静片刻,镜迟不紧不慢地问:“哪里不舒服?”


    昭栗睁开眼,掉进那双充满欲色、深不见底的灰蓝色湖泊里,心神不定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说不出来……就是很难受……”


    少年挑了挑眉:“是这里难受吗?”


    昭栗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有点破碎:“嗯……”


    他这样一弄,她更难受。


    镜迟的吻落在她额头、眼睫、鼻尖和下巴,俯身把她抱起来,调整了下姿势。


    更怪异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意乱情迷间,昭栗小猫挠似的抓着他的背,含糊不清地哼哼唧唧。


    镜迟呼吸也急促,昭栗完全被他抱在怀里,衣衫要掉不掉地挂在臂弯。


    细密的电流猛地窜开,昭栗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一场太阳雨降临云梦泽,雨点劈里啪啦地往泥土的最深处钻,沧海风浪翻涌,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岸边,海鸟空中盘旋。


    呼吸沉重,心跳错乱。


    少年耳朵染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昭栗声音断续:“镜…迟……你能不能别……”


    镜迟气息拂在她耳边,尾音带着不受控制的喘-息:“是这里吗?”


    屋内热气蒸腾,蓝色小光圈飘忽不定,摇曳、荡漾,晕染成一片,让人头晕目眩。


    镜迟把她放回床榻,绷直背脊,眯了眯眼,视线落向她动情潮红的脸,少女手腕的珍珠贝壳手链随着动作大幅度晃动,莹光流转。


    昭栗脑中空茫一片,声音越发紧促难抑,逐渐绷不住,猛地哭出声。


    泪水填满视线,视野朦胧一片,一切看上去都像隔了层水雾,少年又向她伸出手。


    模糊不清的视线瞬间变换。


    昭栗哭得更厉害了。


    第42章 腿好酸啊


    云梦泽的太阳雨停歇, 一道绚烂的彩虹弯弯地挂在苍穹,阳光穿过海水,折射进海里,温暖和煦。


    无数鲛人呆滞地冒出海面。


    这样新晴的天气, 昭示着什么, 不言而喻。


    泽元看向明浅, 淡声问道:“还不肯死心吗?”


    明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语气却平静:“这不能说明什么。”


    可真够执着的, 可真能自欺欺人, 泽元心里叹息。


    明浅的父母也是鲛人长老, 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之时, 身先士卒、英勇牺牲。


    感念二位长老功绩, 长老团对明浅关爱有加, 泽元亦是看着她长大的,因此他更不明白小时候聪慧懂事的明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转折似乎是从昭栗回来开始的。


    所有人都以为昭栗死后再度轮回转世, 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恨一个不相关的人,可偏偏, 她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明浅对昭栗的恨便又再度滋生, 不仅仅是杀父杀母之仇,还掺杂着妒忌,两种恨交织在一起,愈演愈浓烈。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泽元道, “海神以往在潮汛期都不会做的事,却在平淡无奇的一天做了。”


    *


    室内的旖旎气氛还没有消散。


    在那种状况下,整个人被拽着、抬着、抱着,被翻来覆去, 昭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身侧的少年深情地凝视房梁。


    昭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普普通通的房梁,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镜迟转眸看她,少女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他道:“只是在发呆。”


    昭栗往被子里缩了缩:“你醒得好早,不困吗?”


    镜迟:“我没睡。”


    “不睡觉也不起床?”


    这张木床毕竟是镜迟小时候睡的,他们两人睡实在是有点挤,昭栗觉得独享会更舒适一点。


    镜迟:“你压着我头发了。”


    “抱歉抱歉。”


    昭栗慌忙撑起身,转眼便见双手如初生婴儿般细腻白嫩,隐隐可见皮下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


    这和活人有什么区别?


    镜迟究竟渡了多少阳气给她?!


    昭栗狐疑地看向镜迟,少年懒懒散散地侧身,支着头看她,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还有点神清气爽。


    所以神仙到底有多少阳气?


    镜迟的眸光慢悠悠地扫过去:“怎么样?”


    昭栗心情颇好地欣赏身上皮肤,除去碍眼的吻痕和牙印,整体来说,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笑了笑:“挺好的,就是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身上留这么多痕迹,有点不雅观。”


    “昭栗,想不到你还挺古板的。”镜迟皱了皱眉,“这些痕迹穿了衣服就能遮住,除了我,没人能看得见。”


    昭栗声音慢慢地说:“我能看见啊。”


    她身上本来白白净净,现在满身的吻痕牙印,低头就能看见,脑海便控制不住地联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镜迟从背后拥住她,鼻尖在她耳廓蹭了蹭:“你不喜欢吗?”


    昭栗欲言又止,好像真的说不出“不喜欢”三个字。


    她喜欢镜迟,喜欢和他接触,也只喜欢镜迟给她渡阳气,虽说第二种渡阳气的方式有点难捱,但是看效果还是与之匹配的。


    昭栗埋怨道:“你咬我,我会疼的。”


    “嗯。”少年懒洋洋地应声,“我知道,你一直在哭。”


    昭栗耳尖泛红,她哭和被咬没有关系,完全是被他顶的。


    轻柔的吻、句句回应,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也是温柔的,实则不然,到了后面,镜迟趁她迷糊劲上来,鲛人骨子里的凶残暴戾展现得淋漓尽致。


    昭栗又睡了一觉才醒,此刻准备离开海底炼狱,想起件事:“李大刚被我托给泽元长老照看了,离开之前要去接一下他。”


    镜迟抬起她的手,套进外衫里,说道:“你答应他的事已经完成,之后打算如何?”


    昭栗略一迟疑:“自戕投胎这种事他未必敢干。”


    “食铁兽多生活于涿鹿,你可以把它送回去。”镜迟弯腰帮她系衣带,抬眸问,“还是你想继续带着他?”


    昭栗想了想,说道:“尊重他的意愿,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并非单纯的灵兽,突然把他送回涿鹿,他不一定能适应,看他自己怎么想。”


    认识李大刚这么久,昭栗对他多少有点了解,脾气烂,但有骨气、讲义气。


    他在李家的那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纯纯是被惯出来的刁钻少爷脾气,好在他知错就改。


    镜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昭栗站了会儿就身形不稳,抱怨道:“腿好酸啊。”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坐下,我给你揉一会?”


    昭栗将信将疑:“有用吗?”


    镜迟:“我用神力给你揉。”


    昭栗坐在榻边,垂眸见他伸手,忍不住提醒:“轻点。”


    镜迟笑着抬眼:“我还没碰到你。”


    昭栗:“那你等会儿轻点。”


    镜迟抬起她的小腿,捏了捏小腿肉:“这个力度可以吗?”


    俯视的角度,昭栗刚好可以看清少年密而卷曲的长睫,垂眸时像蝶翼停在粲然海面,连投下的阴影都带着精致疏离的意味。


    镜迟的手从下往上揉,语气悠悠:“轻点没感觉的,阿栗,要重点才能解乏。”


    昭栗顿了顿,恍惚回神:“那、那你不要太重。”


    少年的手停在她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问道:“是不是这里最酸?”


    昭栗被他手指按揉的动作,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感觉越来越密,慌乱拂开他的手,说道:“好了好了,不酸了,多谢你。”


    镜迟笑了笑:“不客气,要是下次还酸,我再帮你揉。”


    *


    正值傍晚,落日金阳慷慨地洒在海面,两人坐在海神杖变幻的巨大贝壳内,往岸边漂浮,耳边时不时传来鲛人悠然动听的歌声。


    镜迟:“茶雅说鸿蒙紫炁可以送你去轮回,你想轮回吗?”


    昭栗拨了下被晚霞照得粉红的海水,说道:“我以前挺想的,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昭栗停顿了下,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我舍不得你呀。”


    在进入镜迟的识海前,昭栗一直都很想轮回转世,然而当她在少年识海里看见,他为找她坠入冥海,在她的墓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年。


    她才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想轮回,她根本就割舍不下镜迟。


    镜迟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鬼魂只能在世间存在千年,而天神的寿命长达数万年。”


    昭栗语气轻快:“够了呀。”


    “若是不入轮回,最多八百年,你便会完完全全地消散,三界再没有你。”镜迟认真道,“八百年,对我来说太短暂,我不够。”


    昭栗愣了愣。


    少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我想和你续缘。”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虚无,他的眼睛比海水更幽深湛蓝,见不着底,带着极端的吸引力。


    某一瞬,昭栗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溺死在海里。


    镜迟轻声问:“你想和我续缘吗?你,愿意生生世世都和我纠缠不休吗?”


    昭栗怔忪了片刻。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丝剥茧地发酵,向外扩散。


    转世续缘,需要坚持不懈地寻找,和无怨无悔地等待。


    昭栗抬手变出一根红线,在右手小指饶了几圈,牵起镜迟的左手,将另一端系在他小指上。


    “我在鬼界的时候,见过一对即将轮回的夫妻,把红线系在彼此小指上,以求来世姻缘。”少女眼睛黑润清亮,“我愿意和你续缘。”


    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和你纠缠不休,千年万年,不离不弃。


    昭栗给红线打了个死结,施法隐去,笑盈盈地说:“这样就好啦,不会松开了。”


    *


    将昭栗送回岸上后,镜迟回到深海卫城见泽元。


    泽元带着李大刚在海神宫殿外驻足片刻,说道:“昭栗是答应了我的,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李大刚哼笑道:“既然昭栗都答应了不说,我当然不会说。”


    泽元走进海神殿。


    神座的蓝衣少年手肘撑着扶手,支着额头,轻阖双目,一幅困倦疲怠的懒散模样。


    泽元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待神座的镜迟终于肯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他才把灵兽隔空传过去。


    李大刚落到镜迟手里的刹那,立刻大声道:“海神大人!我可告诉你……”


    泽元:“???”


    镜迟随手给李大刚噤声,语气冷淡:“明浅呢?”


    该来的还是会来,就知道躲不过去,泽元闭了闭眼:“明浅自知犯错,已经自请去了牢狱面壁思过。”


    无论昭栗说与不说,泽元知道镜迟都能够猜到,明浅那一掌没收力气,还用了灵力,用了灵力就会留下痕迹。


    他赌的是镜迟会因为昭栗闭口不言,而装作不知道,毕竟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昭栗是守信用的。


    “她犯了什么错?”镜迟声音低冷,没什么起伏地说。


    泽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镜迟,便又听见少年带着几分冷笑与慵懒的声音。


    “我允许她去牢狱面壁思过了吗?”


    泽元犹豫道:“明浅的父母毕竟是为鲛人族牺牲的战士,我们受了战士的恩泽,应该庇护战士的后代。”


    镜迟:“鲛人族没有承受父母荫泽的先例,所有沧海子民承受的都是我的恩泽。在不夜天岛,明浅故意绊倒昭栗,教唆神侍欺辱弱小神侍。”


    “送去极北之地吧。”镜迟顿了顿,微微一笑,“脸划烂了再送去。”


    第43章 雌雄魔王


    拓荣城是去往涿鹿的必经之路, 三人便又回到了拓荣城,在城内一家茶楼落脚。


    “什么?!”李大刚震惊,“你为什么要送我回涿鹿?”


    昭栗诧异:“那里不是你的家吗?”


    李大刚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所以你真的要把我送回涿鹿,让我跟那些傻不愣登的灵兽一起生活?”


    李大刚简直无法想象, 和拉完了粪便拿在手里玩的灵兽一起生活, 这样的日子, 两眼一抹黑。


    他虽然是灵兽, 但他的生活习性和人没有区别。


    “你根本都不知道, 我为了能见到你吃了多少苦。”


    李大刚诉苦:“我在涿鹿睁开眼, 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灵兽, 跨越千山万水离开荒无人烟的涿鹿。一路忍饥挨饿, 到了拓荣城还被兽贩子抓去, 挂在黑市售卖, 我好不容易才逃脱找到你,你现在居然要把我送回去……”


    昭栗顿了顿,说道:“只是问一下你的意愿, 你如果不回涿鹿的话,也没有人逼你。”


    搞得好像她多没良心一样。


    “真的假的?”李大刚觑了一眼镜迟, “那我要跟着你们。”


    “你跟着我们干嘛?”说完, 昭栗夹了块点心送进嘴里。


    没有被渡阳气之前,昭栗的五感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靠得很近才能嗅到气味,饭菜在嘴里嚼很久才能尝到味道。


    而今, 淡淡的气味即便相隔很远,她也能精准地捕捉到,更不要说送进嘴里的食物,人间美味。


    李大刚振振有词:“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我不跟着你跟着谁?而且茶雅说鸿蒙紫炁能送你去轮回,我跟着你们去找鸿蒙紫炁,亲眼看见你入轮回,我才能放心去死。”


    事实是跟着镜迟,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体型都圆润了一圈,享清福的日子,李大刚暂时还不想舍弃。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帮昭栗寻找鸿蒙紫炁。


    *


    在拓荣城待了几日,昭栗发现这里似乎正在准备某种仪式。


    每到子时,就会有身穿奇异服装,头戴人骨和羽毛饰品的人在街上跳舞,嘴里不停吟唱着某种经文,从街头一直跳到街尾。


    手持的牛角法器里有缕缕白烟升上夜空,散发出香臭混杂的怪异气味。


    极其诡异。


    昭栗站在街边看,忽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错愕回头,只见段玉璟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小兔灯笼。


    怎么又是他?!


    昭栗还能想起他被暴打得鼻青脸肿的场面,此刻再看他的脸,竟已完全看不出伤痕。


    对于采花大盗来说,外貌才是硬通货。


    段玉璟将手里的小兔花灯递给昭栗,说道:“这小兔子和你很像,送给你。”


    昭栗摇了摇头:“谢谢,但是我不需要。”


    “前两日我就在拓荣城看见你了,你和你朋友在一起,我就没有打扰你们,你朋友为何现在不在?”


    段玉璟左顾右盼,把花灯又往前递了递:“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还是拿着吧。”


    昭栗故意反问:“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拿着一个灯笼就安全了吗?”


    段玉璟温声道:“拓荣城鱼龙混杂,灯笼有光,妖魔鬼怪就不敢接近你了。”


    骗小姑娘的手段还真是低劣。


    昭栗眨了下眼睛:“可我就是鬼呀,你看不出来吗?”


    段玉璟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字字恳切:“且不说你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鬼,就算是鬼,也是我喜欢的鬼。”


    “我这个人不懂爱,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以至于走了弯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动,与所有人的相遇,和与你的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昭栗静静地听他扯。


    段玉璟垂下眼眸,一副我见犹怜的深情男人模样:“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无拘无束习惯自由,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我想,那个人只能是你。”


    昭栗若有所思地道:“可是我不想和你相伴一生,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没有把我骗到手,心有不甘。”


    段玉璟苦涩地笑了笑:“你是个好女孩,值得更好的人。”


    昭栗弯起漂亮的杏眼:“我也觉得。”


    除镜迟外,昭栗想象不到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绝不可能是眼前这种,欺骗小姑娘感情、不负责任的浪荡子。


    “其实我今天来,是与你道别的。”段玉璟停顿片刻,低声道,“我要成亲了。”


    即将成亲还跑来跟别的姑娘表白,昭栗替新娘感到不值。


    段玉璟不会是一个好丈夫,这个人没有真心,他的话也不可信,然而很多闺阁女子,根本架不住外面男子的甜言蜜语。


    段玉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报复、被群殴,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定是臭得不能再臭。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娶到媳妇,居然还有姑娘愿意嫁给他,昭栗真觉得段玉璟该给祖上烧高香。


    昭栗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口,抬起眼眸,恰巧看到镜迟提着醒狮花灯回来。


    “希望段公子能好好对你的妻子。”昭栗撂下就离开。


    这次有进步,镜迟没有一看见她和段玉璟说话,就转身离开,反而是站在不远处等她。


    昭栗冲镜迟浅浅地笑,拿过他手中的醒狮花灯:“好漂亮。”


    李大刚嘴里还吃着东西,含糊道:“你怎么和那个采花大盗在一起?”


    昭栗低眸欣赏花灯,随口道:“刚好碰见。”


    镜迟皱着眉:“他跟你说了什么?”


    昭栗:“他说他要成亲了。”


    镜迟:“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昭栗耸耸肩,一本正经地胡诌:“可能是想要我随份子钱。”


    少年没再追问,牵她回客栈,但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镜迟是有点不高兴的。


    *


    甫回到客房,镜迟便察觉有东西正不停地撞击窗户。


    打开窗户,一只通体鹅黄的小鸟倏地飞了进来,撞进少年胸口,小鸟晕头转向地扑腾翅膀,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落在窗边。


    少年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小鸟尾羽连着一道灵线,通向隔壁客房,而隔壁客房的住客是昭栗。


    小鸟叽叽喳喳:“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镜迟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手臂搭着窗沿,指尖轻轻抚过小鸟脖子,说道:“我的确不开心。”


    “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小鸟拿翅膀拍拍胸脯,“告诉本鸟,本鸟帮你排忧解难。”


    镜迟漠然地说:“我喜欢的人好像在外边有人了。”


    隔壁客房的昭栗愣了愣,她什么时候外边有人了?!


    这简直是污蔑!


    小鸟语气肯定:“你一定是误会她了!”


    “是吗?”少年疑惑歪头,“可是她和别的男人说话,不肯告诉我说了什么。”


    昭栗无奈,有些话不说就是怕镜迟误会,并且她觉得镜迟也不会想听,没想到小气鬼居然怪她不告诉他,还给她扣“外面有人”这么大一顶帽子。


    昭栗勾勾手指,小鸟义愤填膺地道:“那她也太过分了!我去帮你教训她!”


    昭栗唤回小鸟,去敲隔壁的房门。


    段玉璟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他吧啦吧啦说那一大段的时候,昭栗只想着脱身,压根没用心听。


    门被镜迟拉开。


    昭栗略带思考地说:“我这个人不懂爱,在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在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心动,与所有人的相遇,和与你的比起来,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镜迟深邃地望着她,一股轻微的痒意从心脏蔓延,心跳在短暂的停顿后猛烈跳动,连带着耳廓也一阵燥-热。


    昭栗沉吟片刻,继续说道:“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无拘无束习惯自由,如果一定要让我选一个人相伴一生的话,我想,那个人只能是你。”


    记忆力超强,几乎完美复述段玉璟的话!


    昭栗暗暗给自己鼓掌。


    少年呼吸沉沉:“昭栗。”


    “嗯?”对上镜迟的视线,昭栗眼底掠过一抹疑惑,“还有,他说这话之前,准备把兔子花灯送我,但是我没要。”


    镜迟静静地注视着她:“刚刚的话是段玉璟对你说的?”


    昭栗点点头。


    门扉忽地一声巨响,昭栗连忙拿开镜迟扶在门边的手,疑惑道:“这门怎么回事?你别碰它,我叫掌柜来修一下。”


    镜迟顺势握住她的手:“别管它,我送你回去睡觉。”


    *


    第二日,修葺的伙计对着门束手无策:“撞了鬼了,这门坏得真奇怪,像是有股怪力硬生生把门往下摁坏的,柱子这块都裂开了,整个架构都得换,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这么严重啊。”昭栗百无聊赖地旁观,“那这房间还能住人吗?”


    伙计拍了拍手上的灰:“秋日夜里凉,只怕会有风灌进来。”


    昭栗无奈道:“那只能去账台再开一间房了。”


    客房在三楼,账台在一楼。


    昭栗和镜迟方在账台前站定,便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跨过门槛。


    何康猛地朝昭栗冲来,镜迟动作凌厉,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抬脚勾过一旁长凳,往何康脚下踢去,何康瞬间被绊倒在地。


    李大刚愤愤道:“是那个死胖子。”


    何康站起身没再靠近,面色憔悴,恳求道:“昭姑娘,求你再救救我女儿!”


    昭栗后退一步:“何家主,上次的事已经让我吸取教训,我不敢再帮你任何事情。”


    救何雨眠不是她的责任,她曾倾尽全力地帮助别人,可别人对她做了什么?不是差点,她是真真正正地魂飞魄散过一次。


    这世上再难找到第二株鬼兰神草,她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别人的良心。


    何康泣声道:“我自知没脸见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求了许多人,都没人能帮我,眠眠她这么年幼这么柔弱,她怎么能……”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昭栗打断了他,“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你们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何康沉默半晌,见她态度坚决,便道:“对不起,打扰了。”


    昭栗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个沧桑的背影,她心里清楚,如果放任何康继续说下去,她一定会心软。


    镜迟重新开了间房,把昭栗带到桌边坐下,他坐在对面。


    昭栗抬眸:“我这样做,会不会太心狠?”


    她生前修道,无极宗教的是斩妖除魔保卫苍生,而今苍生有难,她却视而不见,总觉得愧对悉心教导她的无极宗长辈。


    昭栗知道,这属于思想没跟上身份的转变,她早就不是修士了。


    “不会。”镜迟神态寻常,“我没杀他,已经算是恩赐。”


    “罢了罢了。”昭栗真怕眼前少年会杀了何康,“他请道士布下法阵是为了保护女儿,我没坦白身份,被误伤也是情有可原。可能我的身份就不太适合帮助别人,还是做个无忧无虑的小鬼最好。”


    镜迟:“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法阵本就是为你我布下的?而并非保护女儿。”


    “什么意思?”


    昭栗正思考着镜迟的话,门口响起的熟悉声音,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凉山散人勾着何康脖子走进客栈,吩咐小二:“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全都给我来一份,记何家主账上!”


    店小二左右为难,默默看向何康,征求他的意见。


    何康不耐道:“我都说了过几天会把银子给你,你为何就是不信?”


    茶雅紧跟着走进客栈:“何家主这话都说了好几日了,我们半毛钱也没看见。知道何家主四处求人手头紧,但总得信守承诺给我俩一点吧,你不给,我们吃不上饭,只能以这种方式讨。”


    何康急着离开,妥协道:“行行行,记我账上。”


    凉山散人笑着松开他,目光在客栈巡视一圈,准备找个位置坐下。


    李大刚咬牙道:“是小坏蛋和臭道士。”


    茶雅看见他们,径直走来坐下,微笑寒暄:“真巧,没想到会在拓荣城遇见你们。”


    说着,招了招手,凉山散人便不受控制地坐来她对面。


    凉山散人脸色青紫,嘴唇发乌,想来是被灌了药的缘故。


    昭栗下意识觉得茶雅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带着一个药人,就敢进入苦楝镇和东南西北漠,她的心气和胆量,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须弥灵谷医修能有的。


    昭栗象征性地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要债啊。”茶雅叹声道,“何康足足欠我的药人一千五百两,药人是灵女的所有物,药人的钱就是灵女的钱,所以我便来要债了。”


    李大刚讽刺道:“想必是布下三清铃阵赚的钱吧。”


    凉山散人连忙反驳:“你这可就误会贫道了!这钱是何雨眠求我去救昭栗时承诺的佣金,总共三千两,只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等事成之后结清,没想到如今事成,何康竟然赖账!”


    昭栗愣了愣:“是何雨眠求你救的我?”


    镜迟接过店小二递来的菜牌,随意点了几样,晃着脚尖去碰昭栗桌下的腿,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散漫地把菜牌递给她。


    昭栗牵挂着何雨眠的事,摇头表示自己不点菜。


    李大刚凑到菜牌旁:“我来我来!”


    茶雅:“灵兽点的明白人类的饭菜吗,我来!”


    承昭栗的问题,凉山散人点头:“何家小姐人不错,就是命不好,坎坷不断,何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不就是为了这个掌上明珠?”


    原已下定决心不再插手他人因果,可听完凉山散人说的话,昭栗难免对何雨眠起恻隐之心。


    何康做的事追究不到何雨眠头上,她醒后本可无视魂飞魄散的昭栗,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选择屈尊去求一个破烂道士。


    昭栗迟疑地问:“何雨眠怎么了?”


    何雨眠丢失魂魄的时候,何康仅是张贴告示求医,完全没有低三下四地到处求人,可见这次的情况更为糟糕。


    凉山散人愕然:“你竟然不知道?九嶷山的魔王要成亲,这几日拓荣城每晚都有人跳舞,便是庆祝此事。”


    九嶷山是离拓荣城最近的一座高山,站在城内抬头就得以见,山体赤褐,沟壑纵横,其上寸草不生。


    但昭栗从未听说九嶷山还有位魔王。


    昭栗:“魔王要娶的人是何雨眠?”


    “不止是。”凉山散人道,“魔王每六年成亲一次,每次会从拓荣城选取三男三女,选中了谁,谁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拓荣城外的地标石头上,何雨眠只是其一。”


    菜陆陆续续上桌,镜迟漫不经心地指挥小二将几样菜放在昭栗手边。


    茶雅不满:“凭什么好吃的都放在她那里?”


    李大刚才不惯着她:“不服气你就走啊。”


    昭栗没太听懂:“和三男三女成亲,那这魔王是男是女?”


    凉山散人压低声音:“没人知道,成亲的人都没回来,有人猜他是雌雄同体,与三男三女成婚,男的用来吸阳气,女的用来练炉鼎。”


    昭栗眉头微微一皱:“非得成亲?”


    “整个拓荣城的人都信奉魔王,认为与魔王成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凉山散人道:“谁敢逃婚,那可是会被拓荣城百姓灌猪笼的,说白了和献祭没差别,何康不想嫁女儿,属于脑子正常。”


    昭栗:“什么时候成亲?”


    凉山散人端起碗开始吃饭:“听说是明天晚上。”


    昭栗抬眼看向镜迟。


    少年气定神闲地给她夹菜:“想做就去做,我陪你。”


    *


    何康得知昭栗和镜迟决意帮助何雨眠,喜不自胜,当天夜里便整理出历年魔王成亲的流程。


    六人从城中的魔王祠出嫁,由驻守祠堂的魔王信徒将花桥抬至九嶷山下,抬轿的信徒离开后,魔王会派魔兵迎接新郎和新娘。


    何康还收集了剩余五名受害者的信息,惋惜道:“都是拓荣城普通百姓。”


    “段玉璟?他不是要成亲了吗?怎么会在名单上?”昭栗目光扫过名单,若有所思地道,“所以,他那天说的成亲,是和魔王。”


    何康:“昭姑娘认识这个段玉璟?他可是拓荣城出了名的浪荡子,昭姑娘离他远点。”


    昭栗把名单还给何康:“不算认识,就是恰好见过他被揍。”


    何康问起正事:“昭姑娘要怎样帮助小女?”


    “替她出嫁。”昭栗露出个浅浅的笑,“然后,抓住为非作歹、装神弄鬼的魔王暴揍一顿,叫他以后不敢再犯。”


    身旁的镜迟眉眼带笑,静静地垂眸凝视着她。


    何康犹豫道:“你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


    毕竟昭栗在他的算计下死过一次,魂魄碎裂成那样,若不是走投无路,他根本没脸再来求他们。


    “所以需要何家主再联系一位不愿出嫁的姑娘。”昭栗与少年对视,“让镜迟陪我一起嫁过去。”


    何康犯了难:“这事难办,这几位即将与魔王成亲的百姓,都不愿意上山,要是偷偷帮助其中一个,万一泄露出去,恐怕会造成麻烦。”


    昭栗皱了皱眉:“我们不也帮助了何小姐?”


    何康理所当然地道:“这如何能一样?眠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拓荣城鲜少有人见过她的模样,更何况,眠眠金尊玉贵,岂是普通人家抛头露面的姑娘能比的?”


    “好办。”镜迟神色懒散,“我再出两个帮手,何家主替女儿出嫁,在解决魔王之前,就让新娘新郎暂避何府,至于何家主口中的浪荡子,就让他随我们一起上山。”


    昭栗眼睛一亮:“你有帮手?”


    镜迟笑着冲她眨了下眼。


    *


    凉山散人极不情愿:“凭什么我拿回我的钱,还得再帮你办件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六命胜造四十二级浮屠。”何康拽着凉山散人进客栈,又怕后边跟着的茶雅掉队,回头道,“茶雅姑娘你说对不对?”


    茶雅:“在须弥灵谷,救人是本分,没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说。”


    昭栗狐疑地看着何康带来的两人,问镜迟:“这就是你的帮手?”


    镜迟悠哉又闲散地点头:“凉山散人上次在客栈说了这么久的九嶷魔王,定是了解颇深,他又会法术,他去再合适不过。”


    昭栗叹气:“可是他看起来不太想去啊。”


    镜迟:“给他想要的。”


    最终,何康又以三千两换得凉山散人上山。


    在须弥灵谷,药人和灵女是密不可分的存在,凉山散人被炼成药人是迟早的事,所以他去,茶雅自然也会去。


    今晚便是新婚之夜。


    魔王信徒会在魔王祠院中摆六抬花轿,等新娘和新郎自己走进花轿,待到子时,信徒便会出现查验新人身份,确认无误后,抬轿前往九嶷山。


    何康命人准备了婚服,几人利落换完在屋外汇合。


    昭栗没想到穿着新郎婚服的凉山散人,倒还挺俊俏贵气,不像一个道士,倒像位皇室王子,然而这念头只在她心中闪了一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因为她看见了镜迟。


    微暗的烛光中,少年眉眼深邃,轮廓柔和,头戴一顶白玉莲冠,两条以金丝红绸细细编就的冠带,随着他垂落的青丝轻轻拂动。


    昭栗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人盯出个洞来。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镜迟黑发的模样,上一次……好像还是两百年前,鲛人族尚未离开封印,他习惯幻作墨发,隐藏身份。


    烛光那端,镜迟似乎也在望着她。


    愣神间,只听茶雅噗嗤笑出声。


    凉山散人也没忍住笑:“何家主,您穿这身衣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何康身穿嫁衣,不适应地扶了下凤冠:“为了眠眠,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是豁出去了!”


    换完婚服,几人与何府家丁伪装成送嫁何雨眠的队伍,离开何府,前往魔王祠。


    深秋夜风吹着枯叶沙沙地落下,六抬黑红相间的花轿,整齐地摆在院内。


    镜迟施了法,花轿内的五人齐齐晕倒,何府家丁将两男两女抬出来,送回何府以防计划泄露,这下便只剩段玉璟一人还睡在花轿内。


    见其他三人都坐进花轿,昭栗也坐进了花轿,镜迟走向最右侧的花轿,又突然在昭栗的花轿前驻足。


    镜迟掀开帘子,往昭栗的指环里注入神力:“这股神力以指环为载体,能识别危险并保护你,也能让你通过指环与我联系。”


    昭栗低眸打量指环:“好。”


    镜迟并未放下帘子离开,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薄唇微抿着,垂眸睨她,目光深邃、淡漠而又晦暗不明。


    昭栗仰首,隔着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秒,镜迟探身扣住她后颈,掀开盖头,吻了吻她的唇。


    第44章 雌雄魔王2(修)


    昭栗懵然睁着双眼, 少年的眼睫轻颤,浓密的睫羽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激起丝丝缕缕的酥麻。


    镜迟的唇冰凉柔软,呼吸很轻, 昭栗的世界却骤然失序, 耳边先落成一片混沌, 分不清是簌簌风吟, 还是脑中恣意喧嚣的轰响。


    少年缓缓退开寸许, 随即又低头, 用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 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很漂亮。”


    到了子时, 拓荣城再度响起低徊的经文吟唱, 脚步声由远及近, 魔王信徒手持画像,掀开花轿垂帘逐一查看。


    除何康外,其余几人都能将面容, 短暂易容成不同受害者的模样,轻松躲过信徒的探查。


    信徒的脚步停在何康的轿前, 伸手, 碰上垂帘,一道极为隐蔽的蓝色华光趁机进入花轿。


    信徒掀开盖头,看见了那张与何雨眠画像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却又觉得哪里对不上:“咦……咦?”


    何康被打量得浑身不得劲,突然娇嗔道:“讨厌。”


    信徒手一抖,画像险些没拿稳,终于发现那里对不上, 拖着长长的尾音,呵斥道:“咦——你看你才几天吃胖成这样!”


    何康一甩帕子:“讨厌啦!”


    信徒检查完所有新人,高声道:“起轿!”


    *


    吟唱声逐渐远去,信徒在九嶷山下落轿。


    周遭无比安静,昭栗甚至能根据信徒离去的脚步声,判断他们走了多远,未等信徒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便有另一种更沉重脚步声响了过来。


    花轿被抬起,与魔王祠院中的晃荡之感不同,花轿极其平稳的向前移动。


    又或者说是太过平稳,昭栗无法判断花轿正在去往哪个方向,只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六个花轿某一岔路口彻底分开,分别去往两个方向。


    花轿落地,昭栗被魔侍请出花轿,余光瞥见守在门口两侧的魔兵。


    魔侍将昭栗引坐在榻上:“还请新娘莫要摘下盖头,若是过了丑时,魔王还没有来临幸新娘,新娘请自便。”


    昭栗点头。


    待魔侍离开房间,石门合上,昭栗立即掀了盖头,放出如意囊里的李大刚。


    “憋死我了!”李大刚活动筋骨,被房间构造吸引了视线,“这就是魔王的住处?”


    四面皆是土墙,洞顶数根冰锥吊垂而下,象征喜庆的垂挂红菱显得极其割裂。


    昭栗环视一圈:“我们现在应该在九嶷山的山体中。”


    李大刚疑惑道:“为何要让我们等到丑时,才能掀开盖头?”


    昭栗沉吟片刻,猜测道:“大概等到丑时,魔王还没有来,就代表他今晚临幸的不是我。”


    “放心,他不会选你的。”李大刚拍拍她的肩,“你满身浊气。”


    昭栗瞪他一眼,又觉得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鬼魂在鬼界待得太久,难以避免沾染浊气,而练炉鼎这种邪修之法,越干净的灵体越有效。


    如果魔王要选新娘,最可能选的是茶雅!


    “既然确定魔王不会来我这,那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昭栗开始寻找除了门以外的其它出口,“万一魔王选的茶雅,容易出现意外。”


    李大刚似笑非笑:“你指那种意外?”


    昭栗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脑袋里面能不能有点正经的事?”


    “疼!”李大刚抱头控诉,“你怎么知道我不正经?到底是你不正经,还是我不正经?”


    昭栗懒得理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出逃的地方,只要有缝隙,鬼魂就能变成一缕青烟穿过去。


    昭栗无奈道:“这四周的墙体都特别坚实,很难找到缝隙。”


    李大刚抬头望向墙体挂着的画像,疑惑不解地道:“传说魔王是雌雄同体,可我看着画像,魔王就妥妥一个男人啊,没有半点女相。”


    昭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面赫然挂着一幅巨大的魔王画像,男子身披黑貂,大腿翘着二腿,半倚半靠地坐在宝座上。


    人物画像旁有一则注释:九嶷山第一大帅逼。


    昭栗莫名被字迹丑陋的注释逗笑:“这魔王,看起来脑袋不太灵光。”


    难以想象这样不正经的魔王,竟然能统领九嶷山。


    那么李大刚成为一方霸主也指日可待。


    李大刚摸了摸下巴:“特地在新房挂这么大一幅画像,该不会是想用他自以为英俊神武的外貌,勾引新娘吧?”


    昭栗认同:“很有可能。”


    四面墙坚实无比,昭栗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从门缝中穿过去,这意味着要冒着被守门魔兵发现的风险。


    昭栗将李大刚塞回如意囊,一溜烟窜出门缝,没在门口看见守门的魔兵,却见隔壁门口聚集了六位魔兵,弯腰俯身,耳朵紧紧贴着石门。


    昭栗心有所惑,也悄悄贴了过去,里面不断传出各种声响,似乎是个男子的笑声,笑声里掺杂着女子的骂声。


    昭栗顿感不妙,下意识就想到了魔王和茶雅,她飘进屋内,瞬间看清了屋内情形。


    暖黄烛光之下,黑衣男子紧紧压着茶雅,茶雅边骂边伸手拽他头发。


    所幸墙体隔音很好,屋内发出的动静,外边听不太清。


    昭栗皱了皱眉,幻出本体扯下一旁红菱,套住魔王眼睛,使了蛮力把他从茶雅身上拉起来,魔王被拽得不停后退,正要发怒。


    “长夜漫漫,大王何不与我们玩个小游戏?”昭栗微笑道,“就玩蒙眼捉媳妇的游戏,怎么样?”


    魔王愣了愣,警惕道:“你是谁?”


    茶雅一脸嫌弃地起身,冷冷道:“她也是你的新娘,你为何不去找她?”


    李大刚见到茶雅就气得不行,昭栗好心来救她,她竟问魔王为何不去找昭栗,真想立刻痛骂茶雅一顿,却又怕开口破坏了昭栗的计划。


    “你也是本王的新娘?”魔王脸色陡然缓和,嬉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昭栗死死拉着红菱,忍着恶心,面无表情地道:“自然是想见魔王。”


    魔王笑得促狭:“那快给本王松开,让本王也看看你!”


    “那不行。”昭栗将红菱紧紧系了个结,“大王蒙着眼睛,捉到谁才可以见谁。”


    *


    另一边,镜迟已经和凉山散人汇合,面前有一块水镜,显现的是昭栗和茶雅逗着魔王转圈的画面。


    凉山散人若有所思地道:“我怎么觉得她们俩玩得挺开心的。”


    “她在装。”镜迟听不出情绪地道,“她以前从来不会与人虚与委蛇。”


    昭栗以前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不会隐藏的情绪。


    在羽山遇见化蛇,她会因化蛇牵了叶楚楚的手、说了难听的话,怒斥化蛇是个变态,她从来不会忍。


    而现在,她却可以游刃有余地和魔王虚与委蛇。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水镜里,昭栗施法让她和茶雅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随即留下记号离去。


    凉山散人适时道:“该干正事了。”


    镜迟在与凉山散人汇合的途中,便发现三位新郎和三位新娘的房间相隔很远,一个在山南,一个在山北。


    想要赶去擒住魔王,就必须绕过魔宫的重重守卫,从山南赶去山北。


    *


    昭栗将茶雅化作青烟带离婚房。


    茶雅环胸:“我是不会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们说服了我的药人,我根本就不会来这儿鬼地方。”


    昭栗避开巡逻的魔兵,寻找何康婚房,抽空反问:“你不是也对那三千两动心了吗?”


    李大刚精准吐槽:“假清高。”


    茶雅:“你……”


    李大刚吐了吐舌头:“你你你,我我我,略略略。”


    茶雅索性不看他,说道:“钱财乃安身立命之本,你一个鬼当然不会明白,就算在人界,你也一直依人作嫁,不愁钱财。”


    “魂飞魄散过一次,我劝你还是乖乖苟着,别谁求你你就帮谁,否则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不用这样对我阴阳怪气。”昭栗淡声道,“我并非生来就是鬼,知道钱对人来说有多重要,人对钱有欲望不是一件可耻的事,你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茶雅蹙眉道:“真是好赖话听不懂,我让你以后别管这些破事,自由自在当你的鬼不好吗?”


    昭栗停下脚步:“不是你说鸿蒙紫炁能送我去轮回吗?我不四处找找,怎么轮回?”


    茶雅冷笑一声:“鸿蒙紫炁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了,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找到鸿蒙紫炁,凭什么觉得我没有骗你?”


    昭栗没说话,终于寻见何康的婚房,门口无人把守,很显然是玩忽职守跑到了茶雅婚房外偷听。


    丑时已过,魔王没来,何康竟还端正地坐在榻上,俨然一个乖巧新娘。


    昭栗走过去拍了下他肩膀:“走了,我现在带你出去。”


    分工明确,魔王交给镜迟和凉山散人,她负责带其他人离开九嶷山。


    何康没反应。


    李大刚突然道:“谁在打呼?”


    昭栗凝神细听,呼噜声是从盖头下传出来的,她一把掀开何康的盖头:“何家主好睡眠。”


    何康蓦地惊醒:“怎么了怎么了?”


    昭栗没好气道:“你倒是睡得正香,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不怕魔王来把你练了?”


    何康憨笑两声:“我这人一勤快就闯祸,怕给你们添麻烦。”


    昭栗并非真指望何康做些什么,只是怕他睡得太死,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在睡。


    屋外突然爆发出一阵轰响,整个山体都剧烈颤动了下。


    昭栗稳住身形,皱了皱眉:“有人在用炸药炸山体。”


    茶雅冷笑:“谁这么不要命干这种蠢事,若是炸开山体就能逃出九嶷山,那么九嶷山早就不复存在了。”


    巡逻的魔兵一齐赶去爆炸处,昭栗等人趁机逃离。


    何康拎着裙子跟在后边:“昭姑娘,你知道出去的路?”


    昭栗:“不知道。”


    何康:“那你怎么确定走这条路是正确的?”


    昭栗眨了下眼:“我不确定啊。”


    他们进入九嶷山的时候全坐在花轿里,没人清楚路线,但山体是有限的,只要一直往前走,必定能出去。


    走不出去,那就再原路返回,和镜迟汇合。


    昭栗听见不远处传来魔兵的声音:“快抓住他!”


    魔兵正在抓的人?


    岂非就是炸山体的蠢货?


    便也是想要逃出九嶷山的人。


    几人躲在角落,待那人跑近,昭栗一把将那人拽了过来,定睛一看,竟是段玉璟。


    段玉璟看见昭栗,立刻睁大了眼睛。


    昭栗示意他噤声,待魔兵走远,说道:“是你用的炸药?”


    段玉璟深情脉脉:“阿栗,你是来救我的吗?”


    昭栗松开手:“当然不是。”


    段玉璟:“你刚刚分明救了我!”


    昭栗:“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你!”


    段玉璟笑了笑:“我知道你是嘴硬心软,表面装作不在意我和别人成亲,还不是追来九嶷山了。”


    茶雅语气不明:“没想到你和拓荣城的浪荡子,还有一段情缘。”


    昭栗百口莫辩,拽着何康就走。


    段玉璟跟在后边小声提醒:“我刚刚就是从那里过来的,那里没有出路。”


    昭栗转了个方向,走进另一条通道。


    怎么就撞上段玉璟了呢?


    昭栗原本想的是解决魔王,九嶷山的俘虏便可自行离开,怎么偏偏就是她救了段玉璟?


    看这架势,段玉璟要对她死心塌地了似的,很难再甩开。


    李大刚听见轻微的叹息声,问道:“你叹什么气?”


    昭栗神色恹恹:“我烦。”


    李大刚追问:“你烦什么?是烦找不到出口,还是烦段玉璟跟着你?”


    昭栗叹息着没说话。


    要是让镜迟看见她又和段玉璟在一起,就很麻烦。


    镜迟很难哄啊!!!


    往通道里走,昭栗逐渐听到潺潺水声,嗅到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味道,道路尽头是一间无人把守的宫殿。


    众人谨慎地推开宫殿大门,便见宫殿中央有一巨大方形血池,四只饕餮石像分别立在四角,口中不断吐出血水,滋养着血池中央的裸-体女子。


    女子墨发散开,安静地闭着双眼。


    茶雅捂住口鼻,嫌弃道:“这是由人血汇聚而成的血池。”


    段玉璟压低声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女魔王?”


    昭栗落目看向池中女子:“女魔王?”


    段玉璟:“拓荣城盛传九嶷山上的魔王雌雄同体,但鲜有人知道魔王本就有一男一女,是一对双生子,只不过他们从不同时出现,容易让人误以为九嶷山只有一位魔王。”


    几百年前,拓荣城只是一座平凡的小城,住在这里的百姓大多忠厚朴实。


    离奇的事情之所以离奇,是因为它毫无预兆,城内许多百姓在同一时间撞邪,在同一时刻以诡异方式死去。


    城主请巫师算卦,巫师告诉城主,拓荣城所在地乃禁忌之地,有人触怒了沉睡的邪神,才导致此等不详之事发生。


    双生子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象征,城主以孤苦伶仃的姐弟触怒神灵为由,将姐姐关进牢狱,将弟弟吊死在城门口,祈求神灵宽恕拓荣城百姓。


    弟弟死后魂魄不散,总在夜里向姐姐哭诉脖子疼,姐姐以至纯至净的灵魂与邪神交换,向邪神求得七星续命术,将自己的寿命分给弟弟。


    邪神将姐姐沉入魔渊,姐姐沦为魔族,从魔渊厮杀归来后只做了两件事,给弟弟续命、屠杀全城百姓。


    拓荣城至此变为一座死城,而后岁月更迭,流浪的人在这里定居,只信奉九嶷山上的魔王。


    茶雅说道:“七星续命术我听说过,必须是血脉至亲才能使用。两人一命,当一人活动,另一人便如同死尸,就像她现在的状态,沉睡在血池里,听不见,看不见,动不了。”


    血池中的女子面容姣好,气质温婉,实在难以想象她屠杀全城百姓的画面。


    真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过往,昭栗心道。


    李大刚拍拍昭栗肩膀,震惊不已:“她怎么在哭?”


    昭栗目光看去,女子眼角正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茶雅解释道:“使用过七星续命术的雌雄魔王同根同源,一方受到的伤害,另一方能清晰地感知到,雌魔王流血泪,是因为感应到雄魔王受到了伤害。”


    说明另一边,镜迟和凉山散已经根据她们留下的标记,找到了雄魔王,并对雄魔王出手了。


    昭栗心中一沉:“如果雄魔王死去,雌魔王会怎样?”


    茶雅脸色骤变:“雌魔王会醒!”


    血池传来异动,雌魔王猛然睁开眼,双目猩红,痛苦地仰天长啸。


    镜迟和凉山散人已经成功杀死了雄魔王。


    “赶紧离开。”昭栗提醒道,“雌魔王看起来像是要发狂。”


    众人立刻转身往外跑,宫殿石门“砰”的一声合上。


    雌魔王缓缓站起身,低着头走出血池,浑身鲜血淋漓,赤-裸的足在石板上印出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昭栗皱了皱眉,立刻给镜迟传讯,开启破晓神器的保护法阵,随后隔空拿取墙上黑红色衣袍,施法裹在赤-裸雌魔王身上。


    雌魔王沉默着,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她走到众人的法阵前,停顿片刻,又无声退开。


    李大刚讶然:“她怎么走了?放过我们了吗?开门试试。”


    段玉璟后退两步去拉石门,依旧纹丝不动:“打不开!”


    茶雅语气讽刺:“杀了她弟弟,她怎么可能放过我们。”


    转眼便见雌魔王拿下剑架上的重剑,拖着重剑再次向他们走来,玄铁剑尖与石板擦冒火星。


    雌魔王自知徒手无法撕裂法阵,便拖了重剑来,狠狠劈上法阵,然而法阵只是轻微一晃,并未出现裂缝。


    见状,雌魔王瞬间暴怒,额侧青筋突起,重剑如狂风暴雨般劈向法阵。


    血泪还在不停地流,保护罩下的几人,恐惧震惊得一时无言。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昭栗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镜迟身上,还是要想办法逃出去。


    昭栗把法杖立在地面:“茶雅,过来稳住法杖,我去破门。”


    她的位置正对着雌魔王,雌魔王一旦破阵,最先砍到的便是这个位置的人。


    茶雅不肯上前:“我灵力低微得几近于无,驾驭不了神器。”


    这群人中,只有她和茶雅有灵力,何康和段玉璟皆是普通人,昭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神器认我为主,你只要扶着它,不倒就行。”见茶雅没有反应,昭栗无奈地道,“那你去破门,我们总不能在这里等死。”


    茶雅慢吞吞地挪了挪步子。


    “只要让法杖不倒就行吗?”段玉璟站了出来,“阿栗,让我来吧,我是这里唯一的年轻男子。”


    昭栗犹豫片刻,将法阵交给段玉璟,她别无选择,留茶雅一人破门,不知要破到何年何月,他们不能耗死在这儿。


    昭栗双手结印,灵力撞向石门,重复几次,门上裂缝渐渐加大,石门轰地碎裂。


    昭栗刚松了口气,身后却骤然传来何康的惊呼,她转过身,余光瞥见茶雅的手回落。


    法阵的光辉倏然消散。


    雌魔王的重剑直劈而下,段玉璟根本来不及躲避,他身体喷涌的鲜血迎面溅来,昭栗本能地抬臂遮挡,怔愣放下之时,眼睁睁地看着两瓣段玉璟沉重地向两侧倒去。


    昭栗紧紧拽住要走的茶雅,冷声道:“你很想死?”


    茶雅慌乱道:“你在开什么玩笑?”


    昭栗没松手,她倒要看看,茶雅凭什么击倒法杖,法阵消散对她有什么好处,还是她想单独抗衡雌魔王?


    昭栗怒道:“为什么打破法阵?”


    茶雅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须弥灵谷医修,只能救人不能杀人,她故意打破法阵,害死段玉璟,导致道心动荡,反噬自身。


    雌魔王疯了般地劈向何康。


    昭栗唤破晓格挡,冷冷瞥了眼身侧的茶雅:“等我弄清楚你的目的,绝对不会放过你!”


    茶雅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快速开口:“施术人以七星续命术将寿命平分给已死之人,雌雄魔王活了几百年,每六年都要成亲,不仅仅是为了练功,最重要的目的是吸这些人气运,延长自己的寿命。”


    否则按照普通人类的寿命,雌雄魔王绝不可能活到几百年,雄魔王在婚房紧紧压着她,也是想要吸她的气运。


    茶雅:“只要救下前六年被送上山、正在被吸气运的百姓,魔王很快就会衰老而死。”


    昭栗握剑的手微微一紧:“你为何现在才说?”


    若是早知如此,他们何须与雌雄魔王正面抗衡,直接去救那些被困的百姓,显然是更稳妥的选择,也不会落到眼下这般境地。


    “因为啊……”茶雅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狠狠将昭栗推进血池,“我上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钱财和救人。”


    第45章 落堕神塚


    昭栗被这股力量推进了血池, 再睁开眼,便听到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


    李大刚浑身湿透,毛发黏在一起,不停地打着寒颤:“昭栗, 你终于醒了!”


    昭栗见他缩成一团, 问道:“你很冷?”


    李大刚:“我都快冻死了!”


    昭栗感受不到一丁点冷意, 抬了抬手, 透过手心看见了颤抖的李大刚。


    难怪, 灵力耗尽, 她又变成了亡灵模样, 对外物的感知能力下降得几近于无。


    四周黑暗无比, 只有头顶打进来的一束光。


    昭栗环视一圈:“我们要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 以防你被冻死。”


    李大刚打了个喷嚏, 说道:“你能不能先变个火把出来……不然没等我们出去,我就被冻死了……”


    昭栗唤了声破晓,然而指环只是轻微闪耀一下, 并无其他反应。


    为何在这里无法驱策不了神器?


    昭栗摇了摇头:“很奇怪,我在这里没有办法驱策神器。”


    无法驱策神器只有两种情况。


    一是神器不认其为主, 二是神器的神力被压制。


    掉进血池前, 昭栗还曾驱策破晓神器,由此看来,只能是第二种情况,这里存在着某种压制神力的法阵。


    李大刚欲哭无泪:“那怎么办?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神力不可以用, 灵力未必也不可以用。”昭栗轻声道,“你在云梦泽吸纳了不少灵力,试着变出一个火把来。”


    神力和灵力并不同源,压制灵力的法阵不能压制神力, 同理,若布阵人只想压制神力,那灵力在这里便是行得通的。


    李大刚愣了愣:“怎么变?我不会啊……”


    昭栗:“你会用灵力啊,还曾在云梦泽给我的脸消肿。”


    李大刚:“我用灵力给你的脸消肿了?我怎么不知道。”


    昭栗无言片刻。


    看来李大刚对灵力真的是一窍不通,在云梦泽使用灵力给她消肿,纯属本能驱策的意外,就算她现在教会李大刚变出火把,也不能指望他找到出口。


    “还有一个办法,看你愿不愿意。”昭栗顿了顿,“与我缔结契约,我便可以借用你的灵力。”


    李大刚抬起眼看她。


    昭栗又轻声道:“或者你自杀在这里,然后轮回转世,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以你这世的功德,一定能投个好胎。”


    “我答应你。”


    昭栗微微一怔。


    李大刚鲜见地认真道:“我愿意与昭栗缔结守护契约,忠诚地守护主人,为主人战斗,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两人指尖轻轻相触,光芒迸溅,如星四射。


    一道契约文书浮现在彼此眼前,两人将指尖血滴落纸面,文书随即变出一缕青烟,悄然消散。


    契约于此瞬成立,从此生效。


    主人可以共享灵兽的修为,昭栗随手变出一个火把,挨近李大刚:“还冷吗?”


    李大刚甩甩毛上的血水,不慎溅了昭栗一身,见少女冷冷瞪来,他嬉笑着道:“暖和多了。”


    昭栗向来宽宏大度,更何况李大刚才与她缔结契约,算是帮了她一次,她就更没必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昭栗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探路,说道:“我没想到你会选择与我缔结契约。”


    “那你以为我会选择什么?自杀投胎,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李大刚的声音在后方响起:“我这个人虽然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但是能让我第二位的,只有你。我是自私了点,但我也很讲义气,真让我把你丢在这里不管,恕我做不到。”


    昭栗欣慰地笑了笑:“没白帮你。”


    血池底下连着的是一口井,这倒是令昭栗意外,走了许久,昭栗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昭栗闭眼凝神,轻柔的风拂过脸颊,她道:“有风。”


    李大刚眼睛一亮:“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昭栗点头:“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有风就代表与外界有连接,跟风找到通风口,就能出去。


    只是越循着风走,昭栗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越来越闷,按理说她不需要呼吸,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李大刚一切如常,甚至因为即将要出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更代表这里空气流通正常,不会出现窒息的情况。


    昭栗捉摸不透,难道是环境带来的压抑感?


    黑暗中突然传出一道,自下而上的怪异声响,昭栗停下脚步,踢了踢地面碎石,碎石向前滚去,直直掉落进前放悬崖,猛烈的风急速地从悬崖低往上吹。


    昭栗将火把抛下深渊,火光瞬间照亮了悬崖峭壁。


    他们被泛着幽光的铁链锁住脖颈,层次不齐地吊在悬崖半空,白色雾气从他们身上飘然抽离,在顶端的巨大反扣熔炉里凝聚。


    说不清是人还是鬼,若是人,吊在这里早该死了八百回,若是鬼,昭栗没感受到一点鬼魂的气息。


    他们更像是被罚在这里的……罪人。


    像是感受到了外来者,一个光点从悬崖深处飞了过来,照亮昭栗的刹那,众人嘈杂的谈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边的寂静中,有人森然一笑:“欢迎回到堕神塚,子午战神。”


    空灵的声音从深渊中传出。


    李大刚自动认领了这个听上去十分响亮的名号:“谁在喊我战神?”


    这画面瘆得慌,昭栗莫名觉得自己的脖子也开始疼,只想迅速远离,说道:“不清楚,我们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李大刚十分认同:“这里看着像是关押罪人的地方,这些人被吊在这里,可能真的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我们得离他们远一点。”


    白衣男子猛地窜了过来,与昭栗面面相觑一瞬,又迅速被铁链拉了回去:“何时变得这般胆小如鼠?你砍我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深渊里的众人蠢蠢欲动:“遭受过天谴的战神,还能是战神吗?”


    “罪神,应该和我们一起待在堕神塚。”


    压抑之感愈发浓重,来不及深思这几句话的意思,昭栗默默后退两步,趁深渊里的众人不备,拔腿就跑。


    李大刚两只短腿快抡冒烟,气喘吁吁:“你跑这么快干嘛?”


    “你知道堕神塚是什么地方吗?关押罪神的地方!”昭栗神色凝重,“我猜测,深渊里的那些人都是犯了错的上神,遇见这种强大而恐怖的存在,当然是走为上计。”


    举着火把绕了两段路,似是有光打下来,在地面形成一个圆形的光圈,昭栗仰首,依稀看见一个遥远的白点。


    他们像是正处于深不可测的井底,而那白点是井口。


    昭栗用灵力套住李大刚,掐诀向上飞去。


    *


    一道剑气掠过茶雅,猛地刺穿雌魔王喉咙,随即化为指环重新戴回镜迟的指节。


    雌雄魔王已死,俘虏而来的魔兵魔侍四处逃窜。


    镜迟无视蹲在门外,抱头发抖的何康,大步跨进宫殿,冷冷低眸,看了眼地上的两瓣段玉璟。


    凉山散人紧随其后,惊讶道:“这两瓣人是?”


    “被雌魔王杀死的人。”茶雅看向镜迟,愧疚地道,“昭栗在与雌魔王缠斗的过程中,不慎掉进血池了。”


    凉山散人连忙道:“那赶紧捞啊!”


    镜迟轻阖双目,神情变得晦涩不清,嗓音疲惫而疏淡:“你们的演技很差。”


    少年冷若寒潭的双眸微微眯起,烛光之下,那张轮廓分明、精致深邃的脸,俊美得熠熠生辉、惊心动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凌厉逼人。


    茶雅心跳失衡一拍。


    血池边缘有大片被溅出的血渍,镜迟走近,没有片刻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镜迟几乎一落地,便感到周身血脉滞涩,丹田气海运转不通。


    堕神塚对于神的压制远超想象。


    镜迟幻出夜明珠,循着昭栗留下的足迹,很快便走到悬崖处,看见了深渊里的众神。


    在堕神塚看见堕落的众神,镜迟并不惊讶,然而当他抬眸看见悬崖上方的反扣熔炉时,神情微微一愕。


    那熔炉,正在吸纳众神的气运!


    血池之上是九嶷山,雌雄魔王吸纳百姓气运续命,血池之下是堕神塚,竟有人敢吸纳上神气运。


    镜迟开始好奇,传说中的邪神到底是个怎样的神。


    深渊传出语气不明的声音:“没想到三千年过去,还是她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镜迟落目看向地面的脚印,昭栗是在这里停留了会,然后慌乱地跑开,方向是……左边。


    镜迟全然没被悬崖深处七嘴八舌的声音影响,转身往左走。


    见少年全程漠视,此刻还要走,几位脾气暴躁的堕神不由分说地冲上前来:“不敢动她,还不敢动你吗?!”


    镜迟强行唤出海神杖格挡,巨大的波动使得铁链轰然作响。


    在神力被压制的情况下强行交手,对哪一方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有人沉声劝道:“让他走,他不是银苏。”


    *


    这口井实在是深,昭栗飞了好半晌,总归是在灵力耗尽前逃了出来。


    离开堕神塚,压抑沉闷的感觉瞬间消失。


    四周草木茂盛,人迹罕至,连条下山的路径都没有。


    昭栗掸掉身上的枯叶,捡了根木棍,拨开杂草,往山下走。


    巴掌大的李大刚走在草丛里,几乎看不见他身影,昭栗此刻是亡灵状态,没法儿揣着他,只能任由他跟在脚后。


    昭栗回头确认:“李大刚,你还在吗?”


    李大刚点头:“还在还在。”


    此刻得了空,昭栗才忆起茶雅的行为,真是越想越生气:“等我出去,我绝对不会放过茶雅!”


    李大刚附和道:“害死段玉璟,把你推下血池,那臭丫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坏种!”


    昭栗掉下血池的那刻,听见茶雅说她上山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钱财和救人,那茶雅是为了什么?


    据她所知,茶雅与段玉璟无冤无仇,段玉璟的死很可能是意外,茶雅的唯一目的就是推她入血池。


    可她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如若茶雅真的想让她死,当初就不应该告诉凉山散人,鬼兰神草可以聚魂。


    自从进入拓荣城,每一次与茶雅的相遇都巧合得离谱。


    噬神书、三清铃阵、鬼兰神草、鸿蒙紫炁,一环扣着一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茶雅究竟想引导什么?


    昭栗想得脑袋疼,气愤地拿棍子敲了敲地:“我一定会把茶雅抓起来问个清楚!”


    段玉璟骗过的小姑娘数不胜数,罄竹难书,昭栗虽然看不惯他,但他挺身而出稳住神器,是为了大家的安危,却因茶雅被雌魔王砍死。


    报不报应的另说,这件事就是茶雅的不对。


    “昭栗!”


    身后骤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昭栗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的刹那,天空的乌云散开,烈日金芒从苍穹直射下来,照耀在少女的脸上,昭栗被刺激得闭了闭眼。


    再睁眼,少年高大挺拔的身影,替她遮挡住了阳光。


    逆着光,昭栗看不真切笼罩在光影里的少年,他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衣角脏兮兮,似乎也有点狼狈。


    下一秒,镜迟的脸在眼前放大。


    少年少女只有唇虚虚触碰着,昭栗感到猛烈磅礴的阳气渡了过来。


    第46章 喜欢我吗


    蓬勃生机灌进四肢百骸, 亡灵的形体缓慢恢复,昭栗被这股阳气滋养得飘飘欲仙,没站稳踉跄一步,背脊抵上树干。


    李大刚愣愣地睁眼瞧着, 不可思议道:“他竟然给你渡了阳气?!”


    灵兽能够感受到主人的身体状态, 根据主人的虚弱程度, 判断主人的安危, 譬如现在, 李大刚就能察觉到昭栗健康得不得了!


    镜迟看一眼李大刚, 伸手去扶她, 说道:“你跟他缔结了契约?”


    昭栗借力站稳:“我没灵力了, 他又不会术法, 为了逃出堕神塚, 只能缔结契约。”


    李大刚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什么叫只能缔结契约,和我缔结契约是很丢脸的事吗?食铁兽好歹也是涿鹿一等一的灵兽!”


    昭栗环胸:“我还是比较想拥有一个能战斗的灵兽。”


    在和李大刚缔结契约以前, 昭栗一直幻想的是和体型庞大、青面獠牙、飞天遁地的战斗型灵兽缔结契约,而李大刚完全就是一个宠物型灵兽。


    李大刚愤愤道:“你忘记在堕神塚, 那群罪人喊我什么了么, 他们喊我战神!”


    镜迟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昭栗冷不丁戳穿:“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前世、前前世、以及前前前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李大刚不满地哼了一声。


    昭栗想起正事,看向镜迟:“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雌雄魔王解决了吗?”


    镜迟向下牵住她的手,说道:“斩杀雄魔王的时候,我们便发现雌雄魔王靠吸纳他人气运续命, 如今雌雄魔王已死,拓荣城不会再有六年一献祭的习俗。”


    一切尘埃落定,昭栗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江雪飞与穆莹、千澈和沙迦百姓、姐姐和弟弟,没有一个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却无法给出更好的结局。


    少年低眸看她:“茶雅说是你不小心掉进血池的?”


    “才不是!”昭栗气愤地道,“是她推我进血池的,等我再见到她,我一定抓住她问个清楚,我总觉得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镜迟眸色微动,没有说话。


    *


    堕神塚方圆千里,荒无人烟。


    离堕神塚不远处有座方寸山,山脚有间镜迟早年流浪的故居,是个篱笆竹院。


    太阳渐渐升高,暖阳透过窗棂倾洒进竹屋,昭栗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光。


    镜迟拉下竹帘,遮住阳光,走出竹屋,轻轻带上门。


    浮崖见他出来,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弯腰行礼,表明来意:“明浅已被送往极北苦寒之地,今生今世非召不得离开,明浅是我挚友的遗孤,还请神主网开一面。”


    极北之地苦寒无比,根本不适合鲛人生存,普通鲛人在那里活不过数月,镜迟下令遣明浅之前往极北之地,言外之意就是处死。


    浮崖口中的网开一面,便是他会借用外力,让明浅在极北之地活下去。


    镜迟淡淡地道:“随你,别让我再看见她。”


    浮崖心中巨石落地,说道:“神主打算何时回沧海?我或许可以试着让沧海子民接纳那个……鬼。”


    “很快。”镜迟转而道,“你可知当年子午战神为何被天道降落天谴?”


    浮崖蹙眉回忆:“天界将这件事遮得严严实实,众说风云,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子午战神与上代鲛人少主日久生情,弃修无情道,却不肯交出不嗔剑。”


    不嗔剑乃天界战神专属佩剑,而天界战神必须是无情道的佼佼者,若战神动情弃修无情道,便不再是天界的战神,必须交出不嗔剑。


    镜迟低声问:“无情道者真的可能动情吗?”


    浮崖:“我倒觉得传言并不可信,若天界众神真的想遮掩什么,绝不会露出半点蛛丝马迹,又怎会任由战神动情的言论流传在外。”


    镜迟沉默片刻,嘴唇略微抿起:“你回吧。”


    浮崖颔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问:“需要我为她提前在沧海打点好一切吗?”


    镜迟淡声道:“不必了。”


    浮崖面上浮起一丝困惑,动了动唇,似乎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最后默默离开。


    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面的枯叶和尘土。


    镜迟推开门,坐在床榻边,替昭栗拢了拢被子。


    他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忽略,昭栗就是子午战神的事实。


    在东南西北漠,或许还能说是样貌相似,才导致千澈认错了人,然而在海底炼狱,昭栗的身份就已经开始慢慢浮现。


    这世上除了鲛珠可以镇压不嗔剑的煞气外,还有一种存在,是不嗔煞气最纯正的天敌——战神,神剑之主。


    这才是昭栗一碰到他,祸世煞气便全然消散的根本原因。


    通过血池可进入堕神塚,茶雅推昭栗入血池,是因为她知道镜迟必定会下血池寻找昭栗,她要借堕神塚众神之口,告诉他昭栗的身份。


    镜迟将昭栗搭在被子上的手握在手心,少女指节白皙纤细,被破晓指环稳稳地圈住中指。


    少年的指腹轻轻揉捏她圆润可爱的指尖,随后展开,滑进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离开沙迦之时,镜迟曾向鲲鹏问起过鸿蒙紫炁,它能补全三界所有生灵的魂魄,包括上神的魂魄。


    茶雅抢夺噬神书,凉山散人布下三清铃阵,引导他们去沙迦采鬼兰神草,顺势说出鸿蒙紫炁。


    他们要的不是送昭栗去轮回,他们要的是战神归位。


    青莲口中的尊主,凉山散人前往鬼界见的人,以及茶雅的主人,都是同一个人,是这一切的主导者。


    他们在赌,赌镜迟愿不愿意送昭栗回去。


    昭栗梦呓般哼了哼,圈住少年手臂揽入怀中,少女发丝被阳气滋养得油光水滑,不是很深的黑色,是淡淡的栗色。


    阳光透过竹帘照射出圈圈点点的光影。


    镜迟帮她整理凌乱的发丝,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将那缕发丝送去耳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极其渴望时光停留在这一刻。


    少年俯下身,吻就要落在她唇角,昭栗突然睁开眼,懵懂地眨了眨。


    镜迟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神情淡然。


    昭栗歪头盯他,少年转过脸。


    昭栗跟过去盯他:“镜迟,你刚刚是不是想偷亲我?”


    镜迟抬眼看窗外:“外面下雪了。”


    昭栗不信:“这才几月份……”


    镜迟将竹帘掀了上去,刺眼的白瞬间照进屋内,窗外雪飘漫天,洋洋洒洒。


    昭栗愣了愣,兴奋地跑出去,赤脚踩在柔软的雪花上,留下一连串脚丫印。


    鬼界没有天气,不会下雨,不会落雪。


    虽然在穆莹和镜迟的识海里见过雪,但始终是看得见摸不着,足足有两百年,昭栗没有真真切切地感受过雪。


    雪花落满少女睫羽,凉意从脚心钻进全身,昭栗满不在乎,她不会像人一样生病,索性直接躺进了雪地里。


    昭栗手脚并用地划了划:“这里竟然这么早就下雪了。”


    镜迟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方寸山位于八荒之北,冬日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


    “这样啊……”昭栗忽然伸手,恶意地扯他衣袍,推倒、跨坐、摁肩,动作利落干净,“我刚刚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镜迟微微扬眉,左手向后垫着脑袋,右手扶住她的腰,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语气也懒散:“什么话?”


    昭栗皱了皱鼻子:“就是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偷亲……”


    一阵天旋地转,视野瞬间调换,昭栗被镜迟压在身下,少年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缓慢开口:“我亲你,需要偷偷么?”


    昭栗挣扎着想起身,然而力量悬殊,较劲半晌只能躺回雪地:“那你刚刚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离你近就是要亲你?”镜迟倾身,紧紧压着她,在她耳边说道,“现在也很近,但没有想亲你。”


    雪花落在少年发顶,蓝白相间,昭栗忽然想起什么,眼底笑意渐渐晕开:“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海神吻了我的碑。”


    镜迟闻言勾勾唇角,低笑一声,拉着昭栗起身,牵她回屋。


    见他默不作声,昭栗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镜迟,你怎么不说话啊?”


    在遇见她以前,镜迟一直按照既定轨迹生活,他的人生,只有解除封印和守护族人两件事。


    海底炼狱,不见天光,冰冷彻骨,当太阳出现并承诺一直陪伴他的时候,温暖瞬间涤荡灵魂。


    昭栗懵愣:“你洗手干什么?”


    镜迟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干手,跨进一步将她抵在墙上,哑声道:“你知道我当时看见你的墓,最想干什么吗?”


    昭栗摇了摇头,忍不住喃喃抱怨:“冰。”


    两人刚从雪地里玩了一圈回来,身上还裹挟着风雪的凉意,镜迟方才洗手用的也是凉水,没等回温,就这么直接伸进来,她自然不适应。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特别想把你从墓里挖出来,可是我知道,墓里面什么也没有。”


    昭栗皱了皱眉:“镜迟……”


    奇异的感觉微微蔓延开来,能清晰地感受他手指的动作,在冰凉指环进去时,她会难以承受深度,哼唧出声。


    烈火燎到嗓子眼,镜迟舔了舔干涩的唇,没有吻她。


    昭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他身上靠,头埋在他胸前,越埋越低,语气软绵绵:“可以了么?可以了吧。”


    镜迟一颗心扑扑地跳。


    昭栗浑身都热,脸颊泛粉,眸光隐隐闪动:“我…站、站不住……”


    镜迟另一只手揽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紧紧贴着自己,轻声询问:“我抱着你?”


    昭栗迷离又晕乎的脑袋立刻清醒了点,拒绝道:“不要……”


    镜迟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全身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想逃都逃不掉。


    少年在她身前半跪,拍了下她腿侧,抬眸说道:“放上来。”


    昭栗犹犹豫豫:“放到哪里啊?”


    镜迟侧目看了眼自己肩膀。


    昭栗迟迟没有动作,嗫嚅道:“这样……你会不舒服的吧?”


    镜迟笑了笑,抬起她的腿:“你舒服不就好了。”


    亲密无间的吻,身体的所有感官失衡,全部感觉在某一处汇聚,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激麻又细痒。


    少年抬起头,唇边水光晶莹,漫不经心地问:“舒服吗?”


    昭栗愣了少顷,连忙伸手去给他擦嘴。


    镜迟偏了偏头躲开,站起身,吮着她的脖颈把她压在榻上,挺腰落下,又问:“不舒服吗?”


    有风吹过,屋外一簇积雪落下,枝桠发出轻而慢的折断声。


    昭栗情绪有点崩溃,伸手拽他的头发:“你能不能亲亲我?”


    每当她需要安抚的时候,他都会颇有耐心地与她交换一个深吻,然而今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吻过她。


    镜迟反握住她的手腕,施了神力锁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睨她,往更深处磨了磨:“现在更近,也没有想亲你。”


    昭栗细声细气地流泪。


    镜迟习以为常地给她拭去眼泪,指尖探进唇里。


    昭栗被他弄得软成一滩,耳鸣中,一切声音都远去,只有镜迟的声音穿透嗡嗡响声,落在她耳畔。


    “不哭就亲你。”


    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缓了缓,睁开泪眼,镜迟轻笑一记,俯身去吻她。


    冰雪在暖阳下逐渐消融,在窗台凝结成冰。


    镜迟咬她的耳朵,低声问:“喜欢我吗?”


    昭栗瓮声瓮气地说:“喜欢……”


    镜迟收了圈住她手腕的神力,送上去勾住自己脖颈,吻落在她眼睫:“喜欢和我做吗?”


    少女迷迷瞪瞪地还是说喜欢。


    “阿栗……”他嗓音低低的,“你喜欢我,是因为这张脸吗?”——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触怒邪神


    据说方寸山的雪能下一整个冬天。


    昭栗不怕冷, 镜迟的神力能御寒,竹屋里便只剩李大刚瑟瑟发抖。


    昭栗烧了个红泥小火炉:“没见过你这么怕冷的灵兽,话说如果没有火炉,那你冬天岂不是要被冻死?”


    李大刚挨近火炉, 不满道:“你看看方寸山有食铁兽吗?食铁兽生存在涿鹿, 这根本就不适合我生存, 镜迟还非要待在这里, 简直不把我当人。”


    镜迟掀了帘子进来, 将饭菜搁在桌上, 说道:“你本来就不是人。”


    昭栗替他掸去肩头碎雪, 和李大刚理论:“是你自己贪吃, 导致你的毛发变得稀少干枯, 不能御寒。”


    昭栗接过镜迟递给她的筷子:“而且你真的比我最开始在拓荣城见你, 丑了许多,没有当初可爱,我就说你应该吃竹子。”


    李大刚掐腰:“那竹子嚼起来没滋没味的, 吃一两顿也就当减减肥了,让我一日三餐、一年十二个月都吃那玩意, 我可受不了!”


    昭栗耸耸肩:“你管不住嘴, 就只能挨冻咯。”


    镜迟夹了个鸡腿放进昭栗碗里。


    李大刚一口咬在竹椅上,愤愤地盯着他们。


    近日有件让昭栗觉得无比奇怪的事,镜迟在院子里种了菜。


    昭栗想不通:“去市集买菜岂不更方便一点?”


    镜迟:“一来一回浪费时间,菜叶容易焉, 不新鲜。”


    昭栗提议:“用神力飞过去呀,这样就快很多。”


    镜迟面不改色地扯:“累。”


    分明种菜更累一点,不过看着起初落满灰尘的竹院,逐渐充满生活气息, 昭栗竟有种过日子的感觉。


    床头插着她在山坡折的梅花,窗棂贴着两人一起剪的窗花,小厨房摆着洗净的新鲜蔬菜,衣柜快要塞不下两人的衣服。


    每一个角落都充满幸福的痕迹。


    镜迟在院子里调试水车装置。


    昭栗倚在一旁的躺椅上,支着下巴,持怀疑态度:“我们这么小的菜园需要这个?”


    镜迟:“以后可以多种点菜。”


    昭栗甩着衣带,随口问道:“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


    来方寸山之前,在轮回转世这件事上,镜迟比她更在意,来方寸山以后,镜迟就再没提过寻找鸿蒙紫炁,像是忘了这件事。


    不过昭栗无所谓,她反而不想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寻找鸿蒙紫炁上,与其被轮回裹挟,整日瞻前顾后,倒不如简简单单地和镜迟在一起。


    镜迟动作停顿一下,转身向她走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屈膝分开她的腿,垂眸道:“你不喜欢和我待在这里吗?”


    躺椅晃了晃,昭栗身形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他手臂:“喜欢,但是青莲鬼王给我传讯了。”


    少年轻皱眉:“她说了什么?”


    昭栗叹了一口气:“青莲鬼王说她要收回我的官职,阴差有时需要出界办事,所以我才能在阳光下行走,如今我离开鬼界已久,总不能不干事还霸占着官职。”


    镜迟顿了顿:“等雪停,我陪你回鬼界一趟。”


    昭栗:“回鬼界干嘛?神不能进入鬼界,格会被压制的。”


    镜迟:“给你买个永久的一官半职。”


    *


    何止一整个冬日,方寸山的雪直到三月才停。


    无论什么时候,神仙出现在鬼界都是稀奇的,光是走在路上,就引得路边小鬼频频回头,垂涎三尺。


    有相熟的女鬼飘到昭栗面前,咽了咽口水,明知故问:“小阿栗,你带的这是什么东西回鬼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未等她解释,女鬼便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嗅了嗅镜迟身上的气味,转头对昭栗道:“小阿栗,借我几天呗,我带回去研究研究。”


    昭栗装傻有一套:“研究什么?”


    女鬼怪嗔道:“探讨探讨人生哲理、身体构造,你小孩子家家的,就别问那么多。”


    昭栗看向镜迟,少年无辜地对她眨了下眼。


    “别信她!”李大刚突然冒出头来,“这个女鬼最会骗男人心了,鬼界多少男鬼被她骗得连裤衩子都不剩。”


    “哟,这什么玩意?”女鬼一把抓过李大刚,歪头打量,“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竟敢空口白话地坏我名声!”


    李大刚被捏得气短:“昭栗……救我!”


    主人和灵兽之间有连接,昭栗抬手,灵兽便回到她手中:“露姐姐,这是我的灵兽,脑袋不太正常,每天都得吃镜迟做的饭,吃不到就撒泼打滚,你把镜迟要了去,他没饭吃,所以才口不择言的,姐姐莫怪,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昭栗圈住镜迟手臂往前走,不忘回头告别:“露姐姐回见!”


    “什么叫我脑袋不正常?”李大刚道,“我是提醒你们,那个什么露露的,不是一个好鬼,小心点。”


    昭栗皱了皱眉:“我会直接拒绝她的,你不能这么说她。”


    李大刚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嘟囔道:“我说的是大实话。”


    回鬼界之前,昭栗给青莲鬼王传过讯,到住处和守门的小鬼招呼一声,便能直接进去。


    青莲犹豫片刻:“买官职这件事……也不是不行。”


    昭栗讶然:“真的能买官职?”


    “高的官职给不了你,一个挂牌的边缘小官职,还是能给你的。”青莲沉吟片刻,“就是这个价格嘛……”


    镜迟语气淡淡:“好说。”


    青莲起身:“那便请付钱的那位,随我到隔壁签字画押。”


    昭栗和李大刚不约而同地看向镜迟。


    待两人走后,昭栗才反应过来:“镜迟要怎么付钱?金银珠宝在鬼界不流通啊。”


    李大刚笑得促狭,故意逗她:“拿阳气付。”


    昭栗捏他的脸往两边扯,一字一顿道:“不许胡说。”


    镜迟才不会这样。


    *


    青莲进屋唤了声:“凉山。”


    只见凉山散人没穿道服,墨色外袍,曲领中衣遮住下巴,靠着石壁,怀中抱着一把漆黑的长剑,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些许冷意。


    和他以往的模样大有不同。


    他捞过一旁噬神书扔给镜迟,说道:“鸿蒙紫炁在琅琊,你该启程了。”


    镜迟随手翻了下,噬神书记录鸿蒙紫炁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八百年前的琅琊。


    他合上书,散漫地问:“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愿意送她回去?”


    “在原先的计划里,你确实应该被蒙在鼓里,从头到尾,都按照我们制定的计划一步步往下走,直至拿到鸿蒙紫炁。”


    凉山散人摇了摇头:“可惜你太聪明了,在沙迦就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我们不得不让你亲手送她回去。”


    他将剑插回后背剑鞘:“你也可以选择不答应,自私地,让一个上神拖着残缺的魂魄,天真地,和你浑浑噩噩度日。”


    青莲真正想传讯的,实则是镜迟,不过是借昭栗之口提醒他,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他很聪明,在知道昭栗的身份后,立刻就意识到青莲想表达什么,于是没过多久便陪昭栗回了鬼界。


    既然来了,就一定会答应。


    镜迟抬眸:“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效忠的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是一个绝对,”凉山散人经过他身旁,轻声说道,“不会让你失望的身份,一个绝对,让你心甘情愿送她回去的身份。”


    青莲将文书递给镜迟:“尽快吧。”


    镜迟随青莲出去的时候,碰见昭栗正和换回道服的凉山散人聊得火热。


    “那个恶鬼害人无数,我岂能饶他?便一路追来了鬼界。”凉山散人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遇见你们青莲鬼王,说会罚他个三百年,再让他轮回,我琢磨着这也行。”


    昭栗疑惑:“茶雅没和你一起?你们的血契解开了?”


    凉山散人叹息道:“那倒没有,只不过她如今在拓荣城忙得很,没时间给我灌药,你找她有事?”


    昭栗暗暗握紧拳头:“她在九嶷山害死段玉璟,推我进血池,我要问问她究竟想干什么。”


    镜迟大步走近,将文书拍给昭栗,勾着她的脖子就将人带走。


    昭栗捧着文书左看右看,俏皮一笑:“一张文书,就能让我一直待在阳光下,好神奇。”


    *


    天色阴沉,拓荣城上空偶有乌鸦盘旋飞过,整个城池安静无比,到处弥漫着一股歪风邪气。


    甫进入城内,昭栗便被眼前景象震惊,分明是万物生长的阳春三月,拓荣城内却死气沉沉,满地枯枝残叶,一片萧瑟荒芜。


    “把这个人关起来!”


    循声望去,两个男子押着一个双目全黑、口吐白沫的男子,锁进矮小的铁笼,那男子疯了般,猛地一口咬上铁笼。


    整条长街摆满了关押发疯百姓的铁笼。


    这场面,只一眼便让昭栗想起几百年前,有关拓荣城百姓撞邪的传说。


    凉山散人沉声道:“雌雄魔王死后不久,拓荣城就像被斩断了生机,植物河流迅速枯萎干涸,许多百姓开始神志不清。”


    “百姓传言,是因为献祭的那批新郎新娘杀了雌雄魔王,导致拓荣城失去庇护,才变成如今模样。”


    简直荒谬可笑。


    尽管雌雄魔王被曾经的拓荣城百姓污蔑加害过,但不幸的遭遇,并不能掩盖他们吸纳无辜百姓气运,以延长自己寿命的罪行。


    事到如今,拓荣城竟还有百姓信奉雌雄魔王。


    三人一齐走进城内。


    昭栗皱了皱眉:“镜迟,你相信有关邪神的传说吗?”


    意外来得突然,拓荣城几百年都安然无恙,偏是在雌雄魔王死后不久,拓荣城再度上演几百年前的惨状,难免让人联想到触怒邪神的传说。


    九嶷山的血池能通往堕神塚,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关联,九嶷山的魔王吸纳山下百姓气运,那又是谁在吸纳堕神塚的堕神气运?


    有能力吸纳堕神气运,修为必然在堕神之上,邪神也是神。


    镜迟点头:“邪神是存在的。”


    拓荣城里鱼龙混杂,百姓一身江湖义气,尚未撞邪的百姓,帮扶撞了邪的百姓,照拂其年迈的长辈和年幼的子女。


    昭栗在一处帐篷外看见了茶雅,小姑娘捣杵着草药,兼顾好几个药炉,忙得满头是汗。


    凉山散人说茶雅在拓荣城忙得很,原来是在救治百姓。


    须弥灵谷灵女遇见发疯的百姓,行医救人,既然医者仁心,茶雅又为何要在九嶷山害死段玉璟。


    昭栗想不明白,也看不透茶雅。


    阴影笼罩过来,茶雅抬眼,神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段玉璟骗了那么多小姑娘,他该死,至于推你进血池,是因为……”


    她持扇子指了指镜迟:“我喜欢他。”


    第48章 三千梨树


    昭栗一怔。


    茶雅面不改色道:“在观音庙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 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他,但是他喜欢你,所以我嫉妒你。在沙迦我想与他结下血契,是想把他困在我身边, 推你进血池, 是想让你离开他。”


    昭栗摁住想要窜出如意囊的李大刚, 淡淡说道:“你在撒谎。”


    喜欢是藏不住的, 茶雅看向镜迟眼神, 没有半点情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 也没有一个女子表达心意的胆怯和慎重, 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完全是在应付。


    茶雅破罐子破摔:“我就是喜欢他, 要我亲他一下证明给你看吗,只怕你不太愿意。”


    昭栗鼓了鼓脸,茶雅就是故意和她作对。


    但她现在又不能把茶雅怎么样, 茶雅作为医者在这里救治百姓,她若是因一己之私把茶雅抓起来, 拓荣城中邪的百姓该怎么办。


    凉山散人在后边偷笑。


    就在此时, 苍穹飘来遮天蔽日的黑云,密不透风地遮住太阳,不让一丝光线照射下来,转瞬之间, 拓荣城漆黑如夜。


    狂风呼啸而来,铁笼中的百姓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暴躁发狂,不停地嘶鸣、嚎叫、咆哮, 踢得铁笼叮当作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野兽。


    强大的压迫感从一个方向涌来,众人极目望向城楼。


    铺天盖地的黑雾之中,玄衣男子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铁笼之中百姓的气运自七窍被抽出,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大笑着化雾消失,黑云随之褪去,拓荣城重新变回明朗白日。


    对于方才的奇异天象,百姓众说风云:


    “是魔王来索命的鬼魂吗?”


    “是邪神!传说几百年前的拓荣城百姓就是因邪神而死!”


    “失去魔王的庇佑,邪神重新降临拓荣城了!”


    谈论声中突然有人尖叫:“他们、他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铁笼中的百姓化作一具具干枯的尸体,瞪眼张嘴,像是被吸干精气的模样。


    场面惊骇,昭栗不自觉握紧了镜迟的手,低声道:“这是被吸光气运的下场,突然出现,吸完百姓的气运就离开,会是邪神吗?”


    茶雅将铁笼里的干尸拖出来,高声道:“臭道士,愣在那干嘛,赶紧过来帮我!”


    凉山散人一脸苦相,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昭栗见状,便也上前帮忙。


    中邪的百姓全部死光,城中有钱有势的富商便自发地待人处理尸体,城外山坡堆起了密密麻麻的坟冢。


    幸存的部分百姓选择留在城内,部分觉得这地邪乎急于搬走,一时之间,往日繁华的拓荣城冷冷清清。


    九嶷山一事给何康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他举家搬迁前,顺便来与昭栗告别。


    何康耿耿于怀当初伤害昭栗的事,说道:“我真没想害你,是这个人骗子道士非说我府内有鬼,要来捉鬼,我几番推辞未果,才让他进来的。”


    凉山散人立刻反驳:“什么叫你几番推辞未果?我只说了一遍你府中有鬼,你就立马把我请进府,哭天喊地求着我帮你捉鬼。”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何康向昭栗求证:“昭姑娘后来还愿意帮我,实则是更相信我说的话,已经原谅了我吧?”


    “非也非也。”昭栗摇头,“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也没有原谅你,我是在帮何小姐,她曾为我向凉山散人求过情,如果魔王娶的是你,我才不会管。”


    凉山散人凑上去,笑道:“这么说你更相信我说的话?”


    “拉倒吧。”昭栗扯了个极假的笑,“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鉴于你为镜迟挡下血契,我们算是扯平,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昭栗等人在城门口与何府的人分别。


    “什么桥不桥,路不路的。”凉山散人道,“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


    茶雅抱胸走在后边,唤狗似的将凉山散人唤了回去,冷冷道:“我怎么发现你特爱往她身边凑呢?”


    凉山散人反问:“我高兴,和你有什么关系?”


    茶雅咬牙道:“是我最近给你灌药灌少了吧!”


    话落,凉山散人背后黑剑猛地一颤,飞剑出鞘架在茶雅脖颈边。


    凉山散人眉目无奈:“回来。”


    黑剑甚至更逼近几分,锋利剑刃碰上茶雅脖颈,顷刻之间,鲜红血液顺其脖颈流下。


    凉山散人脸色陡然变冷:“回来!”


    见他是真的生气,黑剑这才乖乖回鞘。


    茶雅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伸手摸了下刺痛的地方,一手粘腻,她愤怒地瞪了一眼凉山散人,然后熟练地给自己上药包扎。


    昭栗觉得不对劲:“药人不能违反医师的决定,那把剑怎么会伤害茶雅?”


    镜迟淡淡道:“黑剑之内有剑灵,剑灵有自己的思想,他不是那把剑的主人,自然无法控制剑灵与剑。”


    若凉山散人是黑剑之主,在他说第一遍“回来”的时候,黑剑就应该回鞘,然而黑剑非但没有回鞘,反是更深地刺向茶雅。


    昭栗愣了愣:“他不是剑的主人?那他为何要随身携带那把剑?”


    镜迟猜测:“那把剑中的剑灵,也许是他很亲近的人。”


    昭栗收回目光,没再管茶雅和凉山散人的恩恩怨怨,问道:“你之前说要去琅琊找鸿蒙紫炁,我们现在就去吗?”


    镜迟:“嗯,先去那边看看。”


    茶雅冲上来抓住昭栗手臂:“你们要去琅琊?”


    昭栗狐疑地看向她:“拓荣城已经没有中邪的百姓,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该不会想让我一个小鬼,去杀了邪神吧?”


    行侠仗义是好事,但昭栗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能力之内的事,她酌情帮忙,能力之外,她不添乱就行。


    邪神这种级别的大魔头,自有天界上神与之抗衡,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茶雅震惊之余感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回头便见凉山散人已站在她身后,冲她微微一笑,茶雅怔怔地松开手:“当然不是……”


    昭栗问:“那你是因为喜欢镜迟,想要跟着我们?”


    “是啊。”茶雅抬眸,“他去哪,我就去哪。”


    茶雅果真跟了一路。


    他们在哪儿落脚,茶雅和凉山散人就在哪儿落脚,不靠近也不远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坦坦荡荡地监视。


    李大刚忍不住说:“走了个明浅,又来了个茶雅,镜迟你就让一个喜欢你的女子,这么跟在你身后晃悠吗?”


    镜迟语气不咸不淡地反问:“她喜欢我吗?”


    “她自己都说了喜欢你!”李大刚愤愤道,“你觉得无所谓,是因为这件事并未对你造成困扰,那对昭栗呢,你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昭栗正转头观察后边的人,茶雅环胸盯着她,并时不时警惕黑剑偷袭,听见说话声,昭栗才回眸:“你们在说什么?”


    李大刚:“我们……”


    昭栗突然说道:“镜迟,这个茶雅定是别有用心,喜欢你只是借口,是为了隐藏她的真正目的,我一定要找出她的破绽。”


    李大刚恨铁不成刚地翻了个白眼。


    *


    此地已然靠近琅琊,抬眼便可眺望远近闻名的三千梨花树。


    昭栗支着下颌,望向远处梨林:“琅琊的梨花足足有三千里,果实成熟的时候,琅琊岂不满地梨子?”


    镜迟倚在窗边,低眸看她:“有的梨树不会结果。”


    昭栗:“琅琊的梨花树也不会结果?”


    镜迟:“不会。”


    昭栗哀哀叹了口气,惆怅地说:“可惜,纷纷扬扬开了一整个季节,花落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


    客栈外打更人手中的竹棒槌敲上铜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了窗棂,两人躺在床榻上,昭栗施法使红线显现,她勾了勾小指,红线带动镜迟的小指也动了动。


    昭栗安心地笑:“红线还是紧紧系在一起。”


    镜迟搂她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侧:“我们可以把茶雅甩开。”


    少年近在咫尺的双眸,漂亮精致,昭栗移不开眼,愣愣地问:“为什么要把她甩开啊?”


    镜迟:“你会不高兴么?就像你的灵兽说的那样。”


    “不会,茶雅并不喜欢你。”昭栗垂下眼睫,“如果是明浅的话,我会不高兴,因为明浅喜欢你。”


    镜迟抿笑啄一下她唇角:“我给你渡点阳气?”


    强大的气息笼罩过来,不是镜迟的气息,而是属于同类间的磁场共振,昭栗皱了皱眉,蓦地想起白日一位当地妇人说的话


    ——琅琊三千里梨园闹鬼。


    昭栗推开镜迟,沉息定神探知一番,说道:“是魊。”


    人死后变成魊的条件极为苛刻,需得是一国之中最有名的冤死者,至少人界飘荡五百年,才有可能形成魊。


    镜迟虚虚倚着床头,脸色阴沉:“你要去找那个男鬼?”


    “你也感知到了?”昭栗套上外袍,“魊是极其强大的存在,按理说,以我的修为是感知不到他的,那便说明是他在召唤我。”


    镜迟情绪不佳地反问:“他召唤你,你就要去?”


    昭栗:“整个鬼界都没有几只魊,这里却有一只,我们来时没听说有什么鬼害人的恐怖故事,可见那只魊从未伤过人,他既然召唤我,定是有事。”


    昭栗拉开门,凉山散人的黑剑从她门前一闪而过,飞向梨林深处,她愣了愣:“黑剑?”


    镜迟穿戴整齐,牵她出客栈走向梨林:“你想去,那就去看看。”


    三千里梨花树璀璨晶莹,往深处走,那鬼魂的气息愈发强大。


    昭栗心有所惑:“那把黑剑进入梨林做什么?”


    剑风斩花断雨,清绝白梨花瓣随细雨簌簌落下,漫天铺地,黑剑在梨林绕了半晌,没回到那只鬼身边,竟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昭栗眼前。


    镜迟微微扬眉:“你刚好可以问它。”


    黑剑不停地绕着她转圈,昭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


    镜迟:“它在求你,帮它找到那个鬼。”


    “我试一试。”


    昭栗掐诀入念,似乎在梨花树下看到一座空荡荡的王宫,以及立在门扉边的颀长身影。


    寒凉的月光下,青年广袖素衣,白发被根红绳随意扎起,额前落下些许碎发,腕间缠绕着一条滋滋吐信的紫蛇。


    他敛目垂眸看过来时,碎发根本遮不住那双无声无息、淡漠沉静的眼睛。


    转瞬之间,青年炸为千万朵梨花飘散,昭栗看着他渐渐融进夜色的背影,有些恍惚。


    忽而一阵剑鸣打破寂静,黑剑追向那身影。


    镜迟:“他才是黑剑的主人。”


    第49章 少年将军


    “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 是南景嫡公主!”


    昭栗耳边响起这句话之时,夜幕如潮水般褪去,三千里梨花树化作巍峨宫殿。


    她下意识地握紧身侧人的手,抬眸发现镜迟仍在, 松了口气, 低声问:“这又是谁的识海?”


    “是大千沙界的幻境。”镜迟目光落向那柄悬停的黑剑, “是她尘世的记忆。”


    擂台边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擂台上的红衣少年左手负后, 右手格挡旋身, 转瞬已至貂领大胡子身后, 扣住后颈, 一记利落的过肩摔。


    “咚——”敲鼓定胜负, “南景国徐鹤声三胜!”


    高座上的南景王朗声笑道:“看来北狄并无血性男儿敌得过南景后生, 南景嫡公主只能嫁这世间一等一的男子,北狄求娶公主,还望派出足以与南景后生抗衡的男子!”


    北狄使者面上难掩难堪之色, 垂首道:“陛下说的是。”


    待南景王离去,擂台下的少年蜂拥而上:“行啊阿声, 刚刚那一招真帅, 打得大胡子爬都爬不起来!”


    北狄使者自觉丢脸,连忙派人将貂领大胡子抬了回来,南景少年开怀大笑,冲着大胡子喝倒彩。


    人群簇拥中, 少年们勾肩搭背笑闹:“野猎去不去?太子殿下已经到了猎场,就等你这边完事。”


    红衣少年笑着没接话,金阳斜打在他的身上,说不出的俊逸潇洒、神采飞扬。


    “给个准话啊, 去不去,行不行啊你,还是过了几招就萎了得修养几天?我看你还是得再练啊!”


    徐鹤声搭上身旁人的肩,腔调散漫:“我去岂不是抢你们风头?”


    “不装会死是不是?”几人立刻群起而攻之,“你若是早点成婚,斩断沈小姐那份痴情,我早把她娶回家了!”


    徐鹤声翻身上马,笑得张扬又肆意:“那就去啊!”


    但见那黑色骏马长嘶一声,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马匹毛色光亮顺滑,一看便是千金难求的宝马良驹,但始终不及马背上的少年耀眼夺目。


    尘土纷扬,昭栗望着那道背影:“黑剑里的剑灵,会是那个红衣少年吗?”


    黑剑呆呆地悬在空中,镜迟打了个响指把它唤回来:“回答她。”


    黑剑左右轻晃。


    昭栗:“不是?”


    黑剑上下晃了晃,似是点头。


    昭栗好奇:“那你是谁?”


    环境应声变幻,猎场一派旌旗招展、人喧马嘶的壮观景象。


    薛霁云拧眉看向身旁姑娘:“薛怜你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总和我们男儿混在一起,小心嫁不出去。”


    薛怜低头整理护腕,淡淡反问:“王兄可曾读过什么书?”


    薛霁云认真回答:“《周易》、《孙子兵法》、《道德经》等,近日对屈原的《离骚》颇感兴趣。”


    “我还以为王兄读的是《女诫》《女训》,你好像比我更懂得怎么当一个……”薛临弯了弯唇,缓缓地道,“女儿家家。”


    冷不丁被讽刺这么一句,薛霁云也不恼,看向身后想笑不敢笑的世家子弟,从中找了个援兵:“阿声你说说,哪里有女儿家整日跟着男子骑马涉猎的?”


    正与人闲聊的徐鹤声回头,眼里落着光:“臣并不这么认为,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可以喜爱吟诗作画,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殿下应该自豪,您有一个非比寻常的妹妹。”


    薛怜背脊挺得更直,冲薛霁云轻扬下巴:“听到了没?对我好点吧,王兄。”


    “你哪儿头的?”薛霁云持弓轻敲徐鹤声肩头,转眸看向薛怜,却掩不住笑意,“我对你还不好?放眼整个南景国,对你好的人,我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薛怜目视前方,唇角轻扬:“就……还行吧。”


    号角骤起,撕裂长空。


    数十骑如离弦之箭奔出,马蹄踏碎草浪,风声呼啸过耳,呼喝声、马蹄声、惊奇的鸟雀声交织成蓬勃的喧嚣。


    黑金指向其中唯一的女子背影。


    昭栗讶然:“你是那个公主?”


    黑剑轻颤,似是应答。


    南景嫡公主,南景国最珍贵的宝物,竟在多年以后成了困在剑中的剑灵。


    许是私心作祟,她在密林里眷恋游荡,这场幻境便迟迟没有结束。


    昭栗摸不清黑剑的用意:“变出幻境,让我们见到她的过往,她是为了什么?”


    镜迟却好似置身事外,漫不经心地问:“你想狩猎吗?”


    “什么?”昭栗愣了愣,随即双脚失重,被他揽腰抱坐上流光四溢的骏马马背。


    昭栗眸光微闪,她第一次见完全由神力变幻出来的马,马蹄和马尾都流转着纯粹的蓝色华光:“这马好漂亮。”


    少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策马在林中慢行:“我似乎从未和你同骑过一匹马。”


    “很正常啊,我生前是剑修,靠御剑。”昭栗突然忆起什么,说道,“鬼界有一匹炽焰冥马,听说那是尸祖的坐骑,特别酷。”


    镜迟挑了挑眉,说道:“有只狐狸。”


    前方草丛传来窸窣声响,一只通体白色的雪狐,在阳光的照耀下,毛发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昭栗抬手幻出弓箭,拉满弓弦,瞄准那只野狐,等待时机,松手,射出。


    然而这里一切都只是幻境,箭矢穿过野狐肚子,并未对其造成伤害,便在此时,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野狐脖颈。


    徐鹤声策马经过,弯腰倾身,伸手抓住箭尾,连同野狐一起捞了上去,转手扔给薛怜:“送你。”


    同行人笑着调侃:“徐鹤声为何每次都将最好的猎物送给公主?”


    徐鹤声理所应当地说:“她是女孩,照顾一下不应该吗。”


    此言一出,同行少年矫揉造作起来:“阿声哥哥,人家也想要,你给人家也猎一只狐狸好不好?人家愿意以身相许。”


    徐鹤声盯着他,淡淡说道:“我喜欢女子。”


    天色渐渐昏沉,薛霁云扯了下徐鹤声,与他一起落在人群后,低声道:“你莫要对她那么好。”


    徐鹤声似懂非懂:“对谁?”


    薛霁云:“薛怜。”


    徐鹤声:“我对她很好吗,不就是普通朋友?”


    薛霁云皱了皱眉:“站在你的角度看,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今日换个姑娘在这里,你也还是会把最好的猎物送她,但从薛怜的角度看,这件事就完全不一样。”


    顿了片刻,徐鹤声点头:“我知道了。”


    薛霁云狐疑地看他一眼,也不知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想摊开来说明白,又觉得没必要。


    见王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薛怜放慢马速到他们身旁,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薛霁云扯开话题:“快到年下了吧,薛临什么时候回来?”


    薛怜冷然道:“谁知道他有没有死在山上。”


    密林逐渐消融,几人背影也随之消失。


    昭栗定定地望着薛霁云的背影,说道:“我总觉得他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凉山散人。”镜迟极快地忆起,“他的眉眼几乎和凉山散人一模一样。”


    昭栗:“不是黑剑的主人,却走到哪儿都带着黑剑,若凉山散人就是太子,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剑灵是他极为亲近的妹妹,他才会带着黑剑。”


    说完,她又觉得哪里不对。


    客栈的人闲谈时提及,三千里梨花树所在的地域,原本是南景国地界,而南景已经灭国九百年。


    即便凉山散人是最后一任太子,也足足有九百岁,但他只是一名普通道士,不可能活这么久。


    镜迟轻摇头:“凉山散人不是他,两人只是眉眼相似,其他五官差别极大,若他真想易容,不会留下独独眉眼令人揣测,凉山散人和薛霁云是两个人。”


    跟随着黑剑的牵引,两人看见南景王宫的云阶。


    薛怜提着长裙追下台阶,晃动的步摇打在娇艳的脸上,也丝毫不觉得疼,她死死攥着薛霁云的手:“你、父王、徐鹤声都要去,那我呢?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冷孤寂的王宫吗?”


    薛霁云甩开她,厉声道:“薛怜你以为全世界都是围着你转的吗?北狄和东濮已经打到了夷陵,南景百姓的安危和你的多愁善感比起来,就这么不值一提?”


    “我是这个意思吗?”泪珠悬在薛怜眼眶,“为什么你可以、徐鹤声可以,为什么南景万千子弟都可以上战场,独独就我不可以?”


    “南景国的女子生来就是要被庇佑的,还有,”薛霁云冷漠地看她,“等你想清楚,你上战场是为了南景百姓,还是为了徐鹤声的时候,再来找我。”


    薛怜愣住,好半晌说不出话。


    “继续做你众星捧月的南景公主吧。”薛霁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嘱托道,“照顾好母后,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春天,万物伊始。


    太子薛霁云随父出征,薛怜抬首,琅琊城满目翠绿。


    公主垂眸,琅琊城一望无垠,鹅毛大雪扬扬洒洒下了数日,云遮雾绕。


    年关将至,夷陵失守,满朝文武跪伏长街,迎回了南景王和南景太子的棺椁。


    徐鹤声一袭白衣,白色首绖,两柄长剑高举过头顶,走在大军最前方,雪花落满他的墨发。


    昭栗怔愣片刻:“是他。”


    原先光线昏暗,魊的一半脸隐在暗处,昭栗没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看到一双淡漠沉静的眼睛,根本无法将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与那样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联系起来。


    却在见到徐鹤声的此刻,仿佛穿越回了三千梨花树下,再次见到了紫蛇缠手的白发青年。


    徐鹤声就是魊——


    作者有话说:这是最后一个配角的副本啦


    第50章 白骨孤冢


    南景新王登基, 朝堂的风起云涌归于平静。


    “我是偷偷带你来的。”薛怜拉着徐鹤声跪在蒲团上,“你不能在祠堂待太久,不合规矩,豆蔻在外面望风, 你祭拜完就赶紧走。”


    徐鹤声颔首:“多谢。”


    见他跪拜动作僵硬, 薛怜问:“徐老将军罚你了?”


    仅仅磕了三个头, 徐鹤声的额头便渗出一层薄汗:“我该承受的。”


    身为臣子, 没有尽到臣子应尽的职责, 令王与太子双双殒命, 燕云十八骑, 十八位世家子弟, 唯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鞭子抽下来的时候, 徐老将军说, 徐家世世代代从未出过如此贪生怕死之徒。


    少年一声不吭,不辩解不反驳。


    “你不该带他来这里。”一道冷冰冰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薛怜站起身,冷冷说道:“其实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是你, 你修道修得可还尽兴?既然选择修道又为何回来继承皇位?其实你也没那么清心寡欲,你根本就舍不得人间的荣华富贵。”


    薛临言语间亦是毫不退让:“我若不回来, 你以为你和母后还能安然无恙?还能带着外人进入王室祠堂。”


    “不要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做假设, 你没你想的那么有用。”薛怜把徐鹤声扶起身,“我们走。”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临提高了音量:“北狄答应退兵,只有一个要求, 迎娶南景嫡公主。薛怜,南景嫡公主只有一位。”


    薛怜脚步一顿。


    “孤已经答应了。”


    薛怜怔怔地回头,满眼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要送我去和亲?”


    “公主享千金食禄,受万民供养, 理应解万民之所忧,平息战乱。”薛临平静地说。


    “那是我杀兄弑父的仇人啊!”薛怜怒道,“薛临,你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你的妹妹,你只在乎你自己,只在乎你的王位坐得稳不稳。”


    若真能平息战乱,她当然可以和亲,但对方绝不能是杀兄弑父的仇人。


    薛临靠近几步,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缓缓说道:“这王位,孤一点儿也不想坐。”


    祠堂寂静无声,焚香袅袅。


    昭栗落目看向黑衣帝王:“凉山散人就是薛临,对吗?”


    黑剑上下轻晃。


    之前猜测凉山散人是薛霁云,是因为两人眉眼过于相似,而此刻看见薛临,便会发现,他与凉山散人才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十分相似。


    黑剑剑灵的兄长,日日带着黑剑,情理之中。


    昭栗心有所惑:“你让我们看见这些,是为了什么?”


    黑剑突然发出刺耳暴鸣。


    镜迟轻飘飘地看她一眼,施法迫使她安静下来,随后说道:“她想让你超度徐鹤声,她说徐鹤声已经在人界飘荡了九百年,就快要魂飞魄散。”


    昭栗顿了顿,坦诚道:“我超度不了他。”


    在苦楝镇超度两百年的穆莹,已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穆莹放下过往,自愿轮回,昭栗才将她送回鬼界。


    且不说徐鹤声是否甘愿轮回,即便甘愿轮回,他在人界游荡九百年,早已化为了魊,以她的资历和修为,根本无法超度这样强大的鬼。


    镜迟再次转述黑剑的话:“她说让我把神力渡给你,助你超度徐鹤声。”


    昭栗心里没底,毕竟徐鹤声是个九百年的鬼。


    *


    “殿下,这样行吗?”


    薛怜将团扇递给豆蔻,掩住她的脸,说道:“北狄没人见过我,你替我嫁过去不会有人发现,别畏畏缩缩的,你跟了我这么久,知道一个公主该怎么当。记住,把仪态端足了,架子撑起来。”


    豆蔻咬了咬唇,纠结道:“可这是欺君之罪,若是让陛下发现……”


    薛怜打断她:“薛临不顾亲情,要我嫁给杀兄弑父的仇敌,难道你也不顾主仆情谊,让我嫁给仇人吗?”


    豆蔻抬眸:“我嫁。”


    南景嘉宁公主和亲,远嫁北狄,举国欢送。


    北狄暂收兵戈,南景与东濮依旧烽火连天,薛怜混进送亲队伍离开琅琊都城的那天,漫天尘沙,她没有见到徐鹤声。


    仗仪自秋风萧瑟行至冰封雪裹。


    东濮痛恨北狄的临阵倒戈,途中派人伏击和亲队伍,乱军之中,薛怜伪装成东濮刺客,银枪直刺北狄王子心口,却在几招之后,被对方反手挑飞盔缨。


    北狄王子枪尖轻抬,拂开她额前散落的碎发,笑意染上眉梢:“竟然是个姑娘,东濮是无人可用了么,竟让你一个女人出战。”


    身侧副将嗤笑道:“殿下,南景送公主和亲,东濮派女子出战,一群怂包。”


    北狄大军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雪花漫天飞舞,薛怜玄甲红袍,墨发高束,额间一抹白色首绖刺目如伤。


    她垂眸不语,唇线紧抿,任由数柄长枪架在颈侧,脸颊伤口缓缓渗出鲜血。


    北狄王子打量她片刻,忽然俯身靠近:“世人都说南景嫡公主娇艳无比,乃四国第一美人,我瞧着你也不错,你跟了我,我饶你一命。”


    薛怜冷声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殿下!”有眼尖的士兵立刻惊呼,“她就是南景嫡公主!”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刺中北狄王子右肩,他吃痛松手,长枪坠地。


    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雪土飞扬,少年策马而来再度拉弓,凌冽寒光穿透雪雾,一时之间箭雨满天。


    又是他。


    北狄王子咬牙道:“生擒徐鹤声者,即刻封将,赏黄金万两!”


    薛怜蓦然回首。


    那人已单骑突出重围,染血的手向她伸出:“上来!”


    “带公主走!”


    将士的嘶喊混着风声撞入耳中,薛怜被徐鹤声拉上马的刹那,泪如雨下。


    一路疾驰,直至身后杀声渐远。


    她声音轻得散在风里:“你不应该来救我,又有很多人因我而死了。”


    徐鹤声轻扯缰绳,马的速度降下来。


    恍惚间,又见夷陵城失守那日,薛霁云握住他的手,字字坠地有声:“南景万千年轻儿郎,唯你与我最为相知,替我守好南景。”


    “还有一件事,阿怜争强好胜,表面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她喜欢你,我们有目共睹,我只有这一个亲妹妹,望你珍之重之。”


    思绪回笼,少年声音沉静:“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护你周全。”


    *


    薛怜是在回琅琊的途中,才得知西川答应派出援兵,援助南景,又巧在途中,遇见了前往琅琊的西川使团。


    “父王答应出兵帮南景啦!”


    湖色衣裙的少女像只雀儿扑到徐鹤声身上,搂着他的脖颈雀跃轻晃:“惊喜吗?开心吗?是不是很高兴?”


    徐鹤声身形微滞,抬手轻拍她肩背:“很开心,谢谢你。”


    西川使者咳嗽两声,提醒道:“公主。”


    看见西川公主模样的那一刻,昭栗困惑而怔愣,眼前少女竟与茶雅有八分像!


    “好吧。”依提不情不愿地松开,仍拉着徐鹤声坐到一旁石头上,掏出随身带着的信封,“你给我写的信,我根本就看不懂,你读给我听。”


    徐鹤声:“西川也有看得懂中原文字的译者,你没让他们读给你听?”


    依提小声道:“我们俩的信,怎么能给别人看?再说,我有在学习中原文字,现在已经能识得很多简单的字,只不过看你给我写的信,时间要耗费得久一点。”


    徐鹤声无奈地笑,依言展开信纸,起首不过是寻常问候,落笔处皆是援兵之请。


    依提听完,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在信里说想我?”


    徐鹤声疑惑:“我需要在信里说想你吗?”


    晴雪映着冬日,天地间一片刺目的白,薛怜不适应地闭了闭眼。


    再启程,薛怜策马来到徐鹤声身旁,状似随意地问:“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徐鹤声仰头喝了口水:“一次出征,我受伤与大军走失,是她救了我。”


    薛怜侧目看他:“什么时候?”


    徐鹤声将水囊挂在马鞍旁:“三年前。”


    薛怜淡声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徐鹤声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说的。”


    薛怜转眸看了眼身后马车,说道:“她喜欢你。”


    *


    承乾殿焚香袅袅,歌舞升平。


    徐鹤声落座时,西川公主眼波闪了闪,正要起身跑去坐他身侧,被眼疾手快的使者摁了回去。


    使者敬酒:“南景与北狄东濮战事焦灼,西川愿出绵薄之力,助南景一臂之力。”


    依提压根儿没心情听两方谈论了什么,无非就是一些打来打去、没情调的事情,她捧脸盯着徐鹤声,少年坐得端端正正,听得认真。


    “听说南景国后位尚且空悬。”使者微笑道,“西川公主坦率善良,若两国能缔结秦晋之好,巩固联盟,陛下与西川都可安心携手抗敌。”


    此话一出口,大殿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川后宫三千佳丽,依提的母妃是个样貌、家世都平平无奇的妃子,而她,是西川最不受宠的公主。


    南景诸臣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女子成为南景王后,可西川又答应出兵以解燃眉之急。


    依提后知后觉使者说了什么,反驳道:“后位?你搞错了,不是他,是徐……”


    “公主。”使者低声道,“来之前,王上吩咐得清清楚楚,臣不会搞错,是南景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临和依提身上窥视,薛怜看向徐鹤声,少年神色如常,这件事并未在他心里激起丝毫涟漪。


    宫宴结束,众人散去。


    薛临召集几位臣子在金銮殿商讨片刻朝政,徐鹤声离开金銮殿已是深夜,他走在檐廊下,察觉身后跟了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听脚步声便知轻功拉垮,徐鹤声拐入回廊,隐藏身形,在那人追上来的时候控制其肩膀,将手反剪至身后。


    依提痛呼:“徐鹤声!你别太过分!”


    徐鹤声愣了愣,立刻松开她,作揖道:“抱歉,臣不知道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依提揉揉肩膀。


    徐鹤声望了眼少女身后:“夜已深,公主一人在此,为何没有侍从跟随?”


    “我是偷跑出来的。”依提抓住他的手,“你带我私奔吧!”


    逃到没有硝烟战乱、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我们一起。


    徐鹤声皱了皱眉:“公主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察觉到他的不情愿,依提唇边笑容缓缓僵住:“你不想和我私奔吗?”


    徐鹤声:“南景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作为南景的臣子,我不能弃南景的百姓、江山于不顾。”


    依提怔怔地问:“所以你在殿上一句话都不说,也是想让我嫁给他吗?”


    “琅琊很好,冬暖夏凉,风水养人,可若是你不愿意,我说琅琊再好也是徒劳。”徐鹤声道,“你不愿便拒绝,至于两国联盟,我会想办法从其他方面解决,不会让你成为牺牲品。”


    “徐鹤声。”依提神情严肃,“我现在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嫁。”


    夜色沉静,风声刮过耳畔。


    徐鹤声沉默片刻,轻声道:“想。”


    和亲是最简单、最直接巩固两国联盟的方式,南景后位空悬,南景王迟早要迎娶王后,若是这个女子,还能保南景江山永固,何乐而不为?


    依提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丁点儿爱的情愫,然而事实就是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好,他对你的好亦不掺杂一丝一毫的利用算计,也不掺杂一星半点的喜欢。


    以至于刹那间的对视,落入少年干净明亮的眉眼,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是深深爱着你的。


    徐鹤声补充道:“但是别人的意愿不能强加在你的身上,如果你……”


    依提讽刺地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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